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序:先写下日期
我开始记梦,是因为梦醒得太快了。
刚睁开眼的时候,梦里的一切还清清楚楚:公交车窗上的雾气、雪场边没有领取到的雪板、桥下冰冷的水,还有你站在某个地方看着我的样子。
可只要再躺一会儿,那些东西就会开始消失。
先是对话,然后是场景,最后连你为什么会在那里都想不起来。等我彻底清醒,往往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刚刚去过一个很远的地方,也见过一个很重要的人,却没有来得及把她带回来。
所以我会在醒来以后立刻拿起手机,记下日期和梦里的第一句话。
“19号,第一个梦:我梦到你了。”
那时的梦发生在戴口罩的日子里。我们一家人坐公交车出去买菜,回来的时候遇上了封路检查。车外有人喊你的名字,而我刚好坐在车里,隔着一扇蒙着雾气的玻璃看见了你。
后来,你和其他志愿者一起上了车。
你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说,我也不知道。
然后你就不理我了。
这大概是我记得最早的一个梦。它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也没有一个合乎逻辑的结尾。梦里的你只是突然出现,又突然坐到了离我很远的地方。可我醒来以后,还是把每个细节都记了下来。
后来,梦里的场景越来越奇怪。
你会出现在滑雪场、医院、直播间和游戏地图里;我们会在泰国遇见金三角的黑帮老大,会在航天的小桥上淹死又复活,也会爬到很高的山顶,一边看花艺造景,一边用手机打游戏。
现实里的房子有固定的布局,梦里的房子却可以把开放式厨房、浴室、客厅和游戏里的魔王护放在同一张地图上。
而你总会在那里。
大多数梦,我都讲给你听了。
你听完以后,通常会先沉默一会儿,然后说:
“我真求你了,你梦的是正经梦吗?”
老许会在旁边笑,说我这梦写得太细,干脆把笔交给我,让我来小说。有酒则会问,为什么我的梦总能把现实和游戏混在一起。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只能告诉他们:
“因为这是梦。”
可这句话并不能解释,为什么我会记得那么多细节;也不能解释,为什么同一个人会一次又一次出现在完全不同的地方。
我没有把这些梦当成预兆,也没有打算从里面找出什么答案。它们只是一个个醒来以后仍然没有完全消失的片段,被我用日期、标题和一些不太可靠的记忆拼在一起。
我想把它们写下来。
从那辆遇上封路检查的公交车开始。
2 封路之后
那是戴口罩的年份。
街上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公交车的窗户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我们一家人坐车出去买菜,回来的时候,路口已经被临时栏杆封住了。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站在路边检查,白色的衣服在昏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隔着车窗,看见外面有人在喊你的名字。
那声音起初很远,像是从雾里传来的。可我听清楚以后,心脏忽然快了一拍。我赶紧拿出手机,给你发消息。
我说,我好像就在你附近。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公交车的前门打开了。你和几个志愿者一起走上来,手里拿着登记表和几瓶水。你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一抬头,就看见了我。
“你怎么在这里?”
你的声音隔着口罩传来,闷闷的,像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
我说:“我也不知道啊。”
这句话说完,你就坐到了车厢另一边。
公交车重新启动,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手机偶尔震动的声音。你低头看着手里的登记表,再也没有看我一眼。
我试着叫你的名字。
你没有回答。
我又给你发消息,问你是不是生气了,问你为什么突然不理我。屏幕上的消息一条一条发送出去,却没有任何回应。
后来,车开进了一条我从未见过的路。两边都是封闭的街道,路口挂着红色的警示牌。车上的人陆续下去了,只有你还坐在那里。
我想追上你,可车门在我伸手之前就关上了。
最后,我只能隔着玻璃看着你。你背对着我,像从来没有认识过我一样。
公交车驶进雾里。
而我醒来的时候,手机还停留在那条没有被回复的消息上。
3 没有雪板的冬天
你和我都喜欢滑雪。
梦里的滑雪培训机构很大,像一座建在山上的学校。所有房间都铺着白色的地砖,墙上贴满了课程表和考试通知。我是那里的学员,却总被老师叫去做一些奇怪的工作。
有时候,我要帮大家写作业;有时候,我要去街上拉人报名;还有时候,我必须把新学员的名字抄到一张很长的名单上。
那天,我在名单上写下了你的名字。
墨水刚刚落下,门外就传来了汽车刹车的声音。你从车上下来,背着一个不大的包,神情有些疲惫。
你家离培训机构很远,坐车要经过很多个弯道。你说,路上总是堵车,所以每次都只能卡着时间赶到。
那天也是一样。
你推开门时,墙上的钟刚好走到上课的最后一分钟。老师抬头看了你一眼,说:“又差点迟到。”
你没有解释,只是把包放下,走到我旁边。
“是你把我写进来的?”
我点了点头。
你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件事很荒唐。
考试是在下午。雪场被阳光照得发亮,远处的山顶像一片被擦干净的白纸。所有人都排着队领取雪板,只有你来晚了一步。
柜子里已经空了。
工作人员说,要等前面的人用完才有新的雪板。你站在雪场边上,手里只握着一双滑雪手套,看着别人一个个从坡上滑下来。
我想把自己的雪板给你,可老师不允许。
“考试必须用自己的装备。”
你没有争辩,只是坐在旁边等。
等到终于轮到你时,雪面已经被踩得凌乱不堪。你的动作明显比平时迟疑,刚滑出去没多远,就摔倒在了半坡上。
我从下面看着你一次次站起来。
最后,你没有考好。
成绩公布时,你站在人群后面,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那一栏写着一个很低的分数,像一扇没有关紧的门,里面全是冷风。
我走过去,想对你说对不起。
可是你先开口了。
“你不是说,这里会有雪板吗?”
我说:“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你抬头看了我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了山下。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离开了雪场。只有你留下的一串脚印,从坡顶一直延伸到远处。
我沿着脚印追了很久,最后却只看见了融化的雪水。
4 金三角的婚礼
我们在泰国旅游。
那座城市和我知道的泰国完全不一样。街上的人很多,肤色深得像被阳光长久照过,空气里有水果、汽油和潮湿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景点外面挤满了游客,远处还有大象慢慢走过。
就在那时,我们看见了他。
那是一个非常壮的人,穿着黑色背心,手臂比普通人的腰还粗。他站在路边,身后跟着几个人,所有路过的人都不敢靠近。
我小声问你:“他是谁?”
你说:“好像是金三角的黑老大。”
我们对视了一眼。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竟然走过去把他拉上了车。
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问我们要带他去哪里。车门一关,我们就带着这个传说中的黑老大,继续去景点游玩。
那天我们去了很多地方。他站在寺庙前拍照,坐在海边吃椰子,还和街头卖花的人认真讨价还价。到了晚上,他忽然说,我们两个很有胆量。
从那之后,我们就成了他的小弟。
日子久了,我们甚至和他住在了一起。后来,我和你结了婚,还生了一个儿子。婚礼举办在一座很大的院子里,黑帮老大的手下们围着篝火跳舞,远处的树林里不断传来不知名的鸟叫。
孩子长大一些以后,黑帮老大把他叫到面前。
地上摆满了东西,有漂亮的玩具、金属制品、奇怪的石头,还有一些站在原地不敢动的小孩。
“选一样你喜欢的。”他说。
我们站在旁边,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儿子先指向一块做工精美的物品。
那上面刻着几个字,叫作“曼德尔砖”。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但你立刻点了点头。
“选这个就好。”
可是儿子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指向了那些孩子。
“我想要他。”
我和你几乎同时说:“不行。”
孩子疑惑地看着我们。
我压低声音告诉他:“那些小孩可能会被拿去做实验。”
黑老大听见了,忽然大笑起来。他的笑声震得桌上的杯子都在发抖。
我们以为他会生气,可他只是蹲下来,看着我们的儿子。
“你们害怕什么?”
没有人回答。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院子里的所有东西,包括我们自己,似乎都在等待被选择。
儿子最后还是拿走了那块曼德尔砖。
黑帮老大摸了摸他的头,说:“很好。”
而你站在我身边,悄悄握住了我的手。
那场婚姻、那个孩子,以及我们在金三角拥有的一切,都像是从一块砖里长出来的。
第二天醒来时,我的手心还残留着你指尖的温度。
5 屏幕上的礼物
那次梦里的地方像一座很大的厅。
四周没有窗户,墙壁却亮得像白天。厅里坐着很多人,他们都抬头看着前方的屏幕。屏幕上不断飘过彩色的光,像有人把星星一颗颗投进了黑暗里。
你也在那里。
你坐在最前面,周围的灯光都落在你身上。有人给你刷了一个很好看的礼物,整个屏幕瞬间变成了盛开的花。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礼物。
它可能是一束花,也可能是一座城,或者是一颗被包装得十分漂亮的星星。它在屏幕上旋转,散发出柔和的光,把你的脸照得很清楚。
你抬起头,笑了。
厅里的人都在鼓掌。
我坐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你被那束光包围。那一刻,我想叫你的名字,却发现周围太吵了。无论我怎么张口,声音都无法传到你那里。
我伸手去碰面前的屏幕,指尖却只摸到一片冰冷的黑。
礼物慢慢消失,厅里的灯也暗了下来。
你转身离开,连头都没有回。
我追到门口时,门外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屏幕上还留着一行字:
礼物已被领取。
6 炒饭和产房
我一开始在医院里。
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里,也不知道该去哪个科室。走廊很长,两边的门都紧紧关着,墙上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像在引导我去某个地方。
就在这时,尽头的大屏幕亮了起来。
上面出现了你的名字。
我立刻想去找你。
可是刚走出几步,我就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地面开始摇晃,手脚变得没有力气,像身体里的血液突然被抽空了。
我想起自己可能低血糖了,于是拼命往医院旁边的小商店跑。
刚到门口,我就倒了下去。
一个路人把我扶起来,问我是不是饿了。我想说我要糖,或者至少要一瓶饮料,可我还没有开口,他就转身买了一份炒饭。
炒饭端到我手里时,还是热的。
我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为什么不是糖?”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我,像是在确认我能不能活着走完剩下的路。
吃完炒饭,我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于是我继续往医院深处走,按照屏幕上的名字寻找你。
我最后在产房门口找到你。
你正在里面生孩子。
医生一看见我,立刻皱起眉头。
“你怎么现在才来?”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医生把一堆东西塞进我怀里,让我去准备毛巾、衣服和热水。
“快一点,别在这里愣着。”
我抱着那些东西在医院里到处奔跑。每一扇门后面都传来哭声和脚步声,我却始终不知道哪一扇门才是你的。
后来,我听见了孩子的哭声。
那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细小,却穿过了整座医院。
我跑过去时,医生正站在门口。
“你终于来了。”他说。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东西,发现那份炒饭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手中。
它已经凉透了。
7 渡鸦路灯
我们在航天跑刀。
那里的天空是蓝色的,墙上到处都是弹孔。我们翻开一个又一个容器,捡到了几个小金。
你把它们装进背包,我负责观察四周。
后来,我们来到渡鸦路灯旁边。
那盏路灯很高,灯罩上停着一只黑色的渡鸦。它不是普通的鸟,也不是普通的路灯。每当有人靠近,它就会张开嘴,让我们和它做交换。
我们用捡来的小金换了一件大红,是长弓的咖啡机。
我们继续往前走,又捡到了一颗非洲之星。它在阴影里闪闪发光,像是整片天空被压缩成了一小块宝石。
我把它递给你。
“送给你。”
你却死活不肯收。
“我不要。”
“为什么?”
“太贵了,拿着不安心。”
你把它推回我的手里。我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最后走到渡鸦路灯下面,把非洲之星丢了进去。
渡鸦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
下一秒,地上落下了两颗非洲之星。
我捡起它们,再次把其中一颗递给你。
这次你没有拒绝。
你把那颗宝石放进背包,动作很轻,像是害怕它在手里碎掉。
“现在可以收了。”你说。
我们继续往撤离点走。
身后的渡鸦还在不停地叫,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颗非洲之星一颗在你那里,一颗在我这里,隔着黑暗发出同样的光。
8 零蛋直播间
我们跑到抖音去直播。
直播间很小,背景是一面白墙,墙上什么都没有。我们坐在镜头前,等待有人进来,等待有人给我们刷礼物。
可是一个人也没有。
屏幕右上角的数字一直是零。
我们挂着一个零蛋,靠聊天打发时间。你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我也跟着回答。没有人点赞,没有人评论,甚至没有人知道我们正在直播。
时间变得很慢。
窗外的天从亮变暗,屏幕的光映在你脸上。你偶尔看一眼手机,偶尔低头整理头发,像是已经习惯了没有观众的房间。
我问你:“这样一直直播,有意思吗?”
你说:“至少我们还在说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忽然站了起来。
你关掉了自己的麦克风,然后把我丢出了直播间。
动作很快,甚至没有给我询问的机会。
我重新打开房间,里面只剩下你一个人。可下一秒,你也不见了。
我找遍了整个平台,搜遍了所有可能的名字,都找不到你的账号。
直播间还在运行,屏幕右上角依旧是零。
那一刻我才发现,原来“零”不只是没有人刷礼物,也可以是一个人从另一个人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9 半小时之外的家
你带我去了你家。
那座房子在航天小桥旁边,像是被城市遗忘的一间小屋。门外没有门牌,只有一盏旧灯挂在檐下,风一吹就轻轻摇晃。
推开门,首先看到的是开放式厨房。
左手边是浴室,左前方是客厅。东南角摆着一台电视,电视前面放着两个沙发和一张茶几。南边靠墙的位置是一张电脑桌,桌面上放着你的手机。
手机正在响着铃声。
那声音很清脆,在屋子里来回撞着。
电脑桌后面靠着一张床,床单铺得很整齐。你带我从客厅走过去,像是在给我介绍一座地图。
“楼上还有四间卧室。”你说,“不过我们不去看了。”
我问为什么。
你说:“以后再说。”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每一件东西都各自待在应该待的位置。电视在东南角,沙发在电视前,电脑桌靠着南墙,床在后面。这个家像一幅已经画好的平面图,只有我不知道应该被放在哪里。
你忽然指着窗外说:“我的学校就在小米之家那个位置。”
我顺着你指的方向看去,那里只有一片灰色的空地。
你又说:“我只要出门半个小时没回来,我妈就知道我跑到学校那边抽烟去了。”
你说这话时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早已发生过无数次的事。
手机铃声还在响。
我问你为什么不接。
你没有回答,只是让我走过去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显示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然后你让我把电话挂断,带我走出了门。
屋子里的灯没有关。
10 小桥边的热闹
从你家出来以后,航天附近忽然变得热闹起来。
有人在路边拍照,有人在空地上荡秋千,还有人骑着山地自行车从坡上冲下来。自行车的轮胎卷起一阵尘土,骑车的人从我们身边掠过,像是这条街上每天都在举行某种比赛。
我们走到了小桥上。
你和朋友们站在桥边聊天。我坐在旁边,拆着子弹玩。子弹的外壳被我一颗一颗剥开,金属零件在掌心里发出细小的响声。
你偶尔看我一眼。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惹你生气了。也许是我没有加入你们的聊天,也许是我拆子弹的声音太烦,也许只是因为梦里没有理由。
过了一会儿,你忽然不再说话。
你转过身,一头扎进了水里。
我愣了一下,马上跟着跳了下去。
水比想象中更深。桥上的声音迅速远去,水面上的阳光碎成一片片,像一块正在融化的玻璃。
我们在水里死了。
可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又在水面上复活。
你从水里抬起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你看着我,我也看着你。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好像刚刚的死亡只是一场短暂的休息。
左边的小桥上,走过了两个魔王护。
他们穿着黑色的盔甲,脚步声沉重,一步一步从桥上经过。我们躲在水边,直到他们走远,才爬上岸。
岸边有一架旧梯子。
我们顺着梯子往上爬,刚爬到尽头,就看见了“老板”。
定睛一看,那个老板居然是个打扮精致的“小蝶”!
我俩身上连件像样的护甲都没有,本来以为又要交代在这儿了,没想到小蝶看着我们俩这副狼狈的模样,不仅没让护航开枪,反而大方地蹲下来丢了物资,把咱俩当宠物一样给“养”了起来。
11 山顶的花艺造景
我梦到和你一起去爬山。
那座山特别高。
我们爬了很久,台阶一层接一层,树林也从茂密变得稀疏。最开始还能看见路边的游客,后来四周只剩下风声和我们的脚步声。
你走在我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
我每次都说:
“快到了。”
可山顶始终没有出现。
我们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登上了最高处。
山顶比想象中平坦,旁边还放着两把椅子。我们没有看风景,而是坐下来拿手机打游戏。
地图是航天,角色玩法却是瓦。
游戏里还有很多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角色,每个角色的技能都奇奇怪怪的。
第一局我玩的是奶妈。
那一局我们配合得很好,最后赢了。
第二局我随机抽到了一个陌生角色。
他的技能是两种球:
一种球可以在范围内扣血,另一种球可以在范围内加血。
我一会儿给敌人造成伤害,一会儿又给队友回血,整局游戏打得非常混乱。
可最后,我们还是赢了。
游戏结束以后,我抬头看向山顶,忽然发现旁边多了一片花艺造景。
那正是刚才那个角色的主题造景。
各种颜色的花被摆成奇怪的形状,中央还有一个我们刚刚在游戏里见过的标志。它不应该出现在山顶,却和周围的风景融在了一起。
天快黑了。
山下亮起了零星的灯。
我们没有继续往下走,而是坐上缆车。
缆车缓慢地向山下移动,你坐在我对面,玻璃外是逐渐暗下去的天空。
远处的山脊被夕阳染成深蓝色。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一起看着山一点点离开。
12 快递和走钢丝
那天,我梦到自己在学校里找了一个菜鸟驿站的兼职。
每天放学以后,我就去驿站给快递入库。
驿站里堆满了包裹,纸箱一直垒到墙边。大多数快递都可以正常扫码,可有一些包裹被设置成不能入库,必须一个个打电话通知收件人过来领取。
我每天工作五个小时,一天一百块钱。
刚开始我觉得这份工作还不错,虽然累了一点,但钱来得很稳定。
发工资那天,同事拿到钱以后说:
“花九十二块吃顿好的,剩下八块买杯奶茶。”
我摇了摇头。
“我不想花,我想存下来。”
那八块钱在梦里变得特别重要,像是只要存起来,未来就能因此变得更好一点。
后来有一天,我可能是工作没有做好,被罚去打扫卫生。
需要打扫的房间就在隔壁二楼。
可是等我过去的时候,门锁上了。
我找不到钥匙,只能从这边的二楼翻窗户,爬到隔壁去。
两边窗户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中间只有一根铁杆子。
我踩上铁杆。
那根杆子又细又滑,脚下是二楼的高度。我张开双手,慢慢往前挪,每一步都像踩在空中。
风从楼与楼之间吹过来。
我不敢低头,也不敢回头。
铁杆在脚下轻轻晃动,我感觉自己随时都会掉下去。
可隔壁的窗户就在前面。
我只能继续往前走。
当我终于踩到另一边窗台时,双腿已经软得没有力气。
我坐在地上缓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只是为了去打扫一个房间。
13 金色公园
我们在一个公园里散步。
那时正是秋天。
地上铺满了落叶,树上的叶子也已经变成金黄色。风不大,只是偶尔从林间吹过,把地上的叶子卷起来,又轻轻放回去。
夕阳从树梢后面照过来。
天空是金黄色的。
远处的湖面是金黄色的。
脚下的落叶也是金黄色的。
整个公园好像被同一种颜色填满了,金黄、金黄,还是金黄,像这个世界只剩下了夕阳。
我们并肩走在小路上。
没有游客,也没有游戏里的敌人,没有考试、快递、封锁线和等待领取的雪板。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你走得不快,我也没有催你。
有一片叶子落在你肩膀上,我伸手替你拿下来。你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们继续往前走。
那一刻,我忽然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14 农场里的答案
那是现实中的农场。
不是手机里的小程序,而是一片真正长在土地上的农场。田地一直延伸到远处,风吹过来的时候,成片的作物便一起低下头,像有人在田野里小声说话。
这里就是我们一直互相偷菜的农场。
你在东边种了一片菜,我便趁着夜里偷偷过去,把成熟的作物一颗一颗摘走。第二天,你也会来到我的地里,带走我辛苦种下的东西。
我们谁也没有真的生气。
那些菜在手机里只是几个图标,到了梦里,却都有了真实的重量。叶片上沾着露水,泥土粘在根须上,被拔出来的时候,还会发出细小的断裂声。
那天傍晚,我终于在农场里找到了你。
你站在一块刚浇过水的菜地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夕阳从田埂尽头照过来,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到你面前。
有些话在心里藏了很久,原本以为说出来会很难,可真正开口时,却突然变得十分简单。
“我喜欢你。”
风停了一下。
田里的叶子不再摇晃,远处的虫鸣也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我又补了一句:
“不是因为你总出现在我的梦里,是因为我每次醒来以后,还是想把梦讲给你听。”
你看着我,没有马上回答。
那一瞬间,我忽然开始害怕。
害怕你不相信,害怕你觉得荒唐,更害怕我刚刚说出口的那句话,会把我们之间原本轻松的距离彻底改变。
过了很久,你终于开口了。
“你是不是有病?”
我愣在原地。
你把小铲子往地上一放,皱着眉看我。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在梦里把我安排进各种奇奇怪怪的地方,一会儿让我跳水,一会儿让我生孩子,一会儿又把我带到什么黑帮老大的家里。现在还跑到农场里突然跟我表白?”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越说越生气。
“你是不是觉得我只要出现在你的梦里,就得按照你的想法给你答案?你做梦的时候倒是挺会写,醒了以后还要跑来问我。你有没有考虑过我听完是什么感觉?”
我低着头,没有反驳。
你骂完以后,转身就走。
我立刻追了上去。
你走得很快,穿过一块又一块田地,脚下的泥土被踩出凌乱的痕迹。我跟着你绕过水渠,绕过仓房,又穿过那扇没有锁的木门。
可等我追到农场外面时,你已经不见了。
我去了车站,去了河边,去了城市另一头的集市。我找遍了所有可能有你的地方,甚至连那些根本不该出现在农场里的街道也走了一遍。
天色越来越暗。
我站在一条陌生的路口,忽然想起了从前的那些梦。
我曾经在封锁的公交车站找过你,在没有雪板的雪场找过你,在空无一人的直播间找过你,也曾经沿着小桥上的水流寻找你的身影。
每一次,我都以为你已经消失了。
可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你的声音。
“你找够了吗?”
我回过头。
你站在农场的旧仓房旁边,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子。篮子里装着刚摘下来的蔬菜,还有几片被风吹进去的落叶。
我跑到你面前,喘着气问:
“你不是走了吗?”
“我是生气。”你说,“又不是消失。”
我一时没有说话。
你看着我,脸上的怒气已经淡了许多。
我小心地问:
“那你答应了吗?”
“我什么时候说答应了?”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你沉默了一会儿,把篮子递给我。
“因为你说了这么奇怪的话,我总得听完吧。”
我接过篮子,低头看着里面的菜。
你转身往农场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
“先陪我把菜收完。”
“那表白的事呢?”
“以后再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
你瞪了我一眼。
“你再问,我就真的走了。”
我立刻闭上了嘴。
夕阳已经落到了田埂尽头。我们并肩走回农场,偶尔弯腰摘下一颗成熟的菜。你负责东边,我负责西边,中间隔着几步距离,却没有谁再急着走远。
我不知道你的答案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但至少这一次,你没有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你只是暂时不肯回答,然后把我留在身边,陪你把剩下的菜收完。
15 尾声:醒来以后,我总能找到你
后来,我又做过很多梦。
梦里的公交车依旧会开进雾里,雪场依旧会在考试时没有雪板,直播间右上角的数字依旧可能是零。小桥上的水也还是很深,走过去的魔王护仍然穿着沉重的盔甲。
可那些梦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不再害怕醒来以后找不到你。
因为只要我醒来,总有办法可以找到你。
有时候,你在语音厅里和别人聊天。我进去以后说今天又做梦了,你会笑着问:
“你今天又梦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
有时候,我只是觉得无聊,便给你发一句“你在干嘛”。你可能正在做别的事,却还是会抽出时间陪我说几句话,或者拉我一起开一局游戏。
我们会去堵桥,会捡东西,会因为舔包太慢被你嫌弃。你提醒我动作快一点,我嘴上答应,下一次还是会在包前面停留很久。
有时候我难过,却又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委屈。
你会温柔的引导着我,让我慢慢的表达清楚自己的想法。
还有时候,我会因为一点小事耍脾气,故意不回你的消息,或者把自己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角落里。
可你总能把我找回来。
我终于明白,好的结局不一定是某个人在梦里突然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也不一定是所有奇怪的事情从此消失。
好的结局是,我从梦里醒来以后,仍然能够找到你。
我不必再追着公交车跑,不必翻过没有尽头的山,也不必在天涯海角寻找一个突然消失的人。
你可能就在语音厅里,就在游戏地图的另一端,就在我发出消息之后的那句回复里。
你会在我无聊时陪我,在我难过时安慰我,在我耍小性子时哄我。
等我终于安静下来,你还会像以前一样问:
“所以,你这次到底梦见什么了?”
我会把梦从头到尾讲给你听。
你大概还是会皱着眉,笑着说:
“你这个梦也太奇怪了。”
可这一次,我不会再害怕。
因为无论梦把我带到哪里,只要我醒来,就总能找到你。
而你也总会在那里,等我把下一个奇怪的梦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