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累死在灶台边,死前手里还攥着半根萝卜干。
重生回八三年,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一把抢过婆婆手里的咸菜坛子。
全家人都笑她只会腌咸菜。
我给咸菜注册了商标,拉着婆婆上了县电视台。
后来,老公领着白月光进门,让我腾地方。
婆婆把十本房产证拍在桌上:“离婚!这些全给我闺女,你净身出户!”
老公愣住了:“妈,我才是你亲儿子啊?”
【第一章】
我睁眼的时候,一只鞋底正冲我脸上飞过来。
我脑袋一偏,鞋底砸在墙上,啪一声,掉下来一块土坯渣。
“乔小满!日上三竿了还躺着,你当自己是城里小姐?”
骂我的是小姑子陈宝珠,十九岁,嗓门能把房梁震裂。
我盯着头顶发黄的蚊帐,看了足足五秒。
蚊帐上有个洞,洞边缝着一块蓝布补丁。
我认得这块补丁。
是我嫁进陈家第二年,婆婆周桂芬就着煤油灯给我缝的。
【我不是死了吗?】
【我不是倒在灶台边,手里还攥着半根萝卜干吗?】
我掐了一把大腿。
疼得我嗷一嗓子坐起来。
陈宝珠吓得往后蹦了半步:“你、你发什么疯?”
我没理她,光脚冲到墙边,一把扯下挂历。
一九八三年,四月。
我捏着挂历,手指头抖得停不下来。
我重生了。
回到了二十二岁,回到了陈家这间漏风的土坯房。
上辈子的事一股脑灌进脑子里。
我老公陈耀祖,名字取得光宗耀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是吃软饭。
他嫌我土,嫌他妈只会腌咸菜,一门心思惦记他那个回城的白月光苏娇娇。
后来苏娇娇攀上了县供销社主任的儿子,又甩了他。
他回头冲我撒气。
再后来,苏娇娇不知从哪弄到了婆婆的咸菜方子,开了个酱菜厂,挂的牌子是“苏家祖传”。
她发了大财,上了报纸。
婆婆那天拿着报纸坐在门槛上,一句话没说,坐到天黑。
第二年冬天,婆婆走了。
我熬到四十七岁,累死在灶台边。
陈耀祖在我头七那天,娶了离过两次婚的苏娇娇。
我站在挂历前,喉咙里堵着一口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乔小满!我跟你说话呢!”
陈宝珠又抄起一只鞋。
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
我扭头一看。
婆婆周桂芬蹲在墙根,面前摆着三口大缸,手里攥着一把粗盐,正往萝卜条上抹。
她五十出头,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一声不吭。
陈耀祖叼着烟从堂屋晃出来,一脚踢在缸沿上。
“妈,又腌这玩意儿?一院子臭味,我同学来了我脸往哪搁?”
婆婆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抹盐。
陈宝珠在旁边帮腔:“就是!人家苏娇娇家天天吃罐头,咱家天天吃咸菜,我都不好意思出门!”
“您除了腌咸菜还会啥?”陈耀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进缸里。
婆婆盯着缸里那撮烟灰,嘴唇动了动,最后一个字也没说。
她伸手,把那撮烟灰连着周围的萝卜条一起捞出来,扔了。
我看着她那只手。
手背裂着口子,口子里嵌着盐粒。
上辈子我也站在这儿,也看见了这一幕。
那时候我低着头,去灶房烧火了。
这辈子,我光着脚走进院子,弯腰,把陈耀祖嘴里那根烟拔了下来。
摁进他面前的泔水桶里。
刺啦一声。
陈耀祖愣在原地,嘴还张着:“乔小满你干啥?”
“你烟灰掉进去了。”我说,“这缸萝卜一斤能卖八毛,你那一口烟灰,糟蹋了两块钱。”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陈宝珠张大嘴:“八、八毛?你疯了吧?供销社的咸菜才卖一毛五!”
“供销社那是咸菜。”我蹲到婆婆旁边,捏起一根萝卜条,咬了一口。
脆。
咸里带甜,后头还有一股花椒的麻香,顺着舌根往上爬。
上辈子苏娇娇就是靠这个味儿发的家。
我咽下去,转头看着婆婆。
“妈,这是金条。”
婆婆手里的盐撒了一地。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憋出一句:“小满,你是不是发烧了?”
【第二章】
我没发烧。
我连夜把家里那本落灰的户口本翻了出来,第二天一早就要往县里跑。
陈耀祖堵在门口:“你拿户口本干啥?要跟我离婚?”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一脸“你离了我还能活”的样子。
【离婚?那是第三步,你急什么。】
“我去工商所,注册商标。”
“商标是啥?”
“就是给咱妈的咸菜起个名,上个户口,以后谁偷她方子,咱就能告谁。”
陈耀祖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给咸菜上户口?乔小满,你干脆给咱家鸡也办个身份证得了!”
陈宝珠在屋里笑得直打滚:“哥,她是不是想钱想疯了?”
我没跟他们废话,绕过陈耀祖就走。
走到院门口,我回头喊了一嗓子:“妈,你跟我去不去?”
婆婆正弯腰搬缸,听见这话,腰一僵。
“我?我去干啥?”
“商标上要写申请人,写你的名字。”
婆婆手里的缸沿一滑,差点砸在脚面上。
她这辈子,名字只在户口本和结婚证上出现过。
陈耀祖不笑了:“凭啥写她的名?要写也写我的名,我是一家之主!”
“你会腌咸菜?”
“我、我……”
“你会切萝卜?”
“那是娘们干的活!”
“那你凭啥写你的名?”
陈耀祖张着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是她儿子!”
“那你倒是帮她干过一天活?”
他没吭声了,脸涨成猪肝色,一甩手进了屋,门摔得震天响。
婆婆站在缸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
想跟我走,脚往前挪了半步,又缩了回去。
“小满,我……我这样的,人家工商所能让进门吗?”
我走过去,把她围裙解下来,拍掉她肩膀上的盐末。
“妈,你去了,他们得给你倒茶。”
县工商所的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听完我的来意,推了推眼镜。
“咸、咸菜注册商标?”
“对。”
“同志,咱们这儿注册的都是暖瓶、自行车、雪花膏……”
“咸菜不能吃吗?”
“能、能吃。”
“能吃就能卖,能卖就能注册。”
小伙子被我噎得没话说,翻了半天文件,最后挠着头:“那……商标叫啥?”
我早想好了。
“桂芬嫂。”
婆婆在旁边猛地扭过头看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小满,用我的名字……这多丢人。”
“丢啥人?”我把笔塞到她手里,“妈,你签字。”
婆婆握着笔,手抖得写不成字。
她不识几个字,唯一会写的就是自己的名字。
“周”字写歪了,“桂”字少了一横,“芬”字的草字头写成了两个叉。
她写完,盯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半天没抬头。
一滴眼泪砸在纸上,把“芬”字晕开了一小片。
小伙子吓坏了:“大、大娘,您别哭,我给您重新拿一张……”
“不用。”婆婆抹了把脸,把纸推回去,“就这张。”
回家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她突然停下。
“小满。”
“嗯?”
“这玩意儿……真能卖八毛一斤?”
“妈,八毛是开价。”
“那、那还能更贵?”
“三块。”
婆婆的脚绊在石头上,整个人往前一扑。
我一把捞住她胳膊。
她站稳了,攥着我的手腕,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
“你可别吓唬我,我这把老骨头禁不住。”
【第三章】
第一批咸菜,我让婆婆装进玻璃罐头瓶里。
瓶子是我挨家挨户收来的,一分钱一个。
我拿红纸剪了标签,写上“桂芬嫂”三个字,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五十年老手艺,一口一个响。
陈宝珠趴在窗台上看热闹:“嫂子,你这罐子装的是咸菜,又不是金子,谁买?”
“县城的人买。”
“县城人家里都有冰箱,吃啥没有,吃你这破咸菜?”
“县城人家里有冰箱,没有妈。”
陈宝珠没听懂,翻了个白眼走了。
我和婆婆背着两大筐罐头瓶,天不亮就坐拖拉机进了城。
我挑的地方是县纺织厂门口。
那里中午下班,两千多个女工往外涌,个个兜里有工资。
我把筐一放,扯开嗓子就喊。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家人们!今天咱不赚钱,交个朋友!”
路过的女工全停下了,盯着我看,眼神跟看猴一样。
【家人们这仨字在八三年杀伤力太大了,我有点后悔。】
一个大姐凑过来:“姑娘,你喊谁家人?”
“您啊!”我拧开一罐,“大姐,您尝一根,不好吃不要钱!”
大姐半信半疑捏了一根,放嘴里嚼了两下。
嚼着嚼着,她眼睛直了。
“这、这个味儿……跟我妈腌的一模一样。”
她说完,眼圈红了:“我妈走了三年了,我再没吃过这个味儿。”
她身后一群女工呼啦一下围上来。
“给我尝尝!”
“我也要!”
“多少钱一罐?”
“八毛!”
人群静了一下。
“八毛?抢钱啊?供销社一毛五一斤!”
我不慌,把罐子举高:“供销社那是咸菜,咱这是妈的味道!八毛钱,买不来妈,买得来妈的手艺!”
婆婆在旁边扯我袖子,扯得布都快撕了。
“小满,你这嘴是借来的吧?”
第一个大姐掏出一块钱拍在筐上:“给我来一罐,不用找了!”
那天中午,两筐罐头卖空了。
回去的拖拉机上,婆婆抱着装钱的布包,一路没撒手。
拖拉机颠一下,她就攥紧一下。
到了家,她把我拉进她那间小偏屋,关上门,插上门栓。
“小满,妈跟你说个事。”
她蹲下,挪开墙角最大那口咸菜缸。
缸底下压着一块青砖。
她撬开青砖,从土里扒出一个油布包。
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一张发黄的纸。
纸上盖着一个红戳,红戳旁边写着一行字。
县国营酱菜厂,一级技师,周桂芬。
我盯着那行字,手里的钱包差点掉地上。
“妈,你……你是酱菜厂的技师?”
婆婆摩挲着那张纸,手指头在“技师”两个字上来回蹭。
“五八年进的厂,六二年评的一级。全厂的老方子,一半是我改的。”
“那你怎么……”
“耀祖他爸不让我上班,说女人抛头露面丢人。”婆婆把纸按在膝盖上,“我辞职那天,厂长追到村口,说桂芬你这手艺,扔了可惜。”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扔了二十一年。”
屋里静得能听见缸里盐水冒泡的声音。
婆婆又从油布包底下抽出一个小本子。
本子翻开,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字写不出来,就画了个圈。
“这是我这些年偷着琢磨的方子,四十七种。”她把本子塞进我手里,“谁都没给看过。”
我捧着那个本子,指尖发烫。
上辈子,苏娇娇的酱菜厂就靠一种咸菜发家。
一种。
婆婆这儿有四十七种。
“妈,这本子,上辈子……”我咬住舌头,把话咽了回去,“以前有人见过吗?”
婆婆想了想。
“耀祖见过一回,他拿去垫桌腿了,我又偷偷捡回来的。”
我手一抖。
上辈子,苏娇娇的方子是哪来的?
【陈耀祖,你这个桌腿垫得可真值钱啊。】
【第四章】
纺织厂门口卖了半个月,桂芬嫂在县城有了点名气。
但我知道,摆摊天花板太低。
一天卖两筐,累死也就几十块。
我要的是全县,全市。
我想了三天,盯上了县电视台。
八三年,县电视台一天就放几个钟头,晚上七点半有个节目叫“为民服务”,播点天气预报,寻人启事,农技知识。
全县有电视的人家,到点都守着看。
我拎着两罐咸菜,直接闯进了电视台。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小伙,叫王卫东,刚分配来的,戴个鸭舌帽,看着挺愣。
“同志,你找谁?”
“我要上电视。”
王卫东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摔了:“上、上电视?你是劳模还是先进?”
“我是卖咸菜的。”
“卖咸菜的上啥电视?”
“我想在你们节目里,直播带货。”
王卫东眨巴眨巴眼:“直、直什么?带什么?”
【坏了,嘴又快了。】
我咳了一声:“就是,我在镜头前头现场做咸菜,讲咸菜,大家看了想买,就来县城门市部找我。我给台里交广告费。”
“广告费?”
“对,一期二十块。”
王卫东一个月工资三十八。
他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一声落在桌上。
“你等着!我去找台长!”
台长是个胖老头,听完来意,吧嗒吧嗒抽了半天旱烟。
“咸菜上电视,全国都没听过。”
“全国没有,咱县就是第一个。”我把罐子推过去,“台长,您先尝。”
台长捏了一根,嚼了两口,烟锅子停在半空。
又捏了一根。
又捏了一根。
一罐下去一半,他把罐子往怀里一揣:“行!下礼拜三,给你五分钟!”
回家我跟婆婆一说,婆婆当场腿软,坐在了门槛上。
“上、上电视?全县人都看?”
“对。”
“我、我不去!我这张老脸往电视上一放,全县人都得笑话死!”
陈耀祖在堂屋听见了,笑得直抽抽:“妈,你可千万别去,你一上电视,我在厂里就别想抬头了!”
陈宝珠也跟着起哄:“就是!人家上电视的都是城里姑娘,烫头发穿裙子,您穿个大襟褂子上去,丢死人了!”
婆婆低着头,两手攥着围裙角,攥得指节发白。
我看见她的肩膀缩了缩。
缩成了上辈子那个坐在门槛上看报纸的样子。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妈,你看着我。”
她不看。
“妈。”
她慢慢抬起头。
“二十一年前,厂长追到村口,说你的手艺扔了可惜。”我握住她的手,“今天这手艺,我要让全县的人都看见。”
婆婆的手在我手心里抖了好一会儿。
最后,她攥紧了。
“那……那我穿啥?”
礼拜三晚上七点半。
县电视台演播室。
灯一打,婆婆整个人僵在案板后头,菜刀举在半空,动都不会动了。
王卫东在镜头后头疯狂比划:“大娘!说话!说话啊!”
婆婆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直播。
没法重来。
全县人现在都盯着这块屏幕。
我刚要开口救场,婆婆手里的菜刀突然落了下去。
咚。
萝卜被劈成两半。
咚咚咚咚咚。
刀刃贴着手指头飞,萝卜条一根一根码出来,根根一样粗,一样长。
婆婆眼睛盯着案板,嘴里开始念叨。
“萝卜要挑霜降后的,白皮,脆。盐要粗盐,细盐出苦味。花椒得是汉源的,别处的麻得不正……”
她越说越快,刀越切越快。
镜头后头的王卫东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台长站在门口,烟锅子掉在了地上。
五分钟到了。
婆婆还没停。
王卫东看了一眼台长。
台长摆了摆手:“让她切!”
那天的节目,婆婆切了二十分钟。
后面的天气预报和寻人启事,全推到了第二天。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砸门声吵醒。
陈耀祖顶着鸡窝头去开门,一开门,他人就傻了。
门外站着乌泱泱一片人。
前头的骑着自行车,后头的推着板车,再后头还有开着拖拉机的。
“这是桂芬嫂家吗?”
“我们来买咸菜!”
“昨晚电视上那个大娘呢?给我签个名!”
陈耀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婆婆从偏屋出来,手里还拿着刷缸的刷子,看见这阵仗,刷子掉在了地上。
人群里有个老头挤到前面,一把握住婆婆的手。
“周师傅!是你吧?五八年酱菜厂的周师傅!我是当年的仓库保管老刘啊!”
婆婆盯着他看了半天,嘴唇抖了起来。
“刘、刘哥?”
“哎!我昨晚一看电视,那刀法,那念叨,除了你没别人!”老刘拍着大腿,“这些年厂里一直念叨你,说周师傅走了以后,咱厂的咸菜就再没那个味了!”
人群一下炸了锅。
“啥?酱菜厂的老师傅?”
“怪不得这么好吃!”
“国营大厂的手艺,八毛一罐不贵!”
陈耀祖站在门边,脸一阵白一阵红。
他扭头看着婆婆,跟头一回认识自己亲妈一样。
“妈,你……你啥时候在酱菜厂干过?”
婆婆把手从老刘手里抽出来,弯腰捡起刷子。
“你出生前。”
就四个字。
陈耀祖站在原地,跟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一样。
那天,家里所有存货全卖空了。
婆婆数钱数到半夜,数了三遍,一共三百一十二块。
她把钱码在炕上,码成一摞一摞的。
然后她看着那堆钱,突然捂着嘴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小满,我这辈子,头一回挣这么多钱。”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门外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耀祖哥,你在家吗?”
我浑身汗毛一下竖起来了。
这声音,我上辈子听了二十年。
苏娇娇。
她穿着一身的确良碎花裙,烫着大波浪,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站在院门口,冲陈耀祖笑。
陈耀祖眼睛一下就直了,三两步冲出去:“娇娇?你咋来了?”
“听说阿姨上电视了,我来道个喜。”苏娇娇的眼睛越过他,往院子里那几口咸菜缸上扫了一圈。
扫得很仔细。
最后停在了婆婆偏屋的门上。
我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把那扇门关上了。
苏娇娇看着我,笑容僵了一下。
“这位是……嫂子吧?”
“对。”我也笑,“你耀祖哥的老婆。”
苏娇娇的嘴角抽了抽。
【姐妹,上辈子你抢我男人,我无所谓。这辈子你想抢我妈的方子,门都没有。】
【第六章】
苏娇娇来了三次。
第一次送苹果。
第二次送雪花膏。
第三次,她直接拎着一包桃酥,进了婆婆的偏屋。
“阿姨,我从小就爱吃咸菜,您能教教我吗?”
婆婆正在切姜,头都没抬:“不教。”
苏娇娇的笑僵在脸上。
陈耀祖在后头急了:“妈!娇娇好心来学,您咋这么小气?”
“我的手艺,凭啥给外人?”
“娇娇不是外人!”
这话一出口,屋里静了。
婆婆的刀停在姜块上。
我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陈耀祖。
“耀祖,你再说一遍,谁不是外人?”
陈耀祖脸一白,嘴硬:“我、我是说,都是乡里乡亲的……”
苏娇娇眼圈一红,拿手帕捂着嘴,扭头跑了。
陈耀祖追了出去。
婆婆把刀放下,看着门口。
“小满,他俩……”
“妈,你别管。”我把门关上,“这个本子,你收好了没?”
婆婆摸了摸怀里,点点头。
“贴身揣着呢,睡觉都揣着。”
我放了心。
没想到,我还是低估了苏娇娇。
三天后,县城开出一家新门市部。
门脸比我们的大一倍,牌子做得金光闪闪。
苏氏祖传酱菜。
罐子跟我们一模一样,标签也是红纸,连字都描得差不多。
价格,六毛。
比我们便宜两毛。
更要命的是,苏娇娇还在门口贴了一张大字报。
桂芬嫂咸菜,用的是烂萝卜,盐里掺了工业盐,吃了要坏肚子。
一夜之间,谣言传遍了县城。
我们的门市部门口,原本排着长队,第二天,一个人都没有。
第三天,有人来砸门。
“退钱!我家老头吃了你家咸菜拉了三天肚子!”
“工业盐!你们这是谋财害命!”
一个大婶抄起一罐咸菜,冲着门脸就砸。
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婆婆冲出来拦,被人一把推开,后腰磕在门框上。
她闷哼一声,扶着门框,慢慢蹲了下去。
我冲过去扶她,手刚碰到她,就摸到一手湿。
是血。
玻璃碴子划破了她的胳膊。
我盯着那道口子,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叫骂声全听不见了。
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撞得肋骨生疼。
当天晚上,我回家拿药,推开院门,看见苏娇娇坐在堂屋。
陈耀祖给她端茶倒水。
陈宝珠挨着她,摸着她的裙子:“娇娇姐,你这裙子多少钱?”
“不贵,三十。”苏娇娇抿了口茶,“等我的酱菜厂开起来,送你一条。”
“酱菜厂?”陈宝珠眼睛亮了。
“对呀,耀祖哥说要入股呢。”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药瓶,指甲掐进了掌心。
陈耀祖看见我,下意识往苏娇娇身前挡了一下。
“乔小满,你别找事啊!人家娇娇是正经做生意,你们自己咸菜做坏了,别赖别人!”
我没说话,走到他面前。
抬手。
啪。
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陈耀祖捂着脸,愣了:“你、你打我?”
“我妈胳膊上的口子,缝了七针。”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在这儿给她倒茶。”
陈耀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苏娇娇站起来,脸上挂着委屈:“嫂子,我知道你误会我了,可做生意各凭本事……”
“各凭本事?”我转头看着她,“你那方子哪来的?”
苏娇娇的眼神闪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我抓住了。
【第七章】
我在镇上卫生所陪婆婆换完药,回家就开始翻陈耀祖的东西。
他的箱子,枕头底下,床板缝里。
终于,我在他一件旧外套的内兜里摸到一张纸。
一张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
纸边是锯齿形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字,有些字写不出来,画了个圈。
婆婆的笔迹。
是那四十七种方子里的一页。
我捏着这张纸,指尖发冷。
婆婆说过,陈耀祖拿那个本子垫过桌腿。
垫桌腿的时候,他撕了一页。
上辈子,他就是把这一页给了苏娇娇。
这辈子,一模一样。
我把纸揣进兜里,找到婆婆。
婆婆看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她伸手摸了摸纸边的锯齿,摸了一遍又一遍。
“他撕的?”
“嗯。”
婆婆没哭。
她把纸叠好,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三口咸菜缸跟前。
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小满,你说咋办,妈听你的。”
我等这句话等了两辈子。
“妈,咱们上电视。”
“又上?”
“这回不切萝卜。”我看着她,“这回,比厨艺。”
我找到王卫东,跟他说了我的计划。
王卫东听完,嘴张了半天:“你要在电视上,跟苏氏酱菜当面打擂台?”
“对。全县人看着,现场盲尝,谁家的好吃,谁家是原创,一目了然。”
“她、她能来?”
“她能来。”我笑了,“她现在最想要的,就是把我们踩死在全县人面前。”
果然,苏娇娇接了战书。
她还放出话来:“乔小满想自取其辱,我成全她。”
陈耀祖站在她旁边,跟着叫唤:“乔小满,你别丢我们老陈家的人!”
我听见了,回了一句:“放心,丢的是你一个人。”
擂台那天晚上,演播室挤满了人。
台长亲自坐镇,请来五个评委。
酱菜厂的老厂长,县饭店的大厨,纺织厂的工会主席,还有两个随机拉来的群众。
婆婆坐在我旁边,手攥着膝盖,攥得裤子都皱了。
苏娇娇坐在对面,红裙子,大波浪,冲着镜头笑得比花还甜。
陈耀祖和陈宝珠坐在她那一边的观众席上。
第一轮,盲尝。
两家的咸菜,分别装在没有标签的碗里。
老厂长先尝。
尝了左边那碗,皱了皱眉。
尝了右边那碗,筷子停住了。
他闭上眼,嚼了很久,很慢。
“这个,”他指着右边的碗,声音发哑,“这个是周师傅的手艺。”
苏娇娇的笑容裂了一道缝:“厂长,你凭啥这么说?”
“花椒是汉源的,盐是粗盐,萝卜切的是一指半。”老厂长放下筷子,“你左边这碗,花椒用的是本地的,盐是细盐,后头有一股苦味。”
“这、这都是你瞎猜!”
“我在酱菜厂干了三十年。”老厂长看着她,“周师傅的方子,我闭着眼都能尝出来。”
演播室里响起一片议论声。
苏娇娇咬着嘴唇,突然站起来。
“我有证据!这是我们苏家祖传的方子!”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高高举起。
“这是我太奶奶留下来的!”
镜头推了过去。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
有个字写不出来,画了个圈。
我慢慢站起来,从兜里掏出另一张纸。
纸边,是锯齿形的。
我走到苏娇娇面前,把我的纸,跟她的纸,并排举到镜头前。
“苏娇娇,你太奶奶写字,也画圈?”
演播室里,静得能听见灯泡的电流声。
【第八章】
苏娇娇手里那张纸,是她照着陈耀祖给的那页誊抄的。
字迹学得有七分像。
但那个画圈的位置,跟婆婆本子上撕下来的原页,一模一样。
我那张,是陈耀祖撕下来的原页。
锯齿边对着婆婆本子上的残页,严丝合缝。
婆婆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到被撕掉的那一页。
她的手在抖。
抖得本子哗哗响。
但她没有停,把本子举到镜头前,举得高高的。
“这本子,我写了二十一年。”她的声音不大,一字一字往外蹦,“这一页,是我儿子撕的。”
镜头扫向观众席。
陈耀祖的脸,刷地白了。
全县人,都看见了。
苏娇娇的嘴唇哆嗦起来,一把抓住台长的胳膊:“不、不是我!是陈耀祖给我的!他说这是他家的东西,他有权处置!”
陈耀祖腾地站起来:“你胡说!明明是你缠着我要的!”
“你自己说要入股,你自己说你妈老糊涂了,方子放着也是浪费!”
“你、你……”
两个人当着全县的镜头,掐了起来。
陈宝珠夹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最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捂住了脸。
婆婆站在台上,看着她亲儿子。
看了很久。
她慢慢合上本子,揣回怀里。
一句话都没说,转身下了台。
我追出去,在电视台后门的台阶上找到她。
她坐在台阶上,背对着我。
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挨着她坐下,没说话,把肩膀凑过去。
她靠了上来。
靠得很沉。
“小满。”
“嗯。”
“我把他养这么大……”
她没说完。
我也没接。
台阶底下有只野猫叫了两声,跑了。
过了很久,婆婆坐直了,抹了把脸。
“回家。”
那期节目播出后,苏氏酱菜门市部被人砸了。
第二天,工商所的人来了,查封了苏氏酱菜,理由是盗用他人注册商标近似标识,虚假宣传。
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亲自来送的文件。
他推了推眼镜,冲婆婆鞠了一躬:“周师傅,您那张签名的表格,我一直留着。”
苏娇娇的未婚夫,县供销社主任的儿子,当天就退了婚。
供销社主任托人放话,说要让桂芬嫂在县里开不下去。
这事我早料到了。
上辈子,苏娇娇攀上的就是这家人。
我没等他们动手,先带着婆婆去了一趟市里。
市百货大楼的采购经理,是纺织厂那个大姐的亲弟弟。
就是那个第一个掏钱买咸菜、说“跟我妈腌的一模一样”的大姐。
她亲自带我们去的。
采购经理尝了一口,当场签了合同。
全市十二家百货商店,统一铺货。
县供销社的封锁,成了一张废纸。
【第九章】
从那以后,桂芬嫂一路往上走。
八四年,我们在县城盘下第一间厂房。
婆婆招了二十个女工,全是村里没活干的嫂子婶子。
八五年,桂芬嫂上了省电视台。
这回婆婆不哆嗦了,刀起刀落,嘴里念叨着方子,还冲着镜头说了一句:“姐妹们,咸菜要自己腌,腌不好的,来找我买。”
那期节目一播,全省订单跟雪片一样飞过来。
八六年,我们开了第二家厂。
八七年,第三家。
婆婆四十七种方子,我们做出来二十三种,每一种都注册了商标。
我带着婆婆跑遍了全省的电视台,后来又跑到了外省。
每到一个地方,我还是那句开场白。
“家人们!今天咱不赚钱,交个朋友!”
现在没人问我喊谁家人了。
婆婆说,全国人民都是咱家人。
赚了钱,婆婆第一件事是买房。
她不懂股票,不懂存款利息,就认一个死理。
“钱会跑,房子不会跑。”
城里单位分房改革,好多房子往外卖,婆婆看见一套买一套。
县城的,市里的,后来省城的。
她把房产证全锁在一个铁皮箱子里,铁皮箱子压在那口最大的咸菜缸底下。
青砖还是那块青砖。
这些年,陈耀祖一直没回来。
那期节目以后,他在厂里抬不起头,辞了职,跟着苏娇娇跑了。
听说苏娇娇又换了好几个男人,陈耀祖一直跟在她屁股后头,鞍前马后。
陈宝珠倒是回来过一次。
她站在新厂房门口,踢着地上的石子,半天开不了口。
婆婆看了她一眼:“进来吧,车间缺人。”
陈宝珠在车间里切了三年萝卜。
切到第二年,她终于能切出一指半的萝卜条了。
她跑到办公室,把一根萝卜条举到婆婆眼前,眼睛亮亮的。
“妈,你看!”
婆婆捏着那根萝卜条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还差点。”
陈宝珠撇撇嘴,扭头又回了车间。
婆婆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
我和陈耀祖一直没离婚。
不是我不想离,是找不到人。
直到八九年冬天。
那天下着大雪,我和婆婆在家对账。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陈耀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皮夹克,头发抹得锃亮。
他身边,挽着苏娇娇。
苏娇娇老了不少,脸上扑了厚厚一层粉,眼角还是压不住皱纹。
“妈,我回来了。”陈耀祖大摇大摆走进来,往炕上一坐,跷起二郎腿,“听说咱家发了?”
婆婆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
【第十章】
陈耀祖一进门就开始打量屋子。
新刷的白墙,新打的家具,墙角立着一台二十一寸的彩电。
他眼睛越看越亮。
“行啊妈,这些年没白干。”他拍了拍炕沿,“我跟娇娇这回回来,就不走了。”
苏娇娇挨着他坐下,冲婆婆笑:“阿姨,以前的事是我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
婆婆没吭声,接着拨算盘。
噼里啪啦。
陈耀祖等了半天,没等到回话,脸挂不住了。
“妈,我跟你说话呢。”
“听着呢。”婆婆头都不抬。
陈耀祖清了清嗓子,转头看我。
“乔小满,咱俩的事,今天也该了了。”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怎么了?”
“离婚。”陈耀祖下巴一抬,“我跟娇娇要结婚。你一个外姓人,在我们老陈家白吃白住这么多年,该走了。”
苏娇娇往他身上一靠:“耀祖哥说了,这厂子是陈家的产业,他是陈家唯一的儿子,按理都该归他。”
我差点没笑出声。
【白吃白住?兄弟,这房子是我和你妈挣的,你吃的那口饭,是你出门前最后一顿。】
“耀祖,厂子是谁开的?”
“我妈开的。”
“商标是谁的名?”
“我妈的名。”
“那你凭啥分?”
“我是她儿子!”陈耀祖一拍炕沿,“儿子继承妈的家产,天经地义!你一个儿媳妇,离了婚就是外人,一分钱都别想拿!”
他转头看向婆婆,脸上堆起笑:“妈,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婆婆手里的算盘,啪地一合。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口最大的咸菜缸跟前。
弯腰。
挪缸。
撬砖。
陈耀祖看愣了:“妈,你干啥?”
婆婆从砖底下抱出那个铁皮箱子,走回炕边。
咣当一声,把箱子砸在炕桌上。
炕桌上的茶碗跳了一下,茶水洒了陈耀祖一裤裆。
他嗷一嗓子蹦起来。
婆婆打开箱子。
一本,两本,三本。
她一本一本往外拿,一本一本往桌上拍。
拍一本,陈耀祖的眼珠子就往外凸一分。
拍到第十本,苏娇娇的嘴已经合不上了。
“十套房。”婆婆把最后一本按在桌上,“县城三套,市里四套,省城三套。”
陈耀祖咽了口唾沫,伸手就去够:“妈,这……这都是我的?”
婆婆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啪。
陈耀祖缩回手,手背上一个红印子。
“离婚!”婆婆的声音一下拔高,震得窗户纸嗡嗡响,“这十套房,全给我闺女!”
她手指头一伸,指着我。
陈耀祖愣在原地,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咸菜坛子。
“闺、闺女?妈,她是儿媳妇啊!我才是你亲儿子!”
“亲儿子?”婆婆冷笑一声,“亲儿子撕我的方子送人,亲儿子在全县人面前丢我的脸,亲儿子我被人砸得缝了七针,他在家给狐狸精倒茶。”
她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陈耀祖每听一句,就往后退一步。
退到墙根,退无可退。
“这些年,谁陪我上电视?谁陪我跑市里?谁大半夜陪我在台阶上坐着?”婆婆指着我,手指头发抖,“是她!她才是我闺女!你,净身出户!”
陈耀祖的脸一点一点褪成了白纸。
他扭头看苏娇娇。
苏娇娇已经悄悄站起来,往门口挪了。
“娇娇?娇娇你去哪?”
“我、我想起来家里煤炉子没关……”
“你家煤炉子在省城!”
苏娇娇一跺脚,转身就跑。
院子里的雪太厚,她一脚踩空,整个人扑进了雪堆里,大波浪糊了一脸雪。
她爬起来,顾不上拍,深一脚浅一脚跑出了院门。
陈耀祖追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腿一软,顺着门框滑坐在雪地里。
“不、不可能……”他嘴里喃喃,“我是陈家的儿子……这些都该是我的……”
他扭过头,看着婆婆,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妈,妈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以后好好孝顺你……”
婆婆没看他。
她转身回了屋,把十本房产证一本一本码回铁皮箱子里,锁好,推到我面前。
“小满,收着。”
“妈,这……”
“收着。”婆婆按住我的手,“我这辈子,前五十年是给别人活的。后头这些年,是你让我给自己活的。”
我捧着那个铁皮箱子,箱子沉得压手。
眼泪砸在箱盖上,啪嗒一声。
第二天,我和陈耀祖去民政局办了离婚。
他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写不成字。
“陈”字写歪了,“耀”字少了一横。
我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想起了很多年前,工商所里那张晕开了一小片的表格。
从民政局出来,雪停了。
婆婆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一个铝饭盒。
“饿了吧?”
她打开饭盒,里头是两个白面馒头,一小碟咸菜。
萝卜条,一指半宽,根根一样长。
我们坐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一人一个馒头。
我咬了一口萝卜条。
脆。
咸里带甜,后头一股花椒的麻香,顺着舌根往上爬。
婆婆嚼着馒头,突然扭头看我。
“小满,下礼拜省台那个节目,你那句开场白,让我来喊行不行?”
“行啊。”
她清了清嗓子,冲着空荡荡的大街,扯开嗓门。
“家人们!今天咱不赚钱,交个朋友!”
扫雪的大爷手里的扫帚掉在了地上。
婆婆笑得直拍大腿,嘴里的馒头渣喷了我一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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