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死在明天的我
神经探针刺入死刑犯后颈的第三秒,我看见了他临死前的走马灯。
画面剧烈抖动,满屏都是刺目的猩红与雪花噪点。
第一视角的主人喘着粗气,手里的合金解剖刀还滴着温热的血。而在他脚下,一个穿着深灰色防辐射工装的男人正死死捂着被割开的喉咙,瞳孔在霓虹灯的折射下迅速涣散。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不仅因为那把解剖刀此刻就摆在我的工具盘里。更因为地上那个被割喉的男人,长着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甚至连左眉骨上那道三厘米长的旧疤都分毫不差。
“滋——”
我猛地扯下太阳穴上的神经感应贴片,整个人从人体工学椅上弹了起来,后背重重撞翻了身后的器械架。酒精棉球和止血钳稀里哗啦砸了一地。
冷汗顺着我的下巴砸在防静电地板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叫沈寂,下城区第七街区最好的黑市“记忆清洗师”。十分钟前,治安署的中间人老鬼用双倍价钱塞给我这具刚刚执行完脑死亡的“重刑犯”尸体,要求我在天亮前把死者脑机芯片里的所有记忆扇区彻底格式化,连渣都不许剩。
按规矩,清洗师在格式化之前,必须快速浏览一遍浅层记忆扇区,以防芯片里藏着会烧毁设备的逻辑炸弹。
可我刚刚看到了什么?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右手按住狂跳的胸口,左手抓起桌上的半瓶工业合成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食道,我重新走到不锈钢解剖台前,低头看向躺在那里的死刑犯。
尸体穿着灰白色的囚服,胸口贴着治安署最高级别的“极度危险”封条。他的整张脸都在处决时被高频电击烧焦了,五官模糊得像一团融化的蜡,只有后颈处的军用级脑机接口还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视觉欺诈病毒?”我咬着牙低声自语。
在黑市里,有些高段位的黑客会在自己的脑机里预设防御机制。一旦有人强行读取,病毒就会瞬间抓取读取者的面部特征,实时渲染出一段被杀害的幻觉,用来震慑或者烧毁窥探者的视神经。
对,一定是这样。如果我真的死了,现在站在这里呼吸的又是谁?
我深吸一口气,把主控台的防火墙等级调到最高,同时开启了物理隔离沙盒。这一次,我不再用自己的脑机直连,而是将死者的记忆信号直接投射到了墙壁上的全息显示屏上。
进度条跳动到99%,画面再次展开。
依然是那个昏暗逼仄的房间。
第一视角的凶手慢慢蹲下身,用带血的刀背拍了拍地上“我”的脸颊。因为是通过显示屏观看,我终于注意到了刚才因为惊恐而忽略的背景细节。
画面右上角的墙壁上,挂着一块老旧的红光电子日历。
日历上的数字清晰得令人发指:【新历2087年11月5日,04:15】。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猛地转头看向自己工作室墙上的同一块电子日历。
【新历2087年11月4日,16:15】。
那段记忆里发生的事情,不是过去,而是整整十二个小时后的明天凌晨!
而且,全息屏幕里的凶手在起身擦拭刀锋时,手腕不经意地扫过了工作台边缘——他在台面底下贴了一张微型引爆器,位置就在我平时放备用电源的暗格正上方。
这不是什么视觉欺诈病毒!没有任何病毒能精准预判我工作室暗格里的私人物品摆放位置,更不可能算准我今天下午刚刚才换上的那盏破损的蓝光节能灯!
我几乎是扑到了工作台前,一把掀开底层的防尘布,手指颤抖着摸向备用电源上方的金属隔板。
指尖触碰到了一枚硬币大小、正在微微发热的圆形金属片。
上面有一盏针尖大小的绿灯,正在以每秒一次的频率无声闪烁。
不是幻觉!
有人在三天前——甚至更久之前,就在我的工作室里布好了局!他不仅知道我的一举一动,甚至把十二小时后虐杀我的全过程,提前做成了一段“预演记忆”,塞进了这具死刑犯的脑子里,专门等着我今天亲手打开!
是谁?老鬼?还是治安署的高层?
我捏着那枚微型引爆器,没有敢直接扯下来——这种军用级的诡雷一旦脱离吸附表面超过两毫米,就会瞬间引爆里面浓缩的神经毒气。
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我转身冲向工作室的合金防盗门,右手刚刚按上门把手的指纹识别区,门外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臭氧味和焦糊味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滋啦——滋啦——”
耀眼的蓝白色电弧光从门框四周的缝隙里疯狂溅射进来,把整个昏暗的地下工作室照得如同白昼。防盗门的金属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滚烫!
有人在从外面,用工业等离子焊枪把我的门彻底焊死!
我猛地后退两步,抓起桌上的加密通讯器想要呼叫老鬼,可屏幕刚一亮起,所有的信号格瞬间清零。取而代之的,是一行鲜红的强制弹窗,伴随着刺耳的机械合成音在整个房间里回荡:
【警告:检测到第七街区04号地下室存在高危“认知坍缩病毒”泄露。】
【根据联邦《记忆安全紧急法案》,该区域已由治安署特勤三队实施一级物理封锁。】
【净空倒计时:11小时59分59秒。】
【净空方式:全封闭高温焚毁。】
门外的焊枪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特勤队沉重的磁力战靴踩在地面上的轰鸣声。
前门被焊死,通风管只有拳头粗细,工作台下藏着随时会引爆的神经毒气,而唯一知道幕后黑手是谁的线索,就锁在身后那具焦黑尸体的脑机芯片里。
我缓缓转过身,死死盯着解剖台上那具安静躺着的尸体。
突然,我发现了一个比死亡预告更让我头皮发麻的细节——
刚才还彻底脑死亡、心电图呈一条直线的死刑犯,他垂在解剖台边缘的右手食指,此时正随着电子钟的滴答声,极其有规律地轻轻敲击着金属台面。
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黑市里只有我和我失踪三年的搭档才知道的摩斯密码:
【别看屏幕,他在你的脑子里。】
2 他在我的脑子里
【别看屏幕,他在你的脑子里。】
敲击在不锈钢解剖台上的摩斯密码戛然而止。那根焦黑的右手食指重重垂落下去,仿佛刚才那几下诡异的律动只是某种死后神经反射。
但我后背的寒毛已经根根竖起。
这套变种摩斯密码,是三年前我和搭档陆鸣在逃避联邦主脑追杀时自己改写的底层通讯协议,全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懂。
陆鸣三年前为了掩护我撤离,明明已经在旧城区的服务器爆炸中尸骨无存了。如果躺在解剖台上的这具焦尸是陆鸣,那刚才全息屏幕里那个在明天凌晨割开我喉咙的凶手,又是谁?
“警告!全封闭高温净空程序已启动预热,室内温度正在上升。”
头顶的通风管道里传来阀门彻底锁死的闷响,紧接着,四周墙壁里的加热线圈开始发出暗红色的微光,空气里的水分迅速蒸发,呼吸变得像吞咽刀片一样灼痛。
我没有时间去感伤或者震惊了。
【别看屏幕,他在你的脑子里。】
陆鸣留下的这句话在我的脑海里疯狂回荡。
如果凶手不在外面,也不在屏幕里,而是在我的脑子里……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在我第一次用神经探针直连这具尸体的时候,一段经过伪装的“寄生意识”就已经顺着数据线,绕过了我的浅层防火墙,直接潜伏进了我的辅助脑机芯片!
刚才我在全息屏幕上看到的“明天凌晨被杀”的画面,根本不是死刑犯的记忆,而是那个寄生在我脑子里的东西,正在实时篡改我的视觉神经,诱导我去触碰工作台下面那枚真正的毒气诡雷!
好狠的连环局!
如果我刚才慌不择路去拆炸弹,现在已经毒发身亡;如果我被吓破胆去砸门,就会被门外的特勤队当场当作失控的“病毒感染者”射杀。
“既然进了我的地盘,还想全身而退?”
我冷笑一声,非但没有切断自己的辅助脑机电源,反而一把抓起桌上的高频电击除颤仪,将输出功率直接拧到了会烧毁普通人脑干的极限值——360焦耳。
寄生意识最大的弱点,就是它必须借用宿主的算力才能维持伪装。
我左脚猛地踢翻装满生理盐水的金属桶,导电液体瞬间漫过防静电地板,将我的双脚与不锈钢解剖台连成一个完整的闭合回路。
“出来吧,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咬碎嘴里的防咬合胶垫,反手将两块通电的除颤极板,狠狠按在了自己后颈的脑机接口与死刑犯的金属脊椎插槽之间!
“轰——!”
刺目的蓝白色电弧瞬间贯穿了我的全身。剧烈的电流顺着我的脊椎一路炸进视觉皮层,视野里那间昏暗的地下工作室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寸寸龟裂、剥落!
在噼啪作响的数据风暴中,我终于看清了潜伏在我脑海深处的那团黑影。
那是一段被加密了整整七层的远程神经投影。而在投影的核心处,一双泛着冷金色光泽的定制机械义眼,正隔着虚空冷冷地注视着我。
那双义眼的瞳孔边缘,镌刻着一圈极小的鸢尾花暗纹——那是联邦最高议会常任议员、刚刚在电视上宣称要彻底肃清下城区黑市的林沧海,独有的私人徽记!
3 借刀杀人与替罪羊
“居然能用360焦耳的过载电流逼出我的神经投影……沈寂,你比陆鸣那个废物难杀多了。”
脑海深处传来林沧海低沉而傲慢的电子合成音。那双镌刻着鸢尾花暗纹的冷金色机械义眼微微眯起,庞大的算力压迫感如同实质的铅块,死死压在我的呼吸中枢上。
我半跪在满是生理盐水的地板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右手却死死扣着除颤仪的放电扳机不放:“林大议员日理万机,亲自把一段远程意识塞进我的脑子里,就是为了看我怎么被高温烤熟?”
“烤熟你?不,那太浪费了。”
林沧海轻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上位者摆弄蝼蚁的戏谑,“三年前联邦主脑失窃案,你和陆鸣盗走了我底层记忆交易网的原始账本。陆鸣嘴硬,我在秘密监狱里榨干了他每一寸脑皮层,才终于从他的潜意识裂缝里定位到你藏在下城区第七街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森然:“今晚八点,是《公民记忆透明化法案》全城公投的终审直播。而你,沈寂,将在十分钟后因为‘感染狂暴病毒’炸开工作室大门,残忍虐杀治安署特勤三队全员。你的暴行画面会实时接入全城直播大屏,成为推动法案通过的最后一块完美踏脚石。”
话音未落,我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右臂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林沧海竟然在利用刚才那道尚未消散的电流回路,强行夺取我运动神经的最高控制权!我的右手像被无形的提线木偶操纵着,一点点伸向工作台下方那枚闪烁着绿光的毒气诡雷!
只要我的手指扯下那枚诡雷,浓缩的神经毒气不仅会瞬间融化我的内脏,还会顺着连接门外走廊的排风口倒灌出去,将守在门外的特勤三队全员毒杀。到时候,所有的罪名都会死死扣在我的头上!
“想借我的手杀特勤队?”
我额头青筋暴起,在右手食指即将触碰到诡雷边缘的零点一秒,左手猛地抓起工具盘里那把带血的合金解剖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狠狠一刀扎穿了自己的右小臂!
“噗嗤!”
刀尖穿透肌肉,将我的右小臂死死钉在了实木工作台面上!
剧痛让我瞬间夺回了千分之一秒的清醒。我根本没有去管喷涌而出的鲜血,而是用还能活动的左手一把扯下死刑犯陆鸣后颈上的军用级数据线,反手插进了工作台底部的局域网广播端!
“林沧海,你真以为这间工作室的防火墙,是用来防你的吗?!”
我嘶吼着一脚踹碎了主控台的物理隔离罩,将刚才被360焦耳电流击碎的“林沧海神经投影碎片”,连同我自己脑机里那段“明天凌晨被割喉”的狂暴幻觉画面,打包成了一枚高达100G的逻辑炸弹!
既然特勤三队的队长在门外接入了我的地下室监控网,那他的脑机端口此刻就是对内敞开的!
“给我滚出去!”
我用牙齿咬住回车键的拉环,猛地向后一扯!
“嗡——!!!”
整间工作室的服务器发出一声凄厉的过载悲鸣,所有的全息屏幕在同一秒炸成漫天火花。那股庞大的狂暴幻觉数据流,顺着局域网监控线,以光速狠狠撞进了门外特勤三队队长的脑机芯片里!
几乎在同一秒,被焊死的合金防盗门外,突然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有刺客!他要割我的喉咙!开火!快开火!!”
紧接着,门外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重型脉冲步枪扫射声,伴随着特勤队员们惊恐的惨叫与怒吼:“队长!你疯了吗?!看清楚,我是副队啊!!”“队长的脑机被病毒劫持了!快按住他!”
轰隆一声巨响!
一名被队长扫射逼到绝境的特勤队员误触了腰间的高爆破门弹,滚烫的合金防盗门在剧烈的爆炸冲击波中被炸开了一道半米宽的狰狞裂口,浓烟夹杂着刺鼻的火药味瞬间倒灌进工作室!
脑海深处,林沧海的神经投影因为算力链路被强行切断,发出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沈寂!你以为逃出这扇门就能活命?陆鸣脑子里的东西已经被我彻底覆写了,你就算拿到他的芯片也——”
我根本没听他把废话说完,左手拔出钉在右臂上的解剖刀,反手一刀撬开解剖台上尸体的后颈金属槽,将那枚滚烫的军用级记忆芯片硬生生抠了出来,塞进怀里的防磁铅盒。
“覆没覆写,我说了算。”
我最后看了一眼解剖台上陆鸣焦黑的面孔,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等我”,随即猫着腰,一头扎进了浓烟滚滚的排污管道暗门。
4 绝境献祭与内鬼
下城区第七街区的地下排污管网,就像一头巨兽腐烂的肠道,到处弥漫着酸雨与重金属废水的恶臭。
我用止血带死死勒住右小臂的刀伤,踩着齐膝深的污水狂奔了二十分钟,直到头顶上方治安署无人机的警笛声彻底被轰鸣的地下排水涡轮掩盖,才终于拐进了一条贴满霓虹小广告的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扇生锈的卷帘门,上面用荧光漆画着一只被剖开的机械大脑。
这是黑市顶级解密师“盲眼阿杰”的据点。三年前我和陆鸣散伙后,阿杰是唯一一个还在帮我处理加密脏活的老熟人。
我对准门铃连按三短一长,卷帘门哗啦一声升起半截。
满屋子都是冷却液的甜腻气味。身材瘦小的阿杰戴着一副厚重的全息目镜,正缩在十几台高速运转的刀片服务器中间。一看见我浑身是血地钻进来,他吓得手里的电烙铁差点掉在地上:“沈哥?!全城通缉令五分钟前刚刷屏,说你炸了特勤队!你怎么还敢往我这儿跑?!”
“少废话,帮我破译这枚芯片的最底层隐藏扇区,我要上面的原始签名协议。”
我反手拉下卷帘门,将怀里那枚从陆鸣尸体上抠出来的军用芯片拍在他的改装读取器上,“报酬是你一直想要的那台军用级神经潜入仪,密码就在我左胸口袋里。”
阿杰咽了口唾沫,目光在那枚泛着暗红微光的芯片上停留了两秒,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这是……联邦最高监狱的处决犯芯片?行,沈哥你救过我的命,这活我接了!但底层扇区有生物电流锁,你得把你的备用脑机接口连上来做算力搭桥,大概需要三分钟。”
他说着,极其自然地从服务器机柜后方扯出一根银灰色的双头神经数据线,递到我面前。
我看着阿杰隐藏在全息目镜后面的脸。
他的双手很稳,甚至稳得有些过分了——对于一个平时听到治安署警笛声都会吓得哆嗦的黑市老鼠来说,面对全城一级通缉犯,他的心率非但没有飙升,嘴角反而还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更重要的是,他桌角那台平时从来不离身的私人加密电台,此刻电源指示灯是熄灭的,而旁边的烟灰缸里,摁灭着半根还带着温热的“皇家鸢尾”牌合成雪茄。
那是只有上城区议会核心幕僚才抽得起的特供货。
我脸上不动声色,顺手接过那根银灰色数据线,插进了自己后颈的备用插槽,同时微微侧过身,挡住了自己左手在工装口袋里的小动作:“动作快点,林沧海的人随时会顺着下水道搜过来。”
“放心吧沈哥,马上就好……”
阿杰转过身,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全息屏幕上,一行行绿色的解密代码如瀑布般刷过。陆鸣脑芯片里的最后一段记忆画面,终于在层层剥离的防火墙后显露出了冰山一角——
那不是什么联邦主脑失窃案的账本。
画面里是一间纯白色的无菌实验室,躺在手术台上的根本不是陆鸣,而是浑身插满导管的……林沧海自己?!
不,不对!画面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进度条突然在98%的位置猛地卡死,瞬间变成了刺目的鲜红色!
“沈哥,对不住了。林议员开出的价码,是上城区的永久公民权。”
阿杰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唯唯诺诺。他猛地一掌拍下控制台侧面的红色按钮!
“滋——!”
那根插在我后颈上的银灰色数据线瞬间亮起诡异的紫光,一股足以瞬间烧穿人类痛觉神经中枢、让人彻底沦为白痴的“高频脉冲神经毒素”,顺着线缆疯狂轰进我的后颈!
阿杰好整以暇地转过身,从腰间掏出一把消音手枪对准我的眉心,冷笑道:“别挣扎了,这根线里灌的是军用级痛觉过载程序,普通人挨上零点一秒就会因为脑溢血休克。林议员说了,只要留你一口气上今晚八点的直播台就行……”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我非但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抱头惨叫、倒地抽搐,反而平静地抬起手,像拔掉一根无关紧要的牙签一样,轻轻拔下了后颈上还在冒着紫火的数据线。
“你……你怎么可能没事?!”阿杰瞳孔骤缩,手指下意识地就要扣动扳机。
“早在进门闻到那半根鸢尾牌雪茄味的时候,我就用局部神经阻断剂锁死了自己后颈的3号备用插槽。”
我往前迈了一步,在阿杰扣动扳机的瞬间,左手猛地一抖,刚才在口袋里早就拧开保险的微型电磁脉冲雷直接滚落到他的脚边!
“砰!”
蓝光炸裂,阿杰手里的电子消音枪瞬间哑火锁死,他佩戴的全息目镜更是当场爆出一团电火花,将他的眼眶炸得血肉模糊!
“啊——!我的眼睛!!”
阿杰捂着脸惨叫着倒在地上。我一脚踩住他的胸口,俯下身,把从他服务器里刚刚导出的那份98%解密数据塞进自己的主脑芯片,然后捡起他掉在地上的加密通讯器,直接按下了全频段公放键。
通讯器那头,立刻传来了林沧海冰冷而急促的声音:“阿杰?人抓到了吗?!”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距离法案公投直播还有:18分钟】的倒计时,对着麦克风微微一笑:
“林议员,不用派人来下水道找我了。把你直播间的大门打开,我亲自来给你送终。”
5 全城直播的处决台
晚上七点五十五分,上城区中央联邦大厦。
高达三百米的环形全息天幕悬浮在城市上空,将林沧海那张正义凛然、饱含悲悯的脸庞投射到每一个街区的角落。
“各位联邦公民,就在半小时前,下城区臭名昭著的非法记忆清洗师沈寂,在感染认知坍缩病毒后残忍杀害了治安署特勤队员……”
演播大厅的聚光灯下,身穿笔挺白色议会礼服的林沧海正对着上百台悬浮摄像机侃侃而谈。他右眼那颗镌刻着鸢尾花暗纹的冷金色机械义眼,在镁光灯下闪烁着神圣而威严的光泽,“这再次证明,不受监管的私人记忆扇区,就是滋生犯罪的温床!唯有通过《公民记忆透明化法案》,让议会主脑统一接管所有底层公民的记忆存取权,我们才能迎来真正的安全——”
“轰——!!!”
演播大厅厚达十公分的防弹玻璃穹顶,突然被一辆从天而降的失控货运浮空车狠狠撞碎!
漫天飞舞的钢化玻璃碎片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现场的议员幕僚和媒体记者瞬间乱作一团,尖叫声此起彼伏。
在刺耳的防空警报声中,满身血污的我推开变形的车门,从半空中一跃而下,重重砸在演播台正中央的全息投影沙盘上!
“保护林议员!快开枪!!”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议会卫兵瞬间围了上来,密密麻麻的红外线瞄准点瞬间布满了我的眉心与胸口。几名贴身保镖第一时间扑上前,将我的双臂死死反剪在背后,用重型磁力手铐将我死死锁在了演播台中央的金属立柱上。
“慢着!都别开枪!”
原本后退了两步的林沧海,在看清我已经被彻底制伏、且身上没有任何重武器后,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与狠厉。他抬手制止了准备击毙我的卫兵队长,整了整衣领,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全城数千万观众的直播镜头,此刻全都死死聚焦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林沧海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是血、被强按着跪在演播台上的我,对着领口的微型麦克风痛心疾首地说道:“大家看到了吗?这就是被黑市记忆病毒腐蚀心智的暴徒!直到最后一刻,他依然妄图用暴力阻止法案的通过!”
说到这里,林沧海微微俯下身,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极低音量,贴着我的耳边狞笑道:“蠢货,我还担心怎么把你这具活体标本弄上直播台,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你以为拿到陆鸣芯片里那98%的数据就能翻盘?演播厅的最高主控权在我手里,你连半个字节都发不出去!”
他直起身,从卫兵手里接过一根连接着演播厅中央主脑的高压格式化探针,当着全城所有镜头的面,义正辞严地高声宣布:
“为了保护联邦公民的安全,我现在以最高议会安全委员会主席的身份,对极度危险分子沈寂,现场执行强制记忆清零与脑死亡处决!”
全场哗然,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瞬间突破了五千万大关。
林沧海眼底满是终于彻底抹平所有罪证的快意。他握着那根闪烁着蓝色电弧的格式化探针,对准我的后颈接口,毫不犹豫地狠狠刺了进来,同时右手重重拍下了演播台上的【全城同步直播展示】按钮——
他要让全城的人亲眼看着我的记忆被一寸寸撕碎、清空,以此来彻底震慑所有反对法案的底层民众!
“滋——!”
探针入肉的瞬间,没有预想中脑机被烧毁的剧痛。
被反剪着双手的我,缓缓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林沧海,嘴角一点点勾起了一抹诡异到极致的弧度:
“林议员,陆鸣临死前用摩斯密码告诉我一句话——‘别看屏幕,他在你的脑子里’。”
林沧海眉头一皱,刚想开口呵斥,我却轻轻挑了挑眉,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
“你猜猜看,陆鸣这句警告,到底是敲给我听的……还是敲给你听的?”
“嗡——!!!”
话音落下的瞬间,悬浮在城市上空的三百米环形天幕,以及演播大厅内所有的全息大屏,画面突然猛地一黑!
紧接着,一段无比熟悉、带着剧烈抖动与猩红雪花噪点的第一视角走马灯画面,毫无征兆地在全城五千万观众面前轰然展开!
那正是第1章最开始,我在地下工作室里看到的那段“明天凌晨四点十五分,凶手用解剖刀割开沈寂喉咙”的画面!
林沧海脸色微变,厉声冲后台吼道:“技术组在干什么?!还不快切断这段病毒视频!”
但他身后的技术组人员却像是完全听不见他的咆哮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
而在全城直播的大屏幕上,那个拿着滴血解剖刀的凶手,在杀害地上的“沈寂”之后,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结束画面,而是缓缓转过身,走到了工作室那面布满裂纹的穿衣镜前。
镜头一点点拉近。
全城五千万观众,连同台上的林沧海自己,全都死死盯住了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
镜子里那个穿着沈寂的深灰色防辐射工装、手里握着带血解剖刀、左眉骨上甚至还贴着一道假疤痕的男人……
竟然长着一张和林沧海一模一样的脸!
6 欢迎回到手术台
“这……这是怎么回事?!合成视频!这是黑客伪造的深伪视频!!”
演播台上,林沧海看着大屏幕里那个穿着清洗师工装的“自己”,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疯狂地拍打着面前的控制台,试图切断信号,可他的手掌拍在金属台面上,竟然像穿过一层全息幻影一样,带起了一圈圈水波般的透明代码涟漪!
“怎么会这样……我的手……”
林沧海惊恐地抬起自己的双手,发现身上那件笔挺的白色议会礼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剥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死刑犯囚服!
而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尖叫的记者、举枪瞄准的卫兵、甚至整个金碧辉煌的中央联邦大厦演播厅,都在这一刻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一样,大片大片地坍塌成漆黑的数据虚空!
“因为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什么死里逃生的沈寂,也没有什么全城围剿。”
我站在不断崩塌的演播台中央,原本锁在手腕上的重型磁力手铐啪嗒一声化作虚无的代码消散。我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满脸骇然的林沧海面前,伸手轻轻摘下了他右眼上那颗引以为傲的冷金色机械义眼。
“三天前,你为了在法案公投前彻底销毁三年前主脑失窃案的原始账本,秘密带着被你折磨得只剩一口气的陆鸣,微服私访来到下城区第七街区,想逼我把你们两个人的关联记忆彻底清洗干净,然后再杀我灭口。”
我把玩着手里的机械义眼,看着眼前浑身剧烈颤抖的林沧海,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尸检报告:
“你太自负了,林大议员。你以为用枪顶着陆鸣的头,就能让我乖乖听话。但你不知道,当你踏进我那间地下工作室、吸入第一口混在冷却液蒸汽里的‘高浓度神经致幻剂’时,你就已经躺在我的不锈钢解剖台上了。”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四周漆黑的数据虚空瞬间重组!
金碧辉煌的演播大厅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正是那间狭窄、阴暗、弥漫着酒精与铁锈味的第七街区04号地下工作室!
林沧海惊恐地低头看去——
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站在什么聚光灯下,而是四肢被高强度合金束缚带死死绑在冰冷的不锈钢解剖台上!他的后颈上插着粗大的神经潜入探针,而探针的另一头,正连接着我身后的物理隔离沙盒服务器!
“不……不可能!!”
林沧海在解剖台上疯狂挣扎,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刚才的除颤仪电击!刚才下水道的阿杰!刚才你被我逼到绝境的记忆……全都是我亲眼看着发生的!!”
“那是因为,在这个由我搭建的‘双层记忆沙盒’里,我把你自己的主意识,伪装成了‘沈寂’的视角!”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指了指墙壁上那块正在滴答作响的电子日历——【新历2087年11月5日,04:14】。
“林沧海,你的脑机防火墙太厚了,如果我强行暴力破解,只会触发你的自毁程序,连带毁掉你脑子里的受贿名单和虐杀账本。所以,我把这三天里你最引以为傲的围猎计划,反向编织成了一场‘绝境逃杀游戏’。”
我轻轻拍了拍他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颊:
“在第1章里,那个躺在解剖台上用摩斯密码敲击台面的陆鸣,其实是在现实世界里协助我维持沙盒稳定的真正搭档;而在第2章和第3章里,每当你以为自己作为‘幕后黑手’在调动算力追杀我时,你其实是在主动解开自己脑机里的一道道最高权限密码锁,亲手把你藏在潜意识最深处的内鬼阿杰、私人金库坐标、以及过去十年买凶杀人的全部记忆扇区,毫无保留地向我的服务器敞开!”
工作室角落的阴影里,原本应该已经“脑死亡”的陆鸣推着轮椅缓缓走了出来。他虽然脸色苍白、半边身体缠满绷带,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他看了一眼全息屏幕上的进度条,冲我点了点头:“沈哥,他的第7层加密扇区刚刚在他按下‘处决直播键’的那一刻,被他自己彻底解锁了。所有原始罪证已经同步上传到了联邦最高法院和全城三万块公共天幕上。”
“你听到了吗,林大议员?”
我转过头,指了指工作室墙上的电视屏幕。
此时此刻,在真实的现实世界里,凌晨四点十五分的城市上空,所有的公共大屏都已经切入了林沧海脑海深处最肮脏的罪证画面——他如何活体摘取底层公民的脑芯片、如何勾结治安署高层制造病毒恐慌、如何残害政敌……每一帧画面都带着他自己机械义眼的不可篡改防伪水印,铁证如山!
而现实中的治安署特勤队,此刻正包围着林沧海的私人官邸,冰冷的逮捕令已经传遍了整个联邦。
“不……我是常任议员!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解剖台上的林沧海彻底崩溃了,涕泪横流地嘶吼着,“沈寂!放了我!只要你把服务器关了,我把上城区所有的资产都转给你!我可以让你当记忆安全局的局长!!”
“抱歉,我是个有职业操守的清洗师。”
我拔下他后颈上的数据读取线,换上了那根真正连接着360焦耳高频格式化电源的处决探针,动作温柔得就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按照道上的规矩,雇主付了双倍的价钱,要求我在天亮之前,把这具重刑犯脑机芯片里的所有记忆扇区彻底格式化,连渣都不许剩。”
我看向墙上的电子日历,数字刚好跳动到【04:15】。
“天快亮了,林大议员。祝你下辈子,做个记忆干净的好人。”
我没有再看他绝望放大的瞳孔,微笑着伸出食指,重重按下了主控台上的红色回车键。
【正在执行全扇区深度格式化……】
【进度:100%。】
【清洗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