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半年外派,我推开家门。
厨房有人在忙,油烟裹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
一个没见过的女人围着我的围裙,在我灶台前翻炒。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我和顾亦辰那对情侣款。
她回头,扬了扬手里的筷子,笑得甜蜜又自然:“你就是予安姐吧?不好意思呀,我和亦辰习惯用这对碗筷了,没有多余的。”
她转身递来一个一次性饭盒,盛了半碗饭。
“委屈你先将就一下啦。”
我看向顾亦辰。
他靠在客厅门框上,抬了下眼皮,又垂下去。
一句话都没有。
我低头看着那个塑料饭盒,边缘毛刺扎手,饭粒稀稀拉拉。
忽然就笑了。
这段感情,确实没必要继续了。
1
我叫沈予安,二十七岁,在一家品牌公司做项目统筹。
半年前公司有个外派项目,驻地在八百公里外的城市,我主动申请去了。
走之前顾亦辰送我到高铁站。
他说,家里等你。
我信了。
信了整整六个月。
现在我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手里端着个一次性饭盒,看着一个陌生女人坐在我的餐椅上,用我的碗,喝我买的汤。
她叫柳盈盈,顾亦辰的大学同学。
“之前联系上的,她在这边没什么朋友,就暂时住一下。”顾亦辰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暂时。
我扫了一圈屋子。
玄关多了一双粉色拖鞋。
客厅茶几上摆着两个马克杯,一个印着字母G,一个印着字母Y。
G是顾,Y是盈。
我那个素色杯子被塞到了碗柜最角落,杯底积着灰。
“予安姐,你先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柳盈盈冲我笑,嘴角弧度恰到好处。
我没说话。
端着那个一次性饭盒,走向卧室方向。
路过次卧的时候,我停住了。
门开着。
里面不是我走之前的样子了。
我的书桌被挪走,换成了一张梳妆台,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
衣架上挂着连衣裙,窗帘也换了,粉色碎花款。
这间次卧,已经是别人的房间了。
“那个,我东西有点多,就先借了这间屋。”柳盈盈跟过来,语气里带着撒娇的尾音,“你今晚先睡沙发好不好?等我收拾收拾就腾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顾亦辰就站在两步远的地方。
他听见了。
他点了下头。
我看着他点头的动作,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不是心碎。
是最后那根叫做“期待”的弦,断了。
我在自己花了三十万首付、每月还八千房贷的房子里,被安排睡沙发。
安排我的人,是一个住了不到半年的外人。
而那个跟我谈了三年恋爱的男人,全程沉默。
我把一次性饭盒放在茶几上。
没吃。
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的吊灯。
那盏灯是我挑的,顾亦辰说好看,我就买了。
客厅里每一件家具都是我挑的。
沙发、电视柜、地毯、窗帘。
搬家那天我一个人扛了七趟,顾亦辰加班没来。
后来每一次添置东西,付款页面弹出的都是我的名字。
这个家,从第一块砖到最后一颗螺丝,都刻着我的名字。
可今晚,这个家的主人在睡沙发。
卧室里传来说笑声,隐隐约约。
柳盈盈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气音。
顾亦辰偶尔应一声,声音比对我温柔。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2
第二天早上七点,厨房又响了。
柳盈盈在煎蛋。
两个盘子摆好,两杯热牛奶,一份切好的水果拼盘。
精致得像在拍美食博主的素材。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她正好端着盘子往餐桌走。
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啊,予安姐你醒了呀。”她笑了一下,“厨房里还有面包,你自己热一下?”
两个盘子。
两杯牛奶。
我的那一份,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她的计划里。
顾亦辰从卧室出来,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自然得像过了一百遍。
他们之间的默契,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出来的。
我没进厨房。
走进卫生间洗漱,打开柜子找我的洗面奶。
没了。
我那一整套护肤品全被挪到了柜子最底层,柳盈盈的东西占了三层架子。
我蹲下身去翻,手指碰到最角落的一瓶乳液,瓶身上积了一层灰。
整整半年没人动过。
我站起来,照了一眼镜子。
镜子边缘贴着一张拍立得,柳盈盈靠在顾亦辰肩膀上,背景是这间卫生间。
拍立得下面还有一张。
顾亦辰从背后抱着柳盈盈,两个人对着镜子笑。
我把拍立得揭下来,翻到背面。
日期写着三个月前。
暂时借住。
我走出卫生间,经过餐桌。
柳盈盈穿着一件藕粉色的羊绒衫,袖口微微卷起。
我的脚步停了。
那件羊绒衫,是我加了两个月班、用加班费买的。
领口内侧有个小线头,我一直没剪。
现在它穿在柳盈盈身上,服帖又妥当,像本来就是她的。
“予安姐,这件衣服是衣柜里的,我以为是亦辰买给我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语气无辜,“你要的话我脱下来还你?”
她说“脱下来还你”的时候,手指捏着领口,做了个要脱的动作。
客厅里就她和顾亦辰。
顾亦辰皱了下眉:“予安,一件衣服而已,别小气。”
一件衣服而已。
我盯着那个小线头看了三秒。
“不用了。”
我说完这两个字,走进次卧,关上门。
抬手拉开我行李箱最底层的夹层。
房产证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红色封皮,上面印着沈予安三个字。
只有沈予安。
我坐在柳盈盈的梳妆台前,把房产证放在桌面上,拍了一张照片存进手机。
然后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开锁换锁,上门服务。
外面传来柳盈盈洗碗的水声,和顾亦辰翻手机的动静。
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我知道。
门口传来敲门声。
“予安姐,我今天约了亦辰的妈妈过来吃饭,晚上你能不能去外面待一会?方便我们聊聊。”
我的家。
她约了别人的母亲来吃饭。
然后让房子的主人出去回避。
我捏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好。”
我答应了。
不是因为我软弱。
是因为我想让她把能蹦的全蹦完。
这样收场的时候,才干净。
3
第二天上午九点,顾亦辰出门上班,柳盈盈说去见朋友。
门关上的声音刚落,我就拨出了那个电话。
十点整,换锁师傅到了。
旧锁拆下来,新锁装上去,前后四十分钟。
师傅走的时候给了我三把钥匙。
我把其中两把收进包里。
第三把,没有多给任何人。
然后我走进次卧,把柳盈盈的东西一件一件叠好,装进她自己的行李箱。
梳妆台上的化妆品,衣架上的裙子,床头柜里的首饰盒。
每一样都整整齐齐。
我没有摔,没有扔,没有剪碎任何一件。
收拾完的行李箱和三个纸袋,我摆在门外的走廊上。
靠墙放好。
然后回屋,把那件藕粉色羊绒衫从脏衣篓里捞出来。
领口有柳盈盈的香水味。
我叠好,放回自己的衣柜,关上柜门。
下午两点,柳盈盈回来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
她试了三次。
然后开始拍门。
“予安姐?予安姐你在吗?门怎么打不开了?”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看了她一眼。
开了门。
柳盈盈看见走廊上自己的行李箱,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柳盈盈。”我靠着门框,声音平稳,“这套房子,首付三十万,是我工作四年攒下来的。每月八千房贷,从第一个月到现在,扣款账户都是我的。房产证上只有一个名字,沈予安。”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你在我家住了将近半年,我没追究。但从今天开始,这套房子里不会再有你的任何东西。”
柳盈盈的脸涨红了,眼眶迅速泛起水光。
她一把掏出手机。
“我打给亦辰。”
“你打。”
她拨出去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电话接通,她的声音立刻变了调,带上了哭腔:“亦辰,你快回来,予安姐她把我东西全扔出来了,锁也换了,我进不去门了……”
二十分钟后,顾亦辰的车停在楼下。
他几乎是跑上来的。
看到走廊上的行李箱,又看看站在门口的我,脸色一下子沉了。
“予安,你是不是太过分了?盈盈一个女孩子,你把人家东西扔出去,像什么样?”
他第一句话不是问为什么,而是说我过分。
“过分?”我把手里的房产证举到他面前,红色封皮翻开,白纸黑字。
沈予安。
产权人:沈予安。
共有情况:单独所有。
“这房子,你出过一分钱吗?”
他的视线钉在那三个字上,喉结滚了一下。
“我…我每个月也给了生活费。”
“生活费?”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物业费,我交的。水电燃气,我的卡在扣。宽带,我的名字。你所谓的生活费,三年里加起来不到两万块。连这套房一个月的月供都不够。”
他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
柳盈盈站在旁边,眼泪啪嗒往下掉。
“亦辰,她是不是不欢迎我……”
我看了她一眼。
“我不是不欢迎你。我是在收回我的东西。你们要在一起,我不拦着。但不是在我的房子里,用我的碗,睡我的床,穿我的衣服。”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顾亦辰深吸一口气:“予安,你冷静一点,我们可以谈。”
“不用谈了。”我把门打开,让到一边,“你的东西还在里面,三天之内搬走。”
柳盈盈咬着嘴唇,忽然提高了音量。
“沈予安你别欺人太甚!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邻居家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柳盈盈抓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回了一次头。
“你等着。”
4
当天晚上,顾亦辰没回来。
我把主卧的床单全换了。
拆下来的那套叠好放进袋子里,明天丢。
睡在自己的床上,头一次觉得这张床是自己的。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顾亦辰来搬东西。
开门。
门口站着三个人。
顾亦辰,柳盈盈,还有顾亦辰的妈。
顾妈一看见我就皱眉,径直往里走。
“妈,你先别急。”顾亦辰拉了一下,没拉住。
顾妈在客厅站定,环顾了一圈。
“亦辰说你换了锁?予安,这事你做得不地道。”
“阿姨,您先坐。”
“我不坐。”顾妈把包往茶几上一放,“你跟亦辰三年了,现在因为一点小事就把人赶出去?盈盈那孩子多好,知冷知热的,你出差那半年全靠她照顾亦辰。”
“照顾亦辰?”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可不是嘛。”顾妈瞟了一眼柳盈盈,眉眼舒展,“你自己总不着家,亦辰身边总得有人照顾吧。盈盈又体贴又能干,我看着就高兴。”
柳盈盈站在顾妈身后,低着头,一副乖巧委屈的模样。
但她嘴角有弧度。
藏在头发后面的那种。
“阿姨。”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出差是工作需要,不是离家出走。这套房子首付我出的,月供我还的,写的我的名字。我有权决定谁能住在这里。”
“房子房子,你就知道房子。”顾妈的音量上来了,“过日子是靠房子吗?你这个女孩子怎么这么斤斤计较?”
“斤斤计较的不是我。”我看着她,“是在我不在的半年里,住进我家、用我的碗筷、穿我的衣服、把我东西挪到角落里的那个人。”
客厅安静了一拍。
柳盈盈的嘴唇抖了一下。
顾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我抬手打断她。
“阿姨,上次您来,是什么时候?”
顾妈一愣。
“上次您来,柳盈盈已经住进来了。您走的时候笑着跟她说,让她多照顾亦辰。”我盯着她的眼睛,“您知道她不是亦辰的同事也不是普通朋友,您什么都没跟我提过。”
顾妈的脸色变了。
“我…那时候……”
“所以阿姨,您今天来,不是帮亦辰说话的。您就是来帮柳盈盈抢我房子的。”
“你胡说!”顾妈拔高嗓门。
“行了。”我走到门口,把门拉开,“房子是我的,法律保护产权人。三天之内,顾亦辰不属于他的东西全部搬走。阿姨,您可以帮他收拾。”
走廊对面的门开了。
邻居张姐探出头。
她是这栋楼的热心人,什么动静都躲不过她。
“哎,这大早上的怎么了?”
柳盈盈的眼泪立刻就下来了。
“姐姐,她把我赶出来了,我的衣服都在走廊上放了一夜……”
张姐看了看柳盈盈,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顾妈。
我什么都没解释。
把手机里的房产证照片递过去。
张姐低头看了三秒。
“这房子就你一个人的名字啊。”
“首付、月供、物业,全是我一个人出的。我出差半年回来,家里住了个不认识的人,用着我的东西,让我睡沙发。”
张姐的眼神变了,看向柳盈盈的目光从同情变成了打量。
柳盈盈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哭不下去了。
顾妈拉着顾亦辰的胳膊,脸红一阵白一阵。
“走,咱们走。这种女人,留不住的。”
“阿姨说得对。”我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不低,“留不住的人,就别浪费力气留了。”
顾妈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三个人走了之后,张姐冲我竖了一下大拇指。
我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闭了会儿眼。
手心全是汗。
但背是直的。
5
安静了两天。
第三天,顾亦辰来搬东西了。
他没带柳盈盈,一个人扛了两趟,把衣服、电脑和几双鞋带走了。
全程没说话。
最后一趟出门时,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予安,你就这么决定了?”
“你呢?”我靠着厨房门口看他,“半年前你也是这么决定的。”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拎着袋子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了。
太天真了。
第四天晚上,我接到以前共同朋友陈莉的微信。
“予安,你是不是把亦辰赶出去了?盈盈哭着跟我说你换锁了,还把她东西扔到走廊。”
我打字:东西是整理好放在门口的,不是扔的。房子是我的,她没有资格住。
陈莉回:可是亦辰住了三年啊,多少也有点感情在,你这样是不是太绝了?
我没回。
翻开朋友圈,看见柳盈盈半小时前发了一条。
配图是她坐在出租屋地板上,身边堆着几个纸箱,眼眶通红。
文字写着:“这就是爱一个人的代价吗?被赶出来的那天连件外套都没来得及拿。”
底下十几条评论。
“盈盈别难过。”
“那个女的太过分了吧。”
“亦辰呢?亦辰就不管吗?”
我退出朋友圈。
打开顾亦辰的账号,往下翻了几条。
柳盈盈转发了他之前的动态,配文清一色是“和亦辰的日常”,甜蜜合照下面点赞过百。
而我出差半年,我的存在早就被抹干净了。
他的主页里没有一张和我的合照。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次。
不生气。
第二天上班。
上午十点,同事叶舟端着杯子走过来。
“予安,有人在前台找你。”
“谁?”
“没说名字,说是你男朋友的朋友。”
我走到前台,看见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穿着职业装,脸上带着那种职业化的笑容。
“你好,沈予安是吧?我是亦辰的朋友,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她递过来一张名片。
某某公关公司,客户经理。
我没接。
“在我公司门口聊?”
她笑了一下:“也可以换个地方。主要是盈盈那孩子太可怜了,你也知道亦辰这个人,心软,她一哭他就没辙。你跟他三年了,要是因为这种事闹掰多不值得……”
“等一下。”我打断她,“你认识我吗?”
“不太认识。”
“那你知道事情经过吗?”
“盈盈跟我说了,你换了锁,把她……”
“柳盈盈跟你说的。”我点了下头,“她跟你说了我出差回来,发现她住在我家用我的碗穿我的衣服让我睡沙发的部分吗?”
她的笑容收了一点。
“她跟你说了这套房从首付到月供,每一分钱都是我出的吗?”
笑容没了。
“她跟你说了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吗?”
那个女人站在前台,手里的名片还举着,说不出话。
叶舟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予安,楼上开会了。”
我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身后那个女人站了半天,才收起名片离开。
当天下午,我打开那个共同好友群。
群里有十几个人,大多是顾亦辰的朋友。
我发了一条消息:
“我知道盈盈在群里说了很多,我只说三件事。第一,这套房子的产权人是我,房产证可以拍给大家看。第二,我出差半年回来,家里住了个人,用我的碗筷让我睡沙发吃一次性饭盒。第三,谁的东西谁拿走,我没扔任何人的东西,都是叠好装箱放在门口的。以上。”
消息发出去,群里沉默了整整四分钟。
然后有人撤回了之前发的消息。
又有人撤回了。
一条接一条地撤。
6
平静了三天。
柳盈盈在朋友圈消停了,共同朋友也不再来找我。
我以为她放弃了。
周六上午,我去地下车库取车。
我有一辆开了两年的白色轿车,不贵,但也是我攒了半年才付的全款,行驶证、保险单上都是我的名字。
出差之前钥匙留给顾亦辰,方便他通勤。
我走到车位,车在。
副驾驶座位靠背调过了,后视镜角度不对,手套箱里塞了一包不是我买的湿巾。
我拉开驾驶座门,闻到那股香水味。
柳盈盈的。
我坐进去,调整后视镜和座椅,准备倒车。
“等一下。”
声音从后面传来。
柳盈盈小跑过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身后跟着顾亦辰。
她走到副驾驶那侧,拉了一下门。
锁着。
她弯腰敲了敲车窗,笑着冲我晃了晃咖啡杯:“予安姐,我跟亦辰要去见个客户,借你的车用一下,行吗?”
我摇下车窗。
“这车是我的。”
“我知道呀,就是借一下嘛。亦辰说之前一直在开这辆。”
“之前是之前。”我看向顾亦辰,“我把钥匙留给你,是因为你是我男朋友。现在你不是了。”
顾亦辰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脸色很难看。
“予安,一辆车而已。”
“一辆车而已。一套房而已。一件衣服而已。”我把他的话一句一句还回去,“顾亦辰,我出差半年,回来发现我的家被占了,我的碗被用了,我的衣服穿在别人身上,我的车被别人开着,我在自己家吃一次性饭盒。到现在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至于吗’‘一件衣服而已’‘一辆车而已’。”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
“我问你,什么不是‘而已’?”
车库里很安静。
柳盈盈手里的咖啡杯微微晃了一下。
“我没拿你任何不属于我的东西。我只是收回了我自己的一切。你觉得过分,是因为你已经习惯了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
说完,我摇上车窗。
倒车,拐弯,上坡道,开出地库。
后视镜里,两个人站在空车位旁边,谁也没动。
下午回到家,叶舟给我打了个电话。
“予安,你知道顾亦辰公司最近怎么了吗?”
“怎么了?”
“丢了两个客户。一个是‘悦然’,一个是‘鹿可’,都是你之前介绍给他的吧?”
我沉默了一下。
“悦然”和“鹿可”是我公司的合作方,之前项目上认识的负责人跟我关系不错,有PR需求的时候,我顺手推荐给了顾亦辰的工作室。
这两个客户,占他年营收的近四成。
“他们说什么了?”
叶舟说:“听说是续约的时候对方没签。具体原因不清楚,但……你懂的,圈子小,风声传得快。”
我没再问。
也没主动做任何事。
客户走不走,是人家自己的决定。
但我知道顾亦辰一定不会这么想。
7
果然。
周一晚上,有人按门铃。
我从猫眼看出去。
顾亦辰。
一个人,手里拎着一束花。
我打开门。
他站在门口,表情和以前追我的时候有几分像。
眉头微皱,嘴角努力挤出一点笑。
“予安,能进去坐坐吗?”
我侧身让他进来。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花放在茶几上。
满天星,我以前说过喜欢的。
“予安。”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我想了很久。这段时间是我不对。盈盈的事……我处理得太差了。”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没接话。
“我和她真的没什么。大学同学,毕业后没联系,今年偶然加上微信,她说在这边不太顺利,我就……我就心软了。”他两只手搓在一起,指节泛白,“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哪样?”
“就……她住进来之后,有些事我确实没控制好。”
“没控制好。”我重复了一遍。
“对。”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点东西在晃,“我知道你生气。但我们三年了,予安。难道因为这种事就全否定了?我保证,盈盈那边我会处理干净。”
我看着他。
“顾亦辰。”
“嗯。”
“你今天来,是因为想通了,还是因为‘悦然’和‘鹿可’没续约?”
他的表情裂了一道缝。
“你的工作室一年营收多少,你自己清楚。这两个客户占了将近一半。它们是怎么来的,你也清楚。”
他的手停了。
“我出差那天晚上你说‘家里等你’。我不在的时候,你让别的女人住进我的家、用我的碗筷、穿我的衣服、开我的车,我回来你连一句解释都没有。现在客户要走了,你来跟我说三年感情。”
“不是……”他站起来,“我不是为了客户。”
“那你把花拿走。”
他愣了。
“你这三年里送过我几次花?”我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湖,“我记得只有一次,第一次来这个家的那天。之后三年,连我生日都没有过。你说我们三年了,可你心里装着我的时候有多少天?”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花你带走。客户的事我不会帮你。走吧。”
他站在客厅中间,站了很久。
然后弯腰拿起花,从我身边经过。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予安,我是真的后悔。”
“后悔的时间不对。”我说,“你应该在递给我一次性饭盒那天晚上就后悔。”
门关上了。
那束满天星的味道在客厅里飘了一会儿。
我打开窗户,吹了进来的夜风,把那股味道散干净。
8
我以为顾亦辰的道歉是最后一波了。
没想到柳盈盈还有后手。
周三上午,我在工位上整理项目资料。
叶舟急匆匆走过来,压低声音。
“予安,楼下有人闹。”
“谁?”
“一个女的,在前台哭,保安正在处理。她说要找你。”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坐电梯下去。
一楼大堂里,柳盈盈坐在沙发上,纸巾攥了一把,眼圈红肿。
旁边围了几个等电梯的人在看。
她一看见我,从沙发上弹起来。
“沈予安!你毁了亦辰的事业你知道吗?他的客户都是你赶走的!你不跟他过了也就算了,你为什么连他的活路都要断!”
大堂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看向我。
我走到她面前,站定。
“柳盈盈。”
“你就是见不得我和亦辰在一起!你嫉妒我!”她的声音尖得刺耳。
“客户续不续约,是客户自己的决定,跟我没关系。”
“你少装了!”她的手指几乎怼到我脸上,“你就是背后使绊子!”
我没后退,也没拍开她的手。
“你住我的房子,穿我的衣服,开我的车,用我的碗筷,让我在自己家吃一次性饭盒。现在你站在我公司大堂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我为什么赶你走。”
我的声音不大,但大堂回声把每个字都送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我看着她。
“你住的那套房子,你用的那辆车,你男朋友谈下的那些客户,他出席的那些场合,全都是我带来的。你以为你替代的是我的位置,但你替代不了的是——没有我,他什么都没有。”
柳盈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想说话,但喉咙发不出声。
保安走过来,客气但坚决。
“这位女士,您不是本公司员工,请您离开。”
柳盈盈被请出旋转门的时候,回头瞪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委屈了。
只剩下恨意。
但恨归恨,她的底牌已经全出完了。
下午三点,主管叫我进办公室。
我以为要挨批。
“予安,坐。”主管合上笔记本,“外派项目的结案报告我看了,甲方那边反馈非常好,点名表扬了你。”
“谢谢。”
“公司准备下个季度升一批项目主管,你的名字在推荐名单第一位。”
我坐在椅子上,手攥着膝盖上的裤缝。
“好好干。”主管说。
我点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叶舟在门口等我。
“怎么样?挨骂了?”
“升职了。”
叶舟愣了一秒,然后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
“走,晚上我请你吃串。”
我跟她一起往工位走。
路过大堂的时候,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地砖被晒得发亮。
我踩在光里面,影子拖得很长。
9
一个月后的事,是叶舟告诉我的。
顾亦辰的工作室没撑住。
“悦然”和“鹿可”走了之后,另外几个小客户也陆续到期不续了。
原因各不相同。
有的嫌方案质量下滑,有的觉得沟通效率太低。
但根本原因谁都清楚。
以前那些客户之所以愿意合作,有一半的原因是“沈予安介绍的,靠谱”。
沈予安不在了,“靠谱”两个字就没了根基。
工作室只剩一个实习生和半间租不起的办公室。
顾亦辰开始到处借钱周转。
他妈打过电话给我。
我没接。
叶舟说,柳盈盈也变了。
工作室出事之后,她来得越来越少。
顾亦辰加班到凌晨改方案,她在朋友圈发探店打卡。
顾亦辰问她能不能帮忙跑一趟客户,她说自己也忙。
一个周末的晚上,顾亦辰下楼买宵夜,回来的时候看见柳盈盈在阳台上打电话。
她没听见门开。
“……他这公司估计要黄了,我不可能一直耗在这。当初看他有房有车才……什么?房子车子都是那个女的?你开什么玩笑……”
顾亦辰站在客厅,手里的打包袋掉在地上。
柳盈盈听见声响回头,脸色刷白。
“亦辰,你听我解释……”
“你说什么?”
“我没有……那个……电话里就是随便聊聊……”
“你说‘看他有房有车’?”
柳盈盈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挤不出完整的句子。
“你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我。”顾亦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确认一个他早就知道的事实。
柳盈盈退了一步。
“亦辰,我对你是有感情的……”
“你连沈予安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这句话不是顾亦辰说的。
是柳盈盈自己说的。
她慌了之后什么话都往外蹦,逻辑全乱了。
“她有房有车有人脉,她什么都有,你呢?你现在有什么?你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我跟着你图什么?”
顾亦辰站在原地,像被抽掉了骨头。
柳盈盈当晚收了东西走了。
这一次,没有行李箱,没有朋友圈配图,没有眼泪。
她走得比谁都干脆。
三天之后的晚上,有人来我家敲门。
我从猫眼看出去。
顾亦辰蹲在门口,背靠着墙,脑袋埋在胳膊里。
地上放着一袋水果。
我站在门后,看了他很久。
他没有按门铃,也没有喊我的名字。
就那么蹲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他发的消息。
“予安,我知道你可能在家。我不进去了。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不是因为客户,不是因为公司。是因为那天晚上你回来,我应该站在你身边的。”
我盯着那行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去浴室洗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猫眼外面已经没有人了。
那袋水果放在门口。
我把它拎起来,放到了走廊拐角邻居家的门垫旁边。
10
又过了两周。
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前台给我打内线。
“沈姐,有位女士找你,说是你男朋友的妈妈。”
前台小姑娘声音很小,像是怕得罪谁。
我说让她在大堂等我。
下楼,顾妈坐在沙发上。
和上次来我家的气势完全不同。
她瘦了一圈,头发有些乱,外套袖口有一小块油渍没擦干净。
看见我,她站起来,嘴唇动了两下才出声。
“予安。”
“阿姨。”
“亦辰他……这段时间不太好。公司关了,人也……天天闷在出租屋里不出门,瘦得我都认不出来了。”
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开始发抖。
“予安,我知道上次是我说话不对。我不该帮那个姓柳的说话,是我糊涂了。予安你心好,你就再给亦辰一次机会吧?他真的知道错了,真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
“你看,我给你炖了汤。亦辰说你以前胃不好……”
我看着那杯汤。
热气往上冒,汤面飘着几粒枸杞。
“阿姨。”我的声音平稳,“上次您来我家,跟我说盈盈知冷知热,说我总不着家。”
她的手抖了一下,汤洒了一点在杯盖上。
“您说的那个盈盈,走了。他公司出事,她当天晚上就搬走了。连句再见都没有。”
顾妈低下头,嘴唇咬得发白。
“阿姨,您现在知道谁是真心对亦辰好的人了。”
她拼命点头:“我知道了,就是你啊予安,就是你……”
我看着她。
“但是阿姨——我也走了。”
顾妈的点头动作停在半空。
“柳盈盈走了,是因为他没钱了。我走,是因为他不值得了。”
“予安……”
“他在我家住了三年,我出差半年回来,他连一句维护的话都说不出来。他看着别的女人用我的碗筷、穿我的衣服、让我睡沙发,他一个字都没有。”
我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后悔是因为失去了依靠。他不是后悔伤害了我。”
顾妈站在那里,保温杯举着,汤不再冒热气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但我没有因为她的眼泪改变任何决定。
“阿姨,这杯汤您自己喝吧。多照顾身体。”
我转身走了。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她还站在原地。
保温杯的盖子也没拧上。
那天晚上回到家。
我把客厅重新收拾了一遍。
茶几上两个马克杯早就扔了。
我买了一个新的杯子,白瓷的,杯身什么字母都没有。
厨房碗柜打开。
那对情侣碗筷还在。
我拿出来,看了两秒。
放进了袋子里,扎紧袋口,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然后打开手机,下了一单。
一只碗。
一双筷子。
一个人的份量。
周末的时候叶舟来找我。
她进门换了鞋,在客厅转了一圈。
“你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清了?”
“清了。”
“感觉整个屋子都亮了。”她往沙发上一倒,“对了,升职的事定了吗?”
“下周一宣布。”
“该请客了吧?”
“行,你选地方。”
叶舟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忽然说:“我前几天看见柳盈盈了。”
“在哪?”
“商场门口。她跟一个男的走在一起,那男的手上戴着婚戒。旁边停了辆车,车里坐着个女的在看着他们。后来那个女的下车了,直接当街问柳盈盈是谁。”
“然后呢?”
“柳盈盈说自己是那男的同事。那女的不信,追着骂了三条街。”
叶舟说完,自己先笑了。
“有些人永远不长记性。”
我没接话。
站起来去阳台浇花。
阳台上的绿萝是我出差之前种的。
半年没人浇,干了一大半,但根还活着。
我往花盆里倒了水,叶片上沾了水珠,在晚风里晃了晃。
手机响了,是主管发来的消息。
“予安,下周一正式公布。项目主管,薪资上调百分之二十。好好准备一下交接。”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天。
太阳快落了。
小区里有人遛狗,有小孩在跑。
楼下超市门口亮着暖黄的灯。
很普通的一个傍晚。
但阳台是我的。
房子是我的。
这杯水、这盆花、这扇窗外面的晚风,全是我自己挣来的。
不用对谁感激。
不用跟谁将就。
新的碗筷明天就到。
一只碗。
一双筷子。
刚刚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