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夏拿到钥匙的那天,下着小雨。
钥匙是铜的,柄上铸着一只模糊的鸟,插进门锁里转了三圈才“咔嗒”一声开了。
门很重,带着一股潮湿的木头味,她用肩膀顶了两下才推开。 这是姑婆留给她的遗产——一间老相馆,在城西老街的尽头。
街名叫青石巷,名字好听,其实就是条快拆的破巷子,两边的铺子关了大半,剩下几家卖花圈和寿衣的,雨里飘着纸糊的味道。
相馆在巷子中段,两层楼,门脸是褪了色的木招牌,写着“明湖相馆”四个字,漆皮裂得像干涸的河床。一楼是铺面和暗房,二楼住人。
姑婆一个人在这里守了三十多年,没结婚,没孩子,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 林夏是她唯一的远房侄孙女。
“房子你自己住或者出租,都行。”
律师把钥匙递过来,“就是老了点,没电梯。”
林夏没说什么。
她刚从公司离职,正愁没地方去。这房子来得及时。
她拖着一个大箱子进去,放下箱子第一件事是开窗。屋里潮得厉害,墙皮鼓起一块块的,像皮肤下面长了水泡。窗户推开时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灰尘在斜斜的光柱里跳舞。
一楼比她想象的大。正对门是柜台,玻璃柜台里摆着几个空的相框,蒙着厚厚的灰。左边是拍照区,一架老式照相机,黑皮套子,镜头像一只独眼。右边有一扇门,推开是楼梯,通二楼。 楼梯旁还有一扇更小的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林夏走过去,推开门。
一股更重的潮味涌出来,混着药水味和某种说不清楚的、酸酸甜甜的腐烂气息。
她摸了半天摸到个拉绳,一拉,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亮了。
是间地下室。不大,也就十平米左右。靠墙立着一排木架子,上面满满当当全是照片。不是装在相框里那种,是一张张洗好的照片,叠得整整齐齐,按年份码着,最早一摞标着“1987”。
最底下一层是些黑白的,上面的人穿着的确良衬衫、列宁装,表情都很严肃,眼睛直勾勾的。往上慢慢有了彩色,颜色褪得厉害,人脸发黄发绿,像泡在福尔马林里。 林夏随手抽了一张。
是个女人,二十多岁,梳着两条大辫子,穿一件碎花衬衫,站在相馆那架老相机前,嘴角微微上扬。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王秀兰,1992年5月。
她又抽了几张,都是单人照,女人居多,也有男人和小孩,每张背面都写着名字和日期。
都不是什么特别的照片,就是那个年代照相馆最常见的证件照风格——正面、打光、面无表情。
奇怪的是,这些照片都没人来取。
姑婆一个人守了三十多年相馆,攒下这么多没人认领的照片,说正常也正常,说不正常也不正常。有的人拍完忘了取,有的人搬走了,有的人……可能已经不在了。
林夏也没多想,把照片放回去,拉了灯,关上门。
她先收拾二楼住的地方。
二楼有两间房,一间卧室一间书房,都不大,但够用。
卧室里有一张旧木床,床垫得换。书房靠窗摆着一张书桌,正好可以用来写东西。
对了,林夏是写东西的。准确说是写网络小说的。之前在公司做文案,辞了职想全职写,但运气不好,开了两本扑街了,眼看就要揭不开锅。 这房子相当于给了她一条活路。
收拾到晚上,雨停了。
林夏煮了包泡面,端着碗站在窗边往下看。
青石巷已经全黑了,只有巷口一盏路灯,昏黄的光罩着一小圈地面,其余地方都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两边的铺子早关门了,一个人都没有。
安静。太安静了。
林夏在城里住惯了,习惯了楼下的车声、邻居偶尔的吵闹声、半夜的外卖敲门声。这里什么都没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地下室看到的那些照片。那些人的眼睛,好像都在看着同一个方向。
她甩了甩头,把泡面汤喝干净,碗丢进水池里,打开电脑。 先写两千字再说。
二
第一晚没睡好。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安静了。安静到耳朵里开始出现各种幻听——滴答声、脚步声、呼吸声。
凌晨三点左右,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咔”的一声。 很轻,但很清楚,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又像是什么开关被按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
屋里一片漆黑。
窗帘没拉严,漏进来一丝微弱的路灯光,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她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半天,没动静。
可能是老鼠吧。老房子有老鼠也正常。
她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头。
刚要睡着,又是一声。这次更清楚了,就在楼下。
“咔。”
像相机快门的声音。
林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没了。 她躺在那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老相馆……快门声……地下室那些照片…… 别自己吓自己。她对自己说。可能是风吹的,可能是木头热胀冷缩,老房子到处都响。
她打开手机,亮光照着墙壁。凌晨三点十七分。
她起来喝了杯水,去了趟厕所,回来接着睡。
这一觉睡到了上午十点。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昨晚那些恐惧感在阳光下显得特别可笑。林夏自嘲地笑了笑。
洗脸刷牙,然后下楼去买早餐。巷口有个卖豆浆油条的摊子,她买了一份,站在摊子旁边吃。
“姑娘,新搬来的?”
摊主是个老头,六十多岁,脸上皱纹很深。
“嗯,住明湖相馆那儿。”
老头手里翻油条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明湖相馆?”
“对,我姑婆以前在那儿开相馆的,她走了,房子留给我了。”
老头“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翻油条,没再说话。
林夏觉得有点奇怪:“大叔,那相馆……有什么说法吗?”
“没说法没说法。”老头摆摆手。
“老房子了,几十年了。”
他越说没说法,林夏就越觉得有说法。但人家不愿意说,她也不好追着问。
吃完早饭往回走,路过相馆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二楼的窗户那里,有一团黑影,好像站着个人。
林夏愣了一下,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看。
是玻璃反光吧?她想。
但那个影子一动不动,就站在窗帘旁边,轮廓像是个女人,长头发。
林夏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刚从外面回来,屋里不可能有人。
她站在原地盯了大概有十秒钟。
影子动了一下,不是玻璃反光,真有人!
林夏惊得一身冷汗!
她快速从包里掏出钥匙,快步走过去,开门,冲进去,“噔噔噔”跑上二楼。
卧室里没人!书房也没人?厨房卫生间都没人!
所有门窗她都检查了一遍,关得好好的,锁也没被动过。
她站在卧室窗户边,往对面看。
对面是一堵墙,隔壁是家卖花圈的,关着门。
哪来的女人影子?
她又跑到一楼,大门锁得好好的。地下室的门也关着,和她昨天走的时候一样。
难道真得看错了?林夏揉了揉太阳穴。也许是没睡好,出现幻觉了?!
昨晚只睡了五六个小时,加上刚换环境,神经紧张,看错也算正常。
她安慰了自己半天,回到二楼,打开电脑准备写作。
写了两行,写不下去。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地下室那扇门的方向。
“那些照片……”她心想着,鬼使神差地,她站了起来,走下楼,打开了地下室的门。
拉绳一拉,灯泡亮起了昏黄的光。
照片还在架子上,和昨天一样,整整齐齐的。
她走过去,随手翻了翻最上面那摞。
都是九十年代的,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
翻着翻着,她的手停住了。有一张照片,她记得昨天没见过。不是因为照片里的人她认识——她谁也不认识——是因为这张照片的颜色很新,不像其他照片那样发黄发暗。
照片里是个年轻男人,三十岁左右,短发,穿一件灰色夹克,表情严肃地看着镜头。照片背面写着:张伟,2019年。
2019年?林夏愣了一下。
2019年离现在才五年,这照片怎么会没人取走?姑婆那时候还在,但2019年相馆还在营业吗? 她不太确定。
姑婆年纪大了,听说后来基本不怎么接活了,也就偶尔有老街坊来拍个证件照什么的。
她把这张照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一眼。
男人的眼睛……怎么说呢,不是那种直视镜头的眼神,好像在看镜头后面的什么东西。眼神里有一种……恐惧。
林夏皱了皱眉。
她又翻了几张,都是更早些年的,没有2019年或者更晚的了。
她把照片放了回去,拍了拍手,准备上楼。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架子上的照片,在昏黄的灯光下,一张张人脸都模糊不清。但她总感觉,那些眼睛都在看着她。
三
接下来几天,相馆里没再出什么怪事。 林夏也渐渐习惯了这里的安静,甚至觉得这样挺好的——没人打扰,正好写东西。
她开了本新书,悬疑题材,就写一个老相馆的故事,灵感就地取材,写得比之前两本顺多了。 只不过就是每天晚上,凌晨三点钟左右,她都会醒一次。不是被吵醒的,就是自然而然地醒,醒了之后要躺十几分钟才能再睡着。她查了查,说是生物钟的问题,也可能是神经衰弱,她没当回事。
直到第七天。
那天她写到很晚,大概一点多才睡。睡着没多久,又醒了。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又是三点多。
她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准备接着睡。
“咔。”
就在这时,响了一声相机快门声。
她听见了。
就在一楼。
林夏瞬间生出一身冷汗!
她这次非常确定,那不是老鼠的声音,也不是木头响。那就是快门的声音。
“咔”一声,干脆利落,带着一点机械的质感。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楼下还有声音吗?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光着脚,在木地板上走路。“啪……啪……啪……”从拍照区的方向,往楼梯口那边走。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林夏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攥得生疼。
“咚”的一声。那人踩上了第一级楼梯。
“咚。”
第二级。
“咚。”
第三级。
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像踩在她的心脏上。
林夏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抓过手机,打开手电筒,往门口照。
光柱照在门上。
门是关着的。
脚步声停了。
她握着手机,手抖得厉害。照了大概有半分钟,门外没了动静。
怎么回事儿?难道是梦?
她拧开床头灯。
暖黄色的灯光充满了整个房间,瞬间感觉安全多了。
她喘着粗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一定是噩梦!
她最近天天写恐怖小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正常。
她下床,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拉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楼梯口也没人。
她扶着门框,又好气又好笑。
自己吓自己,都快吓出毛病了。
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下面乌青。
“林夏,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回到卧室,她没关灯,躺回床上,在床上翻了半天,终于还是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手机震醒的。
是编辑发来的消息:“你这本新书写得很不错啊,昨天那几章追读涨了,再接再厉!”
林夏一下子清醒了。
真的假的?
她点进后台一看,数据确实涨了,虽然还没到爆款的程度,但比前两本强太多了。
她一下子就精神了。
什么噩梦什么脚步声,都被她抛到了脑后。
写!赶紧写!
她坐在电脑前,从上午写到下午,中间就吃了碗泡面。
傍晚的时候,她写得眼睛发花,准备下楼去买瓶功能饮料提提神。
路过地下室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门好像没关严。她记得昨天出门的时候明明关好了的。
她走过去,推开门。
地下室还是那个样子,昏黄的灯泡,一架子照片。
咦?
她走到架子前,盯着最上面那一摞。
她昨天翻过的那些照片,顺序好像……不对了。
她记得昨天她把那张2019年的“张伟”放在了最上面,现在最上面那张却是个穿碎花裙的小姑娘,扎着蝴蝶结。
她翻了几下,找到了张伟那张,在中间。
有人动过这些照片?
不可能啊。
大门锁得好好的,窗户也都关着。
难道是她自己记错了? 嗯,有这个有可能。
她每天写东西脑子都木了,记错顺序很正常。
她把照片按年份重新理了理,准备走。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折了回去。
她数了数照片的数量。
不是每一张都数,是数摞。一共七摞,分别标着87、92、95、98、03、08、15。
咦?不对劲。
2019年的那张,在哪一摞里?
她刚才理照片的时候,那张张伟的照片是在15年那摞里的。但15年那摞……她记得昨天看的时候,最后一张是2017年的。
2019年的照片,怎么会出现在2015年的摞里?
她重新翻2015年那摞。
翻到一半,她的手僵住了。
不是一张。是三张。
除了张伟那张2019年的,还有两张——一张是个老太太,背面写着“李桂芳,2021”;另一张是个年轻女孩,长头发,穿白色连衣裙,背面写着“陈雨,2023”。
2023年?!
林夏的头皮一阵发麻。
这些照片……是怎么来的?
姑婆三年前就走了。2023年她人都已经不在了,怎么可能还在拍照片?
而且,这三张照片她昨天绝对没见过。她昨天只翻了最上面那摞,也就是15年那摞,如果有这么新的照片,她不可能注意不到。
除非……是她记错了。
但三张都记错?不太可能吧。
林夏拿着那三张照片,站在地下室里,后背一阵阵发凉。
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晃了晃,光影在照片上流动,那些人的脸好像也跟着动了一下。
她赶紧把照片塞回去,关了灯,“砰”地关上地下室的门,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定是她昨天没仔细看。一定是。
她上楼,倒了杯凉水,一口气喝下去。
冷静。冷静。
她坐在椅子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慢慢平复下来。
也许是姑婆生前拍的,日期写错了?
或者是别人放在这儿的?
那也不对啊,钥匙就她有。
律师给她钥匙的时候说了,这房子就两把钥匙,姑婆一把,她一把。
那还有谁能进来?
林夏越想越不对。
她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检查门窗。
一楼的大门,锁是好的。窗户也都是从里面插着的。 二楼的窗户,也都锁着。
地下室……地下室有窗户吗?
她好像没注意过。
她又下楼,回到地下室,打着手电筒照了一圈。
地下室靠楼梯那边的墙上,有一个很小的通风窗,大概也就A4纸那么大,还装着铁栏杆。
人肯定是钻不进来!
真的没人进来过。
那这三张照片是哪儿来的?
林夏站在黑暗里,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照片,难道是自己凭空出现的?!
四
那天晚上,林夏把地下室的门锁上了。
门锁是那种老式的挂锁,她找了半天,在抽屉里翻出一把旧锁,锈迹斑斑的,还能用。
“咔嗒”一声锁上,把钥匙揣在兜里。
不管照片是哪儿来的,先把这屋子锁起来再说。
晚上她没敢再熬夜,十点就躺床上了。翻来覆去到十二点多才睡着。才睡着没多久,又醒了。她不用看表都知道,又是凌晨三点。
她闭着眼,强迫自己继续睡。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
“咔。”快门声。
这一次,不在楼下。
在她的卧室里!
林夏的眼睛猛地睁开。
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非常确定,刚才那一声快门,就在这个房间里,离她的床不到两米。
她的呼吸停住了。
有人?
她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都不敢大口喘气。
她躺在那里,浑身僵硬,像一条被冻住的鱼。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能感觉到,房间里不止她一个人。
有什么东西,就在黑暗里,站在某个地方,看着她。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的汗毛根根竖起。
她必须开灯。
她的手慢慢摸向床头灯的开关。
动作很慢,很慢,怕惊动什么。
指尖碰到了开关。
她用力一按。
“啪”的一声,灯亮了。
房间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窗户关着,门关着,椅子在原位,衣服搭在椅背上,电脑在桌上——一切都和她睡前一样。
林夏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环顾四周。
真的没人。
那快门声是从哪儿来的?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抖得厉害。
她掀开被子,下床,在房间里走了一圈。
衣柜里没人,窗帘后面没人,床底下也没人。
真的是幻听? 但为什么每次都是三点?为什么每次都是快门声?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外看。
青石巷一片漆黑,巷口那盏路灯今天居然灭了,整条巷子黑得像一条被墨水灌满的沟。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瞥见了什么。
对面。
对面花圈店的二楼窗户里,有一盏灯亮着。 微弱的黄光,在黑夜里特别显眼。
林夏愣了一下。
她住进来快一个星期了,从来没见过对面那店有人。花圈店的门每天都关着,连招牌都掉了一半,她以为早就没人了。
这么晚了,谁在里面?
她盯着那盏灯看。
那盏灯,就那样亮着。
忽然,灯灭了。
不是被关掉的那种灭——是一下子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林夏揉了揉眼睛。
再看,灯又亮了。然后又灭了。亮……灭……亮……灭…… 很慢,一下一下的。
像在数什么。 或者像……在眨眼。
林夏的后背一下子窜起一股寒意。
她猛地拉上窗帘,退后两步。
不对不对不对。这世界上没有鬼,一定是她看错了。
她告诉自己别瞎想,躺回床上,蒙住头。
但那个一亮一灭的节奏,已经刻进她脑子里了。
一下,又一下。
像快门。 “咔。咔。咔。”
她一夜没睡。
五
第二天一早。
林夏顶着两个黑眼圈出门。
她必须搞清楚对面花圈店是怎么回事。
巷口还是那个卖油条的老头。
林夏走过去,买了根油条,假装随口问道:“大叔,对面那家花圈店……有人住吗?”
老头正在往锅里下油条,闻言手停了停。
“哪家?”
“就是明湖相馆对面那家,叫什么……福寿堂?”
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福寿堂的老张头,走了有三年了。”
“走了?”
“嗯,死了。”
老头把油条翻了个面。
“晚上在店里上吊的,发现的时候都硬了。”
林夏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上吊……在店里?在几楼?”
“二楼,他住二楼。”
老头一边炸油条一边说,“他老伴走得早,就他一个人过,也没孩子,估计是想不开吧。”
林夏站在那里,手里还剩下半根油条,都忘了吃了。
上吊死的。二楼。
那她昨晚看到的那盏灯……
“那房子现在空着?”
“空着呢。他远房侄子来过一次,收拾了点东西就走了,房子一直没卖也没租。”
老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姑娘?”
“没……没什么。”
林夏勉强笑了笑,“就是好奇问问。”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虚浮。
空房子。没人住。
那她昨晚看到的灯是怎么回事? 还有那个一亮一灭的节奏……
她不敢再想下去。
回到相馆,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地下室的锁。
锁好好的,挂在门上,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她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
架子上的照片……又变了。
她一眼就看出来了——最上面那摞,比昨天高了一截。
她冲过去,翻最上面的几张。
第一张,是个中年男人,胖子,穿一件花衬衫,背景是相馆里那架老相机。背面写着:王建军,2024年。
2024年。
林夏的手开始发抖。
第二张,是个年轻姑娘,短发,染着黄头发,穿一件吊带裙。背面写着:刘梦瑶,2024年。
第三张,是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缺了颗门牙,笑得很开心。背面写着:浩浩,2024年。
三张照片,全是2024年的。
全是新的。
林夏手里拿着这三张照片,站在地下室里,感觉脚底下的地板在旋转。
锁着的。门是锁着的。
没有人进来过。
那这些照片是怎么来的?
她忽然想起刚才买油条的时候,老头说花圈店老张头是三年前死的。
三年前……2021年。
她赶紧翻那三张新照片旁边的照片。
找到了。
李桂芳,2021年。
是那张老太太的照片。
李桂芳……花圈店的老张头叫什么来着?
她不知道。
但2021年死的,除了老张头,还有这个李桂芳?
不对,李桂芳是老太太。老张头是男的。
那2019年的张伟呢?2023年的陈雨呢?
这些人……都是谁?
林夏的脑子飞速转着。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脑子里成型了。
这些人,是不是都死了?
而且,都是死在这条巷子里的?
2019年死了个张伟,2021年死了个李桂芳,2023年死了个陈雨,2024年……今年,又死了三个人?
不对不对。
如果真的死了这么多人,她不可能一点都没听说过。
青石巷虽然偏,但也是城区,死人是大事。
除非……不是明面上的死。或者,不是真的死。
林夏越想越乱。
她把照片塞回去,锁上地下室的门,上楼。
她坐在电脑前,打开浏览器,开始搜。
“青石巷 明湖相馆 失踪”——没有相关结果。
“青石巷 死人”——也没有。
“明湖相馆 灵异”——依然什么也没有。
她换了关键词,搜了半天,什么都没搜出来。
这条巷子就像被互联网遗忘了一样,连个帖子都没有。
也是,一条快拆的老巷子,能有什么新闻。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也许……也许这些照片根本不是什么"死人照"。就是姑婆生前拍的,日期写得乱,或者她记混了年份。
但快门声怎么解释?
还有卧室里的那一声。
她没法解释。
那天下午,林夏没写出一个字。她坐在电脑前,对着空白的文档发呆。
傍晚的时候,她做了个决定。
今晚,她要把相机架起来,对着地下室的门,拍一晚上。
她倒要看看,这些照片到底是怎么来的。
六
林夏有个旧的运动相机,大学时候买的,充充电还能用。
她把相机架在一楼楼梯口,对着地下室的门,调整好角度,确保能拍到门口的全部范围。
她设置了循环录像,插上充电宝,按下录制键。
“今晚就知道了。”她对自己说。
说是这么说,心里还是慌。
她早早上了二楼,把门锁好,搬了把椅子顶在门后。然后坐在床上,手里攥着手机,眼睛盯着门口。
她不敢关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楼下没动静。
她打了个哈欠。困意一阵阵涌上来,但她强撑着不敢睡。
一点。两点。
还是没动静。
她开始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想多了。也许就是之前没睡好产生的幻觉,加上写恐怖小说代入感太强,自己吓自己。
快到三点的时候,她实在撑不住了,眼皮子打架打得厉害。
就眯一会儿。就眯五分钟。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咔。”
林夏猛地惊醒。
她浑身一哆嗦,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快门声。 就在一楼。
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零七分。
又来了。
她不敢动,坐在床上,死死盯着门。
她听见了脚步声。
“啪……啪……啪……”
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从拍照区的方向,往楼梯口走。
和上次一样。
走到楼梯口,停了。
“咚。”
第一级楼梯。
“咚。”
第二级。
“咚。”
第三级。
林夏的牙齿都在打颤。
“咚。”
第四级。
“咚。”
第五级。
林夏捂住了嘴,害怕自己会叫出声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它在往上走。
林夏抓起手机,手抖得差点握不住。
她想打110。
但是……说什么?说有东西在爬楼梯?
警察会信吗?
“咚。”
第十级。
“咚。”
第十一级。
快到了。
二楼的楼梯口,离她的房门也就几米远。
林夏缩在床角,用被子蒙住头,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咚。”
最后一级楼梯!
脚步声到了二楼。
然后—— 停住了。
林夏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声音了。
它在干嘛?
它是不是就站在走廊里?
是不是就站在她的房门外?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差点尿了裤子。
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二十秒…… 还是没声音。
林夏在被子里憋得满头大汗,几乎要窒息了。
忽然,她听见了。
很轻很轻的一声。
“咔嗒。”
是门锁。
有人……在拧她的门锁。
林夏的心脏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咔嗒……咔嗒……”门锁在响。
有人在外面,握着门把手,在拧。
一下,又一下。
门被她反锁了,还顶了把椅子,应该打不开吧? 应该打不开吧?
“咔嗒——”这一声比之前都响。
然后,安静了。
门外没动静了。
林夏在被子里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终于,她听见了脚步声。
“啪……啪……啪……”
它走了。
往楼梯口走,然后“咚、咚、咚”地下了楼。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楼。
林夏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都被汗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着。
七
林夏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第一反应是看门。
门好好的,椅子还在原位。
她爬起来,腿还有点软,走到门口,检查了一下锁。
锁是好的,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她昨晚听见的那些……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门锁一点痕迹都没有?
难道又是梦? 但那感觉太真实了。
脚步声、门锁的转动声,每一下都清清楚楚,不像梦。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相机。
对!相机!她昨晚架了相机在楼下!
她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就冲下楼。
相机还在楼梯口,红灯闪着,还在录。
她冲过去,按下停止键,抱着相机又跑回卧室。拔下存储卡,插到电脑上。
视频文件很大,她拖到后面,快进着看。
前半夜一切正常,地下室的门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发生。
她拖到两点多的位置。
还是没动静。
两点四十。
两点五十。
三点。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三点零五分。
画面里,地下室的门,动了一下。
林夏的呼吸停住了。
门不是被推开的,是……从里面,慢慢鼓出来的。
对,鼓出来。
就好像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挤,把门挤得变了形。
那扇木门,以一种不可能的方式,向外凸起,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门里面“渗”了出来。
林夏捂住嘴,差点叫出声。
那是一个人的形状。
黑糊糊的,像被水泡烂了的照片底片,从门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落在地上,然后慢慢站起来。
它站在地下室门口,顿了几秒,然后转向拍照区的方向,走了过去。
它走到那架老相机前,停下了。
然后,它转过身,面对着镜头。
林夏看清了它的脸。
那是一张……由很多张脸叠在一起的脸。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五官都模糊不清,像泡在水里的照片,颜料都化开了。无数只眼睛,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全都看着镜头。
“咔。”
它举起手,比了一个按快门的动作。
就在这时,画面抖了一下。
然后,在视频里,出现了林夏的脸。
林夏吓得差点把电脑扔了。
怎么回事?视频里怎么会有她?
她仔细一看。
不是视频里有她。
是——画面反过来了。
相机对着地下室的门,按理应该拍到门。但现在,画面里拍到的是相机自己,还有站在相机后面的……她。
不,不是她。
画面里的那个“林夏”,穿着和她一样的衣服,站在相机后面,脸对着镜头,嘴角挂着一个诡异的微笑。
现实中的林夏,明明在二楼,怎么可能出现在一楼的相机画面里?
而且……那个“她”的表情,太怪了。
林夏看着屏幕,浑身发冷。
屏幕里的“林夏”,慢慢举起手,比了个按快门的动作。
“咔。”
画面黑了。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林夏坐在椅子上,僵了很久。
她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她的手,正举在半空,保持着一个按快门的姿势。
八
林夏跑了。
她抓起钱包和手机,其他什么都没带,冲出相馆,一口气跑到巷口,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市中心。
她在一家麦当劳里坐了一上午,喝了三杯热咖啡,才慢慢缓过来。
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这些正常的、喧闹的景象,让她稍微有了点安全感。
她刚才差点疯了。
视频里的东西是什么?那个从门里渗出来的、长着无数张脸的东西是什么?还有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又是什么?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那房子不能住了。绝对不能住了。
她拿出手机,给律师打电话。
“喂,王律师吗?我是林夏。那个……明湖相馆那房子,我能不能不要了?”
“不要了?”
律师的声音很惊讶,“为什么啊?那房子虽然老了点,但地段还可以,拆了的话……”
“我不拆,我就是不想要了。”
林夏打断他,“您能帮我处理掉吗?卖了或者捐了都行,越快越好。”
“你这孩子,怎么说风就是雨的。”
律师叹了口气,“行吧,我帮你问问。但你得回来一趟,有些手续得你本人签字。”
“我不回去!”
林夏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压低声音说,“我的意思是……能不能线上办?或者您把文件寄给我?”
“不行啊,房产过户必须本人到场。”
律师说,“你先别急,慢慢想,想好了再决定。”
挂了电话,林夏坐在那里,心里乱糟糟的。 她不敢回去。那房子里有东西,她绝对不能再回去了。
可是……不回去的话,她能去哪儿?
她身上没多少钱,租房子要押金要中介费,她付不起。朋友倒是有几个,但总不能长期住人家里吧。
而且,那东西……会不会跟着她?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浑身一冷。
如果那东西不是困在相馆里,而是……跟着照片走的呢?
她不敢再想下去。
中午,她给一个大学同学打了电话,问能不能暂住几天。
那位同学姓周,叫周薇,一个人租了个一居室,听说她遇到了点事,很爽快地答应了。
林夏去了周薇家。
周薇住的小区很新,安保也好,人来人往的,很热闹。
林夏进去之后,才感觉那根绷了好几天的神经稍微松了松。
“你怎么了这是?跟逃难似的。”
周薇给她倒了杯水,“跟人打架了?”
“没有,没有。”
林夏接过水,喝了一口,“就是……住的地方有点问题。”
“啊?住的地方有问题?什么问题啊?”
林夏犹豫了一下。
说出来,周薇能信吗?肯定以为她疯了。
“房子太老了,有点潮,我住着不舒服。”
她还是没说实话。
周薇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那行吧,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正好我一个人住也闷得慌。”
那天晚上,林夏躺在周薇家的沙发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周薇家很暖和,灯也亮,窗外就是马路,不时有车经过,一点都不吓人。
但她还是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那张由无数张脸叠在一起的脸。
还有视频最后,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为什么会有另一个她?
那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她翻来覆去,快天亮的时候才睡着。
睡着睡着,她忽然听见了“咔”的一声。
林夏猛地睁开眼。
快门声。
她的心脏猛的缩了一下。
不对……她在周薇家,不在相馆。
是错觉吧? 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咔。”
又是一声。
这次更清楚了。就在客厅里,离她不远。
林夏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慢慢睁开眼。
客厅里很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
她躺在沙发上,一动不敢动。
“咔。”
第三声。
声音的方向……是她的包。
她的包放在茶几上,就离她几步远。
林夏的心跳得像打鼓。
包里有什么?
她的手机、钱包、钥匙……还有—— 相机存储卡。
那张录了视频的存储卡,她拔下来之后,就随手塞在了包里。
九
林夏盯着那个包,浑身僵硬。
“咔。”
又是一声。
是从包里传出来的。
真的是那张存储卡?
还是说……那东西通过那张存储卡,跟过来了?
这个想法让她毛骨悚然。
她必须把那张卡扔了。
但她不敢动。
她怕她一动,包里的东西就会出来。
“咔。”
声音间隔时间越来越短了。
林夏咬着牙,慢慢撑起身子,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包。
她伸出手,够到了沙发旁边的一个靠垫。 然后,她猛地把靠垫扔过去。
靠垫砸在包上,包歪了一下,倒在茶几上。
没动静了。
林夏等了几秒,没听见快门声。
她松了口气。
也许……真是听错了?
她刚要躺下,包里的手机突然亮了。
不是有人打电话,是相机自动打开了。
屏幕的光从包里透出来,一闪一闪的。
一下,又一下。
像在拍照。
“咔……咔……咔……”
林夏听见了。
伴随着屏幕的闪烁,包里真的有快门声。
而且越来越快。
“咔咔咔咔咔咔——”
像机关枪一样。
林夏从沙发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跑到周薇的卧室门口,用力敲门。
“周薇!周薇快开门!”
门开了,周薇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怎么了?大半夜的。”
“我的包……我包里有东西!”
林夏的声音都在抖。
周薇皱了皱眉,走到客厅,打开灯。
客厅里瞬间亮了。
包还在茶几上,歪倒着,手机从包里滑出来一半,屏幕黑着。
“什么东西?”
周薇捡起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
屏幕亮了,是锁屏界面,什么事都没有。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周薇看了她一眼。
林夏盯着那个包,喘着气说:“我刚才明明听见……”
“听见什么?”
“快门声。”
周薇沉默了两秒,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要不明天去医院看看?”
林夏没说话。
她知道自己没听错。
但周薇什么都没听到。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东西……只针对她一个人?
或者说,只有她能听见?
林夏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包,浑身发冷。
那张存储卡,就在包里。
视频里的那个“她”,就在那张卡里。
它跟着她来了。
十
天亮之后,林夏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处理那张存储卡。
她把卡拿出来,用剪刀剪,剪不动。然后她用打火机烧,烧得塑料壳融化了,里面的芯片也变黑了。
她把烧剩下的残渣冲进了马桶。
“看你还怎么跟着我。”她对着马桶说。
但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如果那东西不是在卡里的呢?
如果那东西是在她脑子里的呢?
一整天,林夏都坐立不安。
周薇去上班了,她一个人在屋子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窗户外面?衣柜里面?床底下?
她把所有的灯都打开,电视也开着,声音调得很大。但没用。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下午的时候,她开始头疼了。她吃了片止痛药,躺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睡着睡着,她又听见了快门声。
“咔。”
她以为是梦,没在意。
“咔。”
又一声。
就在耳边。
林夏猛地睁开眼。
一张脸,就悬在她面前,离她的鼻子不到十厘米。 那是一张……叠满了人脸的脸。
无数只眼睛,密密麻麻,全都盯着她。
林夏连叫都叫不出来,整个人僵在沙发上,瞳孔放大。
那些眼睛在动。
不是一起动,是各动各的——有的往上看,有的往下看,有的往左,有的往右。
然后,所有的眼睛,在同一时间,都转向了她。
全部盯着她。
林夏的心脏差点骤停。
那张脸慢慢凑近。
她闻到了一股味道——潮湿的、发霉的、带着药水味和一点酸甜的腐烂味。
和地下室的味道一样。
它要干嘛?
它要对她做什么?
就在那张脸快要碰到她的时候,林夏猛地抬手,抓起旁边的水杯,砸了过去。
杯子穿过了那张脸,砸在墙上,“啪”地碎了一地。
脸碎了。
不是像玻璃那样碎,是像照片被水浸泡过一样,颜色化开了,糊成了一片,然后慢慢变淡,消失了。
林夏从沙发上滚下来,爬到墙角,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没了。
它没了。
但她知道,还没有结束。
它还会来的。
她必须得想办法。
她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林夏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那东西是从相馆里来的。
相馆里有一架子照片。还有一架老相机。
它和照片有关。
和相机有关。
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快门声。
它在拍照。
它在拍她。
那些地下室里的照片——张伟、李桂芳、陈雨、王建军、刘梦瑶、浩浩——这些人,是不是都是被它拍过的人?
被它拍了之后,会怎么样?
林夏不敢想,但答案几乎是明摆着的。
他们……变成了它的一部分。
那张叠着无数张脸的脸,就是所有被它拍过的人。
她也会变成那样吗?
不。绝对不。
林夏咬着牙,从地上站起来。
她不能就这么坐着等死。
她得回去。
回相馆。
她要搞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然后…
亲手毁了它。
十一
林夏回去的时候是下午。
太阳很大,青石巷里亮堂堂的,一点都不像夜里那么吓人。
她站在相馆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掏出钥匙,打开门。
一楼一切如常。柜台、老相机、楼梯……都和她走的时候一样。
地下室的门也锁着,挂锁好好的。
她站在地下室门口,听了听。
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打开锁,推开门。
架子上的照片,比她走的时候更多了。
最上面那摞,又高了一截。
她走过去,翻最上面的几张。
第一张,是个老太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背面写着:张秀兰,2024年。
第二张,是个中年男人,戴眼镜,穿西装。背面写着:刘强,2024年。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全是2024年的。
而且,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它还在不停地拍。
不停地把人变成照片。
林夏的手在抖。
咦?
她翻照片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最底下那摞,1987年那摞,最上面那张…… 她把那张照片抽出来。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穿一件白衬衫,梳着齐耳短发,站在相馆的老相机前,表情平静地看着镜头。
照片背面写着:赵明湖,1987年。
赵明湖。
明湖相馆。
林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女人……是姑婆?
不对啊。姑婆姓陈,叫陈桂英。
她怎么会叫赵明湖?
她翻了翻1987年那摞,还有别的照片。都是那个年代的,有单人照有合影,合影里偶尔会出现这个女人。
她不是姑婆。
那她是谁?
明湖相馆的“明湖”,难道是从这个女人的名字来的?
那姑婆呢?姑婆在这个相馆里扮演什么角色?
林夏越想越乱。
她决定先不管这些。她回来是为了毁掉那东西的,不是来查历史的。
怎么毁?
她看了一眼那架老相机。
那东西和相机有关。
如果把相机砸了呢?
她走到拍照区,站在那架老相机前。
相机是老式的座机,黑皮套子,黄铜镜头,看起来很有年代感。
镜头对着门口,像一只独眼。
林夏拿起旁边的一个铁架子,深吸一口气,用力砸了下去。
“哐——” 一声巨响。
相机的木架子裂了一道缝。
她又砸了一下。
“哐——” 架子彻底断了,相机歪倒在一边。 镜头碎了。
林夏喘着气,看着倒在地上的相机。
有用吗? 她等了几秒。什么都没发生。
地下室里安安静静的。
是……成功了?
她松了口气,手里的铁架子“哐当”掉在地上。
原来这么简单。
砸了相机就没事了。
她弯下腰,想检查一下相机是不是彻底坏了。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
“咔。”
快门声。
不是从相机里发出来的。
是从她身后。
从地下室门口的方向。
林夏慢慢回过头。 地下室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叠满人脸的东西。
它站在那里,身上的无数张脸都在看着她。
然后,它抬起手—— 它的手里,拿着一架相机。
不是那架老相机。是一架更小的、更新的相机。
是她的运动相机。
“咔。”
它又按了一下快门。
一道白光闪过。
林夏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浑身一软,倒在了地上。
十二
林夏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地下室的地板上。
她想爬起来,但动不了。
她的身体好像不是她的了,轻飘飘的,像一张纸。
她抬起手——那不是她的手。
那是一只……半透明的、像烟雾一样的手。
她愣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半透明的,轮廓模糊,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她变成了……什么?
“你醒了。”
一个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平静,从她身后传来。
林夏转过头。
地下室的角落里,站着一个女人。
二十多岁,穿白衬衫,齐耳短发。
是赵明湖。
照片上的那个女人。
“你……你是谁?”
林夏的声音也变了,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叫赵明湖。”
女人看着她,眼神很平静,“这家相馆,是我开的。”
“你是……明湖相馆的老板?”
“嗯。”
赵明湖点点头,“1987年开的。”
“那……那东西是什么?”
林夏指着门口的方向,声音在抖,“那个长着很多脸的东西……”
赵明湖沉默了一会儿。
“是相机。”
“相机?”
“它不是人,也不是鬼。它就是相机本身。”
赵明湖说,“一架……活了的相机。”
林夏愣住了。
“活了的相机?”
“我不知道它是怎么活的。也许是因为我拍的人太多了,也许是因为这地方阴,也许是我自己的执念……”
赵明湖苦笑了一下,“总之,它慢慢就有了自己的意识。它要拍照。不停地拍。”
“它拍了人之后……会怎么样?”
赵明湖看着林夏,没说话。
但林夏已经明白了。
那些照片上的人。那张叠满人脸的脸。
被它拍了的人,就会变成照片,变成它的一部分。
“那姑婆……我姑婆陈桂英,她是怎么回事?”
林夏问,“她在这个相馆里,做什么?”
“她是我徒弟。”赵明湖说,“我教她拍照。她手艺好,人也勤快。”
“那你……你是怎么死的?”
赵明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不是死的。”
她说,“我是第一个被它拍的。”
林夏的呼吸停住了。
第一个。
“那时候相馆刚开不久,生意好,我每天拍很多人。我以为是我拍得好,大家才来。”
赵明湖的声音很轻,“后来我才发现,不是因为我拍得好。是因为它……它在吸引他们。”
“它吸引他们来,然后把他们拍下来。一张,又一张。我想阻止,但我阻止不了。我也砸过相机,烧过照片,都没用。它越拍越多,越来越强。”
“直到…直到有一天,它把我也拍了进去。”
赵明湖抬起头,看着林夏。
“从那以后,我就待在这里了。和其他人一起。”
“那……那我姑婆呢?”
“你姑婆……她知道。”
赵明湖说,“我被拍进去之后,她没走。她留下来,守着这家相馆。”
“守着相馆?”
“她和它做了个交易。”
赵明湖说,“她帮它找人——不,不是找人,是……接待客人。来拍照的人,她都接下来,让它拍。作为交换,它不伤害巷子里的其他人。”
林夏惊呆了。
姑婆……竟然帮着那个东西害人?
“为什么?”她声音发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如果它饿了,它会自己出去找。”
赵明湖说,“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来拍照的人了。整条巷子的人,它都能拍。”
“你姑婆是为了……守住它。”
林夏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姑婆守了四十年。
一个人,守着吃人的怪物,守了四十年。
“那现在呢?”
林夏问,“姑婆走了,它是不是就……没人管了?”
赵明湖点点头。
“它已经开始自己出去找了。今年的照片,比往年都多。”
林夏想起了那些2024年的新照片。一张又一张,不停地增加。
“那……我呢?”
她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我也被拍进去了?”
赵明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怜悯。
“还差一点。”
她说,“它刚才拍了你一次,但还没完全定影。你现在还能说话,还能思考,是因为你还没完全变成照片。”
“还差一点?”
“嗯。”
赵明湖点点头,“它拍够三次,你就彻底变成照片了。”
三次。
已经拍了一次了。还有两次。
林夏的心沉了下去。
“有办法……逃出去吗?”
赵明湖看着她,没说话。
“有吗?”林夏追问。
赵明湖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说:“有一个办法,但很难。”
“什么办法?”
“它是相机,它的本质就是拍照。”
赵明湖说,“如果……你能反过来,把它拍进去呢?”
“把它拍进去?”
“它拍你,你也拍它。”
赵明湖说,“如果你能在它拍你之前,把它拍进照片里,它就会被自己的规则困住。”
“可是……我现在没有相机啊。”林夏说。
而且她现在这个样子,连东西都拿不起来。
“你有。”
赵明湖指了指她的胸口。“你的手机,也能拍照。”
十三
林夏的手机,在楼上。
在她的包里。
“我现在这个样子……能上去拿吗?”
林夏问。她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像一阵烟就能吹散。
“能。”
赵明湖说,“你现在是半影状态,能穿墙,能飘,但时间不多。等它完全把你定影了,你就只能待在照片里了。”
“那它呢?它现在在哪儿?”
“它在消化刚才拍的那张。”
赵明湖说,“每拍一张,它都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明天凌晨三点,它会来拍你第二次。”
明天凌晨三点。
她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好。”
林夏咬了咬牙,“我去拿手机。”
她试着飘起来。
一开始不太熟练,东倒西歪的,但飘了几下就找到感觉了。
她穿过地下室的门,穿过一楼的地板,一路飘到二楼。
她的包放在卧室的椅子上。
她伸手去拿。
她的手穿过了包。
她现在是半透明的,拿不起实物。
“怎么办?”
她飘回地下室,问赵明湖。
“你得先让自己实一点。”
赵明湖说,“集中注意力,想着你要拿起那个东西,想着你的手是真实的。”
林夏照着做。
她闭上眼,集中精神,想着自己的手。
想着皮肤、骨头、血肉。想着她是一个真实的人。
她感觉自己的手慢慢变沉了。
她睁开眼,看向自己的手。
还是半透明的,但比刚才凝实了一点。
她又尝试一次。
她飘到二楼,伸出手,抓住手机。
指尖碰到手机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冰凉的玻璃触感。 然后—— 手机被她拿起来了。
“成了!”她差点叫出来。
但她只拿了两秒,手就又变虚了,手机“啪”地掉在了地上。
“只能维持一会儿。”
赵明湖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你得抓紧时间。”
林夏点点头。
她再次捡起手机(这次只坚持了一秒就又掉了),然后飘回地下室。
“接下来呢?”
她问赵明湖,“我要怎么拍它?”
“它明天凌晨三点还会再来。”
赵明湖说,“你要在它按下快门前,先按下你的快门。”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赵明湖说,“但也很难。因为它比你快。它是相机,它的快门比你快得多。”
“而且……它还会干扰你。它会让你害怕,让你动弹不得,让你错过时机。”
林夏的心沉了沉。
她想起了之前那些夜里的恐惧。那种浑身僵硬、连叫都叫不出来的感觉。
“如果明天它来的时候,她又动不了了怎么办? ”
“别害怕。”
赵明湖看着林夏,“你越怕,它就越强。你不怕它,它就没那么可怕。”
“我不怕。”林夏说。
但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赵明湖笑了笑,像是看穿了她一样。
“害怕也没关系。”
她说,“害怕很正常。但你要记住——你才是猎人,它是猎物。”
林夏不解的看着她。
“我教你一个办法。”
赵明湖说,“明天它来的时候,你别躲。你站在它面前,看着它。”
“看着它?”
“对。”
赵明湖说,“你盯着它的镜头。不,是盯着它的眼睛。所有的眼睛。你别怕,你就看着它们。”
“为什么?”
“因为它拍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人敢盯着它看。”
赵明湖说,“你看它,它会慌。”
林夏半信半疑。
但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她必须试一试。
十四
接下来的时间,林夏一直在练习。
练习拿手机,练习按快门,练习集中注意力让自己变实。
赵明湖在旁边指导她。
她教林夏怎么凝聚“影气”——这是她自己起的名字,说白了就是集中精神,让自己更像一个活人。
林夏学得很快。
几个小时之后,她已经能拿起手机,坚持几分钟了。
几分钟,时间足够了。
“够了。”
赵明湖说,“按快门只需要一瞬间。”
“可是……如果我按了之后,没用怎么办?”林夏问。
赵明湖沉默了一下。
“那你就会变成照片。”
“和我们一样。”
林夏打了个寒颤。
“但你还有机会。”
赵明湖说,“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林夏点点头。
是啊。总比坐以待毙强。
她飘到架子前,看着那些照片。一架子的照片,一张一张的脸,都在看着她。
这些人……都是被它拍进去的。
“他们都还活着吗?”林夏问。
“算活着吧。”
“在照片里活着。没有时间,没有感觉,就那样待着,一张叠着一张。”
“不能把他们放出来吗?”
赵明湖摇摇头。
“放不出来。”
“被拍进去了,就是拍进去了。除非……除非相机彻底死了。”
“相机能死吗?”
“我不知道。”
赵明湖说,“它活了这么久,我以为它死不了。但也许……如果把它拍进自己的照片里,它就会被困住。困住了,就不能再害人了。”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林夏看着那些照片,心里堵得慌。
一架子的人。几十年的人。都困在这里。
“你在这儿待了多久了?”她问赵明湖。
“从1987年到现在。”
赵明湖平静地说,“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年。 一个人,在照片里待三十多年。
林夏不敢想那是什么滋味。
“你不恨它吗?”
“一开始恨。”
“后来也就不恨了。它就是一架相机。它拍照,就像人吃饭一样。它不是坏,它只是……活着。”
林夏沉默了。
它只是活着。
这个答案比“它是恶鬼”更加让人难受。
如果它是恶鬼,她可以恨它,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消灭它。但如果它只是活着呢?
“别想太多。”
赵明湖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的手穿过了林夏的肩膀,“明天你必须赢。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你自己能活下去。”
林夏点点头。
对。为了活下去。
十五
等待的时间过得很慢。
林夏坐在地下室的地板上——其实是飘在地板上方——看着那盏昏黄的灯泡晃来晃去。
赵明湖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
“对了。”林夏忽然想起什么,“我姑婆……她现在在哪儿?”
赵明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姑婆没被拍进去。”
“她是病死的。她死的时候,我去看过她。”
“很安详。”
赵明湖说,“她独自一人守了三十多年,终于可以放下了。”
“那她为什么把房子留给我?”
林夏问,“她明知道这里有这个东西,为什么还要留给我?”
赵明湖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她。”
但是她什么都没说。我猜……她是觉得,总该有人来结束这一切。”
林夏愣住了。
“她觉得我能结束这一切?”
“她觉得你和她不一样。”
赵明湖说,“她说你胆子大,主意正,不像她那么……认命。”
林夏说不出话来。
她胆子大?她都快吓尿了好吗。
但姑婆把房子留给她,是不是真的对她抱有什么期待?
“我不行的。”
林夏摇摇头,“我就是个写小说的,我连鬼都没见过……”
“那你现在已经见过了。”
赵明湖说,“而且你还没疯。”
林夏看了看她。
“很多人被拍第一次就疯了。”
赵明湖继续说道,“你还能思考,还能计划,还想反抗。你其实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强。”
林夏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不是什么勇敢的人。
她辞职写小说,是因为受不了公司的勾心斗角;她搬来这里,是因为交不起房租;她跑掉,是因为害怕。
她其实一直都在逃避。
但这一次,她逃不掉了。
那索性就不逃了。
林夏深吸了一口气。
“好。”
那我明天就拍它。”
赵明湖看着她,点了点头。
十六
凌晨两点五十。
林夏站在一楼拍照区。
她站在那架被她砸烂的老相机旁边——虽然相机已经碎了,但那东西不是靠这架相机存在的。这架相机只是它的一个壳,一个入口。它本身,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赵明湖站在林夏旁边。
“准备好了吗?”
“没有。”
林夏老老实实说,“但也得去做。”
赵明湖笑了笑。
“记住,千万不能害怕。”
“你越怕,它越强。”
“嗯,我知道。”
林夏拿着手机,她把相机打开,调到拍照模式。
林夏的内心很忐忑。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
两点五十八。
两点五十九。
三点。
“咔。”
快门声。
从地下室传来。
它来了。
林夏的心跳开始加速,但她强迫自己站稳。
“别慌,等它出来。”赵明湖低声说道。
地下室的门,慢慢鼓了起来。
和视频里一样,门从里面向外凸起,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挤着。然后,一团黑糊糊的、像融化的照片底片一样的东西,从门里渗了出来。
它落在地上,慢慢站起来。
人形。
比正常人高一点,很瘦,全身都是黑的。
慢慢地,它的脸出现了。
无数张脸,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眼睛,密密麻麻的嘴,密密麻麻的鼻子。
所有的眼睛,都看向了林夏。
林夏的呼吸停了一瞬。
恐惧。铺天盖地的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冻得她浑身僵硬。
她想跑。她想尖叫。她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但她忍住了。
她想起赵明湖说的话——你越怕,它越强。你看着它,它会慌。
林夏鼓起勇气,抬起头,迎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看了回去。
一张脸一张脸地看。
老人的脸、小孩的脸、男人的脸、女人的脸……一张一张,都带着恐惧和痛苦的表情。
他们都是被它拍进去的人。
它不是在威胁她。
它是在给她看。
看它的战利品。
看她自己未来的样子。
林夏咬着牙,不让自己移开视线。
它的身体顿了一下。
它好像没想到,这个女人居然敢这样看着它。
所有的眼睛,在同一时刻,眯了起来。
然后,它抬起手。
它的手里,拿着那架运动相机。
它要拍照了。
林夏也把手指移到了屏幕拍照按键那里。
“咔。”
它按下了快门。
白光闪过的那一刻,林夏也按下了快门。
“咔嚓。”
手机的快门声。
两道光,在半空中碰撞在一起。
“轰——一声闷响。
林夏被一股力量掀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墙上,又滑落在地。
她的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片花白。
过了好几秒,她的视力才慢慢恢复。
她挣扎着坐起来,拿起掉落在身边的手机,看向拍照区的方向。
它还在那里。
但它的身体……在冒烟。
黑色的烟,从它身上冒出来,像被烧着了一样。
那些叠在它脸上的人脸,一张一张地消失,一张一张地剥落。
它发出了声音。
不像是说话,是一种尖锐的、像相机快门卡住了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刺耳,难听。
它在挣扎。
它的身体在扭曲,在变形,一会儿膨胀一会儿收缩,像一张被反复揉捏的照片。
但它没有消失。
它还在。
林夏的心沉了下去。
难道不行吗?林夏
看向赵明湖。
赵明湖也在看着那东西,眉头紧锁。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哪里不对?”
“它应该被拍进去才对。”
赵明湖语气有点急切,“为什么它只是受了点伤?”
就在这时,那东西稳住了身形。
它身上的烟渐渐散了。
那些人脸,少了很多,但还剩一些。
最前面那张,是张伟的脸。
它转过头,看向林夏。
张伟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然后,它又抬起了手。
它还要拍!
林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快跑!林夏,快跑!”
跑?往哪儿跑?
林夏看着它手里的相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它要按下快门了。
就在这时,赵明湖冲了过去。
她扑到那东西身上,抱住了它的胳膊。
“快走!”
赵明湖回头对林夏喊,“我拖住它!你去找底片!”
“底片?什么底片?”
“暗房!暗房里有一卷底片!是它的原底!”
赵明湖喊道,“找到它!毁了它!”
那东西被赵明湖抱住,发出了愤怒的尖啸。
它身上的人脸开始扭曲,几双手从它身体里伸出来,去抓赵明湖。
“快走啊!”
赵明湖的身体被那些手抓住,开始被往它身体里拉。
“暗房!柜台后面的暗房!”
赵明湖的声音越来越小,“快——”
她的半个身体,已经被拉进去了。
林夏咬着牙,转身就跑。
暗房。
柜台后面的暗房。
她之前从来没注意过。
她冲到柜台后面,果然看到一扇小门,门上挂着“暗房”的牌子。
她推开门,冲了进去。
暗房里一片漆黑。
她摸了半天,摸到了灯绳。
一拉,一盏红色的安全灯亮了。
暗房不大,里面有几个架子,上面放着各种药水、盆子、夹子。最里面有一个柜子,锁着的。
原底。原底在哪儿?
她拉开柜子的抽屉,翻找起来。
都是一些普通的底片,一卷一卷的,标着日期。
原底……原底应该是最老的那卷吧?
1987年的?
她翻到最下面,找到了一卷底片。没有标签,黑胶卷,看起来很旧了。
是这个吗?
她拿起来,对着红灯看了看。
底片上有一个人影。是个女人的背影,站在相机前。
是赵明湖。
这是它拍的第一张照片。
这就是原底。
“找到了!”林夏喊道。
就在这时,暗房的门“砰”地被撞开了。
它来了。
十七
那东西就站在暗房门口。
它比之前更高了,身上的人脸多了一张——赵明湖的脸。
它的手里,还拿着那架运动相机。
它一步一步地走进来。
红色的安全灯照在它脸上,那些人脸忽明忽暗,像在笑,又像在哭。
林夏握着那卷底片,退到了柜子边。
她的背抵着冰冷的柜子,手心全是汗。
不能让它拿到底片。
绝对不能。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水池。水池里有半池子水,旁边放着一瓶显影液,一瓶定影液,还有一瓶…… 酸。
是用来调配停显液的高浓度醋酸。
她伸手去拿那瓶酸。
“咔。”
它按下了快门。
白光闪过。
林夏只觉得浑身一麻,像被电击了一样。她的身体一下子变得更虚了,差点散掉,底片连同手机都掉在了地上。
第二次。
还有最后一次。
她咬着牙,撑住柜子,没有倒下。
那东西愣了一下。它可能也没想到,她居然还能站着。
林夏趁机抓起那瓶醋酸,拧开盖子,朝着它泼了过去。
“嗤——"”酸液泼在它身上,冒出一股白烟。
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身体剧烈地扭曲起来。那些人脸一张一张地融化,一张一张地掉落。
有用!
林夏心里一喜。
但没过多久。
它的身体只是晃了晃,又稳住了。
酸液似乎只能伤到它,却杀不死它。
它颤抖着身子,抬起手,又要按快门。
最后一次。
如果被它拍到,林夏就彻底变成照片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夏看到了掉落在地上的手机。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顿了顿心神,连试了几次,才捡起手机。
她迅速解锁手机,打开相机,对着它按下了快门。
“咔。”
林夏快它一步。
它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它开始扭曲。
不是之前那种挣扎的扭曲,是……折叠。
像一张照片,被折了一下。
它的身体,从中间对折了。
又折了一下。
再折了一下。
它越折越小,越折越小。
那些人脸尖叫着、扭曲着,被折进了身体里。
最后折叠成了一张照片,掉在了地上。
照片上,是一架相机。
老式的座机相机,对着镜头,像一只独眼。
暗房里安静了。
红色的安全灯,轻轻晃着。
林夏靠在柜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结束了?
她颤颤巍巍的走了过去,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相机,镜头是黑的,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真的……结束了?
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碰那张照片。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照片的时候—— “咔” 一声极轻极轻的快门声。
从照片里传出来的。
林夏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还没结束?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不对……这声音,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快门声,是“咔”,清脆、响亮。
这一声,是“咔……”,很轻,很远,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而且,只有一声。
然后,就没动静了。
照片里的相机,还是那个样子,没有变化。
林夏盯着它看了很久。
也许……是错觉?
也许是它最后的挣扎?
她不知道。
林夏不敢碰它。
她站起来,退到墙角,看着地上那张照片。
怎么办?
烧了它?
撕了它?
她不敢。
她怕一碰它,它又出来了。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她的身体开始变化。
她的手,慢慢变实了。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身体,然后是腿。
她的感觉也回来了。
地板是硬的,空气是凉的,她能闻到暗房里的药水味。
她又变回正常人了。
她心里一喜。
太真实了。真实到她有点不适应。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真的回来了。
那东西……被拍进照片里了。
它被困住了。
而她,也终于自由了。
十八
天亮的时候,林夏从相馆里走了出来。
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用手挡了挡。
青石巷里很安静,巷口油条摊的香味飘了过来。
她站在相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褪了色的木招牌,裂了漆的门,黑洞洞的窗户。
一切都和她来的时候一样。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掏出手机,给律师打电话。
“王律师吗?我是林夏。那房子……我想捐了。”
“捐了?捐给谁啊?”
“捐给……文物局吧。”林夏想了想说,“老建筑,应该保护起来。”
其实她的真实想法是——只要不落到下一个人手里就行。
挂了电话,她转身往巷外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
相馆二楼的窗户里,好像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齐耳短发。
是赵明湖。
她站在那里,看着林夏,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林夏也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迎着阳光,走出了青石巷。
十九
三个月后。
林夏的新书上架了。
书名就叫《相馆》。
卖得很好。
读者一致好评。
评论区满是“氛围感拉满”“吓得我一晚上不敢关灯……”
编辑给她发消息:“下本写什么?”
林夏想了想,回:“暂时还没想好。我想先休息一段时间。”
她租了个新房子,在市中心,二十楼,阳光很好,住户也非常多。
她再也不用住老房子了。
这天晚上,她洗完澡,坐在阳台上喝可乐。
城市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车水马龙。
她拿起手机,想拍一张夜景。
她打开相机,对着窗外,按下了快门。
“咔嚓。”
闪光灯亮了一下。
照片拍出来了。
城市夜景,灯光璀璨,很漂亮。
她正准备退出相机,忽然—— 她的目光,落在了屏幕的角落里。
照片的右上角,大楼的窗户里,有一个黑影。
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像一个人。
像一个站在窗户里,举着相机的人。
林夏的手,慢慢抖了起来。
她放大那个角落。
黑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是它?
不对。
不可能。
她亲眼看到它被折成了照片。
她亲眼看着它被困住了。
一定是看错了。
一定是玻璃反光。
她告诉自己别瞎想。
但她的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点开了相册。
她翻起了最近的照片。
第一张。
她拍的自己做的午饭。照片的角落里,桌子的边缘,有一小块黑影。
第二张。
她昨天拍的街景。照片的边缘,人群的后面,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第三张。
第四张。
第五张……
每一张照片里,都有它。
在不同的位置,不同的距离,但都在。
有时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有时是半张脸,有时是一只眼睛。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夏的手抖得厉害。
她翻到最早的一张照片。
是三个月前,在相馆的暗房里,她拍的最后一张——那张它的照片。
照片里,那架老相机的镜头,是黑的。
她把照片放大,再放大。
镜头里—— 有一只眼睛。
很小,但清清楚楚。
那只眼睛,正看着她。
林夏的手机“啪”地掉在了地上。
屏幕亮着,还停留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眼睛,慢慢弯了起来。
像在笑。
“咔。”
林夏听见了一声快门声。
从她的手机里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