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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13:55

我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绑着麻绳,太后正念我的死期。

先帝遗诏写得清楚:皇帝一月不上朝,首席女官杖毙。

狗皇帝已经二十九天没上朝了。

我连夜拉上太后、首辅和前朝余孽,建了个逼皇帝上班群。

后来满朝文武天天给他挖坑。

他抱着龙椅崩溃大喊:“朕退位还不行吗?!”

我把奏折拍在他脸上:“不行,退位诏书也得你自己批。”

【第一章】

我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睁眼就是一张保养得极好的脸,凤钗压得发髻往一边歪,手里攥着一卷明黄的绢布。

“温岁岁,你可知罪?”

我张嘴就是一口水:“我知道我昨晚改论文改到三点。”

旁边的宫女倒吸一口凉气。

太后眯起眼,把绢布往我脸上一怼。

“先帝遗诏,首席女官辅佐新君,帝若一月不朝,女官杖毙。皇帝已经二十九天没上朝了,明日就是第三十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

脑子里嗡地一声,一大段不属于我的记忆砸了进来。

大胤朝,暴君宇文昭,登基半年,杀人如麻,从不上朝。

原主温岁岁,首席女官,因为劝不动皇帝,昨夜投湖自尽。

然后我来了。

我是历史系研究生,毕业论文写的就是野史《大胤亡国录》。书里写得明明白白,宇文昭在位一年零三个月,被他亲叔叔摄政王宇文烈逼宫,吊死在御花园的歪脖子树上。

首席女官温岁岁,提前一年死于杖刑。

就是明天。

我的手指头抠进地砖缝里,抠得指甲发白。

“太后。”我抬起头,“如果明天陛下上朝了呢?”

“那你就多活一个月。”

“一个月后呢?”

“再上一次。”

我懂了。这不是辅佐,这是续命。

太后叹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丢给我:“乾元殿的钥匙,哀家的儿子哀家叫不动,你去试试。叫不动,明日午时,哀家亲自给你收尸。”

她说完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记得带件厚衣裳,他殿里冷。”

我裹着被子冲进乾元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殿里没点灯,只有一点月光,照着床边一个大木盆。

盆里蹲着一个人。

穿着明黄寝衣,赤着脚,手里拿一根竹竿,竹竿上系着线,线垂在盆里。

盆里有三条鲤鱼。

我愣了五秒:“陛下,您在干什么?”

他头也不回:“钓鱼。”

“在盆里钓?”

“御花园太远,要走路。”

我深吸一口气,跪下:“陛下,明天您必须上朝。”

“不去。”

“不去奴婢会死。”

他终于转过头。

那张脸生得过分好看,眉骨锋利,眼尾下垂,本该是一副杀伐决断的帝王相,偏偏挂着两个乌青的大眼袋,嘴里还叼着半块桂花糕。

“你死了,太后会再派一个来。”他嚼着桂花糕,“派来一个死一个,朕都习惯了。”

我的牙咬得咯吱响。

这就是传说中的暴君?

杀人如麻?他连鱼都钓不上来。

我想骂人,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我换了个方向:“陛下,您这床,有虱子。”

他手里的竹竿抖了一下。

“昨夜奴婢亲眼看见,有指甲盖那么大,在您枕头上爬,还会跳。”

他的脸一点点白了。

“工部说了,得把床搬出殿外,熏三天。”

“那朕睡哪?”

“奴婢给您找了个地方,宽敞,暖和,就在隔壁。”

第二天卯时,金銮殿。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等着照例空着的龙椅。

殿门一开,八个太监抬着一张雕花龙床,稳稳当当放在了丹陛正中央。

床上躺着皇帝。

被子盖到下巴,眼睛还闭着。

满朝文武集体沉默了。

首辅顾长庚手里的笏板啪嗒掉在地上。

我站在床边,清了清嗓子:“陛下有旨,今日上朝。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床上传来一声含糊的嘟囔:“退朝。”

我一脚踩在床沿上:“陛下说,有事启奏。”

底下死一样的安静。

然后一个声音笑了。

摄政王宇文烈从队列里走出来,四十来岁,一身紫袍,腰间玉带上镶着鸽子蛋大的东珠。

“好一个首席女官,把天子当猪抬上殿,这是要让天下人笑话我大胤无君?”

他走到我面前,俯下身,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

“昨夜投湖没死成,今日又来出风头。温岁岁,你活不过这个月。”

我后背的汗一下子冒出来,湿透了里衣。

他直起身,冲龙床拱了拱手,笑得和气。

“陛下龙体要紧,臣以为,今日就退朝吧。”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准。”

【第二章】

这一次朝会,好歹算上了。

我续了一个月的命。

但我没高兴多久。

当天下午,尚宫局的刘佩兰端着一盏茶进了我的屋子。

刘佩兰是原主的副手,一心想坐首席女官的位子。原主的记忆里,她每次见原主都笑,笑完就去摄政王府递消息。

“岁岁姐姐辛苦了,这是今年的新茶,我特意给你留的。”

她把茶盏往我手里塞,手指头按着杯沿,按得死紧。

我低头一闻,茶香底下压着一股苦杏仁味。

我差点笑出来。

谁家新茶是苦杏仁味的?

“妹妹有心了。”我端起茶,手腕一歪,整盏泼在她裙子上。

“哎呀,手滑。”

她尖叫一声跳起来,裙摆上那块茶渍嗤嗤冒出细小的白泡。

我俩同时盯着那块布。

布烂了个洞。

刘佩兰的脸刷地没了血色,嘴唇抖了两下,扭头就跑。

我坐在原地,手心一层冷汗。

摄政王说我活不过这个月,他是认真的。

我得找帮手。

一个人逼不动皇帝,那就一群人逼。

当天夜里,我敲开了慈宁宫的门。

太后正在后院耍长枪。

对,耍长枪。原主的记忆里,太后是将门之女,当年随先帝打天下,一杆枪挑过三个敌将。

“太后,奴婢想跟您谈笔买卖。”

她一枪扎在我脚边的石砖上,砖裂了。

“说。”

“《大胤亡国录》……奴婢是说,奴婢夜观天象,若陛下再不理政,一年后摄政王必反,陛下会被吊死在御花园。”

太后的手攥紧了枪杆,指节一节一节泛白。

“你怎么知道的?”

“摄政王府这个月私购了三千副铠甲,账走的是工部修河堤的银子。”

这是野史里的原话,我背论文背得滚瓜烂熟。

太后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要哀家做什么?”

“每天辰时,掀陛下的被子。”

太后沉默了。

“就这?”

“就这。”

她把枪一扔,拍了拍手:“这个哀家在行,他小时候哀家就是这么掀的。”

第二个人,是首辅顾长庚。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趴在内阁的桌子上,左手一本奏折,右手一本奏折,头顶上的头发稀得能看见头皮。

才三十二岁。

“顾大人,陛下不批折子,您是不是每天都得替他看?”

他抬起头,两眼通红:“三个月,四千七百本,我已经二十天没回过家了。我夫人说我再不回去,就把我的画像挂在门口当门神。”

“那您想不想陛下自己批?”

他手里的笔啪一声折了。

“想!做梦都想!”

“那您听我的。”

我凑过去,跟他说了半盏茶的工夫。

顾长庚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一拍桌子,桌上的奏折塌了半边。

“温女官,您这是要逼死陛下啊!”

“对。”

“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那天夜里,我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压在砚台底下。

逼皇帝上班群。

群成员:温岁岁,太后,首辅顾长庚。

第二天辰时,太后准时踹开乾元殿的门,一把掀了龙床上的被子。

皇帝缩成一团,眼睛都没睁开:“母后,儿臣发烧了。”

太后伸手一摸他额头:“凉的。”

“儿臣是体寒。”

太后转身就走,片刻后带着两个嬷嬷回来,抬着一口滚烫的姜汤锅。

“喝,喝完出汗,出完汗上朝。”

皇帝看看锅,看看他娘,又看看站在门口的我。

他那双下垂的眼睛眯了一下。

“是你。”

我低头装鹌鹑。

那天,皇帝喝了三大碗姜汤,在金銮殿上坐了整整一刻钟。

一刻钟后,他捂着肚子冲去了茅房,再也没回来。

我站在殿外,听见太监跑来报信:“陛下说了,茅房比龙椅舒服,今日就在这批折子了。”

我愣住。

批折子?

他在茅房批折子?

我还没回过神,顾长庚从拐角处冲了出来,抱着一摞奏折,满脸放光。

“温女官!成了!陛下他……他让人把折子递进去了!”

【第三章】

我以为是好事。

结果两个时辰后,茅房的门开了,皇帝晃晃悠悠走出来,把一摞奏折扔回顾长庚怀里。

顾长庚低头一翻,手开始抖。

每一本奏折的批语,都只有一个字。

阅。

四十八本,四十八个阅。

最底下那本是兵部急报,北境雪灾,冻死百姓三百余人,请拨赈灾银。

批语还是一个字:阅。

顾长庚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扑通一声跪下,冲着茅房的方向磕了个头。

“先帝啊,您睁眼看看吧……”

我拿着那本雪灾的折子,手指头捏得纸都皱了。

三百条人命。

他就批一个阅。

我冲进乾元殿的时候,他正把那三条鲤鱼从盆里捞出来,往一个新盆里挪。

“宇文昭!”

殿里的太监宫女全跪下了。

直呼帝王名讳,按律当斩。

皇帝的手停在半空,那条鲤鱼在他手里扑腾了两下,啪地掉回盆里。

他慢慢转过头。

我把奏折甩在他脚边:“北境冻死三百人,你批一个阅?你知道阅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已读。”

“已读不回?”

他眨了眨眼:“对,已读不回。”

“你这是暴君!昏君!你知不知道你会被吊死在御花园的歪脖子树上!”

“知道。”

我卡住了。

他蹲下来,捡起那本折子,拍了拍上面的灰。

“野史《大胤亡国录》,卷三,第十七页。宇文昭在位一年零三个月,被宇文烈逼宫,缢于御花园东南角老槐树。”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那是我论文的引用原文,一字不差。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眼睛,第一次全睁开了。

“你刚才骂我已读不回。”

“……”

“你还说过KPI。”他歪了歪头,“三天前你在御花园跟顾长庚说,要给朕定个KPI。”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殿里的宫女太监全都把头埋在地上,一个也不敢抬。

他挥了挥手:“都下去。”

人退干净了,门关上。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那本折子垫在屁股底下。

“我上辈子是做互联网的,连续加班四十七天,第四十八天早上,倒在工位上,再睁眼就成了皇帝。”

他抬手揉了揉眼袋。

“你知道我穿过来第一天发现什么吗?皇帝每天寅时起床,卯时上朝,午后批折子,夜里还要翻牌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双休,没有年假,干不好还要被骂昏君,干到最后被亲叔叔吊死。”

他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真诚。

“这破班,谁爱上谁上。”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我也坐下了,坐在他对面。

“我上辈子是历史系研究生,毕业论文写的就是你。”

“写我什么?”

“写你为什么亡国。”

他噎了一下。

“结论是什么?”

“懒。”

他没说话。

我把那本雪灾折子从他屁股底下抽出来,摊开放在他面前。

“三百个人,冻死了。你不批,明天就是六百。”

他的视线落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殿外传来一声乌鸦叫。

他忽然伸手,抓起桌上的朱笔。

笔尖落在纸上,停住。

“温岁岁。”

“嗯?”

“我批了这一本,你会不会逼我批下一本?”

“会。”

“下下一本呢?”

“也会。”

他把笔一扔。

“那我不批了。”

我还没来得及骂他,殿门砰地被撞开。

刘佩兰带着一队禁军冲进来,指着我的鼻子尖叫。

“就是她!首席女官温岁岁,直呼陛下名讳,挟持天子!摄政王有令,拿下!”

【第四章】

我被两个禁军按着肩膀跪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

刘佩兰站在我面前,下巴抬得老高,指甲上的蔻丹红得刺眼。

“温岁岁,你也有今天。”

她蹲下来,拿指甲挑起我的下巴。

“首席女官的位子,你坐得也够久了。”

我没理她,眼睛往皇帝那边看。

他还坐在地上,手里拎着一条鲤鱼。

宇文烈慢悠悠地走进来,紫袍拖在地上,扫过那摊鱼水。

“陛下受惊了。此女妖言惑众,胁迫天子,臣今日就替陛下清了这个祸害。”

皇帝看着他,又看看我,打了个哈欠。

“皇叔,她犯了什么罪?”

“直呼陛下名讳。”

“她叫朕什么了?”

宇文烈一愣,看向刘佩兰。

刘佩兰赶紧说:“她喊陛下宇文昭!奴婢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皇帝点点头:“哦,那是朕让她喊的。”

满殿一静。

“朕近来记性差,总忘了自己叫什么,让她每天喊三遍提醒朕。”他看向我,“温女官,今天喊够了吗?”

我反应过来,梗着脖子:“回陛下,还差一遍。”

“那你喊。”

我深吸一口气,冲着宇文烈的方向:“宇文昭!”

宇文烈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的肉一抽一抽。

刘佩兰的手还停在我下巴上,指甲在抖。

皇帝拍拍屁股站起来,冲宇文烈摆摆手。

“皇叔辛苦了,带你的人回去吧,朕要睡午觉了。”

宇文烈盯着皇帝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冲皇帝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的是我。

那眼神,冷得我后脖子发麻。

刘佩兰跟着他跑出去,裙子都绊了一下。

门关上,我腿一软坐在地上。

皇帝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你刚才怕不怕?”

“怕。”

“那你还骂我。”

“骂你是为了活命,怕他也是为了活命,不冲突。”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他笑。

“温岁岁,我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不逼我上班,我保你不死。”

“你怎么保?”

“我是皇帝。”

“你是一个一年后会被吊死的皇帝。”

他的笑没了。

我爬起来,拍掉裙子上的灰。

“宇文烈今天没动手,是因为他还没准备好。等他三千副铠甲到齐,你保不了我,你连自己都保不了。”

“那你想怎么样?”

“我要你上班。”

他抱着脑袋倒在地上,四肢摊开,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

那天夜里,我去了御膳房。

找的是一个叫萧九的厨子。

原主的记忆里,这人来历不明,刀工极好,一刀下去能片出透光的鱼片。

但我知道他是谁。

《大胤亡国录》卷五,前朝太子萧九,隐于大胤御膳房十年,伺机复国。宇文烈逼宫当夜,萧九被乱箭射死,复国大业连开头都没开。

我推开御膳房的门,他正在剁排骨,一刀一刀,案板咚咚响。

“萧太子。”

他手里的刀停了。

剁骨刀慢慢抬起来,刀尖对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你再不找帮手,一年后你会被宇文烈的人射成刺猬。”

刀尖抖了一下。

我往前走了一步:“你想复国,得先有国可复。宇文烈要是篡了位,第一个清理的就是前朝余孽。你藏了十年,他藏了二十年,你斗不过他。”

萧九盯着我,喉结滚了两下。

“那你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我指了指他的灶台,“以后陛下每批十本折子,你给他做一道菜。不批,就只有白粥。”

萧九张大嘴。

“你让前朝太子,给当朝皇帝……做绩效考核?”

“对。”

他把刀往案板上一剁。

“成交。”

逼皇帝上班群,成员加一。

前朝余孽,萧九。

第二天,乾元殿的早膳端上来,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皇帝盯着那碗粥看了半天,转头看我。

“朕的水晶虾饺呢?”

我把一摞奏折放在他手边:“十本。”

他咬着牙,抓起笔。

第一本,批了。

第二本,批了。

批到第七本,他忽然停下来,把那本折子推到我面前。

“这本你看看。”

我低头一看,后背一下子凉透了。

那是宇文烈的折子,请旨秋猎。

秋猎的地点,写的是鹿鸣山。

《大胤亡国录》里写过,鹿鸣山秋猎,皇帝坠马,从此瘫在床上,再也没能上朝。

摔他的那匹马,是宇文烈亲手挑的。

【第五章】

“不去。”我说。

“必须去。”皇帝说。

这是我们第一次换了位置。

我瞪着他:“你知道去了会怎样。”

“知道,所以才要去。”他把那本折子翻过来,指着上面一行小字,“他请了北境三位将军随驾。我不去,他就自己去,到时候三位将军回来,眼里只有摄政王,没有皇帝。”

我愣住了。

他说得对。

这个天天钓鱼的人,居然真的看懂了折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想了想,往椅背上一靠:“摆烂。”

“……”

“他给我挑马,我不骑;他给我设埋伏,我不进林子。我就坐在营帐里吃烤肉,他还能把营帐掀了不成?”

我竟然没法反驳。

秋猎那天,鹿鸣山下旌旗遍地。

宇文烈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走过来,满脸堆笑。

“陛下,这匹踏雪是北境进贡的宝马,臣特意为陛下留的。”

那马喷着粗气,蹄子在地上刨出一个坑。

皇帝看都没看:“朕今日腰疼,不骑马。”

“那陛下坐车?”

“朕晕车。”

“那……”

“朕就坐这。”皇帝往营帐门口的胡床上一瘫,冲萧九招手,“烤肉。”

萧九从帐子后面钻出来,端着一盘滋滋冒油的鹿肉。

宇文烈的脸绿了一下,又笑了:“陛下不入林,三军将士会觉得天子怯懦。”

我站在皇帝身后,开口了。

“摄政王说得对。”

皇帝扭头看我,眼睛瞪圆了。

我冲顾长庚使了个眼色。

顾长庚立刻从队列里出来,扯着嗓子:“陛下!臣有一计!陛下不必入林,只需在此射一箭,射中靶心,便是天子之威!”

太后在后面一拍大腿:“好!”

三军将士齐声叫好。

皇帝被架在火上了。

他瞪着我,嘴唇动了动,我看懂了,他说的是:你等着。

一张弓递到他手里。

靶子立在百步之外。

宇文烈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嘴角挂着笑。

皇帝慢吞吞拉开弓,手臂在抖。

他上辈子是写代码的,这辈子是钓鱼的,他哪会射箭。

弓弦拉到一半,他手一滑。

箭飞出去了。

没往靶子去,往天上去了。

全场的人仰着脖子,看那支箭越飞越高,在空中划了一道弧,往东边林子里扎下去。

扑通一声。

林子里传来一声惨叫。

所有人都愣了。

萧九第一个冲进去,片刻后拖出来一个黑衣人,肩膀上插着皇帝那支箭,手里还攥着一把弩。

弩上搭着箭,箭头发黑。

箭尖对着的方向,正是皇帝坐的那张胡床。

全场死寂。

太后的脸一下子白了,一把攥住身边侍卫的刀柄。

皇帝举着那张弓,呆呆地看着那个黑衣人,又看看自己的手。

“朕……射中了?”

顾长庚扑通跪下,声音都劈了:“陛下神射!天佑大胤!”

三军将士哗地跪了一片,山呼万岁。

我站在皇帝身后,手心全是汗,看向宇文烈。

他还抱着胳膊,但胳膊在抖,指甲掐进了紫袍的袖子里。

萧九把黑衣人的面巾扯下来。

刘佩兰尖叫了一声。

那是她亲哥哥,刘佩兰的哥哥在摄政王府当差,整个尚宫局都知道。

【第六章】

刘佩兰被押走的时候,回头瞪我,眼珠子通红。

“温岁岁,你别得意!王爷不会放过你!”

我没说话。

她哥哥在刑部大牢里咬舌自尽了,什么都没留下。

刘佩兰咬死说她什么都不知道,被打了二十板子,贬去浣衣局。

宇文烈全身而退。

他在朝堂上跪着哭了半个时辰,说自己识人不明,罚俸三年。

皇帝批了一个字:准。

那天回宫的路上,皇帝一句话没说。

到了乾元殿门口,他停下来。

“温岁岁,那支箭,要是没歪呢?”

“那你就死了。”

“我上辈子死过一次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时候我想,要是能重来,打死我也不上班了。”

“现在呢?”

他没回答。

那天夜里,乾元殿的灯亮到了三更。

第二天早上,我去收奏折,桌上整整齐齐摞着八十本,每一本都批了。

不是阅。

是一行一行的字,有的写了半页纸。

北境雪灾那本,他调了江南的粮,从水路走,还标了沿途驿站。

我捧着那本折子,站在桌边,看了很久。

皇帝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脸上沾着墨,手里还攥着笔。

我想叫醒他,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我解下外衫,盖在他背上。

他动了动,嘟囔了一句。

“……虾饺。”

那天萧九做了十二笼水晶虾饺,摆了满满一桌子。

可第二天,事情就变了。

京城里开始传一首童谣。

“女官妖,皇帝昏,红颜一笑江山倾。”

我走在宫道上,小宫女见了我就躲。

顾长庚跑来找我,脑门上全是汗:“温女官,不好了,御史台联名上书,说你是妖女,蛊惑圣心,要求陛下把你……把你烧了。”

“多少人?”

“三十七个。”

我手里的茶盏一歪,茶水洒在手背上,烫得一片红。

我没觉出疼。

宇文烈的反扑来了。

他知道刺杀走不通,就从我下手。

他算准了,皇帝刚刚开始干活,根基不稳,三十七个御史一起逼,皇帝扛不住。

就算扛住了,满天下都会说,皇帝被妖女迷了心窍。

那天的朝会,我没去。

我躲在金銮殿后面的屏风后头听。

三十七个御史跪在殿上,一个接一个磕头,额头磕出了血。

宇文烈站在最前面,叹着气。

“陛下,臣也不愿相信温女官是妖女。可民意难违,陛下若执意护着她,天下人如何看陛下?”

殿上安静了很久。

我攥着屏风的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

然后,我听见皇帝打了个哈欠。

“皇叔说得对,民意难违。”

我的心口一凉。

“所以朕决定,”他慢悠悠地说,“把这三十七位爱卿,派去北境赈灾。”

殿上炸开了锅。

“陛下!”

“陛下三思!”

皇帝敲了敲龙椅扶手:“诸位爱卿忧国忧民,连一个女官都要管,想必北境三百条人命,更是放心不下。去吧,去了好好管,管完了回来,朕亲自给你们写诗。”

“陛下,北境天寒地冻……”

“对啊,所以才需要你们这样有骨气的。”

我躲在屏风后头,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退朝后,我堵在他回宫的路上。

“你刚才那招,是跟谁学的?”

“跟你。”他瞥我一眼,“你不是说,坑人要坑得理直气壮吗?”

我还想说什么,他忽然伸手,把我额前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手指擦过我耳朵,有点凉。

我的耳朵一下子烧起来,视线往旁边躲。

“温岁岁。”

“……嗯。”

“你那个群,还缺人吗?”

【第七章】

我没想到,他说的是真的。

我更没想到,他早就知道那个群。

那天下午,他把我叫到乾元殿,往桌上一拍。

一张纸,皱巴巴的,上面是我的字。

逼皇帝上班群。

群成员:温岁岁,太后,首辅顾长庚,前朝余孽萧九。

下面还有一行,是新的笔迹:

兵部尚书,礼部侍郎,御林军统领,司天监监正,御膳房总管,太医院院判……

一溜写下来,四十多个名字。

我盯着那张纸,嘴巴张着合不上。

“这……这些人是谁加的?”

皇帝把手一摊:“我问你呢。”

我想了想,脸色变了。

顾长庚。

一定是顾长庚。

他二十天没回家,攒了一肚子怨气,八成是拉着整个内阁都入了伙。

皇帝点了点那张纸:“我说怎么最近不对劲。兵部尚书每天来请安,袖子里都揣着折子。礼部侍郎教我礼仪,教着教着就教到了祭天大典的流程。御林军统领说要保护我,二十四个时辰守着乾元殿,谁要是想抬我回龙床,他就说龙床有刺客。”

他越说声音越大。

“司天监监正跟我说,今日不宜睡觉,宜上朝。我问他哪天宜睡觉,他说要等到明年正月。”

“太医院院判给我开药,说我脉象虚,需要多走动。我说我走着去御花园,他说御花园风大,最好走去金銮殿。”

“萧九!萧九现在连白粥都不给了!他说白粥也是粮食,也得批折子换!”

他一拍桌子站起来。

“满朝文武,全在给我挖坑!”

我缩着脖子,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在殿里来回踱步,走了三圈,忽然停下,抱着脑袋蹲在地上。

“朕退位还不行吗?!”

殿门被推开了。

宇文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黄绢,笑得满脸褶子。

“陛下说要退位?”

皇帝蹲在地上,抬头看着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宇文烈走进来,把那卷黄绢展开,铺在桌上。

“臣恰好替陛下拟好了退位诏书。陛下若是累了,臣愿为陛下分忧。”

他把朱笔递到皇帝面前。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摄政王,陛下刚才说的是气话。”

“气话?”宇文烈笑了,“天子一言九鼎,哪来的气话?乾元殿外守着二十个禁军,个个都听见了。”

他转向皇帝,声音放得又低又软。

“陛下,你不是一直说,不想当皇帝吗?签了它,你就能天天钓鱼,没人再逼你上朝,没人再逼你批折子。”

皇帝看着那支笔,没动。

宇文烈又往前递了递:“签了它,陛下就自由了。”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响。

我想冲上去,脚刚抬起来,被宇文烈带来的禁军一把拽住胳膊。

皇帝慢慢站起来。

他接过了那支笔。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底。

他低头看着那份退位诏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往桌上一扔,打了个哈欠。

“不签。”

宇文烈的笑容僵住了。

“朕刚才说的是,退位还不行吗。”皇帝掰着手指头,“这是个问句。朕问的是温女官,温女官还没回答呢。”

他转头看我。

“温女官,朕退位,行吗?”

我挣开禁军的手,挺直了腰。

“不行。”

“哦。”皇帝转回去看着宇文烈,两手一摊,“她说不行。”

宇文烈的脸一点点涨成猪肝色,额头的青筋鼓起来,一跳一跳。

“你……你们……”

他一把抓起那份诏书,揉成一团。

“好,好得很。”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了。

“陛下,三日后是祭天大典。臣会让天下人亲眼看着,陛下是怎么把江山拱手让人的。”

他走了。

门外的禁军跟着撤了一半,剩下一半,守在乾元殿四周,一个都没走。

我扭头看皇帝。

他脸上那点懒散一下子没了,嘴唇抿得发白。

“温岁岁,他刚才拿来的诏书,用的是传国玉玺。”

我愣住了。

“玉玺……不是在你这?”

他走到书架前,拉开一个暗格。

暗格里空空荡荡。

【第八章】

玉玺丢了。

丢了三天了,他自己都没发现。

“你天天在殿里,玉玺丢了你不知道?”

“我又不用它。”他说得理直气壮,说完自己也噎住了。

我在殿里转了两圈,脑子飞快地转。

能进乾元殿暗格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刘佩兰。”

浣衣局离乾元殿不远,她以前在尚宫局当差,乾元殿的钥匙有一把在她手里。

皇帝的脸色变了。

我转身往外冲:“我去找她。”

“温岁岁!”

我已经跑出了殿门。

我没想到,刘佩兰在等我。

浣衣局后院的井边,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两只手泡得又红又肿,见我来了,咧嘴一笑。

“岁岁姐姐,等你好久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后脑一阵剧痛。

眼前一黑。

再醒过来,我躺在一间柴房里,手脚都被绑着,嘴里塞着布。

柴房的门缝里透进一点光。

门外有人说话。

“王爷说了,祭天那日,皇帝当众签退位诏书,签了就放人,不签,就把她扔进祭坛的火盆里。”

“皇帝真会为了一个女官签?”

“签不签都一样。皇帝签了,王爷登基;不签,王爷就说妖女作祟,皇帝被妖术所迷,当场废了他。”

刘佩兰的声音也在里面,尖得刺耳。

“到时候,你们记得把她的脸烧干净。我要她死得认不出来。”

我咬着嘴里的布,咬得牙根发酸。

不行,我得出去。

我在柴房的地上一点一点蹭,蹭到墙角,摸到一块碎瓷片。

瓷片割破了手指,血顺着手腕往下淌,黏糊糊的。

我咬着牙,一下一下割绳子。

割到一半,门开了。

刘佩兰端着一碗水走进来,看见我手里的瓷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还想跑?”

她一脚踩在我手上。

骨头咯吱一响,我疼得眼前发白,瓷片掉在地上。

她蹲下来,扯掉我嘴里的布,把那碗水泼在我脸上。

“你知道吗,我在尚宫局熬了八年,熬到你来了。你凭什么一来就是首席?就因为你那张脸?”

她揪住我的头发往后扯。

“陛下天天在殿里钓鱼,我端茶倒水,他连头都不抬。你来了,他就肯批折子了?你给他下了什么药?”

我被扯得头皮发麻,嘴里一股血腥味。

“我没下药。”

“那是什么?”

“我只是告诉他,再不上班会死。”

刘佩兰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直不起腰。

“死?你也会死!三天后,你就死在祭坛上,我看陛下还批不批折子!”

她甩开我的头发,转身出去,门砰地锁上了。

我躺在地上,浑身发抖。

手指在流血,脸上全是水,冷得牙齿打颤。

我想哭,但我没哭。

我在想皇帝。

那个连玉玺丢了都不知道的人。

那个说这破班谁爱上谁上的人。

他会签吗?

三天后,天还没亮,我被拖出了柴房。

两个禁军架着我的胳膊,一路拖到天坛。

祭坛正中央立着一口巨大的铜盆,盆里的炭火烧得通红,热浪烤得人脸皮发紧。

坛下乌压压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宫女太监,还有京城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我被绑在铜盆旁边的木柱上,炭火的热气熏得我睁不开眼。

宇文烈站在祭坛最高处,一身玄色蟒袍,手里捧着那方传国玉玺。

“今日祭天,有一桩事要告知天下。”

他把玉玺高高举起来。

“陛下被妖女所惑,荒废朝政,自知无力治国,已决意退位!”

坛下哗然。

我在人群里找,找了一圈,没找到太后,没找到顾长庚,也没找到萧九。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宇文烈转身,冲着祭坛下方的御道一挥手。

“请陛下,签诏!”

御道尽头,一顶轿子慢慢抬过来。

轿帘掀开。

皇帝坐在里面,穿着一身明黄龙袍,头上戴着冕旒,脸藏在珠串后面,看不清楚。

他一步一步走上祭坛。

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我隔着冕旒的珠串,看见他的眼睛。

他眼眶是红的。

【第九章】

宇文烈把诏书和朱笔递到皇帝面前。

“陛下,签了它,温女官就能活。”

皇帝没接笔。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温岁岁,你疼不疼?”

我的手指还在渗血,凝了一层黑痂。

“疼。”

“我让你别跑的。”

“你没让我别跑,你只喊了我名字。”

他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宇文烈不耐烦了,把笔往他手里一塞。

“陛下!”

皇帝低头看着手里的笔。

坛下一片死寂。

然后他把笔一扔,转身面向坛下的文武百官。

“诸位爱卿,朕今日也有一桩事,要告知天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往天上一举。

“这是摄政王府近三年的私账。”

宇文烈的脸一下子白了。

“工部修河堤的银子,三十万两,有十八万两进了摄政王府,买了三千副铠甲,藏在西山马场的地窖里。”

坛下嗡地一声炸开。

宇文烈往前冲了一步:“胡说!那账本……那账本在……”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卡住了。

皇帝慢悠悠地转头看他。

“在哪?皇叔接着说。”

宇文烈的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来。

“账本在摄政王府的书房,第三排书架,《论语》后面的夹层里。”皇帝替他说完了,“萧九前天晚上去拿的。”

坛下的人群分开一条道。

萧九扛着一口大箱子走上来,往祭坛上一放,箱盖掀开,里面全是账册,还有一副崭新的铠甲,铠甲的护心镜上刻着摄政王府的徽记。

宇文烈后退了一步。

“这……这是栽赃!”

“栽赃?”

又一个声音响起来。

太后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从御道尽头冲过来,身后跟着三千禁军,铁甲哗啦啦响。

她一枪扎在祭坛的台阶上,石阶裂开一道缝。

“西山马场的三千副铠甲,哀家今早亲自去起的。地窖里还关着十二个工部的匠人,你要不要听听他们怎么说?”

宇文烈的腿开始抖。

他扭头去看坛下的百官,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想找个帮他说话的人。

顾长庚从人群里挤出来,怀里抱着一摞奏折,嗓子哑得厉害。

“摄政王三年来所上奏折,共计四百二十本。下官一本一本对过了,其中八十七本,是为私吞银两做的假账。”

他把奏折往地上一摔,奏折散开,铺了一地。

“下官三个月没回家,就是在对这些!我夫人已经把我的画像挂在门口当门神了!”

坛下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宇文烈不笑。

他站在祭坛上,四面八方都是人,四面八方都是眼睛。

他手里还攥着那方玉玺,攥得手背上的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不可能……”他喃喃,“你天天钓鱼……你连折子都不看……”

皇帝摘下了冕旒。

他那双眼睛,第一次在人前全睁开了。

“皇叔,朕确实天天钓鱼。”

他往前走了一步。

“朕钓了三个月,钓上来你府里的管家,你的账房先生,你的西山马场守卫,还有刘佩兰的哥哥。”

宇文烈的脸一点点灰下去。

“你……你那些鲤鱼……”

“鲤鱼是饵。”皇帝说,“你以为朕荒废朝政,所以你不防朕。你不防朕,朕才钓得到鱼。”

我绑在柱子上,脑子嗡嗡响。

钓鱼?

他那三个月,真的在钓鱼?

不对。

他是在乾元殿等鱼上钩,等宇文烈的人以为他是废物,等他们放松。

他在我来之前,就已经在干活了。

他骗了所有人。

包括我。

宇文烈的手一松,玉玺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铜盆边上。

“不是我……”他往后退,“是刘佩兰!是她偷的玉玺!是她哥哥要刺杀陛下!本王什么都不知道!”

刘佩兰被禁军从人群里拖出来,扔在祭坛下面。

她仰起头看着宇文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王爷……王爷你说过要我当贵妃的……”

“滚!谁认识你!”

刘佩兰张着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糊了满脸。

她趴在地上,哭得浑身抽搐,指甲把石砖抠出一道道白印。

宇文烈还在往后退,退到祭坛边上,脚下一空,整个人往后栽下去。

太后一枪挑住他的腰带,把他拎了回来,扔在皇帝脚边。

他瘫在地上,蟒袍沾满了灰,嘴里一直在念。

“不该是这样……本王筹谋二十年……他就是个废物……”

皇帝蹲下来,看着他。

“皇叔,你说得对。”

“朕是个废物,不想上班。”

“可你偏要把朕逼到这一步。”

他站起来,冲禁军挥挥手。

宇文烈被拖下去的时候,鞋掉了一只,他还在喃喃,一路喃喃,声音越来越远。

皇帝走到我面前,伸手解开我身上的绳子。

绳子一松,我腿一软,往前栽。

他接住了我。

我撞进他怀里,鼻子撞在龙袍的金线上,撞得生疼。

“宇文昭。”

“嗯。”

“你骗我。”

“嗯。”

“那三个月你根本没摆烂。”

“我摆了。”他声音闷闷的,“我天天想摆烂,可他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买铠甲,我睡不着。”

“那你干嘛不早说?”

“说了你就不会天天逼我了。”

我抬起头瞪他。

他低头看着我,眼眶还是红的。

“温岁岁,你逼我的时候,我觉得我还活着。”

【第十章】

宇文烈被削去爵位,流放岭南,路上疯了,见人就说陛下是在钓鱼。

刘佩兰被打了四十板子,送去皇陵扫地,一辈子不许出来。

那三十七个御史,全都去了北境。

听说去了以后天天写信回京城,说北境好冷,求陛下开恩。

皇帝一封都没回。

他批的是:阅。

已读不回。

我的手养了一个月才好。

那一个月,皇帝每天准时上朝,准时批折子,萧九的水晶虾饺做了一笼又一笼。

顾长庚终于回了家,听说他夫人把门口的画像摘下来的时候,哭了一场。

太后不用掀被子了,改成每天辰时去乾元殿门口练枪,说是锻炼身体,其实是盯着。

逼皇帝上班群,还在。

只是群里的人越来越少说话了。

因为皇帝不用逼了。

我伤好以后,第一天回乾元殿当差,桌上的奏折已经批完了。

皇帝趴在桌上,脸上又沾了墨。

“你来了。”

“嗯。”

他直起腰,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木盒子,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打开。

里面是一张黄绢,上面盖着传国玉玺的红印。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

“诏书。”

我的手一抖。

“你……你又要退位?”

“不是。”

他清了清嗓子,耳朵尖红了。

“你自己看。”

我低头看那张诏书。

上面写着:册首席女官温岁岁为后,与朕共理朝政。

我看了三遍。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强装镇定地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你这是……”

“嗯。”

“你这是要让我加班?”

他噎住了。

“共理朝政,就是一起批折子吧?”我捏着那张诏书,“我是首席女官,本来就是辅佐你,你现在让我当皇后,还是要批折子,是不是没加俸禄?”

“……”

“首席女官一个月二十两,皇后多少?”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温岁岁。”

“嗯?”

“我是在跟你求亲。”

“我知道。”

他又噎住了。

我把诏书往桌上一放,伸手把他脸上那块墨擦掉。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停了两下。

“宇文昭,我上辈子也是加班死的。”

他看着我。

“论文改到三点,睡着了,没再醒过来。”

殿里静了好一会儿。

他伸手握住我擦墨的那只手,握得很紧。

“那这辈子,我不让你加班。”

“那你呢?”

“我也不加。”

他从桌子底下又摸出一张纸,展开,上面是他的字。

大胤新律:自即日起,朝会每七日休二日,百官轮休,天子亦同。

我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

“双休?”

“双休。”

我没忍住,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

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太后、顾长庚、萧九挤在门口,三个脑袋叠在一起,往里看。

太后举着长枪:“答应了没有?”

顾长庚抱着奏折:“下官的婚礼贺词已经写好了,八千字!”

萧九端着一笼虾饺:“喜宴的菜单我也拟好了,陛下先批一下。”

皇帝的脸一下子垮了。

“又批?”

萧九把菜单往他面前一放:“不批,喜宴只有白粥。”

我笑得直不起腰。

那天傍晚,我在乾元殿的砚台底下,找到了那张皱巴巴的纸。

逼皇帝上班群。

我拿起笔,把逼皇帝三个字划掉了,在旁边写了几个新字。

皇帝凑过来看。

上面写着:逼皇后休假群。

群成员:宇文昭。

他看了一眼,抢过笔,在后面又添了一行:

首日任务,陪朕去御花园钓鱼,不批折子。

我仰头看他。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照在那三条鲤鱼的木盆里,水面一晃一晃的。

他把竹竿塞进我手里。

“钓吗?”

“钓。”

我们俩蹲在木盆边上,一人一根竹竿。

钓了半个时辰,一条都没钓上来。

殿门外,太后的长枪敲了三下地砖。

“明日辰时,上朝!”

皇帝手里的竹竿啪嗒掉进了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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