上辈子我死在八三年的腊月,手里攥着婆婆的咸菜坛子。
这辈子我睁眼,全家正嚷着要把那坛咸菜扔进猪圈。
我抢过坛子,跑去县里注册了商标,拉着婆婆上了电视台。
全县人都说周家媳妇疯了。
后来周耀祖搂着他的白月光进门,张嘴就要离婚分家产。
婆婆一拍桌子:“离!我名下十套房全给闺女,你净身出户!”
周耀祖愣住了:“妈,我才是你亲儿子啊?”
婆婆嚼着咸菜头:“亲儿子能卖钱吗?”
【第一章】
我是被一股咸菜味熏醒的。
睁眼就看见头顶糊着报纸的房梁,报纸上印着一九八三年。
我掐了自己一把。
疼。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堂屋里就传来摔碗的声音。
“天天咸菜!顿顿咸菜!妈你是不是只会腌这玩意儿?”
是周耀祖。
我那个上辈子卷了家里所有钱,跟着白月光跑去南方,留我和婆婆在老屋里冻死的好老公。
我光着脚冲出去。
饭桌上摆着一盆玉米糊糊,一碟黑乎乎的萝卜干,还有一碗切得细细的芥菜丝。
婆婆吴桂香站在灶台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搓得围裙都起毛了。
“耀祖,家里就这点东西,妈明天去换两个鸡蛋……”
“换鸡蛋?拿什么换?拿你那破咸菜换?”
小姑子周美凤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瓜子皮往地上吐。
“妈,不是我说你,人家隔壁王婶会做点心,会绣花,你就会往坛子里塞盐。我同学来家里,一闻这味儿,转身就走了。”
周耀祖站起来,一把抱起墙角那口最大的咸菜坛子。
“今天我就把它扔猪圈里,省得天天熏人!”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伸手去拦,手指头碰到坛子边又缩了回来。
我知道这口坛子。
上辈子周耀祖就是今天把它摔了,碎片扎进婆婆的脚背,她一瘸一拐过了一个冬天。
后来家里断粮,她跪在雪地里,从碎坛子底下抠出最后几根咸菜给我吃。
我嚼着那几根咸菜咽了气。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放下。”
我的声音不大。
周耀祖回头看我,眉毛拧成一团:“许满仓,你睡醒了?睡醒了去把猪喂了。”
我走过去,一把抢过坛子。
坛子三十来斤,我抱得手腕子一沉,差点闪了腰。
但我没松手。
“这坛子,你不要,我要。”
周美凤噗一声笑出来,瓜子仁喷了一桌子。
“嫂子,你这是睡糊涂了吧?抱个咸菜坛子当宝贝?”
我没理她。
我揭开坛盖,伸手捞出一根芥菜疙瘩,当着全家人的面咬了一口。
脆。
咸里带鲜,鲜里带一点点辣,嚼到最后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回甘。
我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就是这个味儿。
“妈。”我扭头看婆婆,“这咸菜,能卖钱。”
堂屋里安静了三秒。
周耀祖先笑了,笑得拍大腿。
“卖钱?谁买?谁家没两口咸菜坛子?许满仓,你是不是饿出毛病了?”
周美凤笑得从凳子上滑下去:“哥,嫂子要是能把咸菜卖出去,我把这坛子顶头上绕村跑三圈!”
婆婆张了张嘴,小声说:“满仓啊,别闹,妈这手艺……上不了台面。”
我把咸菜疙瘩啃完,抹了把嘴。
“美凤,这话你记着。”
“耀祖,坛子我收下了。”
“妈,明天跟我进城。”
周耀祖冷哼一声,摔门出去了。
我听见他在院子里嘀咕:“神经病,娶了个神经病。”
婆婆站在原地,手还在围裙上搓。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又粗又硬,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盐渍。
“妈,信我一回。”
婆婆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身进了里屋,抱出一个蓝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卷毛票,皱巴巴的,最大面额是两块。
“这是妈攒的棺材本,十七块三。”
她把钱塞进我手里。
“你要是想折腾,就拿去折腾吧。赔了也不怪你。”
我捏着那十七块三,手指头发抖。
上辈子,她把这十七块三给了周耀祖。
周耀祖拿去给白月娥买了一条红纱巾。
我把钱揣进兜里,按了按。
“妈,我保证,这钱一分都赔不了。”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拉着婆婆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
我们的第一站,不是菜市场。
是县工商局。
【第二章】
工商局的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看见我抱着个咸菜坛子进门,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好几下。
“同志,你……来办啥?”
“注册商标。”
“注册……啥?”
“商标。”我把坛子往桌上一墩,“就叫吴妈咸菜。”
小伙子的嘴张成一个圆。
旁边的大姐放下搪瓷缸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坛子,又看了一眼我。
“妹子,你这咸菜……也要注册商标?”
“咋了,咸菜不配有名字?”
大姐噎了一下:“不是不配,就是……没见过。”
我记得清清楚楚。
上辈子大概三四年后,县里有个老板把自家咸菜注册了商标,卖到省城,后来被人仿冒,打官司打赢了,发了大财。
我记不住那人叫啥,也记不住那牌子叫啥。
但我记住了一件事。
先注册的人,才有资格说自己是正宗。
婆婆站在我身后,脑袋快缩进衣领里了,拽我袖子:“满仓,咱回去吧,丢人。”
“妈,不丢人。”
我把户口本拍在桌上:“同志,填表吧,钱我带了。”
小伙子推了推眼镜,拿出一张表,又抬头问:“商品类别……就写咸菜?”
“写酱腌菜。”
“生产单位?”
我想了想:“吴桂香个人。”
婆婆一把抓住我胳膊:“写我干啥?写你!”
“妈,手艺是你的,名字就得是你的。”
婆婆的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办完手续,我又拉着她去了印刷厂,花两块钱印了一百张红纸标签,上面就四个大字:吴妈咸菜。
底下一行小字:祖传手艺,不好吃不要钱。
婆婆盯着那行小字,脸都绿了。
“不好吃不要钱?满仓,万一人家吃了说不好吃呢?”
“那就说明他舌头坏了,咱送他去卫生院。”
婆婆:“……”
第三天,我在县城菜市场门口支了个摊。
一块木板,两个凳子,三个坛子,一摞洗干净的玻璃罐头瓶。
婆婆站在摊子后面,两只手攥着围裙角,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一个钟头过去了。
一瓶没卖出去。
路过的人瞅一眼,嘀咕一句“咸菜也拿出来卖”,就走了。
婆婆的头越来越低,声音细得跟蚊子一样:“满仓,要不咱回去吧……”
我深吸一口气。
不能慌。
我抄起一双筷子,夹起一根芥菜丝,冲着路过的一个大爷就喊:
“大爷!尝一口!不要钱!”
大爷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鸟笼子都晃了。
“尝……尝啥?”
“咸菜!您尝一口,不好吃您骂我,好吃您夸我妈!”
大爷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放嘴里嚼了两口。
嚼着嚼着,他停下来了。
又嚼了两口。
“这咸菜……咋是甜口的?”
“不是甜,是回甘。”我又夹了一筷子递过去,“您再尝这个萝卜干。”
大爷吃完萝卜干,把鸟笼子往地上一放。
“多少钱一瓶?”
“三毛。”
“给我来两瓶。”
婆婆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瓶子差点掉地上。
我接过大爷递来的六毛钱,塞进婆婆手心。
“妈,开张了。”
婆婆捏着那六毛钱,捏得指节都发白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大爷没走,蹲在旁边吃咸菜就着自己带的馒头,吃一口吆喝一嗓子:“老吴家咸菜,好吃!”
人慢慢围上来了。
我一筷子一筷子地喂,婆婆一瓶一瓶地装。
到中午,三坛咸菜卖出去一坛半。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突然挤进来一个人。
周美凤。
她叉着腰,扯着嗓子喊:“大家别买了!这咸菜是我家的,我知道!坛子里长蛆了!”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
刚接过瓶子的大姐手一抖,罐头瓶差点砸脚面上。
婆婆的脸刷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美凤,你胡说啥……”
周美凤冲我挑眉毛,嘴角咧到耳根子。
我心里那叫一个火啊。
真想把这丫头片子的嘴缝上。
但我知道,这时候急就输了。
我放下筷子,慢悠悠揭开最大那口坛子的盖。
“美凤说得对。”
周美凤愣了。
婆婆愣了。
围观的人都愣了。
我把坛子往前一推:“大家都来看看,蛆在哪儿?谁找出一条,我赔他十块钱!”
十块钱。
那年头,十块钱够一家人吃半个月。
人群呼啦一下全挤过来了,脑袋挨着脑袋往坛子里看。
有人拿筷子翻,有人趴着闻,还有个小孩把胳膊伸进去捞。
翻了五分钟。
啥也没有。
只有一坛子油亮亮、脆生生的咸菜。
“没蛆啊。”
“干净得很。”
“这小姑娘咋回事?自家的东西往脸上抹黑?”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周美凤。
周美凤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
“我……我记错了……”
“记错了?”我笑眯眯地看着她,“美凤,你前天说的话还记得吧?我要是能把咸菜卖出去,你顶着坛子绕村跑三圈。”
周美凤往后退了一步。
“嫂子,那是开玩笑……”
我把空坛子往她怀里一塞。
“回村记得跑啊,全村人都等着看呢。”
周美凤抱着坛子,转身就跑,跑出去好远,还被台阶绊了一跤。
人群哄堂大笑。
那天下午,三坛咸菜全卖光了。
一共卖了十一块四毛。
婆婆数了三遍钱,数到第三遍,眼泪掉在钞票上,她赶紧拿袖子擦,擦完又数了一遍。
“满仓,妈……妈的咸菜,真能卖钱。”
我搂住她的肩膀。
“妈,这才哪到哪啊。”
【第三章】
一个月,菜市场的摊子从三个坛子变成了十个。
婆婆从一开始躲在摊子后面不敢抬头,变成了能扯着嗓子跟人砍价。
“三毛就是三毛!你嫌贵?你回家自己腌去!腌出来跟我这个一个味儿,我倒给你三毛!”
我蹲在旁边记账,笑得肚子疼。
可我知道,光靠摆摊不行。
县城才多大点儿地方,菜市场门口一天就那些人。
我得让更多人知道吴妈咸菜。
那年头没有电视购物,更没有我上辈子临死前在收音机里听到的那些新鲜玩意儿。
但县里有电视台。
县电视台每天晚上七点半有个节目,叫致富好门路,专门报道搞副业发家的农户。
全县有电视的人家,到点儿就守着看。
我揣着两瓶咸菜,进了电视台的大门。
接待我的是个扎马尾的姑娘,叫刘小燕,二十出头,胸前别着个钢笔。
“同志,你要上节目?”
“对。”
“你家搞的是啥副业?养鸡?养兔子?种蘑菇?”
“腌咸菜。”
刘小燕手里的钢笔掉了。
她弯腰捡起来,抬头又看了我一眼:“腌……咸菜?”
“你先尝尝。”
我拧开瓶子,夹了一根萝卜条递过去。
刘小燕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咬了一口。
嚼。
再嚼。
她眼睛亮了,又伸手去瓶子里捞。
捞了第三根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把手缩回去,清了清嗓子。
“那个……确实挺好吃的。但我们节目是讲致富的,你这一个月挣多少钱?”
“三百二。”
刘小燕的钢笔又掉了。
那年头县城工人一个月工资四十来块。
三百二,顶人家八个月。
她这回没捡钢笔,直接站起来:“你等着,我去找主任。”
半个钟头后,我拿到了上节目的机会。
主任说,下礼拜带着摄像机去村里拍。
我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回村,一路上哼着歌。
到家门口,我刚要推门,就听见里屋有动静。
是周耀祖的声音。
“妈,供销社那边催货了,你再给我装五十瓶。”
我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供销社?
什么供销社?
我贴着门缝往里看。
周耀祖站在堂屋里,婆婆坐在小板凳上,脚边摆着一排装好的罐头瓶。
“耀祖,你上回拿走的五十瓶,钱呢?”
“钱钱钱,就知道钱!供销社月底才结账,你急啥?”
“可满仓说,咱的咸菜都得贴标签……”
“贴啥标签!供销社要的是散装的,贴了标签人家还嫌麻烦!”
周耀祖蹲下来,一瓶一瓶把标签撕掉,往兜里塞。
婆婆伸手想拦,他一巴掌拍开。
“妈,我是你亲儿子,我还能坑你?”
我站在门外,手攥着门把手,攥得掌心生疼。
我想起来了。
上辈子,周耀祖也干过这事儿。
那时候我不知道婆婆的咸菜能卖钱,他就偷偷拉到供销社去卖,一瓶两毛,卖了钱全给了白月娥。
白月娥是他高中同学,村支书的侄女,嫌他穷,嫁去了县城。
上辈子周耀祖拿婆婆的咸菜钱,给白月娥买纱巾,买雪花膏,买的确良衬衫。
最后白月娥离了婚,他卷了家里所有钱跟她跑了。
婆婆的咸菜坛子,就是那时候被他砸的。
我没推门。
我轻手轻脚退出院子,骑上自行车,直奔县城供销社。
供销社的会计是个胖大姐,我塞了一瓶咸菜过去,她翻开账本给我看。
账本上清清楚楚写着。
周耀祖,散装咸菜,三个月,共计四百瓶。
收款人:周耀祖。
四百瓶。
一瓶两毛五。
一百块钱。
我盯着那行字,盯得眼睛发酸。
婆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洗菜,切菜,晾菜,腌菜,手指头泡在盐水里,泡得裂开一道一道口子。
她以为儿子是在帮她跑销路。
她不知道,她的血汗钱,全进了别的女人的胭脂盒。
胖大姐凑过来,压低声音:“妹子,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往外传啊。”
“你说。”
“你家那口子,每回结了账,都去百货大楼。上礼拜我亲眼看见他给一个女的买了块上海牌手表。”
上海牌手表。
一百二十块。
我手里那瓶咸菜,差点被我捏碎。
【第四章】
我回到家的时候,周耀祖已经出门了。
婆婆坐在灶台边发呆,脚边是一堆撕下来的红标签。
看见我进来,她赶紧把标签往灶膛里塞。
“妈。”
婆婆的手停住了。
我蹲下来,从灶膛边上捡起一张没烧着的标签,抚平,上面吴妈咸菜四个字被烟熏黑了一半。
“妈,耀祖拿走的咸菜,你知道他卖给谁了吗?”
婆婆低着头,不说话。
“供销社。三个月,四百瓶。一百块钱。”
婆婆猛地抬头。
“一百……一百块?他跟我说就卖了二十块,说供销社压价……”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
我没告诉她手表的事。
我不想让她现在就哭。
“妈,你别管了。这事儿交给我。”
我连夜去找了刘小燕。
“小燕,下礼拜拍节目,我想改个地方。”
“改哪儿?”
“县供销社门口。”
刘小燕一愣:“为啥?”
我把注册商标的证书拍在她桌上。
“因为我要当着全县人的面,把我家的咸菜认回来。”
拍节目那天,供销社门口挤满了人。
扛着摄像机来村里拍东西,那是稀罕事儿,半个县城的人都跑来看热闹。
婆婆穿着我给她新买的蓝布褂子,站在摄像机前,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满仓,妈……妈不会说话……”
“妈,你不用说话,你就站着,我说。”
刘小燕举着话筒:“吴大娘,听说您家的咸菜,一个月能卖三百多块?”
婆婆张嘴。
没出声。
再张嘴。
还是没出声。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同志,你吃了吗?”
刘小燕:“……”
摄像大哥:“……”
围观群众笑成一片。
婆婆的脸红到脖子根,我赶紧上前一步,接过话筒。
“我妈的意思是,大家吃饭的时候,别忘了配一碟吴妈咸菜!”
人群笑得更大声了,有人起哄:“说得好!”
我趁热打铁,转身指着供销社的柜台。
“乡亲们,你们在供销社买过散装咸菜吧?”
“买过!两毛五一瓶,好吃!”
“那是我妈腌的。”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供销社的主任从里面跑出来,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同志,你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把商标证书举起来,对着摄像机。
“这是县工商局发的商标证,吴妈咸菜,所有权人吴桂香。”
我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供销社会计给我抄的账,三个月四百瓶,送货人周耀祖。周耀祖是我男人,他从我妈手里拿的货,撕了我们的标签,用别人的名义卖。”
供销社主任的汗下来了。
“这……这我们哪知道啊!他说是自家的……”
“主任,我不怪你们。”我把纸叠好,“从今天起,供销社要咸菜,直接跟吴妈咸菜签合同,贴我们的标签,钱打到我妈名下。”
主任擦着汗,连连点头:“行行行,签,现在就签!”
就在这时候,人群外头传来一声吼。
“许满仓!你个疯婆娘!你干啥呢?”
周耀祖挤进来了。
他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往外鼓,眼睛通红,冲过来就要抢我手里的证书。
“你个败家娘们!我辛辛苦苦跑销路,你跑这儿来丢人现眼!”
摄像机的镜头齐刷刷转向他。
周耀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嘴角抽了两下。
刘小燕把话筒怼到他嘴边:“周同志,请问你卖咸菜的一百块钱,交给吴大娘了吗?”
周耀祖:“我……”
“请问你知道吴妈咸菜已经注册了商标吗?”
周耀祖:“这……”
“请问你撕掉标签的行为,是出于什么考虑?”
周耀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我是为了帮我妈省标签钱!”
人群笑炸了。
婆婆站在我身后,看着她亲儿子在镜头前出丑,手攥着围裙角,攥得指甲都劈了。
那期节目播出去以后,吴妈咸菜在县里彻底火了。
供销社一个月要两千瓶。
百货大楼也来人谈合作。
可我知道,周耀祖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节目播出的第三天,村里就传开了一个消息。
说吴妈咸菜里放了罂粟壳,所以吃了上瘾。
【第五章】
罂粟壳这三个字,在八十年代的村子里,跟杀人放火差不多。
谣言是从村东头的小卖部传出来的。
小卖部老板娘是白月娥的表姐。
谣言传得比风还快,第二天县城就有人知道了,第三天供销社来人,说暂停进货,等上面查清楚。
第四天,百货大楼的合作黄了。
第五天,菜市场摊位前,一个人都没有。
婆婆蹲在空荡荡的摊子后面,盯着十个满满的坛子,一句话不说。
我蹲在她旁边。
“妈。”
婆婆没抬头。
“满仓啊,是不是妈不该出这个头?”
她的声音轻得我差点没听见。
“妈腌了一辈子咸菜,从来没想过能卖钱。你说能卖,妈就信了。现在好了,人家说咱放大烟壳子……”
她说着说着,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妈这辈子,没干过一件亏心事。”
我的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上辈子,婆婆也说过这句话。
她是在雪地里说的。
那时候周耀祖跑了,债主上门,把家里砸了个精光。
婆婆跪在地上捡咸菜,说:“我这辈子没干过亏心事啊,咋就落到这步田地。”
我咬着牙站起来。
“妈,你没干亏心事,那亏心的人就得付出代价。”
当天晚上,我去了周美凤屋里。
周美凤正对着镜子抹雪花膏,看见我进来,手一哆嗦,雪花膏抹到了眉毛上。
“嫂……嫂子,你干啥?”
“美凤,小卖部那谣言,是你哥让传的吧?”
周美凤的眼神开始乱飘。
“我……我不知道……”
“你哥给白月娥买了块上海牌手表,一百二。”
周美凤猛地转过头。
“啥?”
“你上回跟你哥要五块钱买的确良,他说没钱。”
周美凤的嘴张成了一个圆。
“他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他拿你妈的咸菜钱,给别的女人买手表。”我盯着她的眼睛,“美凤,你哥连亲妈都坑,你觉得他以后会不坑你?”
周美凤手里的雪花膏盒子掉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到床底下去了。
她没去捡。
第二天,周美凤去了趟小卖部。
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嫂子,这是我表姐……不对,白月娥她表姐写的。她说是白月娥让她传的,白月娥说是我哥求她的。”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最后按了个红手印。
我把纸条收好。
但光有这张纸条还不够。
谣言这东西,嘴上说没用,得让人亲眼看见。
我又去找了刘小燕。
“小燕,你们电视台,能现场直播吗?”
刘小燕眨眨眼:“能是能,元旦晚会就是直播的。可那得台长批……”
“你就跟台长说,罂粟壳的谣言传得全县人心惶惶,电视台有义务澄清事实。”
“咋澄清?”
“让全县人看着,我妈从洗菜到腌菜,一步一步做出来。坛子里放了啥,一样一样摆在镜头前。”
刘小燕愣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
“这个好!这叫……这叫啥来着?”
“这叫透明厨房。”
“对对对,透明厨房!”
台长批了。
而且批了半个钟头。
那是县电视台建台以来,第一次给一个农户做现场直播。
【第六章】
直播那天,电视台的人把摄像机扛到了我家院子里。
全村的人都来了,墙头上蹲着一排小孩,树杈上骑着两个半大小子。
婆婆站在洗菜盆前,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把芥菜,攥得菜叶子都蔫了。
“满仓……妈腿软……”
“妈,你就当他们都是萝卜。”
婆婆看了一眼摄像机,又看了一眼墙头上那排小孩。
“这么多萝卜……妈腌不过来啊……”
我:“……”
刘小燕在旁边捂着嘴笑出了声。
摄像大哥喊:“三,二,一,开始!”
镜头上的红灯亮了。
婆婆一哆嗦,手里的芥菜掉进了盆里,溅了刘小燕一脸水。
刘小燕抹了把脸,硬撑着微笑:“观众朋友们,现在我们来到了吴妈咸菜的生产现场……”
婆婆开始洗菜。
洗着洗着,她不抖了。
她的手在水里翻,掐掉黄叶,摘掉根须,动作快得我都看不清。
那是她做了四十年的事。
她闭着眼睛都能做。
洗完菜,切菜。
刀起刀落,芥菜疙瘩变成细丝,每一根都一样粗。
刘小燕看呆了,话筒都忘了往前递。
切完菜,晾菜。
晾完菜,配料。
我把配料一样一样摆在镜头前。
“大家看好了,盐,这是县盐业公司的盐,有票据。”
“花椒,这是咱村后山的花椒。”
“辣椒,自家种的。”
“还有这个……”
我拿起一个小纸包,打开。
围观的人全伸长了脖子。
墙头上的小孩差点栽下来。
纸包里是一小撮黄褐色的粉末。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是啥?”
“是不是大烟壳子?”
“我就说嘛……”
我把纸包往镜头前一凑。
“这是陈皮。橘子皮晒干了磨的粉。我妈腌咸菜,最后要放一小撮陈皮,所以吃到最后有回甘。”
人群静了两秒。
“橘子皮?”
“就是橘子皮啊!”
“我家也有!我咋没想到!”
我把陈皮粉倒进坛子里,婆婆接过去,开始拌。
她拌得很仔细,一层菜一层盐,一层盐一层料,压实,封口,盖上湿布。
整个过程四十分钟,一个镜头没断。
最后,婆婆打开另一口已经腌好的老坛子,夹出一筷子咸菜。
她看着镜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我吴桂香,腌了一辈子咸菜,没放过一回脏东西。谁要是不信,上我家来,我当面腌给他看。”
她说完,把咸菜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嘎嘣响。
刘小燕愣了两秒,把话筒对准我:“许同志,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按着红手印的纸条。
“我要说的是,造谣的人,我已经找着了。”
院门外突然响起一声尖叫。
“许满仓!你敢!”
周耀祖冲进院子,一脚踢翻了洗菜盆。
水泼了一地,泼湿了摄像大哥的裤腿。
他红着眼扑过来抢我手里的纸条,我往后一闪,他扑了个空,一脚踩在湿芥菜叶子上。
脚底一滑。
整个人往后仰。
扑通一声,一屁股坐进了刚封好口的咸菜坛子里。
坛子是新的,口大。
他卡住了。
两条腿在外头蹬,屁股在坛子里拔不出来。
全场死寂。
摄像机的红灯还亮着。
刘小燕的话筒举在半空。
墙头上的小孩先笑出了声。
然后是树杈上的半大小子。
然后是满院子的人。
笑声大得震得房檐上的灰都往下掉。
婆婆看着坛子里的儿子,嘴角抽了好几下。
“耀祖啊。”
“妈!快拉我出来!”
“你坐的那坛,是我刚腌的。”
“我知道!快拉我!”
“那坛五十斤菜,你一屁股全坐烂了。”
婆婆顿了顿。
“你赔。”
那期直播的收视率,是县电视台那一年的第一名。
台长说,好多人家看到周耀祖卡坛子那一段,笑得把饭碗都扣桌上了。
第二天,谣言散了。
第三天,供销社的人开着拖拉机来拉货。
第四天,百货大楼的经理亲自上门,说要签独家合同。
第五天,省城一家食品厂打来电话。
电话是打到村委会的。
村支书跑着来喊我,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满仓!省城!省城找你!”
【第七章】
省城红星食品厂的人来了三个。
为首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姓贺,叫贺长青,是厂里的销售科长。
他坐在我家的条凳上,吃了一碟咸菜,喝了三碗白开水。
“许同志,我们想买你们的配方。”
“不卖。”
贺长青推了推眼镜:“你还没听价钱。”
“多少钱都不卖。”
“五千。”
婆婆手里的水瓢掉了。
五千块。
那年头,万元户都是要戴大红花上报纸的。
婆婆捡起水瓢,手抖得水洒了一地。
我按住婆婆的手,冲贺长青笑了笑。
“贺科长,配方不卖,但我们可以合作。你们厂出厂房,出设备,出渠道,我们出配方,出技术,出商标。利润四六分,我们六。”
贺长青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一个农村妇女,懂啥叫利润?”
“我不懂利润,但我懂你们厂今年的罐头卖不动,仓库里压了两万箱货。”
贺长青的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上。
他没问我是咋知道的。
我是上辈子在收音机里听的。
红星食品厂八四年差点倒闭,后来是靠给别的品牌代工活下来的。
我记不住是哪个品牌,但我记得这件事。
贺长青沉默了五分钟,拿起一根咸菜嚼了。
“三七。”
“四六。”
“三点五,六点五。”
“四六,少一分不签。”
贺长青把咸菜咽下去,叹了口气。
“四六就四六。”
合同签了。
签字那天,婆婆握着钢笔,手抖得写不出字。
她这辈子只会写自己的名字,还是嫁过来以后公公教的。
她一笔一画写下吴桂香三个字,写完盯着看了好久。
“满仓,妈的名字,能值这么多钱?”
“妈,你的名字以后还能更值钱。”
消息传回村里,周家门口天天有人来。
来借钱的,来认亲的,来求着进厂干活的。
周耀祖不出门了。
他整天窝在屋里,门缝里能看见他盯着天花板,一盯就是一下午。
我知道他在憋坏水。
一个月后,他果然出手了。
那天晚上我起夜,看见婆婆屋里亮着灯。
我凑过去,听见周耀祖的声音。
“妈,你把配方写下来给我,我替你保管。满仓那人心眼多,万一她哪天跑了,配方带走了,咱家就啥都没了。”
婆婆没吭声。
“妈,我是你亲儿子,你不信我信谁?”
婆婆还是没吭声。
周耀祖的声音软下来了:“妈,我以前混账,我知道错了。我就想给咱家留条后路……”
过了好久,婆婆叹了口气。
“耀祖,你去把灶台上那个本子拿来。”
周耀祖的脚步声,急匆匆的。
我躲在门后,攥着拳头。
婆婆……真要给他?
我想冲进去,手已经碰到门把手了,又停下来。
不对。
婆婆的声音不对。
她太平静了。
第二天,周耀祖揣着一个小本子,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我跟在后面。
他没去别的地方,直奔白月娥家。
我蹲在白月娥家院墙外头,听见里面在吵。
“这就是配方?你逗我玩呢?”
是白月娥的声音,尖得刺耳朵。
“咋了?我妈亲手写的!”
“你自己看!”
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
然后是周耀祖的声音,越来越小。
“盐,三斤。菜,十斤。辣椒,看着放。花椒,看着放。陈皮,看着放。最后放一勺……良心?”
“良心?你妈让你放良心?”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白月娥爆发了。
“周耀祖!你个窝囊废!连你妈都糊弄你!你还有啥用?”
我蹲在墙外头,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回到家,婆婆正在灶台边擦锅。
“妈,你给耀祖写的配方……”
婆婆头也不抬:“那是我照着你说的写的。”
“我说的?”
“你上回说,做咸菜跟做人一样,得凭良心。”
婆婆把锅擦干净,挂起来。
“他要是有良心,那配方就是真的。”
【第八章】
红星食品厂的生产线,三个月就建起来了。
第一批吴妈咸菜上市,贴着红标签,装在玻璃罐里,罐子上印着婆婆的头像。
是我拉着她去照相馆拍的。
婆婆死活不肯笑,照相师傅说了八遍“茄子”,她就是绷着脸。
最后我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妈,耀祖卡在坛子里那天你还记得不?”
婆婆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咔嚓。
就是这张照片。
后来这张照片印在了全省几百万个咸菜罐子上,好多人说,一看这大娘笑得这么喜庆,就知道咸菜错不了。
第一年,吴妈咸菜卖了三十万瓶。
第二年,一百万瓶。
第三年,省电视台来拍专题片,婆婆这回不腿软了,对着镜头讲了二十分钟腌咸菜的门道,讲得主持人拿小本子在旁边记。
拍完片子,主持人问她:“吴大娘,您觉得您成功的秘诀是啥?”
婆婆想了想:“有个好闺女。”
“您说的是您女儿?”
“儿媳妇。”婆婆一把搂过我,“但比亲闺女还亲。”
我在镜头外头站着,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系鞋带。
钱越赚越多。
我开始买房子。
八十年代末,县城开始有人卖商品房,一平米一百多块,大部分人觉得是冤大头才买。
我知道以后会涨。
涨到啥程度我记不清,但我知道一定会涨。
我买了一套,写婆婆的名字。
又买了一套,还写婆婆的名字。
婆婆拦我:“满仓,写你的!”
“妈,写你的。你的就是我的。”
婆婆拗不过我,每回去房管所签字,都要念叨一路。
“这闺女,傻。真傻。”
到第十套的时候,房管所的人都认识我们了。
“吴大娘,又来了?”
“来了。”
“这回买几套?”
“就一套,我闺女说十全十美。”
这几年,周耀祖一直没离婚。
他不敢。
厂子是婆婆的,房子是婆婆的,商标是婆婆的。
他除了每个月从婆婆手里领五十块钱生活费,啥也没有。
他倒是想要,跟婆婆闹过好几回。
婆婆就一句话:“你先把那五十斤咸菜赔了。”
周耀祖每回都被噎得说不出话,摔门就走。
周美凤倒是变了。
她现在在厂里当质检员,天天拿着个小本子在车间转悠,谁要是菜叶子没洗干净,她能追着人骂半里地。
有一回我听见她跟新来的女工说:“当年我还说我嫂子的咸菜长蛆,后来顶着坛子绕村跑了三圈。我跟你说,我嫂子这人,你千万别跟她打赌。”
日子过得挺好。
我以为周耀祖就这么认命了。
直到九二年开春,我从省城谈完生意回家,推开院门。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周耀祖。
他穿着一身新西装,头发抹得锃亮,下巴抬得老高。
另一个是个女人。
烫着大波浪,涂着红嘴唇,穿着一件我上礼拜在百货大楼看见标价三百块的呢子大衣。
白月娥。
她挽着周耀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我,嘴角一撇。
“哟,这就是那个卖咸菜的?”
【第九章】
我站在院门口,把手里的公文包往门框上一靠。
“周耀祖,这是干啥?”
周耀祖清了清嗓子,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纸,抖开。
“许满仓,我跟你摊牌了。月娥离婚了,我们俩是真心相爱的。今天我带她回来,就是跟你说清楚,咱俩离婚。”
我看着他手里那张纸。
离婚协议书。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男方要求:分得女方名下一半房产,一半厂子股份,一半存款。
理由一栏写着:夫妻共同财产。
白月娥搂着周耀祖的胳膊,下巴抬得比周耀祖还高。
“许满仓,你也别觉得委屈。你一个农村妇女,这些年要不是嫁进周家,能有今天?耀祖这么多年委屈自己陪着你,拿一半是应该的。”
我把协议书叠好,放进兜里。
“白月娥,我问你个事儿。”
“问。”
“那块上海牌手表,你还戴着吗?”
白月娥的笑僵在脸上。
周耀祖的脸一下子绿了:“你提那个干啥!”
“没啥,就是想起来,那手表是拿我妈的咸菜钱买的。一百二十块,我妈得腌四百瓶。”
白月娥松开周耀祖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
“那……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对,过去的事儿。”我点点头,“那咱说说现在的。”
我还没开口,里屋的门帘一掀。
婆婆出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碟咸菜,嘴里还嚼着一根。
“吵吵啥?饭都吃不安生。”
周耀祖一看见婆婆,立刻换了一副笑脸,凑过去:“妈,你来得正好。我跟满仓要离婚了,这是月娥,以后就是你儿媳妇了。”
白月娥立刻挤出一个笑,上前去挽婆婆胳膊:“妈,我早就想来看您了。”
婆婆胳膊一抬,躲开了。
“谁是你妈?”
白月娥的手僵在半空。
“妈,你看你,以后都是一家人……”
“我跟你一家人?”婆婆把碟子往桌上一搁,嘎嘣嚼着咸菜,“我认你吗?”
周耀祖急了:“妈!我是你亲儿子!我娶谁你管得着吗?”
“你娶谁我管不着。”
婆婆把嘴里的咸菜咽下去,慢悠悠擦了擦手。
“但你要离婚,我管得着。”
“咋管?”周耀祖梗着脖子,“夫妻共同财产,一人一半,法院都这么判!”
婆婆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我从来没在婆婆脸上见过。
冷得我后脖子起鸡皮疙瘩。
“夫妻共同财产?”婆婆一字一字往外蹦,“耀祖,你翻翻房本,那上面写的谁的名儿?”
周耀祖愣住了。
“厂子的营业执照,法人是谁?”
周耀祖的嘴开始哆嗦。
“商标证,所有权人是谁?”
周耀祖往后退了一步。
婆婆一拍桌子,碟子里的咸菜都跳起来了。
“全是我吴桂香的!跟你许满仓有个屁的夫妻共同!”
白月娥的脸色变了。
她扭头看周耀祖:“你不是说,那些都是她俩的?”
“我……我以为……”
“你以为个屁!”
婆婆站起来,个头比周耀祖矮一截,气势比他高三层楼。
“离婚!我今天就做主,让你俩离!我名下十套房,全给闺女!厂子,全给闺女!存款,全给闺女!你周耀祖,净身出户!”
周耀祖的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妈……我才是你亲儿子啊……”
婆婆低头看着他,抓起碟子里最后一根咸菜,嚼了两口。
“亲儿子能卖钱吗?”
周耀祖张着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妈!我知道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你知道个屁。”婆婆转身对着我,“满仓,去把那张纸拿来。”
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
是婆婆三年前就让我准备好的赠与公证书。
十套房,一个厂子,全部存款,赠与人吴桂香,受赠人许满仓。
公证处的红章,盖得清清楚楚。
周耀祖盯着那张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三年前?妈,你三年前就……”
“你偷配方那天晚上,我就想好了。”
婆婆的声音很平。
“你拿着我写的本子出门的时候,我站在窗户边看着你。我想,我这儿子要是半路回来,跟我说一句妈我错了,我就把真配方给他。”
“你没回来。”
周耀祖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月娥站在旁边,脸色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
她突然一把拽住周耀祖的领子。
“周耀祖!你骗我!你说你家有十套房!你说你能分五套!我为了你离的婚!”
“我……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啥都不知道!你个窝囊废!”
白月娥一巴掌扇过去,扇得周耀祖脑袋歪到一边。
她把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撸下来,摔在地上。
表盘裂了。
“还你!老娘不伺候了!”
她扭头就走,高跟鞋踩在院子的泥地上,一脚深一脚浅,走到门口还崴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周耀祖跪在地上,捡起那块裂了的手表,盯着看。
他嘴里一直在念叨。
“五套房……五套房……我的五套房……”
念着念着,他突然哭出了声。
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跟个三岁的孩子似的。
“妈……妈我错了……我不离了……我不离了行不行……”
婆婆没看他。
她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周耀祖。
上辈子,他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留我和婆婆冻死在雪地里。
这辈子,他跪在地上,捧着一块裂了的手表,哭得说不出话。
我没觉得痛快。
我只是觉得,这一天终于来了。
【第十章】
离婚手续是在一个礼拜后办的。
周耀祖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写错了三回。
办事员递给他第四张纸,他盯着看了半天,突然抬头看我。
“满仓,要是……要是那天我没说要把坛子扔猪圈……”
我没接话。
他低下头,把名字签了。
签完字,他站起来,走了。
我后来听说,他去南方打工了。
听说白月娥跟着一个做服装生意的跑了,没过多久又被人家甩了。
听说周耀祖在南方给人家看大门,一个月八十块。
这些都是听说的。
我没打听过。
办完手续那天,我回到家,婆婆正蹲在院子里腌咸菜。
她现在不用自己腌了,厂里有几百个工人。
但她每年开春,还是要在院子里腌一坛。
她说,这一坛是给自家吃的,别人腌的,不够味儿。
我蹲在她旁边,帮她递盐。
“妈,耀祖走了。”
婆婆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走了好。”
她又往坛子里撒了一把盐。
“满仓。”
“哎。”
“妈问你个事儿。”
“你问。”
婆婆停下来,看着我。
“你那天,从屋里冲出来抢坛子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妈当时就想,这闺女咋了,一个咸菜坛子,至于吗?”
我愣住了。
“这么多年,妈一直没问。今天妈想问问,你那天,到底咋了?”
我张了张嘴。
我该咋说?
说我上辈子死在雪地里,手里攥着她的咸菜?
说我这辈子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想护住她?
我想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我抓起一根咸菜,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妈,我那天就是饿了。”
婆婆盯着我看了好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角的褶子挤在一块儿,跟那张印在几百万个罐头瓶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行,饿了好。饿了就吃。”
她把坛子封好口,盖上湿布,拍了拍坛子肚。
“这坛腌好了,妈给你留着。”
那天晚上,周美凤从厂里下班回来,拎着一只烧鸡。
“嫂子,妈,听说我哥走了?”
“走了。”
周美凤把烧鸡往桌上一放,扯下一只鸡腿。
“那今天得庆祝一下。”
婆婆瞪她:“那是你亲哥!”
“亲哥咋了?”周美凤啃着鸡腿,含含糊糊地说,“亲哥又不能卖钱。”
婆婆抄起筷子要打她。
周美凤抱着鸡腿就跑,绕着院子跑了三圈。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停下来,喘着气冲我喊:
“嫂子!这回我可不是输了打赌!是我自己愿意跑的!”
我坐在门槛上,笑得直不起腰。
婆婆追不上她,气得把筷子一扔,坐到我旁边。
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院子里飘着咸菜和烧鸡混在一块儿的味道。
婆婆从兜里摸出一个蓝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卷毛票,皱巴巴的,最大面额是两块。
“满仓,这是妈当年给你的十七块三。”
我愣住了。
“你后来还给我了,我一直没花。”
她把蓝布包塞进我手里。
“现在妈有十套房了,不缺这十七块三。你留着,当个念想。”
我捏着那卷毛票,捏得指节发白。
毛票上还沾着当年的盐渍,有一张两块的,边角上有个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
我记得那个印子。
那是十年前,婆婆把钱塞进我手里的时候,她攥得太紧,掐出来的。
我把蓝布包贴在胸口,压了压。
“妈。”
“哎。”
“明年开春,咱俩还在院子里腌一坛。”
婆婆拍了拍我的手背。
她的手还是那么粗,那么硬,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盐渍。
“腌,年年腌。”
院子那头,周美凤蹲在咸菜坛子边上,偷偷揭开盖子,伸手往里捞。
婆婆眼尖,抄起鞋底子就扔了过去。
“那坛还没腌好!你个馋丫头!”
鞋底子砸在坛子上,咚的一声。
周美凤缩着脖子,手里攥着一根没腌透的芥菜疙瘩,咬了一口,脸皱成了一团。
“妈!咸死了!”
“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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