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
我给江念写了四十七首歌,九首年度金曲。
合同上没我名字,颁奖台上没我位置。
全网都在猜她背后的天才词人是谁,我在出租屋吃第三桶泡面。
直到她被那家吸血公司逼到发烧三十九度还在赶通告。
我把写了一半的新歌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打开手机,报了一档选秀。
一首歌炸完全网,镜头怼到我脸前。
我说:别猜了,歌是给她写的,出道也是为了娶她。
她经纪公司老总看直播的时候,手里的杯子碎了三个。
【第一章】
我叫宋辞。
一个月薪八千的幕后音乐枪手。
这么说吧,去年那首霸榜三十七周的年度金曲,副歌部分是我蹲在马桶上写出来的。
颁奖的时候,台上站的是江念,感谢词念了一串名字,没有我的。
我没资格不开心。
合同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词曲署名归辰星娱乐,跟我宋辞没有半毛钱关系。
八千块一首。买断。
我在这行干了五年。
五年里,江念从一个十八线小透明,变成了全国人民都认识的国民女神。
而我从一个穷光蛋,变成了一个稍微有点存款的穷光蛋。
今晚九点,我窝在出租屋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三个空泡面桶和一把没调音的吉他。茶几上全是揉成团的废稿纸,地上散落着昨天外卖的塑料袋。
电视开着,正在播一档综艺的直播。
江念坐在嘉宾席上,笑得端庄大方。
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嘴角那个弧度是练过的。
真笑的时候,她左边有个小酒窝会先动一下。
现在没有。
她的黑眼圈被粉底盖住了,但镜头拉近的时候,我看到她眼睛里全是血丝。
手机震了。
辰星娱乐老总钱锋的电话。
“宋辞,新专辑的主打歌呢?后天就进棚了,你词在哪?”
“钱总,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首了。”
“废什么话?合同上写的是包月供稿,这个月你才交了两首,还差一首。赶紧写,明天中午之前发我邮箱。”
我说:“江念上个月通告排了二十八天,今天明显状态不好,能不能让她歇两天再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操心这个干什么?她的行程我来安排。你就管把词写好,别的不用你管。”
啪,挂了。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电视里,主持人让江念表演才艺。
她站起来的一瞬间,身体晃了一下。
旁边的嘉宾扶了她一把。
她笑着说没事,可能站太快了。
弹幕飞速滚动:心疼念念,又瘦了。辰星到底让她休息了没有。
我盯着屏幕,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扶手。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微信。
江念发的。
只有四个字:我没事哦。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我看着那个笑脸,胃里窜上来一股酸意。
都发烧到三十九度了,还在录综艺。
录完综艺还要给我报平安。
报完平安明天还得六点起来赶下一个通告。
这日子,过的是人过的吗?
我抓起吉他,随手拨了两个和弦。
然后停下来。
站起身,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我不抽烟。但今天想抽。
第一口呛得我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这破玩意儿谁发明的,比写歌还难受。
我把烟掐了,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
陶远。
我当年音乐学院的同学,现在是业内小有名气的独立制作人。
也是除了我和江念之外,唯一知道我们关系的人。
电话接通。
“大半夜的,干嘛?”
“老陶,我想出道。”
那边安静了三秒钟。
“你再说一遍?”
“我要出道当歌手。”
又安静了三秒。
“宋辞,你是不是泡面吃多了烧脑子?”
我深吸一口气。
“我认真的。你帮不帮?”
他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你别动,我现在过来。”
【第二章】
陶远到我家的时候,先被门口那堆外卖垃圾绊了一跤。
他扶着墙站稳,扫了一眼客厅的惨状,表情逐渐凝固。
“宋辞,你确定你要出道?就这个形象?”
“我又不是卖脸的。”
“你确实没脸可卖。”
我懒得跟他计较,拉他坐下,把事情说了一遍。
写了五年歌,署名没有我的份。钱锋把江念当摇钱树,行程排到她快散架了还不停。我跟钱锋提了几次,每次都被怼回来。
合同把我绑得死死的。
但合同只限定了词曲供稿。
没有限定我不能自己唱歌。
陶远听完,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
“你的意思是,你自己出道,用自己的歌打出名气,然后把江念从辰星捞出来?”
“对。”
“你知道这有多难吗?你一个素人,没有公司包装,没有流量基础,没有任何曝光,凭什么跟那些选秀练习生抢市场?”
“凭歌。”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在这一行里,能写出九首年度金曲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你打算怎么搞?”
“星河传媒下个月有个新人选拔赛,线上报名就行。你帮我录个demo。”
“星河?方旭的公司?”
“嗯。”
“你知道方旭和钱锋不对付吧?”
“我就是冲这个去的。”
陶远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行。什么时候录?”
“现在。”
半小时后,我抱着吉他,在出租屋那面掉了漆的白墙前坐下来。
陶远举着手机对着我。
“你就不能换件衣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卖酱油T恤。
“无所谓吧?又不是选美。”
他翻了个白眼,按下了录制键。
我弹了前奏。
然后开口。
这首歌没名字,半成品,是我三天前给江念写的新歌,还没来得及交给钱锋。
副歌的词是这样的:你站在光里,万人朝你走来。我站在幕后,只写你听得见的情话。
唱完最后一个音,陶远没说话。
他把手机放下来,揉了揉鼻子。
“你这种人不出道,简直是暴殄天物。”
视频投出去了。
星河传媒。
等消息。
三天后,我接到一个电话。
“您好,请问是宋辞先生吗?我是星河传媒的选拔组。方旭方总看了您的demo,想请您来公司面谈。”
我说好。
然后看了看手里正在吃的泡面。
心想:面谈就面谈,但能不能报销打车费?
去星河的那天,我穿了我最体面的一件白衬衫。
陶远说我看起来终于不像流浪汉了。
只是稍微有点像刚出院的病人。
星河传媒的训练室里,一排练习生正在排练舞蹈。
清一色大长腿小尖脸,每个都精致得能直接放进橱窗。
我从他们中间走过的时候,好几个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很熟悉。
就是食堂打饭阿姨看到你只买一个素菜时的那种怜悯。
方旭的办公室在顶楼。
四十多岁,平头,穿一件黑色T恤,看着比那些练习生还精神。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点着桌面,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放的是我的demo。
“唱得不错。”他说,“自己写的?”
“嗯。”
“以前有作品吗?”
“有一些。不方便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
在这个行业混了二十年的人,什么没见过。
“行。”他说,“我不问来路。你要是愿意签,我给你一个solo出道的位置。三个月后发首单。”
“条件呢?”
“你写的歌,署名是你自己的。版权五五分。”
五五分。
在这行里,给新人五五分的公司,我只见过星河一家。
钱锋给我的是什么?
零。
我在合同上签了名字。
走出星河大楼的时候,阳光打在脸上。
我眯着眼睛,给江念发了条微信。
“今天天气不错。”
她秒回:“你是不是又忘吃饭了?”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
没告诉她。
等我准备好了再说。
【第三章】
签约之后的生活,用两个字总结:地狱。
星河的训练体系很正规。
正规到什么程度呢?
声乐课,我是全组第一名。老师说,你的音域和技巧在新人里是顶级水平。
舞蹈课,我是全组倒数第一。
还是唯一一个倒数。
舞蹈老师叫林姐,干了十五年选秀培训,带过的练习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她看着我跳完一段基础律动之后,沉默了很久。
“宋辞。”
“嗯?”
“你的身体是不是跟你的大脑之间存在严重的通信延迟?”
旁边的练习生们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我也想笑。
但出于最后一点自尊心,我忍住了。
“林姐,我能不能不跳舞?”
“你出道不跳舞?你打算站台上干什么?打坐?”
“唱歌。”
“光唱歌你开演唱会啊?舞台表现力呢?互动呢?你以为观众花钱是来听你清唱的?”
道理我都懂。
但我的四肢真的不听使唤。
别人做wave,身体是水流过去。我做wave,看起来是触电。
别人做isolation,只动胸腔。我做isolation,全身都在抖,跟站在洗衣机上面一样。
方旭来训练室看过一次我的舞蹈课。
他站在门口看了三十秒。
然后转身走了。
走之前丢了一句话:“舞蹈上的事,你们看着办吧。这人别让他跳太复杂的。”
林姐长出一口气,对我说:“你就只学几个基础动作,其他时间全去录音棚吧。”
我立正敬礼。
这段时间里,我跟江念的联系变少了。
不是我不想聊。
是训练确实累。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声乐、台风、形体、媒体应对,排得满满的。
江念问我最近怎么回的消息这么慢,我说在忙一个企划案。
她没多问。
她自己也忙得脚不沾地。
辰星给她排了一个新的综艺常驻,加上代言、杂志、新专辑企划,一个月的通告密密麻麻铺满了日历。
有一天深夜,她给我发了一段语音。
声音哑得不像话。
“宋辞,新歌的bridge部分,你能不能改一下?钱总说情绪不够浓烈。”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凌晨一点半。
她还在工作。
声音哑成这样,明天还得去录音棚唱歌。
我回她:“bridge我改好了发你。早点睡。”
她发了一个OK的表情。
我打开电脑。
不是改bridge。
是打开了我自己专辑主打歌的工程文件。
这首歌的名字叫:无名氏。
写的是一个人,躲在幕后五年,把所有的才华都塞进另一个人的歌里,自己连名字都没有。
副歌第一句:你不知道我的名字,但你唱过我所有的心事。
我把最后一版混音做完,发给了陶远。
他听完,回了三个字:发了吧。
两周后。
星河传媒的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动态:新人歌手宋辞,首支单曲即将上线。
配了一张剪影照片。
看不清脸。
没人在意。
每天都有新人出道,大部分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这首歌,和他们听了五年的那些国民金曲,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第四章】
周五,下午两点。
无名氏正式上线。
前三十分钟,播放量七百。
很正常。
一个新人,零宣发,没有预热,没有物料投放,这个数字已经算不错了。
方旭那边也没急。
他说:“好歌不怕晚。你等着。”
第一个小时过去了。播放量三千二。
第二个小时。一万四。
第三个小时。
十一万。
我的手机开始不停地震。
陶远的电话打了三个,我没接。微信消息九十九加,全是他发的截图。
音乐平台实时榜单。
无名氏。
从第两百多名,一路往上窜。
到下午六点的时候,它已经冲进了前五十。
评论区炸了。
“这歌谁写的???这旋律走向也太绝了吧???”
“等等,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编曲风格,很像江念那首拿金曲奖的年度最佳?”
“不是很像。是一模一样。”
“同一个人写的?不可能吧?江念的歌都是辰星的制作团队出品的,跟星河有什么关系?”
“我学音乐制作的,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无名氏的和声编排习惯、副歌的转调技巧,和江念至少五首代表作里的手法完全一致。这不是巧合,这是同一个人。”
这条评论被顶到了最前面。
三千多个赞。
话题开始发酵。
“江念背后的神秘词人到底是谁”这个讨论了好几年的老话题,突然又被翻出来了。
只不过这次,多了一个具体的指向——
宋辞。
到晚上八点,无名氏冲进了实时榜前十。
热搜第十八位:宋辞是谁。
我坐在训练室的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方旭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表情倒是淡淡的。
“不意外。”他说。
“你这么有信心?”
“我听了你的demo就知道了。这个水准的创作者,在国内不超过三个人。你不火,天理难容。”
他把咖啡放到我面前。
“接下来准备迎接暴风雨吧。”
“什么意思?”
“你觉得钱锋听到这首歌,会是什么反应?”
我愣了一下。
然后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宋辞。”
是钱锋的声音。
我在辰星干了五年,接了他不下几百个电话,每次都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语气。
但这次不一样。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样东西。
寒意。
“你签了星河?”
“钱总消息挺灵通。”
“你跟我玩这一手?”
“我没跟你玩任何一手。我的合同是词曲供稿,没有竞业限制,也没有演出限制。我出道唱自己的歌,一不违约,二不犯法。”
那边沉默了五秒。
“宋辞,你以为你离了我,还能在这个圈子里活?”
“活不活的,歌说了算,不是钱总你说了算。”
“你别后悔。”
啪,挂了。
我放下手机。
方旭站在旁边,一口咖啡都没喝。
“他怎么说?”
“让我别后悔。”
方旭笑了一声。
“预料之中。他这个人,最见不得自己碗里的东西跑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法务那边你不用操心,我来顶。你就做一件事——继续写歌。”
我点点头。
方旭走后,我打开了微信。
置顶对话。
江念。
她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是十五分钟前。
“宋辞。”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音乐平台上?”
“那首歌是你唱的?”
“你什么时候签的星河?”
“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五条消息。
每一条后面的问号都比前一条多。
我能想象她现在的表情。
鼻子皱起来,嘴巴抿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生气的时候就这样。
特别凶。
但凶不过三分钟。
我打字回她:“惊喜?”
她秒回:“惊吓。”
我又打:“你先别急。等我处理好。”
“处理什么?你知不知道钱锋是什么人?他会——”
“我知道。”
我敲完这两个字,停了一下。
“我就是知道,才出来的。”
那边没回消息了。
过了一分钟,来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
她的声音在抖。
不是生气的抖。
“你这个笨蛋。”
就这一句。
我盯着那条语音看了很久。
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靠在椅背上。
深呼吸。
钱锋要来了。
随他来。
我写了五年歌,忍了五年。
从今天开始,轮到他忍了。
【第五章】
钱锋的反击来得比我想的快。
第二天上午,我的手机被陶远的消息轰炸。
“你看微博了没有?”
“看什么?”
“钱锋找了个叫周成的人出来认领你的歌。”
我点开微博。
热搜第九位:知名制作人周成回应——宋辞的歌涉嫌抄袭我的未公开作品。
底下配了一段采访视频。
周成,辰星娱乐的签约制作人,留着小胡子,坐在录音棚里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无名氏这首歌的副歌部分,和我去年创作的一首未发表作品高度雷同。我已经保留了原始工程文件,必要时会走法律途径。”
评论区分成了两派。
挺周成的:“抄袭狗滚出音乐圈!”
挺我的:“证据呢?张嘴就来?”
还有一派看热闹的:“我搬好小板凳了,继续。”
我看完,把手机放下来,拆了一桶泡面。
陶远在电话里急得嗓子都劈了:“你还吃?你知不知道这种抄袭指控一旦坐实,你直接就凉了!”
“坐不实的。”
“你怎么这么淡定?”
“因为他说的那首未发表作品,也是我写的。”
那边安静了。
“什么意思?”
我把泡面的盖子揭开,热气扑了一脸。
“三年前,钱锋让我给辰星的制作人团队写了一批备选曲目。其中有一首因为风格太冷门,没被选上,一直压在周成手里。周成现在把那首拿出来,说是他的。”
“那你有证据吗?”
“工程文件的创建时间、我的编曲习惯、跟钱锋的邮件记录——你觉得够不够?”
陶远深吸一口气。
“够了。但你先别急着放出来。”
“为什么?”
“让子弹飞一会儿。”
我嚼着泡面,觉得陶远说得有道理。
钱锋这个人,越急越会犯蠢。现在放证据出来,等于一巴掌直接扇死。
不过瘾。
得让他先蹦跶两天,等所有人都觉得我是抄袭狗了,再翻盘。
那个味道才对。
两天后。
周成那边继续在媒体上造势。
辰星的公关团队全力配合,几篇通稿把我描述成一个“偷师前辈作品、恬不知耻出道”的小人。
评论区风向开始倒向周成。
“实锤了吧?辰星的制作人有啥必要碰瓷一个新人?”
“宋辞赶紧道歉下架吧,别丢人了。”
“就说这种没背景的新人怎么可能写出金曲水准的歌。”
江念给我打电话。
“宋辞,你还不回应?网上那些话你看了吗?”
“看了。”
“你不急?”
“不急。”
“你——”
“江念。”我打断她,“你信我吗?”
那边顿了一下。
“信。”
“那就等着。三天之内,我让周成自己扇自己。”
她没再说话。
过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第三天。
我让方旭的团队在星河官方账号上发了一条长文。
没有废话,没有煽情,只有三样东西。
第一,我三年前发送给钱锋的邮件截图,附件里就是那首所谓周成的“未发表作品”。邮件时间戳清清楚楚。
第二,那首歌的工程文件属性截图。创建者:宋辞。创建时间比周成声称的创作时间早了整整十一个月。
第三,一段录音。
是钱锋当年收到这首歌后给我打的电话。
电话里他说:“这首太冷门了,先压着吧,回头给周成拿去当素材。”
当素材。
三个字。
清清楚楚。
这条长文发出去之后,评论区安静了整整四十秒。
然后直接炸了。
“我去,这反转比电视剧还狠。”
“所以那首歌也是宋辞写的?那周成算什么?辰星算什么?”
“等等,如果这首也是他写的,那江念的那些歌……”
“所以全网猜了五年的神秘词人,就是这个人?”
热搜第一:宋辞实锤。
热搜第二:辰星娱乐。
热搜第三:江念的歌到底是谁写的。
周成的微博评论区沦陷了。
他当天下午就删掉了所有相关动态,关闭了评论。
钱锋那边没有发声。
据说他的办公室里,当天摔碎了一整套茶具。
【第六章】
证据曝光之后,整个音乐圈都在讨论同一件事:
宋辞到底给江念写了多少歌?
各路音乐博主开始逐首分析。
编曲习惯、和声走向、转调手法、歌词中的用典偏好——每一项对比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江念出道五年的四十七首歌里,至少有三十五首的核心创作者是同一个人。
不是辰星的制作团队。
是宋辞。
舆论的风暴比我预想的还要猛。
当天晚上,辰星的股价跌了六个百分点。
江念的粉丝群里吵成了一锅粥。
一半人说:“原来念念的歌不是她自己写的?塌房了?”
另一半人说:“歌手本来就可以不写歌,关键是辰星隐瞒词人身份,这才是问题。”
还有一部分人注意到了无名氏那首歌的歌词。
“你不知道我的名字,但你唱过我所有的心事。”
这句话被反复截图转发。
有人在底下评论:“所以这是一首情歌?写给谁的?”
“写给江念的吧?”
“不会吧?不会吧?”
话题的热度还在攀升,我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行业协会的邀请函。
下周六,年度音乐盛典。
方旭帮我争取到了一个表演席位。
“这是你正式亮相的最好机会。”方旭说,“全行业都在看。”
“钱锋也会去?”
“他是盛典赞助商之一。他旗下的歌手占了三个表演位。他不去谁去?”
我点了点头。
“那正好。”
盛典前一天,江念约我在老地方见面。
所谓老地方,就是市中心一家不起眼的拉面馆。
五年来,我们一直在这种犄角旮旯的小店偷偷约会。
她穿着帽衫戴着口罩,坐在角落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两碗牛肉面。
我坐下来。
她盯着我看。
“你打算在盛典上做什么?”
“唱歌。”
“唱什么?”
“新歌。”
“什么新歌?”
我夹了一筷子面,吸溜一口。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她的眼神沉了下来。
“宋辞,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瞒着我?你签星河瞒我,出道瞒我,现在盛典上要干什么还瞒我。你把我当什么?”
我放下筷子。
看着她。
五年了。
她从十八线小歌手熬成国民天后,我在背后写了每一首把她推上去的歌。
五年的地下恋。
不能牵手,不能合照,不能被任何人看到在一起。
她替我保守了写歌的秘密,我替她保守了恋爱的秘密。
我们亏欠对方的,太多了。
“最后一次。”我说,“这是最后一次瞒你。瞒完这次,以后再也不会了。”
她抿着嘴,瞪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拿起筷子,狠狠地夹了一块我碗里的牛肉。
“你说的。”
盛典当天。
场馆能容纳八千人。
灯光,舞美,音响,全是顶配。
后台化妆间里,各路明星和团队进进出出。
我坐在角落的一把折叠椅上,穿着一件黑色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没有造型师。
没有助理。
连矿泉水都是我自己从门口的贩卖机买的。
隔壁的化妆间属于辰星的阵营。
钱锋带着他旗下最红的三个歌手,排场大得能办婚礼。
他经过我化妆间门口的时候,往里扫了一眼。
我们四目相对。
他的表情很复杂。
有怒意,有轻蔑,还有一丝我说不太清楚的东西。
可能是慌。
“准备好了?”他说,声音不大。
“从来就准备好了。”我说。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扭头走了。
方旭从后台过来找我。
“第六个节目,你的位置。乐队已经就位,曲目确认过了,不会有变动。”
“好。”
他犹豫了一下。
“你确定要在台上说那些话?”
“确定。”
他看了我两秒。
“行。我去前面坐着等你。”
江念的位置在嘉宾席第二排。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裙子,长发垂在肩上,妆容精致。
坐在那里,周围的灯光都暗了一层。
我在侧幕看到她的时候,她也正好看向侧幕。
我们隔着半个舞台对视了一眼。
她的表情很紧张。
我朝她眨了一下眼。
她别过头去,不理我了。
主持人在台上报幕:“下一位表演嘉宾——宋辞!”
掌声不算热烈。
毕竟对大部分观众来说,我还只是一个“有争议的新人”。
灯光暗了。
追光从天花板落下来,打在舞台中央的麦克风架上。
我走出来。
全场安静下来。
【第七章】
站在台上的感觉很奇怪。
写了五年歌,我永远是录音棚里那个按键盘的人。
现在灯光打在我身上,八千个人看着我。
我从来没站过这种舞台。
心跳很快。
但手很稳。
我坐上高脚椅,调了调麦克风的高度。
乐队在身后等着我的信号。
我没有马上开始。
我先看了一眼台下。
第二排。
江念坐在那里,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们的距离大概二十米。
这大概是五年来,我们在公开场合离得最近的一次。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说话。
“这首歌叫五年。”
全场安静。
“写给一个人。”
八千人的呼吸声都停了。
“她站在聚光灯下的时候,所有人都爱她。没有人知道,幕后有一个人,把心掏出来揉碎了,塞进每一个音符里。”
我扫了一眼嘉宾席。
钱锋坐在第一排的赞助商席位上。
他的脸已经开始绷紧了。
我没看他。
我看着江念。
她的眼眶在灯光下亮亮的。
“这首歌,是我出道以来写的第二首歌。”我说,“也可能是我写过的最自私的一首。”
“因为这次不是为了交差,不是为了完成合同,不是为了让任何人赚钱。”
“这次,只为我自己。”
我回头看了乐队一眼,点了下头。
鼓手起拍。
吉他前奏响起来。
我闭上眼睛,开唱。
这首歌我写了一个月。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第一段写的是相遇。
五年前,我还是个穷得叮当响的音乐学院毕业生,在地下通道卖唱凑房租。她还是个默默无闻的练习生,每天从那条通道经过,会在我面前停三秒钟。
第三天,她扔了十块钱在我的吉他盒里。
我说谢谢。
她说你唱得不错,能不能帮我写首歌,我试试拿去面试。
那是我接到的第一单活。
稿费十块钱。
就是她扔的那十块。
第二段写的是陪伴。
五年里,我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写完了她所有的代表作。
她每次录完新歌,会在凌晨给我发一条语音:这首比上一首还难唱,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说是啊,就是要把你逼到极限,才能唱出最好的样子。
她说你真讨厌。
然后下次录歌,比上次还好。
副歌很简单。就两句。
“五年了,你在台前万人宠爱,我在幕后只写你一个人的歌。”
“从今天起,我不要幕后了。我要站在你身边。”
唱到副歌第二遍的时候,全场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了。
连手机屏幕的光都比之前少了。
所有人都在听。
我唱完最后一个音,乐器的余韵在场馆里回荡了几秒。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掌声从某个角落先爆出来,一秒之内席卷全场。
经久不息。
主持人走上来,眼眶有点红,但保持着职业微笑。
“宋辞,这首歌真的太好了。能问一下,你说的那个人——”
我站起来。
拿过麦克风。
看着镜头。
“别猜了。”
全场屏息。
“写歌是给她的。”
大屏幕上的弹幕已经不动了。
“出道,也是为了娶她。”
大屏幕的转播画面切到了嘉宾席。
江念坐在座位上。
她没有哭。
但她的手指把膝盖上的裙子揪出了褶皱。
嘴唇抿得很紧。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她旁边的艺人已经捂住了嘴。
观众席里有人开始尖叫。
弹幕海啸一般涌上来。
“天哪天哪天哪这是在表白吗。”
“我在见证历史吗???”
“所以宋辞和江念???”
“那个幕后词人是她男朋友???”
钱锋坐在第一排。
他的脸已经没有任何血色。
嘴唇在抖。
旁边的助理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一把推开了。
全场的灯光、摄像机、八千双眼睛,此刻都集中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在台上。
一个在台下。
隔着二十米。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个距离,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五年的距离,今晚到头了。
【第八章】
盛典结束后的三个小时里,互联网经历了一场地震。
“宋辞当众官宣”这个话题冲上热搜第一名后,在那个位置钉了整整三十七个小时,没掉下来。
各大平台的讨论量破了纪录。
从音乐博主到八卦大V,从乐评人到段子手,所有人都在聊同一件事。
但真正让钱锋彻底崩盘的,不是官宣本身。
是第二天早上,方旭代表星河传媒召开的那场发布会。
地点在星河大楼一层的多功能厅。
方旭坐在发言台后面,我坐在他旁边。
台下挤满了记者。
闪光灯亮得我眼前全是白点。
方旭开口很直接。
“今天这场发布会只说一件事。宋辞先生在入职星河之前,以个人名义与辰星娱乐签订的词曲供稿协议,存在多项违法条款。包括但不限于:强制买断一切署名权、薪酬远低于行业标准、隐瞒实际词曲创作人身份。”
“我们已将相关证据提交有关部门,同时向法院提起诉讼。”
全场哗然。
记者们的手举得跟树林一样。
方旭逐一回答。
“请问宋辞到底为辰星写了多少首歌?”
方旭看了我一眼。
我凑到麦克风前:“四十七首。其中三十五首是由我独立完成核心词曲。”
“那其余十二首呢?”
“编曲和制作参与了,但主旋律不是我写的。”
“辰星方面对此有何回应?”
方旭翻开手边的文件夹:“辰星昨晚通过律师发来了一份声明,大意是否认一切,并称宋辞是‘心怀不满的前员工在恶意抹黑’。”
全场笑了。
因为就在昨晚,我已经把所有歌曲的工程文件原始数据、与钱锋的邮件往来记录、每一首歌从demo到成品的完整修改日志,全部打包上传到了一个公开网盘。
链接在陶远的账号上发出来的。
三个小时内,下载量突破了五十万。
音乐制作圈的人把这些文件挨个拆开看了一遍。
结论是一致的。
全是真的。
辰星的“否认一切”声明,变成了全网最大的笑话。
评论区里被转发最多的一条是:建议辰星下次否认之前,先学学怎么清除文件属性里的作者名。
钱锋最后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是发布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下午。
有记者堵在辰星大楼门口,拍到了他上车的画面。
视频里,他的头发明显比一周前白了不少。
助理在旁边撑伞,他却一把推开伞,自己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眼神涣散。
嘴唇干裂。
他坐进车里的最后一个动作,是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眉心。
这段视频被传到网上后,有人在下面评论:这个表情,我在公司倒闭那天的老板脸上见过。
三天后,辰星娱乐发布公告:因公司内部管理调整,钱锋卸任CEO一职。
措辞很官方。
但圈内人都知道,他是被董事会踢出去的。
账目一查,不止是压榨宋辞一个人的问题。
旗下十几个艺人的合同都有类似的条款,只不过宋辞是第一个站出来掀桌的。
他掀了,其他人也开始掀了。
辰星一周内被五个艺人发了解约函。
其中第一个发的,是江念。
她的解约声明只有一段话,是她自己写的。
“我在辰星度过了五年。感谢这五年里让我站上舞台的每一个人。但我不能再接受一种以牺牲创作者为代价的合作模式。从今天起,我将以独立音乐人的身份重新出发。”
没提我的名字。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决定背后站着谁。
我在出租屋里看到这条声明的时候,手里正端着一碗泡面。
陶远在旁边看我的表情。
“你什么感觉?”
我吸了一口面汤。
“汤有点咸。”
他踹了我一脚。
【第九章】
一个月后。
我和江念一起上了一档访谈节目。
这是我们作为情侣的第一次公开亮相。
节目录制前,造型师试图给我做个发型。
折腾了四十分钟,最后放弃了。
她对着我的头发说了一句:“算了,自然就是最好的造型。”
翻译过来就是:无力回天。
江念在旁边化妆间补妆,透过镜子看到了全过程。
她嘴角翘了一下,但没说话。
坐到演播厅的沙发上后,主持人的第一个问题直奔主题。
“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江念看了我一眼。
我说:“她往我吉他盒里扔了十块钱。”
“然后呢?”
“然后我就被收买了。”
观众笑了。
江念在旁边踩了我一脚。
主持人追问:“五年地下恋,最难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
“最难的是不能跟人炫耀。”
江念终于忍不住了:“你炫耀什么?”
“炫耀我女朋友是全国最红的歌手,但她每天回家第一件事是检查我有没有洗碗。”
全场大笑。
江念的耳尖泛红。她扭过头去喝水,喝了很久,杯子都空了还在喝。
主持人又问我:“未来有什么打算?”
“继续写歌。”
“给谁写?”
“给她写。”我说,“不过这次,署名是我的了。”
江念把杯子放下来。
侧过头看着我。
眼神很亮。
我没看她。
因为一看就绷不住了。
节目播出后,有一条评论被顶到了最高。
“他给她写了五年的歌,没有署名,没有报酬,没有身份。现在他终于可以站在台前了,第一件事还是给她写歌。这不是爱情故事,这是我的年度精神支柱。”
下面有人回复:“你忘了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了——出道是为了娶她。”
再下面有人接:“所以婚期呢?催一下。”
关于这件事。
我和江念下节目后吃了一顿火锅。
涮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
“宋辞。”
“嗯。”
“你在盛典上说,出道是为了娶我。”
“嗯。”
“那你什么时候求婚?”
我嘴里正嚼着一片毛肚。
愣住了。
这个问题我确实没想过。
我光顾着出道、打官司、发歌、开发布会,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江念看着我的表情,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这个人。”她说,“把天聊死的本事倒是没忘。”
我放下筷子。
很认真地看着她。
“江念。”
“嗯?”
“等打完官司。等你的新合约签了。等我第二首单曲发了。”
“然后呢?”
“然后把你写过的每一首歌,重新出一版。署名改成‘词曲:宋辞’。”
“然后呢?”
“然后在新专辑的最后一首歌结尾,加一段彩蛋。”
她眨了眨眼。
“什么彩蛋?”
我伸手,拿过她面前的醋碟。
把醋倒掉。
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进碟子里。
一枚戒指。
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瞳孔放大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三年前。”
她抬起头来看我。
“三年前你就买了?”
“攒了八个月的稿费。”
她的鼻尖红了,眼眶也红了。
嘴唇抿着,使劲抿着,像是在忍什么。
旁边桌的食客开始往我们这边看。
我说:“所以你要不要戴上试试?”
她没回答。
抓起那枚戒指,自己套上了。
然后拿起筷子,继续涮毛肚。
“火锅要凉了。”她说,声音有点抖。
我看了看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又看了看翻滚的火锅。
笑了。
五年幕后。
一首歌出道。
一句话官宣。
一顿火锅求婚。
好像也没那么复杂。
陶远后来问我:“你这求婚也太寒碜了吧?一个醋碟子?你好歹也是写了九首金曲的人。”
我说:“你不懂。”
“我懂个屁啊,你跟我说说。”
“十块钱就能收买的男人,你指望他拿钻戒求婚?”
他瞪了我三秒。
“行,你牛。”
后来有一次采访,记者问江念:“宋辞在生活中浪漫吗?”
她对着镜头想了很久。
“他把所有的浪漫都写进了歌里。”
停了一下。
“生活中嘛,他连垃圾都不会分类。”
评论区里炸了一片哈哈哈。
我坐在家里看到这段采访回放的时候,手里又端着一碗泡面。
看完了。
把碗放下。
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工程文件。
文件名:第四十八首。
这一首,终于可以署自己的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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