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马车停在安远侯府门口时,日头正好。
我掀开车帘,看见朱漆大门上的匾额落了灰,门口两座石狮子底座长了青苔。
三年前离开时,这门口每日有八个家丁轮值。
如今只剩一个老门房,靠在门柱上打瞌睡。
我扶着婢女青禾的手下了马车。
老门房听见动静醒了,揉着眼看了我半天,一拍大腿:“大、大小姐?”
我冲他点点头。
他慌忙要往里跑去通报,又回头看我一眼,嘴唇哆嗦了两下,欲言又止。
“大小姐……您、您回来就好。”
他眼眶红了一圈。
我心下微沉,没多问,提裙进了门。
一路走过来,抄手游廊的木柱漆皮剥落,花园里的太湖石歪了两块没人扶正。
墙角堆着碎瓦片,像是去年雨季坏的,到现在也没修。
我母亲在世时,这座府邸是京城出了名的齐整。
三年而已,败落成了这样。
青禾跟在我身后,压低声音:“小姐,这府里怕是——”
她话没说完,前面垂花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
四个穿湖蓝比甲的丫鬟鱼贯而出,站成两排。
然后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从中间慢慢踱出来。
她穿着一件桃红色织金褙子,头上簪着赤金嵌红宝的步摇,手里捏着条素白帕子。
这身行头,比我母亲当年的打扮还要隆重。
我认出了她。
沈芷柔。
我父亲三年前从外面领回来的养女。
据说是旧部遗孤,父亲念旧情收留了她。
我走时她还穿着粗布衣裳,站在廊下缩着肩膀,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如今她站在我家正院的垂花门前,下巴微抬,眼神从上到下扫了我一遍。
“妹妹一路辛苦了。”
她笑了笑,声音柔柔的,像是招待远客。
我没说话,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身后的正院。
我母亲亲手布置的紫藤架没了,换成了一架蔷薇。
窗上的湘妃竹帘换成了粉纱。
院中石桌上摆着精致茶点,像是特意准备好的。
她顺着我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帕子掩唇一笑。
“妹妹别见怪,你走后这院子一直空着,父亲怕荒废了,让我暂住进来打理。”
暂住。
她连窗帘都换了,叫暂住。
青禾攥紧了我的袖子,手指发抖。
沈芷柔没给我接话的时间,向前一步,声音虽轻,每个字却咬得分明。
“父亲说侯府如今是我在管家,妹妹既然回来了,便得守我的规矩。”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每日要在小佛堂替父亲抄经,最听不得杂音。妹妹的猫儿太闹,今日便送去庄子上处理了吧。”
我眉头动了一下。
那只猫是我母亲在世时养的,名叫酥酥,今年已经八岁。
我去家庙前,特意托了母亲的陪嫁嬷嬷照看。
她继续说:“妹妹在外面野惯了,日后便在院里抄写《女诫》,无事不许踏出院门半步,免得冲撞了贵客。”
野惯了。
我在家庙吃了三年素斋,日日替祖母抄经祈福,她说我野惯了。
“咱们侯府如今艰难,妹妹那亡母留下的铺子和嫁妆,且先交由我打理,充作公中。”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
“每月给你拨二两银子的月钱即可。”
二两。
我母亲留下的嫁妆,光京城里的铺子就有六间,城外还有两个庄子,加上首饰田产,少说值十几万两。
她给我拨二两。
“还有——”
沈芷柔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纸,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如今已是父亲请封的县君,妹妹见了我,需得行大礼请安,以示尊卑。”
她身后四个丫鬟齐齐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催促。
意思是——让我跪。
风穿过垂花门,吹得沈芷柔鬓边的步摇叮当作响。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素色衣裙,三年家庙的粗茶淡饭,让我瘦了一圈,腕骨都凸出来了。
再看沈芷柔,通身绫罗,金玉满头,白白胖胖站在我母亲的院子里。
我突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
就是那种忍不住的、真真切切的笑。
沈芷柔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妹妹笑什么?”
我没答她的话,而是转头看向青禾。
“我走了三年,侯府的规矩倒是变了不少。”
青禾咬着唇,眼眶通红。
“小姐……”
沈芷柔见我不接茬,脸色微微一变,帕子攥紧了些。
“妹妹,我知道你在家庙清苦了三年,心里或许有些不痛快。但如今侯府上下都是我在操持,若妹妹不守规矩——”
“规矩?”
我打断她。
声音不大,却让她身后四个丫鬟齐齐一缩。
我向前走了一步。
沈芷柔下意识退了半步。
“我倒想问问,这些规矩,是父亲定的,还是你自己编的?”
她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又端起笑来。
“自然是父亲——”
“那就请父亲亲口告诉我。”
我直接越过她,提裙往正院里走。
“站住!”
沈芷柔声音尖了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我还没说完——”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我衣袖的手。
指甲染了丹蔻,又长又尖。
我没有甩开,也没有发怒。
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
“把手松开。”
她愣住了。
“我再说一次。”
我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松手。”
2
沈芷柔的手指一根根从我袖子上剥离,像是被烫到了。
她退后两步,胸口微微起伏,眼底的柔意消失了片刻,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过的阴翳。
但很快,她又笑了。
“妹妹别急,我不过是好心提醒你。”
她理了理袖口,声音恢复了那种绵软的调子。
“父亲这会儿在书房见客,轻易打扰不得。妹妹要不先去东厢歇一歇?我让人给你收拾——”
“不必。”
我没看她,径直往书房方向走。
身后传来她压低的声音,像是在吩咐丫鬟。
“去告诉侯爷,就说大小姐回来了,闹着要见他。”
闹着。
青禾紧紧跟在我后面,小声说:“小姐,她这是先去给您告状……”
“由她去。”
我穿过月洞门,沿着石板路走到书房院子外面。
院门开着,书房的窗户也支着。
隐约能闻到沉水香的味道。
我母亲活着的时候,父亲从不点沉水香。他说那东西太浊,不如母亲调的梅花香清雅。
我站在门外,透过窗纸的光影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
背微驼,鬓边有白发。
三年不见,我父亲老了许多。
我正要抬手叩门,里面传来父亲的声音。
“进来吧。”
声音平淡。
不是惊喜,不是期盼。
就像知道有人要来,提前备好了说辞。
我推门进去。
父亲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盏茶,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两个字。
我替祖母祈福三年,回来只得了两个字。
“给父亲请安。”
我规规矩矩行了礼。
他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你祖母在天之灵若有知,也该安心了。你的孝心,为父都看在眼里。”
然后就没了。
没有问我这三年过得如何,没有问我路上可还平安,没有问我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吃了苦。
他只是又端起茶喝了一口,像是在等我自己说正事。
“父亲。”我开口,“我回来时经过正院,发现芷柔住在了里面。”
父亲的茶盏顿了一下。
“嗯。你走后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芷柔替我操持家务辛苦,住过去方便些。”
“那我住哪里?”
“东厢不是收拾出来了么?芷柔说提前给你备好了。”
东厢。
那是母亲在世时放杂物的屋子。
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父亲的脸。
他似乎有些不自在,避开了我的目光。
“还有一事。”我继续说,“芷柔方才说,要将我母亲留下的铺子和嫁妆收归公中,由她打理。”
父亲放下茶盏,终于正眼看我了。
“你母亲走了这些年,那些产业总要有人管。芷柔管家有方,交给她也稳妥。”
“那是母亲的嫁妆。”
“是侯府的产业。”
父亲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
“你母亲嫁进沈家,她的嫁妆自然属于侯府。如今侯府开销大,你一个未嫁的姑娘家,守着那些产业做什么?”
他说得理直气壮。
仿佛我母亲当年十里红妆嫁进来,那些东西就自动改了姓。
我喉咙里有一股气往上涌。
但我压住了。
“父亲,按律例,母亲的嫁妆归我继承,这是写在她遗书里的。”
“律例?”
父亲冷笑了一声。
“你在家庙里读了三年佛经,倒学会跟你父亲讲律例了?”
他站起来,袖子一甩。
“你母亲的东西就是侯府的东西。芷柔替你打理,还按月给你拨银子,你还有什么不满?”
“二两银子。”我说,“母亲十几万两的嫁妆,她给我二两。”
“够你用了。”
父亲皱着眉,语气里带了一丝不耐烦。
“你在家庙吃了三年素,一个月二两还不够花?”
我看着面前这个人。
他的眉眼和我有五分相似。
他是我的父亲。
但此刻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我一件事——
他不觉得亏欠我。
他甚至觉得,我应该感恩。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再开口,书房门被人推开了。
沈芷柔站在门口,眼眶微红,嘴唇抿着,一副委屈到极点又在强忍的模样。
“父亲……是不是女儿做得不好?”
她声音发颤,帕子绞成了一团。
“女儿只是想替您分忧,替姐姐守着家业。若姐姐不愿意,女儿这就搬出正院,把所有东西都还回去……”
她说着,膝盖一弯,直接跪了下去。
“是女儿逾越了,请父亲责罚。”
父亲一看她跪下来,脸色立刻变了。
“芷柔!快起来!”
他绕过书案,亲手去扶她,然后回头瞪我一眼。
“你看看你,刚回来就闹得鸡犬不宁。芷柔替你管了三年的家,你不说一声谢,反倒来兴师问罪?”
沈芷柔被扶起来,靠在父亲身侧,泪珠挂在睫毛上,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看向我。
那眼神里的泪是真的。
但泪水底下的得意,也是真的。
我嘴角动了动。
此刻再说什么都没有用。
在父亲眼里,她是委屈的,是忍辱负重的,是替他操持家务的好女儿。
而我是不懂事的,是忘恩负义的,是刚回来就搅事的麻烦。
“行。”
我点了点头。
“既然父亲觉得芷柔管得好,那我不多说了。”
沈芷柔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松了口。
“姐姐能理解就好……”她擦着眼泪,语气软了下来,“我这就让人把东厢再好好布置一下,姐姐先委屈两天——”
“不过有一件事。”
我打断她,看向父亲。
“母亲的陪嫁嬷嬷,刘嬷嬷。我走之前将她留在府里照看酥酥。她人呢?”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芷柔的笑容僵了一下。
父亲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说话。
“父亲?”
他清了清嗓子。
“刘嬷嬷年纪大了,去年身子不好,我让人送她回乡养老了。”
“送回乡了?”
“嗯。”
他没看我。
我心口猛地一沉。
刘嬷嬷跟了我母亲二十年,我母亲去世后她发过誓,要守着我到出嫁。她的老家在千里之外的岭南,七十岁的人了,怎么可能自己回去?
“那酥酥呢?”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是沈芷柔开的口。
“姐姐别怪我,那猫实在太凶了,挠了我两次。我做主送去庄子上了,听管事说……”
她顿了顿,面露为难。
“可能没养住。”
没养住。
三个字轻飘飘的。
我母亲养了五年,我又养了三年的酥酥,她一句“没养住”就交代了。
指甲嵌进掌心。
疼。
但比掌心更疼的是胸口那块地方。
“姐姐……”沈芷柔又开始流泪了,“我真不是故意的,那猫确实——”
“我知道了。”
我的声音很平。
平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去东厢了。”
我转身出了书房。
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这孩子,三年家庙真把性子磨没了……”
沈芷柔柔声附和:“姐姐心里苦,慢慢就好了。”
我没回头。
走出书房院子,拐过月洞门,一直走到无人的角落。
青禾红着眼睛追上来。
“小姐……”
我靠在墙上,仰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和三年前我离开家时一样。
“青禾。”
“奴婢在。”
“你说,一个人要脸皮多厚,才能住着别人的院子、花着别人母亲的嫁妆、处置了别人母亲的旧仆和猫,然后当着别人的面哭着说自己委屈?”
青禾攥紧拳头,咬着牙说不出话。
我闭了闭眼。
三年前,我答应去家庙替祖母祈福,是因为父亲说祖母临终时放心不下。
我走的时候,沈芷柔还只是个刚进府的养女。
三年后,她住进了我的院子,穿着比主母还华贵的衣裳,手里攥着我母亲的嫁妆,头上顶着县君的诰封。
而我被安排住杂物间,月钱二两,出门都不许。
行。
既然如此。
我睁开眼。
“青禾,去打听两件事。”
“小姐请说。”
“第一,刘嬷嬷到底去了哪里。”
“第二,我母亲当年的嫁妆清单,原件存在何处。”
青禾一愣,随即重重点头。
“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要走,我又叫住她。
“还有第三件。”
“沈芷柔的县君诰封,是谁递的折子,何时批的。”
青禾的眼睛亮了一瞬。
“小姐,您是要——”
“我要先弄清楚,我不在的这三年,这个家到底被她翻成了什么样。”
我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弄清楚了再说。”
3
东厢果然是从前放杂物的屋子改的。
墙角还能看见搬空木架子留下的压痕,窗户纸是新糊的,浆糊味还没散。
床是临时搬来的,窄,褥子薄。
桌上放了一盏冷茶、一碟干硬的糕点,旁边压着一本崭新的《女诫》。
我拿起那本《女诫》翻了两页,纸张齐整,书脊没有折痕。
是沈芷柔特意准备的道具。
青禾打听得很快。
到了掌灯时分,她从角门溜进来,脸色发白。
“小姐,我先说刘嬷嬷的事。”
她蹲在我床边,压着声音。
“刘嬷嬷根本没回乡。她是被芷柔的人半夜架出去的,说是侯爷的命令,连包袱都没让收拾。我找了门房的赵伯问,他说当时刘嬷嬷拼命挣扎,嘴被堵了布,是两个婆子架上骡车拉走的。”
“拉去了哪里?”
“赵伯不知道。但他说那两个婆子是芷柔从外面新买进来的家仆,没人认得。”
我手指收紧。
“第二件呢?”
“嫁妆清单原件,按理应该在老太太的私库里存一份,内院账房存一份。我去问了管库的陈婆子,她说——”
青禾吞了吞口水。
“老太太那份,在老太太过世后被芷柔以‘整理遗物’的名义取走了。账房那份,芷柔说是被虫蛀了,去年烧掉了。”
两份都没了。
嫁妆清单一旦不存在,那些产业就说不清是我母亲的嫁妆还是侯府的公产。
沈芷柔不是蠢人。
她花了三年,一步一步把我的退路全堵死了。
“第三件。”青禾的声音更低了,“县君诰封的事,我没打听到具体是谁递的折子。但是……”
“但是什么?”
“我听厨房的张婶说,半年前有一位公子常来府上做客,每次来都带重礼。芷柔亲自在二门迎接,两人在花厅说话,一坐就是大半天,连父亲都不让旁人进去。”
“什么人?”
“张婶只知道那人姓裴,旁的不清楚。但她说侯爷对那位裴公子很客气,进出都亲自送到门口。”
姓裴。
京城姓裴的世家只有一家——端阳伯府裴家。
那是正经的勋贵世家,比我们安远侯府的根基深得多。
一个伯府的公子,频繁来往一个走下坡路的侯府,不为别的,只和一个养女密谈。
有意思。
“青禾,明天帮我做一件事。”
“小姐吩咐。”
“去外院找赵伯,让他帮我递一封信出去。”
“给谁?”
“给宁国公府的长孙媳妇,我母亲的嫡亲外甥女。”
“舅家表姐?”
“嗯。我母亲的嫁妆单子,娘家必有备份。出嫁时一式三份——夫家两份,娘家留底一份。沈芷柔烧得了侯府的,烧不了宁国公府的。”
青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对!奴婢怎么忘了!”
“另外,再帮我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我母亲名下的六间铺子,如今是谁在经营,银子流向哪里。不用查账,只要去铺子门口看看招牌换没换、掌柜换没换就行。”
青禾重重点头,转身要走。
我叫住她。
“小心些。沈芷柔既然能半夜把刘嬷嬷架走,就不会对你客气。别让她的人盯上。”
青禾回头看我,咬了咬牙。
“小姐放心。三年前刘嬷嬷把我藏在庄子上才没被卖掉,这条命是她老人家保下的。我就是被打死,也得把事情办成。”
她走后,我坐在窄床上,翻开那本《女诫》。
月光从糊着新纸的窗户透进来,照在书页上。
我把书翻到最后一页,从裙子夹层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枚铜印。
不大,比拇指甲盖宽不了多少,上头刻着一个“周”字。
这是我母亲临终前交给我的。
她说:“这枚印,是你外祖父留给我的信物。万不得已时,拿着它去找你舅家表姐。她会帮你。”
三年前我去家庙时把它缝在了贴身衣物里,没让任何人知道。
我把铜印攥在掌心。
沈芷柔,你用三年布局,以为把所有路都堵死了。
你烧了嫁妆清单,赶走了刘嬷嬷,占了正院,架空了我。
但你漏算了一件事。
你不知道我母亲是谁家的女儿。
你更不知道,我这三年在家庙里,除了替祖母抄经祈福,还做了什么。
我翻回《女诫》第一页,拿起桌上的毛笔。
在扉页上工工整整写了四个字——
物归原主。
然后合上书,吹灭了灯。
4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透,我就醒了。
东厢的窗户朝西,早上照不到太阳,屋里又冷又暗。
我穿好衣裳推门出去,正好撞见两个粗使婆子守在院子里。
她们一见我出来,对视一眼,拦在了路中间。
“大小姐,芷柔姑娘吩咐了,您今日在院里抄经,不用出门。”
我看了她们一眼。
“让开。”
“这……大小姐,芷柔姑娘说——”
“我要去给父亲请安。女儿给父亲请安,需要她点头?”
两个婆子犹豫了一下,没再拦。
请安只是借口。
我穿过月洞门,没有往书房走,而是拐去了后罩房。
后罩房是仆人住的地方,最角落的那间小屋,住着府里最老的陈婆子。
她是我祖母当年的陪嫁丫鬟,年纪大了做不动活,在后罩房养老。
她也是整个侯府里唯一一个沈芷柔动不了的人——因为她知道太多老太太的事,沈芷柔不敢轻举妄动。
我敲了敲门。
里面半晌才有动静,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谁——”
她看清是我,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圆了。
“大、大小姐……”
嘴唇哆嗦了半天,泪珠子直接掉了下来。
“您可算回来了……”
我扶着她进屋,关上门。
屋里又小又挤,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束艾草。
桌角供着一个小牌位。
我走近一看,牌位上写的是祖母的名字。
“陈嬷嬷。”我握住她枯瘦的手,“我回来了。”
她哭了一会儿,用袖子擦了脸,才断断续续跟我说起了这三年发生的事。
比青禾打听到的更详细,也更触目惊心。
“大小姐,您走后第三个月,那个沈姑娘就开始换人了。先是把您院里的丫鬟全打发了,换上了她从外面买进来的人。然后是厨房、门房、花匠、车夫,半年之内,府里的旧仆被换了七成。”
“刘嬷嬷呢?”
“刘嬷嬷最硬气,当面骂她是鸠占鹊巢。第二天夜里就被人架走了。”
陈婆子攥紧了我的手。
“大小姐,刘嬷嬷临走前偷偷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告诉大小姐,东西在老地方。’”
东西在老地方。
我心跳快了半拍。
刘嬷嬷口中的“老地方”,是我母亲在世时藏私房东西的暗格。
在正院东耳房的炕洞里,外面砌了一层假砖。
那个暗格是我母亲亲手砌的,府里除了我和刘嬷嬷,没人知道。
“陈嬷嬷,还有一件事。”
“您说。”
“沈芷柔的身世,您知道多少?”
陈婆子的脸色微微变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
“大小姐,这件事……老太太在世时查过。”
“查到了什么?”
“那姑娘说自己是侯爷旧部的遗孤,可老太太托人去查了她说的那个籍贯,根本就没有她说的那户人家。”
我的手一紧。
“那她到底是谁?”
“老太太还没查出来就病重了。她临终前跟老奴说了一句话——‘那丫头的来历不干净,一定要告诉云初。’”
云初是我的名字。
沈云初。
“老太太还说……”
陈婆子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那丫头进府时随身带着一个荷包,里面有一块碎玉。老太太瞧着那玉的成色,像是裴家的族玉。”
裴家。
又是裴家。
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接上了。
沈芷柔不是什么旧部遗孤。
她和端阳伯府裴家有关系。
裴家的人频繁来侯府找她密谈。
她用三年时间架空侯府、侵吞嫁妆、赶走旧仆。
这不是一个养女在作威作福。
这是一场有组织、有目的的蚕食。
裴家想要什么?
安远侯府如今虽然落魄,但还有两样东西值钱——我母亲的嫁妆,和侯府的世袭罔替爵位。
嫁妆,沈芷柔已经在慢慢吞了。
爵位呢?
我父亲没有儿子,只有我一个女儿。若我被彻底压制、名声败坏、无人可嫁,那父亲百年之后,这个爵位会落在谁头上?
如果沈芷柔嫁进裴家,又被父亲认作嗣女……
一身冷汗。
“陈嬷嬷,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老奴明白。”
我站起来,理了理衣裙。
现在最要紧的事有两件。
第一,拿到暗格里刘嬷嬷留下的东西。
但暗格在正院东耳房,而正院如今是沈芷柔的地盘。
我得找机会进去。
第二,等宁国公府表姐的回信。
我刚走出后罩房,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沈芷柔的贴身丫鬟,春杏。
她堵在路口,手里拎着一个食盒,笑盈盈地看着我。
“大小姐起得真早,奴婢正要给您送早膳呢。”
她殷勤地打开食盒。
里面是一碗白粥,两碟咸菜。
粥是凉的。
“芷柔姑娘说了,大小姐在家庙吃了三年素,脾胃虚弱,不宜油腻,先吃些清淡的养养。”
她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了转,瞥了一眼后罩房的方向。
“大小姐这一大早来后罩房做什么?是找陈嬷嬷说话?”
我接过食盒,面无表情。
“我去给祖母的老人请安。做晚辈的,总不能丢了礼数。”
春杏的笑容僵了一瞬。
“大小姐说的是。那奴婢就不打扰了,芷柔姑娘还等着奴婢回话呢。”
她行了个礼,快步走了。
脚步急促得像是去报信。
青禾从角落里闪出来,脸色难看。
“小姐,她肯定去告诉沈芷柔了。以后您再想来找陈嬷嬷,怕是不方便了。”
“没关系。该问的已经问了。”
我端着食盒回东厢,把凉粥倒了,把碟子翻过来看了看。
碟子底下干干净净。
我放下碟子,想了想,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在家庙攒的银角子,递给青禾。
“去外头买两个烧饼回来。”
“小姐……”
“饿着肚子打不了仗。”
青禾鼻子一酸,拿了银子出去了。
5
宁国公府的回信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第三天傍晚,赵伯在角门把一封蜡封的信递给了青禾。
我拆开信,只有薄薄一张纸,字迹秀丽而有力。
“云初妹妹亲启:嫁妆单子在。明日午后,你表姐亲自来。勿急。——兰若。”
八个字就够了。
兰若表姐是宁国公府长孙媳,也是京城闺秀圈里出了名的厉害角色。
她管着宁国公府大半的内务产业,手段和魄力都不比男人差。
更要紧的是,她和我母亲的感情极深。母亲去世那年,她大着肚子冒雪来奔丧,在灵前哭得昏了过去。
第二天午后,沈芷柔正在正院花厅里见客——来的是两个官眷太太,来讨一款新到的蜀锦料子。
我知道,因为青禾盯着呢。
外院来报,宁国公府的马车停在了侯府门口。
不是递帖子。
是直接来了。
宁国公府的长孙媳妇亲自登门,排场自然不同。
两辆马车,八个随行仆妇,打头的嬷嬷一进门便递了帖子,点名要见安远侯府的大小姐。
不是见侯爷。
不是见沈芷柔。
是见我。
沈芷柔听到消息时手里的茶碗停了半空。
“见大小姐?不是见父亲?”
春杏摇头。
“门房说得很清楚,宁国公府长孙媳周氏,说是来探望表妹的。”
表妹。
沈芷柔的脸色变了变。
她当然知道我母亲出身宁国公府旁支。但我母亲去世多年,两家往来早就淡了,她以为那边不会再管。
“请到花厅吧。”她放下茶碗,理了理鬓发,“我去迎一迎。”
可是她赶到二门时,兰若表姐已经站在了东厢院子外面。
我开门迎她进屋。
她比三年前丰润了一些,眉眼之间有了当家主母的沉稳和锐利。进了门先上下打量我一眼,目光扫过窄床、冷茶和桌上的《女诫》,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什么都没说,先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递给我。
我展开一看,心跳猛地加速。
是母亲的嫁妆清单。
宁国公府留底的那一份。
上头盖着外祖父的私印和官府的公证印,纸张微微泛黄,但字迹清晰,每一笔每一划都不含糊。
六间铺子、两个庄子、三百亩良田、首饰若干、现银若干——一笔一笔列得明明白白。
“我来之前让人誊了一份,原件你收好。”
兰若表姐的声音很平静。
“上头有官府公证印,沈芷柔烧不掉,也赖不掉。”
我把绢帛仔细收进怀里。
“表姐,多谢。”
“谢什么。”她拉着我的手坐下,目光沉了沉,“你母亲是我嫡亲的表姑,你是她唯一的女儿。她若在天有灵,看见你如今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养女欺到这个份上——”
她没说完,深吸了一口气。
“这三年,是我的疏忽。你祖母过世后我派人来探过,你父亲说你在家庙祈福,一切都好。我竟信了。”
她攥紧了我的手。
“如今不会了。”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芷柔带着春杏和两个丫鬟赶到了,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哎呀,原来表姐在这里,怎么不到花厅去坐?这东厢简陋,怠慢贵客了。”
她看也不看我,直接冲兰若表姐行了个半礼。
“妹妹是安远侯府的芷柔,不知表姐怎么称呼?”
她自称妹妹。
自动把自己放在了和兰若表姐平辈的位置上。
兰若表姐慢慢站起来,看了她一眼。
目光从她的赤金步摇扫到织金褙子,再扫到脚上的绣花鞋。
“你是哪位?”
沈芷柔笑容微滞。
“我是侯爷的义女,沈芷柔——”
“义女?”
兰若表姐收回视线,语气淡淡的。
“我来探望的是安远侯府嫡女沈云初,是我表姑的亲生女儿。你是义女,那就劳驾让一让,我和我表妹说话。”
让一让。
三个字。
把沈芷柔从“侯府当家人”直接打回了“外人”。
沈芷柔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看了看兰若表姐身后站着的八个仆妇,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妹妹就不打扰了。”
她转身走的时候,后背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门关上后,兰若表姐看了我一眼。
“这就是那个沈芷柔?”
“嗯。”
“胆子不小。”
她重新坐下,声音低了一些。
“云初,嫁妆清单我给你了,但光有清单不够。她已经把东西握在手里三年,你想拿回来,光凭一纸清单去讲理,你父亲不会站你这边。”
我点头。
“我知道。”
“所以你还需要一样东西。”
她看着我的眼睛。
“人证。”
“刘嬷嬷。”
“对。刘嬷嬷是你母亲的陪嫁,她经手过所有嫁妆的交接和打理。只要她在,就能证明那些产业是你母亲的嫁妆,不是侯府公产。”
“但我不知道刘嬷嬷被送去了哪里。”
兰若表姐从袖子里又取出一张纸条。
“我来之前让人查了。你们侯府半年前雇过一辆去通州方向的骡车,是芷柔身边的婆子经手的。刘嬷嬷很可能在通州一带。”
通州离京城不远,快马一天就能打个来回。
“我已经派人去找了。”兰若表姐说,“三五天内应该有消息。”
我看着她,胸口涌上一股又酸又热的东西。
“表姐,我——”
“别说谢。”
她拍了拍我的手。
“你母亲若在天上看着,要骂我来得太晚了。”
她起身告辞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还有一件事。你那个父亲——我今日来没去见他,是故意的。让他知道宁国公府只认你,不认他那个义女。”
“接下来几天,沈芷柔一定会有动作。你小心些。”
我送她到角门。
马车走远后,青禾搓着手跑过来。
“小姐,兰若夫人可真厉害!您看芷柔那张脸,绿得跟黄瓜似的——”
“别高兴太早。”
我回头望了一眼正院方向。
花厅亮着灯,人影晃动。
沈芷柔没有回屋,她在花厅里走来走去。
“表姐说得对,她一定会有动作。”
而且会很快。
6
果然快。
当天夜里,我就听见了正院那边的动静。
影影绰绰有人搬东西,脚步声急促但压得很低。
第二天一早,春杏又笑盈盈来送早膳了。
这次不是冷粥,而是一碗热馄饨。
还带了一碟子酱菜。
“芷柔姑娘说,昨日怠慢了大小姐,心里过意不去。往后大小姐的膳食和从前一样,不会再克扣了。”
我看着那碗馄饨,没动。
“芷柔姑娘还说——”春杏的笑容更殷勤了,“大小姐想在府里走走也无妨,不必拘在东厢。只是正院那边在修缮,暂时不方便进出。”
修缮。
我昨晚听见的搬东西的声音,原来是在“修缮”。
她在搬东西。
或者说,在转移东西。
兰若表姐一来,她就意识到嫁妆的事要露馅了。
她在销毁证据,或者把值钱的东西转移出府。
“好。替我谢过芷柔。”
我面上平静,端起馄饨吃了。
春杏走后,青禾急得直跺脚。
“小姐,她肯定在转移东西!咱们得赶紧——”
“赶紧什么?冲进正院去?那正合她的意。”
我擦了擦嘴。
“她巴不得我去正院闹一场,然后她再哭着告诉父亲,说我欺负她,把我彻底赶出去。”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她搬完。”
青禾瞪大了眼睛。
“小姐?”
“她搬出去的东西越多,将来追回来时,罪名就越大。”
我站起来。
“青禾,今天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什么事?”
“我要去正院东耳房,取刘嬷嬷留下的东西。”
青禾倒吸一口气。
“可春杏说了正院在‘修缮’,不让进——”
“所以要等她不在。”
“她什么时候不在?”
“每日午后未时到申时,她去小佛堂抄经。这是她自己立的规矩,雷打不动。她要维持贤德的人设,就不能破例。”
青禾的嘴巴张了张,半晌说了一句:
“小姐,您在家庙三年,真的只是在抄经吗?”
我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午后未时。
我远远看着沈芷柔带着春杏和两个丫鬟进了小佛堂,关上了门。
正院只剩下两个看门的婆子。
我走过去。
“大小姐?芷柔姑娘说正院在修缮——”
“我的猫以前养在东耳房。我来看看它的旧窝还在不在。”
我的声音很轻,眼眶故意红了一下。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
“就看一眼,不碰别的。”
她们犹豫了一下,让开了。
东耳房变成了存放杂物的库房,堆满了箱笼。
我一眼就看见了那面墙。
墙角的假砖还在。
沈芷柔翻遍了整个正院,拆了紫藤架,换了窗帘,但她不知道这面墙里有东西。
因为我母亲手艺太好,砌得和真墙一模一样。
我蹲下来,用簪子撬开那块松动的假砖。
里面是一个油纸包。
拆开油纸,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本薄册子,封皮上写着“嫁妆移交记”。
是刘嬷嬷的笔迹。
里面逐年逐月记着我母亲嫁妆的去向——哪间铺子租给了谁,哪块地收了多少租子,哪些首饰在哪个匣子里。
一直记到我离开那年。
最后一页,刘嬷嬷写了几行小字:
“大小姐走后,芷柔开始插手铺子的事。七月,城东绸缎庄被她换了掌柜。九月,城西粮铺的租银被她截走。十月,她拿了夫人的红珊瑚头面去典当。十一月——”
笔迹到这里断了。
想必这之后不久,她就被架走了。
第二样东西是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蜡封上按着一枚印记。
我凑近一看,浑身一僵。
那枚印记,是一个“裴”字。
我迅速将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芷柔吾妹:万事按计划行事。嫁妆铺子三年内务必全部过户。侯府爵位之事,待沈氏女出嫁或出家后再行谋划。切勿操之过急。——兄。”
沈氏女。
就是我。
出嫁或出家。
他们连我的两条退路都规划好了。
嫁出去,嫁妆就成了夫家的事,侯府再无牵连。
出家,等同于放弃继承权,一了百了。
让我去家庙祈福——
三年前,到底是祖母临终遗愿,还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我手指发颤。
不是气的。
是冷的。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我把两样东西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原路退出了东耳房。
路过正院院子时,我抬头看了一眼小佛堂的方向。
里面传来轻轻的木鱼声。
沈芷柔在抄经。
为我父亲抄经。
多么贤德的好女儿。
我低下头,走回了东厢。
进屋关上门,我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它和嫁妆记一起,放进了那枚铜印所在的暗袋里。
贴着心口,暖热了。
7
第五天,兰若表姐派人传话——刘嬷嬷找到了。
在通州一个破旧的庄子里,被关在柴房。
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病了很久,瘦得脱了相,但人还清醒。
听说是大小姐让人来接她,老人家当场就哭了。
兰若表姐没有把她送回侯府。
而是接到了宁国公府养着。
理由很简单——送回侯府,沈芷柔第二天就能再把她弄走。
而在宁国公府,沈芷柔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与此同时,青禾也把铺子的情况摸清了。
六间铺子,四间换了掌柜,全是沈芷柔的人。
其中两间的招牌都改了,从我母亲名下过户到了侯府公账上,然后又从公账上——青禾没查到最后流向哪里,但我已经猜到了。
裴家。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裴家。
沈芷柔是裴家安插在侯府的棋子。
她用三年时间蚕食我母亲的嫁妆,一步步将侯府的财产转移出去。
等到侯府彻底空了、我彻底没了依靠,她再以嗣女的身份继承爵位,和裴家里应外合吞掉安远侯府最后的壳子。
一个完美的局。
但局再完美,也怕一件事——
被掀了桌子。
这天下午,沈芷柔来了东厢。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主动踏进这间屋子。
她进门时脸上带着笑,手里还端了一盅燕窝。
“姐姐,这几日你都闷在屋里,身子可好?”
我放下手中的书,看了她一眼。
“好得很。”
“那就好。”她把燕窝放在桌上,自己坐到了对面,笑意不减。
“姐姐,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后日是父亲的寿辰,我操持了一场家宴。京城里几家世交都会来——包括端阳伯府的裴公子。”
她看着我的眼睛。
“姐姐也三年没见外人了,到时候出来见见客,也好。”
她的语气很随意。
但我注意到她说“裴公子”三个字时,眼角微微收紧了一下。
“好啊。”
我笑了笑。
沈芷柔似乎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眼底闪过一丝不安。
“那……姐姐到时候换身好看的衣裳。我让人给你送几匹料子过来。”
“不用了,我有。”
她又坐了一会儿,始终没有等到我问她为什么突然这么客气。
最终她站起来,端着没动过的燕窝出了门。
门关上后,青禾从里间钻出来。
“小姐,她请你去家宴,没安好心!”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当然去。”
我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正院的灯亮着,影影绰绰能看见人在走动。
“她想让我在裴家人面前出丑,坐实我这个‘不懂事的嫡女’的形象,好让在场的人都觉得,侯府交给她来管是理所当然的。”
“那——”
“但她不知道我手里有什么。”
我按了按胸口。
那里贴着嫁妆记、裴家的信,和那枚铜印。
“青禾,明天帮我送一封信给表姐。”
“写什么?”
“就说——后日侯府家宴,请表姐赏光。”
“另外,让赵伯在家宴当天开侧门。表姐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到。”
8
家宴设在侯府花厅。
沈芷柔下了本钱,花厅里外布置得花团锦簇,连廊柱上都缠了绢花。
来客不多,但都有分量。
三家世交官眷,外加一个端阳伯府的裴家嫡次子——裴修远。
我到花厅时,宴席已经开了。
沈芷柔坐在父亲身侧,穿了一件石榴红的织金长裙,头上插着一支凤头金簪。
那支金簪我认得。
是我母亲的嫁妆。
她看见我来了,笑盈盈地起身迎接。
“姐姐来了!快坐。”
她把我安排在了末座。
比几家官眷的太太们还要靠后。
我坐下时扫了一眼在座诸人。
几位太太用余光打量我,神情微妙。
她们显然听过沈芷柔的版本——嫡女在外养野了性子,不服管教,还觊觎义妹的功劳。
裴修远坐在上首客位,二十出头的年纪,容貌倒是端正,只是嘴角常年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看人时眼神总是从上往下。
宴席过半,沈芷柔举杯为父亲贺寿,说了一通孝顺的场面话,在座诸人纷纷附和。
然后她放下杯子,转头看向我。
“姐姐,你也给父亲说几句吧。”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我端起酒杯,站起来。
“祝父亲福寿康宁。”
六个字,言简意赅。
坐下了。
沈芷柔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
“姐姐在家庙里住久了,话少了。”她捂嘴一笑,转头对裴修远说,“裴公子别见怪,我这姐姐就是这性子。”
裴修远端着酒杯,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沈大小姐清修三年,想必静气养得不错。”
他语气温和,但“清修三年”四个字里的画外音,在座的人都听得出来。
去家庙三年,不就是被撵出去的意思么。
几位太太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沈芷柔接过话头,话锋一转。
“说起来,姐姐在家庙三年,不知道家里的变化。这几年侯府全靠芷柔一人支撑,里里外外操持,连父亲的寿辰都是她一手操办的。”
说话的是坐在她左手边的张太太。
“可不是么,芷柔这孩子能干又贴心。说句不当讲的——比亲生的还孝顺呢。”
这话明面上夸沈芷柔,暗地里踩我。
我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菜。
沈芷柔叹了口气,一脸为难。
“张太太过奖了。我不过是替父亲分忧罢了。姐姐才是侯府的正经嫡女,将来侯府还是要靠姐姐的。”
她说这话时声音刻意拔高了一些。
裴修远放下筷子,适时接道:“芷柔妹妹太谦虚了。我倒觉得,侯府有你在,比什么都强。”
他说“芷柔妹妹”。
沈芷柔低下头,露出一个害羞的笑容。
我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唱完双簧了。
该我了。
正在这时,花厅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小厮急匆匆跑进来,脸上写满了慌张。
“侯、侯爷——外面来了一顶轿子,说是宁国公府的——”
话音未落,花厅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撩开了。
兰若表姐走进来。
她穿了一件沉稳的墨蓝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钗,通身不见一点金银,但气势比满厅的人加在一起还要强三分。
她身后跟着四个仆妇,最后面是一个颤巍巍的老妇人。
刘嬷嬷。
她瘦了很多,脸颊凹陷,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被人搀着站在那里,一双眼睛牢牢盯着沈芷柔。
花厅瞬间安静了。
沈芷柔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
她看着刘嬷嬷,声音哑了。
兰若表姐没有看她。
径直走到我父亲面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
“侯爷大寿,兰若来得冒昧了。今日来,不为贺寿,只为一件事。”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
“安远侯嫡女沈云初之母,是宁国公府嫡支的女儿。她的嫁妆清单,宁国公府存有原件。”
她从袖中取出那卷盖着官印的绢帛,放在了桌上。
“三年来,安远侯府养女沈芷柔,侵吞嫡女母亲嫁妆共计六间铺子、两座庄子、三百亩良田、首饰田产若干。证据确凿,有嫁妆移交记为证。”
她一抬手,身后的仆妇将油纸包打开,把刘嬷嬷的那本册子也放在了桌上。
沈芷柔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地倒了。
“你——这是诬陷!这些东西都是侯府的公产,不是——”
“不是什么?”
我开口了。
花厅里所有人看向我。
我站起来,从怀里取出那封信,走到沈芷柔面前。
“这是你的‘兄长’裴修远写给你的信。”
我把信展开,举在她和裴修远之间。
裴修远的脸色在看到信封上自己的印记时,瞬间变了。
“‘嫁妆铺子三年内务必全部过户’,‘待沈氏女出嫁或出家后再行谋划侯府爵位’。”
我一字一字念出来,声音不大,但花厅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沈芷柔,你不是什么旧部遗孤。你是裴家的人。你进侯府不是因为我父亲的旧情,而是裴家安排你来蚕食安远侯府的。”
沈芷柔的身体剧烈地抖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看向裴修远。
裴修远的嘴角那丝笑意终于消失了。他放下酒杯,缓缓站起来,理了理袖口,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开口。
“沈大小姐,你这是——”
“裴公子。”
兰若表姐接过话。
“这封信上的印记,是端阳伯府裴氏族玉所制。我已经请人验过了。你若否认,我们可以当堂对质。”
裴修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花厅里的几位太太面面相觑,张太太刚才还在替沈芷柔说话的嘴巴这会儿闭得紧紧的。
我父亲坐在主位上,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旧纸。
他看看沈芷柔,又看看那封信,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芷柔……这、这到底……”
沈芷柔“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父亲!不是这样的!我是真心把您当父亲的!那封信是——是裴公子逼我的!我不愿意,他威胁我——”
她膝行到我父亲脚边,抱住他的腿,哭得肝肠寸断。
“父亲,我是被逼的,您要信我!”
裴修远脸色铁青,盯着沈芷柔的后背,嘴唇紧抿。
他没有开口替她辩解。
一个字都没说。
他只是缓缓拿起桌上的酒杯,饮了一口,然后放下。
“裴某今日叨扰了,先行告辞。”
他起身就走。
沈芷柔听见他的脚步声,猛地回头。
“裴修远——你不能走!你说过会保我的!你答应过我——”
裴修远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淡漠得像在看一件坏掉的器具。
“沈姑娘,你我之间没有任何承诺。”
他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渐远。
沈芷柔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上的泪痕和脂粉混在一起,花得不成样子。
她忽然转过头看向我。
眼睛里不再有泪水。
有的是赤裸裸的恨意。
“沈云初——你毁了我——”
“不。”
我低头看着她。
“你毁你自己的。”
9
花厅里的客人走得很快。
几位太太前脚出了门,后脚就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今晚的事,明天就会传遍半个京城。
安远侯的养女是裴家安插的棋子,侵吞嫡女母亲嫁妆,图谋侯府爵位——这种丑闻比什么都传得快。
花厅里只剩下我、沈芷柔、我父亲,和兰若表姐。
刘嬷嬷被搀到椅子上坐着,眼泪一直没停。
我父亲的手撑在桌上,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他始终没有说话。
沈芷柔还跪在地上,她的膝盖一定很疼,但她的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父亲……”
她的声音沙哑了。
“女儿确实和裴家有渊源……但女儿对您的孝心是真的。这三年替您操持侯府是真的。您生病时守了三天三夜也是真的……”
我父亲闭了闭眼。
“芷柔……”他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嫁妆的事……是真的吗?”
沈芷柔咬了咬唇。
“那些铺子放着也是放着,我、我只是打理——”
“铺子过户了。”
兰若表姐冷冷打断她。
“过户到了裴家名下的商号上。刘嬷嬷的册子记到第十一个月就断了,后面的我让人查了——六间铺子,四间已经不姓沈了。两个庄子的地契被你拿去典当,赎金进了你的私库。那支红珊瑚头面呢?云初她母亲最心爱的红珊瑚头面呢?”
沈芷柔的身体僵住了。
刘嬷嬷在椅子上颤巍巍开口了。
“夫人的红珊瑚头面……是出嫁时老夫人亲手戴上的……”
老人家的声音断断续续。
“那是夫人一辈子最宝贝的东西……临终前交代老奴,留给大小姐将来出嫁用……”
她的目光落在沈芷柔身上,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泪水。
“你拿去典了……你怎么下得去手……”
沈芷柔的脸抽搐了一下。
“那、那头面我赎回来还不行吗——”
“赎回来?”
我终于再次开口。
“那四间铺子你也赎回来?两个庄子的地契你也赎回来?刘嬷嬷被关在通州柴房里半年多,你也赎回来?”
我一步步走向她。
“我母亲的正院你住了三年,她的首饰你戴了三年,她的嫁妆你花了三年。如今被拆穿了,你说赎回来就赎回来?”
沈芷柔仰头看着我,嘴唇在抖。
“我……”
“你头上那支凤头金簪。”
我的目光落在她发间。
“那是我母亲的。摘下来。”
沈芷柔愣住了。
“摘下来。”
我的声音没有提高。
但花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沈芷柔的手慢慢抬起来,碰到了金簪。
她的手指在金簪上停了很久。
然后一根一根,把它从发间拔了出来。
头发散了一半,垂在脸侧。
她把金簪举到我面前。
手在抖。
我接过金簪,用帕子仔细擦了擦。
簪身上刻着一行小字——“赠吾女云初”。
是母亲留给我的。
我把金簪收进怀里。
“余下的嫁妆,限你三日内如数归还。铺子过户的文书、庄子的地契赎回来。还不上的部分,我会请宁国公府和京兆府一起来清算。”
“至于你和裴家的事——”
我看了她一眼。
“你自己跟父亲交代清楚。”
我转身向外走去。
“沈云初!”
沈芷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尖锐得变了调。
“你别以为赢了!你以为你拿回嫁妆就万事大吉了?侯府这三年全靠我撑着!没有我,你父亲连寿辰都过不起!你以为你拿着宁国公府的势力就能压我一辈子——”
“那是我母亲的嫁妆。”
我没回头。
“不是你撑侯府的本钱。”
我走出了花厅。
身后传来沈芷柔嘶哑的哭声,和我父亲一声长长的叹息。
10
三天后。
沈芷柔搬出了正院。
没有人来送她。
她走的时候穿着一身素色衣裳,头上没有金簪,也没有步摇。
只有一个包袱,装着她进府时带来的几件旧衣裳。
春杏跟在她身后,再也笑不出来了。
走到侯府大门口时,她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一眼朱漆大门上的匾额。
然后转过身,走进了等在门外的一辆旧马车里。
马车是裴修远派来的。
不是来接她。
是来送她离京。
端阳伯府在事情败露后的第二天就递了话——沈芷柔和裴家没有任何关系,那封信是她伪造的。
裴修远否认了一切。
他以退为进,干净利落地切断了和沈芷柔的所有联系。
但他低估了一件事。
兰若表姐早在家宴之前就把证据抄送了京兆府。
信是真的,印记是真的,铺子过户的文书上裴家商号的名字是真的。
裴修远想赖也赖不掉。
端阳伯府被京兆府传唤的消息,第二天就传开了。
至于后来裴家付出了什么代价,那是他们家的事了。
我只知道,一个月后,城东绸缎庄重新挂上了我母亲名下的招牌。城西粮铺的掌柜换回了刘嬷嬷当年用的老人。两个庄子的地契也赎了回来。
红珊瑚头面——
没赎回来。
典当行说,那套头面在典当后第三天就被人买走了,买主没留名。
刘嬷嬷知道这件事后,哭了整整一天。
我没哭。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但我记着。
我父亲在家宴之后大病了一场。
病好之后,他让人把我叫去书房。
那天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放着一盏茶,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但他的背更驼了,鬓角全白了。
“云初……”
他开口叫我名字时,声音有些发涩。
“是为父糊涂。”
他说。
“你母亲的嫁妆……侯府的事……为父对不住你。”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一句“对不住”。
“父亲。”
“嗯。”
“您对不住的不是我。”
他抬起头。
“您对不住的是我母亲。”
他的眼眶红了。
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嫁给您时,带了十里红妆。她活着时,撑起了整个侯府的体面。她死后,您把她的东西交给一个外人糟蹋。”
“您甚至没有问过我,在家庙的三年,是怎么过的。”
我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我自己知道,喉咙里有一团东西堵着,很紧。
“从今往后,母亲的嫁妆由我自己打理。侯府公中的开销,用侯府自己的进项,不够的部分您自己想办法。”
“这些事,我不会再管。”
我行了个礼。
“女儿告退。”
转身出了书房。
走到院子里时,深秋的风灌进衣领,冷得刺骨。
青禾在月洞门外等着,看见我出来,急忙迎上来。
“小姐……侯爷怎么说?”
“说了对不住。”
“然后呢?”
“没有然后。”
我抬头看了看天。
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远。
“青禾,去正院吧。”
“啊?”
“正院是我的。该住回去了。”
正院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紫藤架是新栽的,要等明年春天才能长出来。
窗帘换回了湘妃竹帘,石桌上的茶点撤了,放了一盆我母亲喜欢的兰花。
是刘嬷嬷回府后亲手布置的。
她如今住在正院的耳房里,身体慢慢养回来了一些,每天颠颠地在院子里忙进忙出。
我坐在窗前,翻开一本账册——不是《女诫》,是母亲名下产业的总账。
六间铺子,两个庄子,三百亩良田。
还有很多需要修补的漏洞。
但都在了。
都在我手里了。
青禾端了一碗热茶进来,看见我在看账册,忍不住笑了。
“小姐,您现在这样子,像极了夫人从前坐在这里理事的模样。”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院子里,冬天的阳光照在新栽的紫藤架上。
光秃秃的枝条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但根扎下去了。
春天会来的。
那天傍晚,赵伯从外院跑来传话,气喘吁吁。
“大小姐,门口来了一个人,说是从南边来的古董商,手里有一套红珊瑚头面,问您要不要看看。”
我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
“让他进来。”
一刻钟后,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被领到了正院。
他手里捧着一个旧锦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红珊瑚头面静静躺在盒子里。
每一颗珊瑚珠都是我记忆中的模样——饱满、莹润,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
簪头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赠吾妻,白首不离。”
是父亲当年送给母亲的。
“这套头面——”我的声音有些哑,“你从哪里得来的?”
“回小姐的话,小人在南边一家当铺收的。当铺老板说是京城一位贵人典当的,过了赎期没来赎,就流到了小人手里。”
“多少银子?”
“这——”中年人搓了搓手,“这套头面成色极品,小人收的时候花了——”
“我问你多少银子。”
“八、八百两。”
八百两。
我母亲十几万两嫁妆里最珍贵的一件,流落在外半年多,被人当成普通货物倒了几手。
最后花八百两就买回来了。
“青禾,去取银子。”
“是!”
银子付清,锦盒留下。
中年人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那套红珊瑚头面看了很久。
刘嬷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她看见锦盒里的东西,扶着门框,“噗通”跪在了地上。
“夫人……夫人的东西找回来了……”
她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走过去,把她扶起来。
“嬷嬷,起来吧。”
“大小姐……”
“东西都回来了。”
我把红珊瑚头面重新放进锦盒,合上盖子。
盖子合上的一瞬间,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正好照在锦盒的铜扣上。
亮了一下。
像是母亲在朝我点了点头。
“都回来了。”
我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