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老子苏昌河》番外之心脏!
鬼哭渊的一剑,天启城的一剑,都很疼,怎么可能不疼呢?只不过一剑痛在皮肉,一剑痛在神经罢了!
但幸好,你苏暮雨是个很厉害的医生!
一、斜阳逐影
刚通过法考毕业一年的苏昌河,从刚入职一个月的一合律所下班。夕阳正好砸在他那身极其骚包的焦糖棕色西装上,面料泛出一层低调又欠揍的光。衬衫是黑的,领带已经被他在一出门的瞬间塞进西装内袋。他左手拎着电脑包,右手刚掏出手机准备点外卖,余光里就炸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匪气十足的——
“季长寿……”
苏昌河抬眼,一个穿灰T恤的男的从写字楼侧巷蹿出来,正朝他这边狂奔。身后追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身为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一队队长的亲舅舅——苏喆。
苏昌河顶了顶腮,一秒都没犹豫,侧身左手电脑包往旁边一塞,正好塞进刚走出来的同事小陈怀里。
小陈“哎”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苏昌河已经蹿出去了,嘴里丢下一句:“帮我看会儿。”
他跑出去两步,一个侧滑翻过路边半人高的灌木丛,落地时靴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惊得旁边便利店门口抽烟的两个人往后一缩。
紧接着第二个灌木丛,这回他单手一撑直接跨了过去,脚踝一转,拐进写字楼背面那条窄巷。那是消防通道兼后门卸货区,平时堆着几个垃圾桶。
苏昌河白天买咖啡踩过点,知道这条巷子从后门穿出去直通隔壁小区侧门,比大路少绕五百米。
灰T恤显然不知道。
苏昌河从后门蹿出来的时候,那男的刚跑过小区侧门的铁栅栏,正扭头往后看苏喆追到哪了。
苏昌河从侧面斜插上去,肩膀一沉,整个人压上去的同时右脚别住对方的脚踝。
灰T恤猝不及防,往前扑倒。苏昌河顺势按着他肩膀把人翻了个面,膝盖抵住大腿,一只手把他两条手腕掐在一起。
“别动别动,”苏昌河喘着,“我说哥们,这是犯什么事?需不需要辩护律师,我很厉害的……”
苏喆冲上来的时候,灰T恤已经被压得脸贴地,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后面跟上的同事立刻接手铐人。
苏喆弯腰按住犯人后背,注意力全在铐子上,嘴里念叨着“跑啊,接着跑”。等手铐咔嚓一声扣死,他才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转头看向见义勇为的热心市民:“谢了啊兄弟——”话到一半,卡住了。
“臭小子,朗个是你!”苏喆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昌河惊呼一声,三步并两步蹲下去,伸手去解苏昌河的领口。手指头粗,解了两下没解开,直接攥着衬衫领子扯了一下,扣子崩了一颗弹在地上。
苏昌河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在胸口,脊背弓着,脑袋垂着。西装敞开了,黑色衬衫领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往外翻。
苏喆看着咳了一声,又一声,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滴到水泥地上的苏昌河,脸色唰地变了:“我的小祖宗唉——”
二、讳母急救
“舅……”声音被咳嗽劈得稀碎,“千万别……别告诉我妈……”
苏喆理都不理苏昌河,一边半扶半抱地往墙根挪,让他靠着墙坐,一边冲着围上前的同事喊道:“叫救护车!快点!”
苏昌河仰着头,后脑勺抵在写字楼外墙的瓷砖上,眼睛半闭着,睫毛上挂着冷汗,西装上沾了灰,左边膝盖蹭了一片白印子。他嘴唇发白,但嘴仍旧不放心地警告道:“舅,千万……千万别让我妈和我哥知道,不然咱俩都完蛋……”
苏喆气得手抖,一边把苏昌河衬衫领口再扯开一点,一边接过一旁人递来的手机:“120吗!城东,一合律师事务所后面消防通道窄巷……”
苏喆眼神死死盯着呼吸艰难的苏昌河,语速急促,句句清楚:“二十五岁,先天中度室间隔缺损!刚才剧烈跑跳、大强度运动过后突然发病!”
调度立刻追问:“目前症状、意识是否清醒?有无昏迷、胸痛、出血?”
“人是醒的!意识没问题,但脸色惨白,浑身冷汗……”
“收到。患者有无既往心衰、肺动脉高压史?现场是否保持通风?”
苏喆一边回话,手上立刻调整姿势,牢牢让苏昌河保持坐立靠墙、双腿下垂的急救体位:“你们尽快过来!”
“明白,就近救护车已发车,两分钟内到达,请保持电话畅通,不要让患者走动、平躺、情绪激动。”
“好!麻烦快点!”
巷子里的刑侦队员瞬间清空了围拢的人群,留出通风空旷的急救空间。没人再说话,整条窄巷只剩苏昌河破碎急促的喘息声,和他压抑不住的细碎咳嗽声。
苏昌河抬眼瞅苏喆,嗓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舅……不用叫车……”
“闭嘴!”苏喆难得厉声呵斥,指尖摸上他的颈动脉,“你个臭小子,没得一天让人省心的,老子抓人你凑啥子热闹?!”
苏昌河被吼头疼,脑袋无力地往后仰,抵在冰凉的瓷砖墙上。黑色衬衫领口大敞,随着他每一次艰难的呼吸起伏,胸口微微起伏,却跟不上身体的供氧需求,唇色从苍白慢慢泛出一层浅淡的青乌。
不多时,救护车的蓝光扫过巷口。后门卸货区窄,车进不来,急救员推着担架车从侧门冲进来,轮子碾过减速带咣当一声。
苏喆站起来,一手按着苏昌河肩膀,一手朝急救员挥:“这儿!”
领头的急救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医生,动作利索,蹲下来一摸苏昌河的脉搏,又拿指夹式血氧仪往他手指上一夹。
“吸氧,头高脚低位,保持坐姿,别放平。”她边说边把氧气面罩往苏昌河脸上扣。
苏昌河侧了一下头想躲,被苏喆一只手按着后脑勺固定住:“老实点。”
苏昌河隔着面罩闷闷地叫了一声:“舅——”
“臭小子你再不老实,就真告诉你妈了!”
得到苏喆的保证,苏昌河不吭声了,面罩里呼出的白气一片一片地贴在塑料内壁上。
救护车一路鸣笛穿行,平稳驶抵市中心医院急诊楼下。
一路上持续的吸氧与体位干预效果显著,苏昌河的情况已经一点点平复下来,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额角、后背层层叠叠的冷汗浸透了贴身的黑衬衫。
他脱力地靠在担架上,浑身发软,力气像是被抽空大半,好在意识一直清醒,险情已经稳住。
三、急诊初见
担架被快速推送进急诊内科诊室,绿色通道一路畅通,苏喆紧随其后。
诊室安静明亮,消毒水冷冽清淡的气息漫在空气里。
片刻后,诊室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进来的医生接过院前病历,指尖扫过那行“二十五岁、先心病、剧烈运动诱发喘憋”的字样,心底已然有了初步判断,迈步走到担架旁,准备进行常规查体。
原本闭目调息的苏昌河,察觉到身前的动静,微微掀了掀眼皮,望着眼前即使带着口罩却也难掩帅气的医生,唇角轻轻一挑,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坦荡又不着调的戏谑笑意:“看来这一趟遭的罪算是值了,第一次见长得这么帅的医生……”
诊室内瞬间静了一瞬,一旁记录数据的护士默默低头忍笑。
唯独这位带着疏离克制感的医生,在看到苏昌河的眼睛后,动作骤然一顿。
医生不解,为何会因为这个素未谋面、毫无渊源的少年,心头毫无征兆地涌起一种极其突兀、极其莫名的情绪。是没来由的焦灼,是猝不及防的心疼,是陌生又沉甸甸的牵挂。
医生看着少年单薄起伏的胸口,和他苍白却清亮的眉眼,莫名的温柔与担忧,不受控制地漫了上来。
原本刻板利落的查体动作,下意识放得极轻、极柔。
“别乱动,靠好。”医生抬手取下听诊器,先抬手搓热了冰凉的金属听头,才俯身靠近苏昌河。
苏昌河原本还想再嘴贫两句,可看到站在一旁冷着脸的苏喆,所有戏谑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安安静静配合这位帅哥医生的查体。
由于动作的靠近,苏昌河终于看清了这位医生的名字——苏暮雨。
苏昌河笑了笑开口:“苏医生,真够有缘的!我也姓苏,要不待会儿加个联系方式,待会儿下班一起去……”
苏暮雨凝神倾听着苏昌河的心肺音,听见心音里特征性的杂音,再看监护上依旧偏快的心率,心底那股焦灼又沉了几分,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收回听诊器,直起身,目光沉沉落定在苏昌河脸上:“症状虽然暂时缓解了,但情况不能大意。”
苏暮雨的声音很轻:“这次剧烈运动诱发心脏应激,结合你的室缺病史,需要收入心内科病房住院系统检查和观察,不能只在急诊留观。我们要完善全套心脏彩超、抽血检查,评估肺动脉压力和心功能,排查风险。”
话音落下,苏昌河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淡了些,他轻轻“啊”了一声,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还要住院?”
苏暮雨看着苏昌河微微垮下来的神情,心软得更厉害,语气放得更柔和,耐心跟他解释:“运动诱发的负荷损伤,有些指标不会立刻回落,需要持续监护、规范评估。”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苏昌河,叮嘱里裹着藏不住的担心:“你今天这一次发作,就是很明确的预警……”
一旁的苏喆听到要住院,连忙点头:“住!必须住!听医生的,好好住院!”
苏昌河侧头看了眼一脸坚决的舅舅,又转回头看向苏暮雨,撞进对方那双盛满担忧的眼睛里,到了嘴边想要讨价还价的话,又默默咽了回去,只能闷闷地应了一声:“哦!”
苏暮雨转头轻声吩咐护士:“安排心内科病房床位,走急诊入院通道。持续监护血氧心率,入院前先把心电图、基础血检做了。”
吩咐完,他又重新看向苏昌河,声音放得很缓:“有哪里不舒服,随时叫护士。”
四、病榻留凭
护士推着担架车往心内科病房走,苏喆跟在旁边,苏暮雨走在另一侧,手里拿着刚开好的检查单,一边走一边低头跟护士交代:“心电图到了病房先做,抽血送急查,肌钙蛋白和BNP加急,彩超那边我打电话约明天一早第一台。”
苏昌河躺在移动病床上,鼻导管挂着,黑衬衫敞着领口,焦糖棕西装歪歪斜斜地垫在身子底下。人看着是老实了,嘴没老实,他偏了偏头,冲苏喆伸手:“舅,手机……”
苏喆正低头在手机上打字,闻言头都没抬:“干什么?”
“给我们老板拍个照,”苏昌河说,语气认真得很,“这得算工伤,我得留好证据!”
苏喆打字的手指头停了。他抬起头,看着担架上自家外甥那张苍白但笑嘻嘻的脸——脸都白成那样了,嘴角还往上翘着,眼睛弯弯的,跟平时在家窝沙发上打游戏那副欠揍德行一模一样。
“你个臭小子,你他妈差点——”苏喆气得手直抖,手机往兜里一揣,抬手就要往苏昌河脑门上敲。
手举到半空,被一只手截住了。
苏暮雨一只手拿着检查单,另一只手抬起来拦在苏喆手腕前面,没真碰着,就是那么一挡。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那么看了苏喆一眼。
苏喆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两秒,收回去了。他低头瞪了苏昌河一眼。
“我是病人!”苏昌河贱兮兮地用口型道。
苏暮雨已经转回去了,继续跟护士说话:“病房安排在心内科东区三床,靠窗那个,安静一点。监护仪上了以后先测个基础血压,别用绑太紧的袖带,他胳膊上有擦伤。”
苏喆跟在后面,又看了一眼手机来电,压着嗓子问道:“你小子自己……”
苏喆的话没说完,苏昌河便心领神会地摆了摆手,示意苏喆“快起去忙吧,自己这边没有问题!”
苏喆被苏昌河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气得没辙,知道这边有医生看着,也出不了什么大事。他压低声音叮嘱了一句:“我已经给青羊打过电话了,他马上就过来陪你。队里还有案子没结,我先回去处理,晚点再来。老老实实躺着,别再瞎折腾。”
苏昌河随意挥挥手,一脸无所谓:“知道知道,赶紧忙你的,我又不是小孩。”
苏喆无奈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快步走出了住院长廊。
走廊一下子安静下来。
五、移榻初缘
心内科东区三床靠窗,午后的光被百叶帘切成一条一条,落在空病床上。
护士小周先把转运床刹住,又去调病床高度。回头看见苏暮雨已经把手里的检查单夹进床尾病历夹,正低头看监护仪上的数字。
“先别急着过床。”苏暮雨声音不高,但走廊里几个人都停了手,“我再确认一遍。”
他俯身,先看苏昌河的意识,又看了眼鼻导管和监护线,指尖搭在腕脉上停了几秒:“呼吸稍快,但还算平稳;心率仍偏快,血氧在鼻导管下可以。没有胸痛、没有明显大汗,血压也稳。可以转移。”
苏昌河躺在转运床上,黑衬衫领口还敞着,焦糖棕西装被护士团成一团垫在脚边:“不用,不用,我自己还能起来……”
苏暮雨没理会苏昌河的逞强,转头吩咐:“病床降到和转运床平齐,刹车锁死。滑移垫铺好,氧气延长管接上,监护线留够长度。小周托腰臀,小刘托下肢,我站头侧。过床板先别抽,等人到位。”
苏昌河下意识想撑着床沿配合一下,手刚抬起来,就被苏暮雨一只手按回身侧。
“别撑。”苏暮雨力道不重,但很稳,“你刚缓过来,只要用力就可能诱发不舒服。手放好,别抓床沿,别抬身子。”
苏昌河闷闷应了一声:“噢!”
小周把滑椅垫边角掖好。苏暮雨俯下身,左臂从苏昌河颈后穿过去,手掌托住他后颈和肩胛上缘,右臂从肩背下侧兜住,把头肩这一截稳稳托住,避免过床时头颈后仰、胸口受压。
“1、2、3,平移。”苏暮雨口令短而清楚。
三个人同步发力,滑移垫带着苏昌河整体往病床上滑。
中途过床板边缘轻轻一颠,苏暮雨手臂下意识收紧,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半抱的姿势又稳了一层。
等小周把滑移垫抽出来,苏暮雨才慢慢把他放稳在病床上,顺手把床头摇到半卧位,又垫了个薄枕在他腰后:“这样舒服吗?有没有憋气加重?”
苏昌河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苏暮雨直起身,把鼻导管重新固定好,又看了眼监护仪:“心率还是偏快,先安静躺着。小周,复测血压血氧,心电图到了先做,抽血送急查。彩超明天一早第一台,我会提前打电话。”
小周应声去准备。
苏暮雨低头在病历上记了几笔,末了又看向苏昌河:“住院期间不许自己下床,不许用力,不许情绪激动。有胸闷、心慌、出汗,立刻护士让他们叫我。”
苏昌河点了点头,算是把医嘱听进去了——听进去归听进去,手没闲着。手机已经摸到手里,屏幕一亮,微信界面弹出来。他单手举着,冲苏暮雨晃了晃:“苏医生,加个微信呗!”
苏暮雨正在病历上签字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苏昌河那张苍白里透出笑意的脸。
“加个微信嘛,”苏昌河又晃了晃手机,“都在南城交个朋友……”
苏暮雨把笔帽扣上,病历夹合拢,低头看了苏昌河两秒,从白大褂兜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微信,递到苏昌河面前。
苏昌河眼睛一弯,手速飞快地扫了码,好友申请发过去。苏暮雨点了通过,然后——手机被苏暮雨直接从他手里抽走了。
“哎——”
苏暮雨把苏昌河的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下:“现在,手机放下,安静躺一会儿。”
苏昌河手还悬在半空,手指头蜷了一下,像被没收了玩具的小孩:“没那么不舒服……”
苏暮雨站在床边,微微俯身,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心率还没完全降下来,看手机费神,交感神经一兴奋,心率又上去了。自己的身体,要重视一点!”
苏昌河张了张嘴,发现从医学角度反驳不了,闷闷地把手缩回被子里:“……哦。”
苏暮雨看他这副样子,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他把床头铃线往苏昌河手边挪了挪:“这个,够得着。”
说完转身,白大褂下摆轻轻一旋,出了病房。
门没关严,留了道缝。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轮子声和远处呼叫铃的嘀嘀声透进来,病房里安静了。
六、探病夜话
苏昌河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三秒钟,确认门缝外没人,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精准地摸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文件管理,翻到最近打开——毕竟身为一个律师,卷宗是永远看不完的。
这是苏昌河入职一合律所接的第一个案子。主办律师是带他的师父,证据目录和初步代理意见初稿压在他手里。今天下班前师父还问了一嘴进度,苏昌河本来打算晚上回去加个班把初稿捋出来,现在好了,人躺医院了,但案子不等人。
他单手举着手机,拇指划着屏幕,一页一页往下翻。翻着翻着,苏昌河突觉胸口紧了一下,闷闷的,像有根细绳从里面往外勒,不重,但很明显。
苏昌河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手指停在屏幕上,等了两秒。那阵闷痛没散,反而因为低头看手机、脖子前倾的姿势又加重了一点,顺着胸骨往左肩窜了窜。
他闭了闭眼,把手机扣在被子上,仰头靠回摇起的床头,深吸了一口气——导管里的氧气凉丝丝地灌进来,闷痛慢慢松了,但后脖子沁出一层薄汗。
监护仪上的心率从八十几跳到了九十几,嘀嘀嘀响了几声。
“唉!”苏昌河认命般地把手机彻底推到被子外头,够不着的地方。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还伴随着袋子碰撞的哗啦声。慕青羊一手拎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另一只手夹着个公文包,一把推开病房门。
他出门前还在心里嘀咕,苏昌河这人满嘴跑火车,以前大学的时候总念叨自己心脏不好,十有八九又是嫌麻烦编出来的托词,说不定就是苏喆舅舅小题大做,他过去随便探望两句就能把人接出去。
可等视线落进病房,看见靠窗床上的苏昌河时,脚步猛地刹在门口,脸上那点吊儿郎当的笑意瞬间僵住。
苏昌河半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褪了色,胸口贴满电极片,细细的导线连在一旁滴滴轻响的监护仪上,鼻导管顺着鼻翼搭着,一小截管子延伸到床边的吸氧装置。
往日里收拾得光鲜亮眼、一身骚包西装到处晃的人,现在头发乱糟糟的,衬衫领口敞着,整个人蔫蔫地陷在枕头里,半点锐气都看不到。
慕青羊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弯下腰凑近了仔细打量他,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奇:“不是吧?你以前跟我说你有先天性心脏病,我一直当你随口扯谎糊弄人呢!大学体测躲八百米、部门团建不想爬山,每次都拿这个当理由,我还背地里佩服你借口找得挺圆,居然是真的?”
苏昌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轻飘飘的苦笑,下意识抬起右腿,想照着他膝盖来一下。可腿才刚抬起来一点点,胸口就跟着发闷发沉,一阵虚软的乏意顺着四肢漫上来,力气根本撑不住这个动作,只能无奈地把腿重重落回床上,被子跟着轻轻晃了晃。
“哟,这看来还挺严重啊!”慕青羊挑了挑眉,没有躲开,反而更稀奇了。
他的目光在苏昌河周围来回打转,先看向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绿色数字,又盯着胸口一圈圆圆的电极片,好奇得不行,连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都听得格外新鲜,最后视线稳稳停在苏昌河鼻子上那根细细的鼻导管上。
他伸着手指,悬在管子晃了晃,压低声音地问:“唉,昌河,我一直好奇吸氧是什么感觉,让我来一口试试!”
“出息!”苏昌河喘了口气,说话慢悠悠的,力气不足,但还是抬了抬下巴朝自己鼻子上那根管子示意,“想试拿走!”
慕青羊还真不客气,伸手就把鼻导管从他鼻翼下摘下来,往自己鼻子底下一塞,吸了一口,咂了咂嘴:“没啥味儿啊,就凉飕飕的——”
话没说完,监护仪先“嘀嘀嘀”炸了。
苏昌河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指头揪着衬衫布料,脸色又白了一层,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慕青羊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还叼着管子在那儿品呢。直到监护仪报警声越来越急,血氧数字“唰”地往下掉,他才猛地扭头看了一眼屏幕,再抬头看苏昌河——苏昌河正半张着嘴喘气,额头又沁出一层薄汗,眼尾都憋红了。
“我操!”慕青羊吓得一激灵,手忙脚乱把鼻导管从自己脸上薅下来,往苏昌河鼻子底下怼回去,“给你给你给你——赶紧的赶紧的!”
苏昌河被他怼得往后一仰,鼻导管是扣回去了,但角度歪着,气儿没进多少。他一边咳一边抬手自己扶正了管子,吸了两口,胸口那股闷劲儿才慢慢往下退。
慕青羊站在床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监护仪的报警声还在响。他扭头看了一圈,压低嗓子着急:“这玩意儿怎么关?怎么关?”
“你——别——动——”苏昌河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推开,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车轮碾过门槛轻轻一颠,托盘里是配好的液体和输液卡。
她抬头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床上的苏昌河,眉头一皱:“家属,怎么回事?”
苏昌河摆摆手,喘匀了气,指了指慕青羊:“他……他想试试这氧气什么味道……”
慕青羊:“我……我有点好奇……”
护士看了慕青羊一眼,没搭理他,低头核对苏昌河的手腕腕带:“三床苏昌河,对一下名字。”
“对。”
“出生年月?”
“九月十七。”
护士点点头,把输液器接上留置针,调好滴速,又看了眼监护仪:“心率降回来一点了,别再折腾。”
她伸手把鼻导管重新固定好,胶布贴牢,又指着苏昌河扎了留置针的右手:“这瓶里有钾,可能有点刺激血管,沿着胳膊发胀发疼就说,我给你调慢点。”
护士话音刚落,慕青羊便自来熟地开口:“护士姐姐,我这兄弟娇气得很,你就直接给他调成最慢就行了!”
护士调好滴速直起身,转头看向慕青羊。
慕青羊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
“家属注意,”护士把手里的输液卡往床头一挂,语气不重但字字清楚,“病人先心病、刚剧烈运动诱发心脏应激,收进来观察的,不要大意……”
慕青羊听到这些连连点头答应:“是是是……我一定注意!”
护士离开。苏昌河歪在枕头上,斜着眼睛看慕青羊,嘴角慢慢往上翘,指了指被自己扔到脚边的手机:“给我拿一下手机!”
慕青羊弯腰把手机从被子角上捞起来,递到苏昌河手里,顺嘴问了一句:“你吃饭了没有?我给你带了吃的。”
苏昌河接过手机,拇指已经点上屏幕解锁。
慕青羊拎起搁在床头柜上的塑料袋,往里掏了掏,塑料袋哗啦哗啦响:“蒸蛋、南瓜粥、排骨汤吃什么?”
苏昌河摇了一下头,眼睛没离开屏幕,手指头飞快地在对话框里戳字,给带他的老板发消息。
老板回得倒快,说人没事就行,案子已经转交给别人了,让他先好好休息。
苏昌河顶了顶腮骂了一句:“该死!”
“又怎么……”慕青羊听到苏昌河骂街的声音,将拿出来的南瓜粥放好,余光无意间扫了一眼床头监护仪——心率数字从他进病房那会儿的八十几,已经悄悄爬到了三位数,九十、九十五、一百、一百零几。
他转头看苏昌河,又看了一眼监护仪,心率一百一了。
“我槽。”慕青羊一只手从侧面伸过去,两根手指头捏住手机边沿往上一抽。
“哎——”苏昌河下意识伸手去够,身子刚往前一倾,胸口就跟着紧了一下。他赶紧收住,手撑着床沿稳住自己,皱着眉看慕青羊,“干嘛?”
慕青羊没理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又抬头看了眼监护仪,再低头看手机,来回两遍,然后一脸“果然如此”地把手机装进自己兜里。
“没听刚刚护士姐姐说吗?”慕青羊把兜捂得更紧,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二郎腿一翘,“我作为家属,我得负责!”
“有病!”
慕青羊理直气壮,指了指床头柜上的南瓜粥:“你现在两个选择,要么吃口东西,要么闭眼歇着,手机先放我这儿。”
苏昌河看着南瓜粥,又看了眼自己被收缴的手机,往枕头里一陷,不再说话。
七、夜半针痕
时间流逝,月亮升高。
病房里很静,只剩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苏昌河撑了一整天,不知什么时候沉沉睡了过去。慕青羊坐在椅子上陪着,没多久也靠着椅背睡着了。
窗外夜色沉下来,路灯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暗淡的光影。
苏昌河是被小腿抽筋疼醒的。
肌肉猛地收紧痉挛,酸胀的痛感顺着小腿往脚踝扯。他下意识想撑着坐起来,把腿抻开缓和一下。
慕青羊被他倒吸冷气的动静惊醒,脑子还昏沉。看见苏昌河要起身,想都没想伸手攥住他的右手腕,五指用力一收。
手腕处,滞留针的软管在血管里被狠狠挤压,管壁当场破损。
尖锐的痛感顺着手臂往上窜,输液管瞬间瘪掉,暗红的血倒灌进管路,停在透明的管子里。
苏昌河撑在床上的左手骤然攥紧,脊背一僵,一口冷气卡在喉咙。
慕青羊松开手的时候,才看清自己抓的位置。
针口下方迅速鼓起一块包,皮肤很快泛出发青的紫,药液渗在皮下。
苏昌河靠回床头,仰头喘了两口气,侧头看向慕青羊,气笑了,声音带着疼痛带来的不稳:“慕青羊,想杀爸爸,就直说!”
慕青羊脸色发白,手足无措:“我不是故意的,我忘了……”
“叫医生啊,愣着干嘛……”苏昌河胸口已经闷起来,心脏跳得又重又急。他没心思再多抱怨,只是安静地调整呼吸,额头上慢慢渗出汗。
门这时被推开,苏暮雨巡房过来,远远听见警报声,脚步加快走进病房。
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监护仪跳动的数值上,随即落到苏昌河肿胀发青的手腕,脸色立刻沉了。
看见那片迅速蔓延开来的瘀青时,心口猛地一揪,那股着急里掺上一层压不住的心疼。
“别动。”苏暮雨走到床边,先避开患处,指尖搭在苏昌河另一只手腕测脉搏,语速很快,“套管破了,药液外渗,范围不小。”
说着,苏暮雨转头看向慕青羊,语气明显冷了下来:“怎么看护的?留置针的位置不能用力挤压拉扯不知道吗?病人心脏耐受很差,疼痛应激很容易诱发心衰,不知道后果有多严重?”
慕青羊被他说得低下头,声音发哑:“对不起,一时没反应过来……”
苏暮雨没再多说,转身将护士推来的治疗车拉近,取出碘伏、棉签和敷料。
他重新看向苏昌河,目光落在对方苍白的脸上,心疼压在严肃的语气底下:“拔的时候会疼,尽量平稳呼吸,不要憋气。”
“嗯。”苏昌河应了一声,安静抬着胳膊。
又是一阵锐痛,苏昌河睫毛颤了颤,没有出声。
苏暮雨手上动作熟练迅速,按压止血时力道放得极轻,拿裹好毛巾的冰袋敷在肿起的地方,指尖几乎不敢碰到那块淤青。
“冰袋敷十五分钟,手臂平放,一点都不要用力。”
苏暮雨重新看向苏昌河,目光落在监护仪上迟迟降不下来的心率,眉头一直皱着:“现在心率太高,疼痛刺激已经加重了心脏负担。有胸闷、头晕,或者手腕胀痛加剧吗?”
苏昌河看了眼自己包扎好的手腕,小臂沉甸甸发胀。他轻轻点头:“有点头晕……”
苏暮雨听到“有点头晕”三个字,眉心拧得更紧。
他一手扶着苏昌河的肩膀让他靠稳,一手抬起来看了眼监护仪——心率一百一十几,血氧在鼻导管下勉强挂着九十四,血压刚才测的是一百出头,勉强算稳,但趋势不好。
他低头再看苏昌河的脸,心口那点揪着的东西又沉了一分。
苏昌河嘴上应着“还好”,可嘴唇灰白得没什么血色,眼窝底下泛着一层青,额头上的汗退了又出一层,细密地挂在鬓角,鬓发湿得打了绺。
他半靠在床头,脖子细瘦地撑着脑袋,病号服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锁骨,白得发凉。
苏暮雨的目光在那截锁骨上停了一瞬,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随即把视线收回来,声音放得比刚才更稳更缓:“小周,推心电图机过来,急查心肌酶、BNP、电解质、肾功,血气也加一个,抽血从对侧走。再拿一组平衡液过来,对侧手臂重新开一条通路。”
护士应声离开。
苏暮雨低头看苏昌河那只肿起来的手腕,瘀青范围比刚才又扩了一点,皮肤绷得发亮。他拿记号笔沿着肿胀边缘画了一圈,记下时间:“这条胳膊别动,不输液、不测血压、不负重,冰袋继续敷着。”
慕青羊站在床尾,两只手垂着,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嘴张了张又闭上,终于憋出一句:“昌河,我……真不是故意的,脑子没转过来……”
苏暮雨没抬头,手上还在检查苏昌河手指末端的毛细血管充盈,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他是先心病,心脏代偿能力差,疼痛和惊吓都能把心率往上推,往上推就容易出事,陪护还是要细心点的。”
“是是是……”慕青羊点头如捣蒜。
苏昌河靠在床头,吸着氧,手腕上的冰袋隔着毛巾压着,凉意往里渗,胀痛感钝了一点。他歪头看了慕青羊一眼,想扯个笑嘴贫两句缓一缓,可嘴角刚往上抬了一点,胸口就泛起一阵发虚的空落。那点笑没撑住,半道就散了,只剩嘴角虚虚地挂着。
苏昌河咽了口唾沫,声音比刚才轻了不止一个调:“想害死朕,然后继承朕的……”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喘了一下,后半句碎在气声里,听着更像叹息。
慕青羊本就愧疚,再加上苏暮雨作为医生的威压,听到苏昌河的调侃,压低声音道:“爸爸,我错了……”
苏暮雨直起身,打断了两人的贫嘴:“安静点,尽量减小情绪波动。”
说着,苏暮雨伸手把床头稍微摇高了一点,让苏昌河半坐得更舒服些,又调了一下鼻导管的氧流量,低头看他问道:“头晕是持续的还是阵发的?有没有看东西转、眼前发黑?”
苏昌河认真感受了一下,说话慢吞吞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阵发吧,和低血糖差不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手也有点麻……”
苏暮雨皱了皱眉,伸手把他的左手翻过来看,指尖颜色发淡,温度冰凉。
苏暮雨把苏昌河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捂了一下,掌心托着那只发凉的手,拇指按住脉搏数了几秒。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面上却只把眉头压了压,松开手,在病历上记了一笔:“末梢偏凉,循环灌注差了。血压再测一个,对侧。”
“哦。”苏昌河应得有气无力,脑袋往枕头上靠了靠,眼皮沉得掀不太起来。
苏暮雨看他这副样子,坐在床边的动作不自觉放轻了。他重新看向监护仪,心率从一百一十几慢慢往一百零几回落,血氧在吸氧下勉强贴着九十四:“疼痛刺激慢慢退了,心率在往下走,但还没到安全范围。等抽血结果出来看电解质和心肌酶,抽筋加外渗这一通折腾,得排除低钙、低镁和心肌应激。”
正说着,护士小周推着心电图机进来,后面跟着另一个护士端着治疗盘。
苏暮雨把被子掀开一角。苏昌河配合着抬手想卷病号服,胳膊抬到一半就软下去了,指尖在衣角上滑了一下没抓住。
苏暮雨没说话,伸手替他把衣摆卷上去,露出胸口,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电极片贴上去,凉得苏昌河缩了一下脖子。苏暮雨一只手按在他肩头:“忍一下,马上好。”
心电图波形一条一条出来。苏暮雨低头扫,嘴里低声念:“窦性心动过速,没有明显缺血改变,没有恶性心律失常……”
他停了一下,视线在某个导联上多留了两秒,才移开:“暂时没有大问题,但得动态复查。”
说完他又看了苏昌河一眼,见人半闭着眼,睫毛垂着,底下那道视线落在自己攥着被角的手上,安安静静的。苏暮雨把声音放得更柔:“做完了,手放好。”
心电图撤了,护士小刘端着治疗盘过来,盘子里摆着留置针、敷贴和采血管。
她弯腰看了眼苏昌河左手背上的血管,挑了一根看着还算直的,拿起一支20G的留置针准备拆包装。
“换26G的吧!”苏暮雨的声音从旁边递过来,不高,但清楚。
小刘手上一顿,扭头看他:“苏医生,26G流速太慢了吧?补钾的液体要滴到后半夜……”
“换吧。”苏暮雨站在床尾,目光落在苏昌河那只搁在被子上的左手,“20G进去血管壁刺激大,太疼,怕他心脏受不了。26G慢慢滴,补钾不赶时间,我在这守着,不用护士站的人盯。”
小刘闻言立刻更换了更小更细的26G留置针,刚要俯身操作,手腕忽然被轻轻拦了一下。
“我来吧。”
苏暮雨上前半步,自然接过了治疗盘,指尖轻稳地抚过盘内的针具、敷贴与止血带。
护士没有异议,顺势退到一旁整理耗材。
苏暮雨先捏起止血带,轻柔束在苏昌河左侧上臂,反复确认出一条最直、最平稳、远离关节、管壁最柔软的血管,全程动作轻缓,生怕让本就虚弱的人产生不适。
苏昌河半睁着眼,胸口残留的闷堵还未散尽,整个人虚软无力,只能乖乖抬着胳膊配合。
苏暮雨一边消毒待干,一边头也没抬,语气沉敛地问道:“刚刚具体怎么回事?”
慕青羊老老实实交代道:“昌河他半夜小腿抽筋,疼得抽气,我起来帮忙。”他越说越窘迫,声音越来越小。
苏暮雨指尖捏着针具,动作稳稳停在皮肤外一寸:“今天高强度运动诱发心脏应激,身体本就透支严重,确实有可能出现抽筋等状况……”
说话间,碘伏完全风干。苏暮雨落针,针尖平稳刺入皮下,看见回血的瞬间,立刻放缓动作,缓慢推送套管,顺势退出钢针,快速撕掉止血带,妥善固定透明敷贴,按压针口确认无渗血、管路通畅,又抬手微调输液滴速,将补钾液体的流速调到最平缓的档位,全程轻柔迅速。
“左手尽量平放,不要用力、不要弯折,这根针不能再出任何问题。”苏暮雨轻轻托住苏昌河的左臂,小心放回被窝摆正,避开弯折受压,确保新的留置针绝对稳妥。
“谢谢医生!”苏昌河老老实实道了句谢,靠着床头缓了两口气,脑子也清醒了些,便偏头看向苏暮雨,“医生,我这大概多久能出院?”
苏暮雨目光落到苏昌河脸上,问了一句:“刚刚哪条腿抽筋?”
苏昌河一愣:“啊?”
“哪条腿抽筋?”
“左腿。”苏昌河下意识就答了,答完就打算继续询问自己出院的事。
苏暮雨已经绕过床尾走到他左边,弯腰,手伸进被子里摸到了他的左小腿。
苏昌河整个人僵了一下:“哎——不用不用,我让我朋友按按就行——”
“别动。”苏暮雨的声音隔着被子闷闷地传上来,手已经摸到了小腿肚的位置,指腹沿着腓肠肌的走向按下去,“这里疼不疼?”
“……还行。”
“这儿呢?”
“真的不用!”
苏暮雨没再说话,两只手隔着薄薄一层病号服裤子,一左一右卡住小腿肚,拇指从下往上顺着肌肉纹理慢慢地揉,力道不重,但很扎实,一下一下推着僵硬的肌纤维往外展。
苏昌河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脚趾头在被窝里蜷了一下。
“忍着点,抽筋之后肌肉是痉挛状态,揉开了才不容易再抽。”
苏暮雨手上没停,语气平平淡淡的:“你现在的状况不算稳定,今天运动诱发应激,心率还没完全回到基线,加上刚才……心脏负荷情况算不上好……”
他拇指换了个位置,往小腿内侧的比目鱼肌方向推。
苏昌河被按得“嘶”了一声。听见苏暮雨继续说:“做好两周以上的准备。”
苏昌河垮了脸:“半个月?这次怎么这么久啊……”
“看到你电子病历的记录,上一次复查已经是三年前了。正常情况,每隔半年就要来医院复查一次……”苏暮雨直起腰,把被子给苏昌河重新掖好。
目光从苏昌河那张还要讨价还价的脸上移开,落在旁边站着的慕青羊身上,停了两秒,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苏昌河,声音不轻不重:“这次住院最好是让对你病情比较了解、或者说比较细心的家人来陪护。”
苏暮雨顿了顿,解释道:“剧烈负荷造成的心肌应激损伤,若肌钙蛋白进行性升高,有继发心肌顿抑的可能。你已经出现头晕、肢端湿冷的情况,已是外周灌注不足的表现;现在只是暂时稳住了,心肌、肺循环都还处在高危窗口,不要误以为喘顺了,就脱离危险了。”
苏昌河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被苏暮雨最后一句堵了回去。
“自己的身体,”苏暮雨看着他,目光沉沉的,不凶,但那股认真劲儿压得苏昌河没敢接话,“要重视起来。”
苏昌河张了张嘴,最后闷闷地“哦”了一声,脑袋往枕头里陷了陷,眼神飘向天花板:“让我想想该怎么和苏女士解释,才不会挨骂……”
八、亲围将出
夜色尽数褪去,天光破开云层洒满整栋住院楼。
苏暮雨守了整整一夜的夜班,盯着苏昌河的监护数据平稳、凌晨复查的各项指标回落正常,确认没有突发风险,才仔细交接好工作回了家。
简单冲澡换了一身干净常服,明明轮休该在家补觉,可昨晚悬着的心始终落不踏实。鬼使神差地,他换好鞋,又重新往市中心医院赶。
午后的心内科长廊浸在暖融融的日光里,安静松弛。
苏暮雨放轻脚步,伸手推开三床病房虚掩的门,一屋子说话声立刻涌了出来。
只见一个容颜明艳、气质绝佳的中年时尚女人坐在床头侧边,捧着保温桶,银勺舀起小米南瓜粥,重重吹了两下递到苏昌河嘴边,脸色绷得很紧,语气并不算好:“你胆子怎么能这么大!昨天你舅舅电话一打过来,我和你爸连夜开车过来。天生的心脏病是闹着玩的?你不要命了是不是?平时跟你说的话全都当耳旁风了?”
苏昌河刚咽下一口粥,还没来得及喘气,旁边姐姐叠衣服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瞪着他,嗓门更冲:“妈,你还跟他好好商量?他根本记不住!从小就爱逞能,劝过多少次了,身体特殊不能冲动!当初非要学什么律师我就不同意,非要把自己折腾出事才满意?”她把手里的衣服狠狠压出一道折痕,“真出了事,你对得起谁?”
“行了,先让他吃饭吧!”一个中年叔叔站在一旁,伸手替苏昌河擦着另一只没有留置针的手指。
床尾的苏喆半屈着腿,攥着筋膜球,慢慢在苏昌河腿腓肠肌上来回滚动,见状也连忙打圆场道:“姐,我姐夫说得对,这次人也没什么大事……”
苏暮雨看着那张往日里吊儿郎当的脸,此刻被数落得连嘴都不敢还,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提了一下,心里那点悬了一整夜的东西忽然松下来。
苏暮雨正想着,门缝里苏昌河忽然偏了偏头,余光扫到门口,眼睛一下子亮了。
“苏医生!”
一屋子人齐刷刷扭头看过来。
苏暮雨推开门,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的医生表情,只是眼角还留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他走进来,目光先落在床头柜上的保温桶,又扫了一圈围着的家属,最后看向苏昌河那张终于从粥碗里解放出来的脸。
“来查房。”他说,语气平平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顺便看看你手腕的情况。”
苏昌河立马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没什么事了我,苏哥,你今天不是休……”
苏昌河的话没说完便被自己妈妈抢了过去:“昨天谢谢小苏医生了,这臭小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妈——”苏昌河拖长了音,被苏母一个眼神瞪回去。
苏昌河正偷偷冲他挤眼睛,口型比了个“救我”。
苏暮雨收回视线,轻描淡写地开口:“不用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住院的日子过得很快。
苏母和苏父待了七八天,被苏昌河连哄带撵地劝回了M市。临走前苏母拉着苏暮雨的手叮嘱了二十分钟“小苏医生你多费心”。
距离出院还剩两天。
苏暮雨刚从更衣室出来,白大褂换成了件深灰色的薄针织衫,低头正把工牌往包里塞。走廊尽头就横过来一道人影,虽然穿着病号服,右手吊着个透明蛋糕盒,左手高高举着朝他挥。
“雨哥!雨哥!”
苏暮雨抬眼,脚步没停,目光先落在苏昌河病号服里边的工字背心上:“你又偷溜出去了?”
走到苏昌河跟前,语气淡淡的,“而且还骑摩托车了?!”
苏昌河立马把蛋糕盒往苏暮雨面前一递:“苏哥,上班了吧?吃个蛋糕,我刚买的,这家蛋糕店特别难排!”
苏暮雨低头看了一眼蛋糕,又抬头看苏昌河,确定苏昌河没事后,无奈开口:“有事说事。”
苏昌河啧了一声,把蛋糕盒往他怀里一塞,顺势胳膊就搭上了苏暮雨的肩膀,整个人贴过来,压着嗓子:“雨哥,咱们是不是朋友!”
苏暮雨肩膀被他压得微微一沉,侧了侧脸,近得能闻到苏昌河身上那股混着香水和蛋糕店甜味的消毒水味:“晚饭吃了吗?”
“唉,你怎么总是这样转移话题?!”苏昌河把下巴几乎搁在他肩窝里,语气懒懒的,“我妈和我姐要我回M市找工作,能时刻盯着我。你帮我做个担保,说在N市……”
苏暮雨把蛋糕盒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手抵着他脑门把人推开了一点,拉开距离才说话:“M市治疗先心病的技术确实比N市好。你既然是M市人,回去治疗、复查、长期随访都更方便,你家里人考虑得没什么问题。”
“我不回。”苏昌河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脸上那点嬉皮笑脸收了,就剩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苏暮雨,“苏哥,我好不容易考到N市上大学,找到工作……”
他顿了顿,又把胳膊搭回去,这回力道轻了,声音也软下来:“我回了M城,咱俩可就见不到了。咱们不是约好了下周去……”
苏暮雨把蛋糕盒的丝带紧了紧,抬眼看他:“我帮你劝,可以。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你说。”苏昌河眼睛亮了。
“定期复查,我说什么时候来你就什么时候来,不许拖。”苏暮雨伸出一根手指点了他胸口一下,不重,但正好点在心脏的位置。
苏昌河被点得往后缩了一下,随即笑开了,一只手举起来做发誓状:“咱俩都是邻居了你还怕堵不到我?”
“邻居?”苏暮雨有些不解地看向苏昌河。
苏昌河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解释道:“上上个月,景江苑七栋二单元1502晚上不睡觉扰民,不就是你举报的吗?”
苏昌河的声音越来越低:“当时慕青羊不是还登门道歉了吗?当时我喝多了,不然……”
苏昌河的话没说完就被苏暮雨打断:“你还喝酒?还听超过100分贝以上的音乐?”
苏昌河一听这话,立马把手举得更高了,四根手指头并得紧紧的:“我保证,以后滴酒不沾!”
苏暮雨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九、骤雨惊铃
时光一晃,整整一年悄然过去。
自从那次心内科住院之后,苏昌河倒是真的兑现了当初在病房里许下的诺言,把酒彻底戒了。再忙的律所工作,也绝不会漏掉复查。一来二去,两个人早已跳出单纯的医患关系,成了极其要好的朋友。他们会一起去逛书店、爬山,或是找一间安静的小馆子吃饭,像家人一样。
这一天,夜色沉沉落下,一场连绵的暴雨席卷整座城市。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医院的玻璃窗上,窗外街灯被雨幕揉成一片片朦胧涣散的光晕。
忙完一整天门诊与病房巡房,苏暮雨终于完成交接,卸下身上的工作重担,将白大褂搭在手臂上,准备结束这一日的工作。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苏昌河的聊天界面。中午的时候,苏昌河刚结束一桩棘手的案子,发来一条兴致勃勃的语音,语气轻快雀跃,约着等他下班之后,周末抽空去尝尝城南新开的炭火火锅……
苏暮雨指尖停留在那条语音条之上,还没来得及回消息。
窗外风雨呼啸,一股没来由的、沉甸甸的不安骤然攫住了他。没有任何确切缘由,就像有块石头沉沉压在心口,莫名地心神不宁。
他刚伸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打算推门离开办公室,口袋里的急诊专线手机骤然尖锐地响了起来,铃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苏医生,急诊这边来了遭受被告人袭击的律师,情况不是很好……”
苏暮雨顾不上多想,随手将外套丢回椅面,抓过方才脱下的白大褂,大步朝着急诊抢救诊室狂奔。
抢救室惨白刺眼的顶灯亮得晃眼,消毒水的气味之中混杂着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苏暮雨跨进诊室的那一刻,呼吸猛地一滞。
病床上躺着的正是苏昌河。浑身衣物被冰冷雨水浸透,脸上布满重重磕碰造成的伤口,额角还在不断渗血。他意识已经有些涣散,嘴唇青白,身体止不住地轻颤,一口又一口暗红的血液不断从嘴角呕出。周围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此起彼伏,护士们正争分夺秒做急救处置。
周遭纷乱嘈杂的声响仿佛一瞬间被一层厚重雨幕隔绝开来,变得遥远模糊。
苏暮雨站在原地,浑身血液像是骤然冷却。一段全然陌生、不属于现世的破碎画面毫无预兆狠狠闯入他的脑海——
“一剑刺向胸膛,先不管是死是活,都很疼好吗!”
苏暮雨一剑刺入苏昌河胸膛,已经过去二十年。
十、无剑旧影
南安城,暮春。
城南一处宅院,门前老槐树遮出半亩浓荫,把日头挡得严严实实。院墙是青砖砌的,年头久了,缝隙里钻出几丛蕨草,风一吹晃晃悠悠。
门口没挂匾额,只钉了块木牌,上头刻着“无剑庄”三个字。
宅子后院辟了块演武场,地面夯得平整,铺了一层细沙,踩上去软中带硬。
场子边上摆着几排木桩,高低错落,桩面被砍得刀痕累累,有些深的豁口能塞进去一根手指。
苏暮雨站在场子中央,灰袍下摆扎在腰带里,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握着一柄竹剑。他面前站着十来个孩子,大的不过十三四,小的才七八岁,高矮参差,都穿着同样的青布短打,手里也各拿一柄竹剑,脸上的神情一个赛一个认真。
“第三式,转腕,力从腰起,不要只甩胳膊。”苏暮雨一边说一边做示范。竹剑在他手里划了个半弧,剑尖在空中顿了一下,精准地停在面前那根木桩正中心的位置,离桩面只差一片叶子的距离,“看清了?”
孩子们齐声喊:“看清了!”
“开始练吧。”
话音刚落,场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跑了进来,脸上跑得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进门就喊:“师父!师父!”
苏暮雨偏头看他,竹剑收了回来:“怎么了?”
少年喘匀了气,躬身行了个礼,声音里还带着急:“大师兄!大师兄在街上跟人打起来了!”
苏暮雨眉心微动,把竹剑往兵器架上一搁,抬脚就往外走。步子迈得不快不慢,那少年赶紧侧身让路,跟在苏暮雨身后往外跑,一边跑一边补充:“在城东李记糕点铺门口,大师兄和一个从苗疆来的打起来了,那小子招式可邪门了……”
苏暮雨没接话,脚下快了三分。
十一、糕铺初逢
城东李记糕点铺,门口围了三层人。
苏暮雨远远就听见人群里头传来的动静——自己徒弟云城扯着嗓子喊着“你耍诈……”
另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回“你再说一遍”,夹杂着围观百姓的哄笑声。
苏暮雨拨开人群走进去,一眼就看见自家大弟子江云城被人按在地上坐着。
江云城十六岁,个头蹿得快,肩宽腿长,平日里在师弟师妹面前也算有几分师兄的威风。此刻却被人骑在身上,脸贴着地,胳膊被反拧着,那柄随身的青锋剑被扔在两丈外的石阶上,剑鞘都摔掉了。
骑在他身上的那个少年看着年纪更小,苗疆打扮,蓝布短褐上绣着细密的银线纹路,脖子上挂了一圈银项圈,坠着几个小铃铛,一晃就叮当响。
五官生得极好,眉是眉,眼是眼,可眼角眉梢偏又带着一股子野劲儿。这苗疆少年手里捏着半块枣泥酥,正慢条斯理地咬,脚下还踩在江云城脸上,脚掌往外一挪,蹭了蹭江云城的鼻尖:“说,服不服?”
江云城被踩得半边脸沾了灰,嘴还不怂,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耍诈!明明就没有受伤,装什么……”
苗疆少年嚼着枣泥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听他说完,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了才开口:“你连自己的剑能不能刺中目标都看不出来,怪我喽?”
江云城气得脸通红,还要再辩,一抬眼,看见了站在人群外头的苏暮雨。他眼睛唰地亮了,扯开嗓子就喊:“师父!”
苗疆少年顺着他的目光扭头看去,正对上苏暮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苗疆少年的嘴还张着,枣泥酥的渣挂在嘴角,整个人僵了半息,然后火急火燎地从江云城身上弹起来,那串银铃铛哗啦啦响成一片。
少年刚想逃,却又像想到了什么,转身站定了,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又往后退了半步,跟江云城拉开距离,低声自言自语嘀咕道:“还真是这木鱼教出来的小木头……”
江云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揉着被踩得发酸的半边脸,皱着眉看他:“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苗疆少年把手里的枣泥酥三两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抬起下巴,声音特意放大了几分:“我说你玩不起,打输了只会喊帮手!”这话说完,赶紧转过身去,伸手拨开围观的人就要往外钻。
“小少年止步!”苏暮雨的声音不高,但传进苗疆少年耳朵里的时候,他脚下一顿。
下一瞬,苏暮雨身形一闪,从人群外头到了他跟前,一只手伸出来,不紧不慢地搭在他胳膊上,力道不大,却稳得像铁箍。
苗疆少年被拉得一个趔趄,转过身来,仰头看着苏暮雨,眨了眨眼。那对眼珠子亮晶晶的,他脸上挤出个笑来,露出左边那颗小虎牙:“这位……叔叔?没必要这么小气吧,我师父可也就在这附近……”
苏暮雨没松手,低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落在他脖子上那圈银项圈上。项圈坠着的铃铛有个小小的刻纹,苏暮雨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家就在前头巷子里,今早刚蒸了桂花糕,还有藕粉圆子,去坐坐?”
苏昌河——也就是这位苗疆少年——刚想说“不必了”,嘴还没张开,就听身后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横插进来:“好啊,去。”
金发红衣的侯卿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一手搭上苏昌河的肩,笑得眉眼弯弯,仿佛人家请的是他。
苏暮雨的目光移过去,在侯卿那身扎眼的红衣上停了一瞬,没说话。
侯卿把苏昌河往自己身后一拨,大大方方朝苏暮雨一拱手:“既然这位兄台请我徒儿吃饭,想必多我一个,也不是不可以?”
苏暮雨眉头皱了皱,最终还是点了头,转身在前边带路。
苏昌河被侯卿半推半拽地跟在后面,越走越憋气,终于一脚踩在侯卿鞋面上,压着嗓子问:“你搞什么?”
侯卿“嘶”了一声,手一伸拎住苏昌河后衣领,把人拽得一个趔趄,自己则是摆出一种仙人姿态问道:“苏昌河,你知道一个人一直跑,能跑多远吗?”
苏昌河不耐烦地甩开侯卿的手,理了理被拽歪的领口:“想知道多远,就要停下……”
侯卿顿了顿,回头看了苏昌河一眼,缓缓点了点头,拖长了调子:“这个回答,有点品味。”
前头苏暮雨脚步没停,耳朵却微微侧了侧。巷子深处飘来桂花混着米糕的甜香,苏昌河闻着味儿,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侯卿听见了,笑得更欢,抬脚就往里走,拔高声音道:“既然饿了,还不走快些!”
苏暮雨在门前站定,推开半扇木门,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侯卿扶着苏昌河肩膀的那只手上多停了一息,才侧身让开路:“请进。”
十二、桂酒旧悔
不多时,三人围着一张老榆木桌坐定。
苏暮雨从灶间搬出两坛酒来,坛口拿红布扎着,泥封都没拆。他将其中一坛往苏昌河面前一推,坛底在桌面上蹭出闷闷一声响。
苏昌河低头看了看那坛酒,又抬头看了看苏暮雨,嘴角一弯:“这怎么还搞上区别对待了?”
苏暮雨没答话,转身从灶上端了一碗刚盛好的藕粉圆子,汤色清亮,圆子白胖胖地浮在里头,冒着热气,稳稳搁在苏昌河面前。这才开口:“你那坛是没有辣味的甜酒。”
苏昌河没伸手接碗,先挑了下眉,看看碗又看看苏暮雨。
苏暮雨见他不动,又补了一句,语气平平淡淡的:“小孩子,一般都喜欢喝这个。”
苏昌河轻嗤一声,到底还是接过那碗藕粉圆子,瓷勺往碗里一搁,舀起一个圆子咬了口,含含糊糊地嘟囔:“谁不喜欢喝甜酒?!”
侯卿在旁边早就自己动手了,拎起另一坛酒,拍开泥封,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液清冽,他端着杯子在鼻下晃了一圈,没急着喝,偏过头看向苏暮雨,似笑非笑:“不知这位兄台,突然邀请我这顽徒,可是有什么事吗?”
苏暮雨从侯卿手里接过酒坛,也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满到杯沿。他端着杯喝,目光越过杯口,落在“苗疆少年”身上。
“二十年前,”他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做错了一个决定。”
苏昌河嘴里还含着半个圆子,闻言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
苏暮雨把杯子搁在桌上,指尖抵着杯底,转了小半圈:“这个决定让我失去了我这一生最为重要的家人。”
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从窗外斜进来,落在桌面上,被碗碟切得支离破碎。
苏暮雨没看侯卿,也没看别处,就看着身为苗疆少年的苏昌河:“是我不够信任他,是我没有坚定地站在他的身旁……”苏暮雨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却又波涛汹涌。
“……当时为了让他人相信,暗河的大家长已死,我确认好了位置,一剑刺入他的胸膛,想要以此……”
“一剑刺入胸膛?”一直吃圆子的苏昌河听到此处,突然抬头打断苏暮雨的回忆。
苏暮雨看着苏昌河的眼睛:“昌河,对不起!”
苏昌河轻笑一声,转头看向一旁的侯卿,抬手拍了拍旁边的侯卿,又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朝侯卿递了个眼神:“吃饱了,该走了!”
侯卿端着酒杯看了苏昌河一眼,又看了看苏暮雨,把杯里剩的半口酒一口闷了,搁下杯子,起身。红衣下摆往椅子上一搭又弹开,人已经挪开两步,给苏昌河让出过道。
苏昌河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苏暮雨身侧,抬手越过桌面,掌心落在苏暮雨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相信我,他就算怪所有人,他都不会怪你,他只是有他必须要走的路……”
苏昌河的语气吊儿郎当的,尾音还往上挑了挑。拍完收回手,冲侯卿一歪头:“师父,我们可该走了,不然赶不上城北晚上的猴戏了!”
侯卿听完苏昌河那句“赶不上城北晚上的猴戏了”,忽然手腕一翻。里屋门帘子被一股劲儿掀开,一把红伞从里头飞出来,伞骨收得紧,在半空划了道弧线,稳稳落进侯卿摊开的掌心里。
侯卿把红伞中的把柄被擦得锃亮的寸指剑放在桌上,冲苏暮雨抬了抬下巴:“相逢便是缘分,听了兄台的故事……”
侯卿顿了顿,指尖在寸指剑的手柄上点了点:“那在下便祝兄台的下一剑——”
“是为了拯救家人的一剑。”
十三、灯下新锋
苏暮雨的目光钉在那柄寸指剑上。
红伞的伞骨、酒坛的泥封、老槐树漏下来的碎影,都在那一线刃光里慢慢退远。
寸指剑的锋口窄而薄,映着窗外暮色,亮得像一条将断未断的线。他盯着那条线,看着它一点点拉长、压平,刃身褪去旧铁的暗哑,泛起不锈钢冷白的光——那光太熟了,熟得像他每天清晨戴上手套后看见的第一件东西。
“啪”的一声,无影灯亮起。
旧木桌、桂花糕、藕粉圆子的热气全散了。
眼前是手术准备台,绿色铺巾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器械盘里一排柳叶刀码得整整齐齐,刀刃朝上,冷光凛凛。
监护仪在角落里规律地响,麻醉机送气的低鸣混着层流手术室的风声。
器械护士的手套轻轻擦过托盘边缘,发出一声细碎的塑料响。
苏暮雨站在台前,白大褂早换成了洗手衣,手术帽压住了额发,口罩遮到鼻梁上。
他看着器械护士递到他掌心里的那把柳叶刀,刀柄贴着掌心,凉得清晰。
“麻醉平稳,生命体征稳定,可以切皮。”
苏昌河安静地躺着,胸口随着呼吸机一起一伏,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跳一跳,像在替他数着还剩下的时间。
苏暮雨握紧柳叶刀,刀尖悬在切口线上方,声音低而稳,只够自己听见:“昌河,今后我会一直陪着你!”
十四、ICU的早晨
苏昌河是被日光灯管晃醒的。
气管插管从嘴里插到声门,呼吸机正压送气,胸廓被动鼓起又缩回。
胸口正中一条长切口,胸骨钢丝固定着,每送一口气就酸胀一下。右手桡动脉置管连着监护仪,左手留置针接着输液泵,浑身上下能动的只剩眼皮和手指头。
苏暮雨歪在折叠椅上睡着了,白大褂皱成一团,下巴冒青茬,眼底乌青发黑。
苏昌河试着抬右手,软约束带绷了一下,监护仪波形抖了抖,他想咳,插管杵在声门,胸骨切口又逼着他把咳压回去,憋出一串细碎的呛气声。
苏暮雨弹起来,一只手搭脉,一只手按床头铃,目光扫过监护仪再落回他脸上:“醒了?别用力。疼得厉害?”
苏昌河微微点头。
苏暮雨给了追加镇痛,把止痛泵调高一档:“两分钟起效,再忍一忍!”
苏昌河张了张嘴,气管插管卡着声门,只挤出一串含混的气声。
苏暮雨看了他两秒,从白大褂兜里掏出便签本和笔,解开他右手的约束带,把本子垫在床头柜边沿:“昌河,想说什么?”
苏昌河指尖虚虚捏着笔,手腕虚弱得发颤,笔尖在纸面磕磕绊绊,歪歪扭扭落下那一行字——【木头,其实你的圆子也很难吃,你自己知道吗?】
写完最后一个字,力气便被抽干,笔“嗒”地一声滑落在床单上。
苏暮雨垂眸看向便签本上那行潦草的字迹,慢慢蹲下身,病床的高度差让他可以平视苏昌河的眼睛,伸手轻轻拢住那只刚刚握过笔、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掌心裹住他冰凉的指节,握得不算紧,却不肯松开。
笑意一点点漫上眼角,眼眶泛红,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一滴,砸下来,温热,正滴在苏昌河的手背上。
滚烫的液体落在皮肤上,苏昌河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苏暮雨微微颔首,喉结重重滚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等你告诉我!”
监护仪依旧维持着平稳节律,呼吸机规律的气流声在ICU里缓缓回响。
苏昌河看着他,眼底朦朦胧胧,好像又听见记忆深处那串银铃铛细碎叮当,转瞬便消融在仪器的嗡鸣里。
他没法说话,只能用尽残余的力气,手指微微向内收拢,轻轻回握了苏暮雨的掌心。
苏暮雨任由他攥着,另一只手背,飞快蹭掉眼角余下的湿意,再抬眼时,眼底已经敛去汹涌的情绪,只剩下安稳的温柔。
“镇痛药快起效果了,”他放缓声调,“别耗神,好好歇着。等你肌力够了,就把管子拔掉。”
苏昌河眨了眨眼算作应答,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在这份掌心相握的暖意里,又缓缓陷回浅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