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装修行业干了八年,用内部渠道价给弟弟的婚房做全屋装修。
十八万全包。
一线品牌主材、环保E0级板材、全屋定制柜体,我亲自驻场盯工。
大伯母听说了,在家族群甩了张截图。
某平台,九万八,全屋精装,“效果一模一样”。
“十八万的活儿,外面不到十万就能做。中间差的八万多,进了谁的口袋,大家心里有数吧?”
群里三十多个亲戚,没有一个人替我说半个字。
我没解释,没争辩。
全额退款,一分不留。
弟弟跟了大伯母推荐的装修队。
三个月后。
工地停了。
墙皮成片往下掉,卫生间漏水漏到楼下,打开柜子一股刺鼻的味道能把人熏晕过去。
弟弟的婚期,推迟了。
而大伯母,再也不敢在群里说话了。
1
我叫沈清,今年三十岁。
在本市最大的家装公司做了八年设计师。
从量房画图到工地巡检,从材料采购到竣工验收,没有哪个环节我不熟。
八年前刚入行的时候,我连瓷砖和地砖的区别都说不清楚。
现在,我手里带过两百多套房子,公司年度优秀设计师拿了三回。
不是吹牛,这行干久了,有些东西用眼一扫就知道好不好、值不值。
弟弟沈磊比我小两岁,去年谈了个女朋友叫杨小慧,两个人感情不错,年底准备结婚。
婚房是我爸妈留的那套老房子,九十六平,两室一厅。
房子有些年头了,得重新装修。
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有点犹豫。
“你弟那房子,你看看能不能帮忙弄弄?咱家条件你也知道,别花太多钱。”
我说妈你放心,交给我。
材料我走公司渠道拿,工人用我们自己的施工队,设计费免了,我周末去盯工地。
一套方案做下来,我报了十八万。
这个价,在外面找正规公司,最少要二十八万打底。
光是全屋定制那套柜子,市场价就七万多,我走内部价只算了四万二。
乳胶漆用的进口的,防水做三遍,电线全用国标四平方。
每一项我都列得清清楚楚,发到了家族群里。
“各位长辈,小磊的婚房装修方案出来了,大家有什么意见可以提。”
当时群里一片夸赞。
大伯说:“清清专业的,交给她准没错。”
姑姑发了个大拇指。
我妈难得在群里冒泡,回了一句:“谢谢闺女。”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直到大伯母赵丽芬看到了那份报价单。
大伯母平时在小区门口摆摊卖水果,人精一个,嘴皮子利索,算账比谁都快。
她在群里一直没说话。
但当天晚上,她给我堂哥沈浩打了个电话。
沈浩是大伯的儿子,比我大一岁,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
第二天中午,大伯母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截图。
某平台上一家装修公司的报价:九万八,全屋精装,“一线品牌主材”。
下面紧跟着大伯母一条六十秒的长语音。
“我不是多事,但这个话我不说出来心里过不去。同样的装修,人家九万八就能做,咱家清清报了十八万。中间差了八万多块钱呐。小磊结婚本来就不容易,这笔钱,到底进了谁的腰包?大家心里都有数吧?”
紧接着堂哥沈浩发了一条文字消息。
“我同事去年装的婚房,九十平,花了不到十万,效果很好。姐你在行业里这么久了,不至于连个实在价都报不出来吧?”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打了一行字,又全部删掉了。
2
群里很快就热闹起来了。
三姑发了一条语音:“清清这孩子平时看着挺实在的,不至于吧?但确实是差得有点多。”
小叔回了一句:“十八万确实不便宜,小磊刚工作没几年,手头本来就紧。”
姑姑也说了句:“要不让清清再看看,是不是能便宜点?”
大伯沉默了很久,最后发了句:“建华,你跟清清说说,看看方案还能不能调一调。”
建华是我爸的名字。
我爸没在群里回话。
他单独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有点沉。
“清清,你大伯母那个人你也知道,但她说的那个九万八,你看看是不是真的能做?”
我说:“爸,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九万八在咱们这个城市做九十六平的全屋装修,用的一定不是正规材料。”
我爸叹了口气:“那你跟群里解释解释?”
“不解释。”
“为啥?”
“因为解释没用。他们不是不懂,是不想懂。”
电话那头我爸沉默了很久。
真正让我决定退出的,是弟弟沈磊的态度。
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了一句。
“姐,你说你那个方案,真的一分钱没加?”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吹了很久的风。
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我想起从小到大,弟弟受了欺负我替他出头,弟弟考砸了我帮他补课,弟弟毕业找不到工作是我托朋友帮忙安排的面试。
到头来,一个外人的一句话,就让他怀疑我。
最后我说了四个字。
“我退出来。”
第二天,我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方案取消,全部费用原路退回,大家另请高明。”
下面紧跟着一张退款截图。
弟弟提前交的五万定金,我一分不少地退了回去。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大伯母发了一条语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轻快。
“这不就对了嘛。清清也别生气,大伯母是为了小磊好。正好我认识一个人,之前装过好几套房子,干活实在,价格公道。”
她说的那个人,是她牌友的老公,姓胡。
开了个小装修队,没有正规公司注册,接活全靠熟人介绍。
弟弟沈磊当天就加了胡老板的微信。
九万八,全包。
签合同那天,大伯母特意在群里发了张照片。
照片里弟弟和胡老板握着手,大伯母站在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配文写的是:“多好的小伙子,干活利索,价格实惠,这才叫办实事。”
群里一片叫好。
三姑说:“还是丽芬有门路。”
堂哥沈浩跟了一句:“看吧,不赚自家人的钱,这才叫真心实意。”
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扣在桌上。
我妈晚上来找我,眼眶红红的。
“你就这么算了?”
我说:“妈,九万八在这个城市做全屋装修,等干到一半她们就知道了。”
我妈重重叹了口气:“你弟那个婚期可怎么办。”
“推不推得开,不取决于我。”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好。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我太清楚九万八能买到什么样的东西了。
3
胡老板的施工队很快进场了。
五个工人,一辆面包车,工具七零八落地堆在客厅地上。
开工当天大伯母又在群里发了一圈照片。
拆墙、砸地砖、铲墙皮,灰尘漫天,干得热火朝天。
“你们看看,这效率!专业!”
群里一片附和。
我没看。
不是故意不看,是不想看。
那套房子我量过三次房,画过五版方案。
每个插座的位置,每根水管的走向,我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现在它跟我没关系了。
一个月后。
弟媳杨小慧给我发了条微信。
“姐,我想问你个事。”
我说你问。
“卫生间的防水,一般做几遍?”
我说标准是两到三遍,做完要蓄水四十八小时以上做闭水试验,确认不漏才能贴砖。
她发了一个“哦”字。
过了五分钟,又发了一条。
“那要是只做了一遍呢?”
我手指顿了一下。
“只做一遍,后期漏水的概率非常大。一旦漏水,瓷砖要全部敲掉重来,楼下还得赔偿。”
她没再回。
又过了两周。
我妈打电话给我,让我回趟家。
她说弟弟家楼下的邻居找上门了。
卫生间漏水。
水从楼板接缝处渗下去,楼下客厅的天花板起了一大片水渍,邻居要求赔偿。
弟弟找胡老板,胡老板说没问题,补一下就行。
补完之后,没过三天,又漏了。
我忍不住去了一趟弟弟的工地。
进门的那一刻,我几乎是凭鼻子就闻出了问题。
一股刺鼻的味道。
不是普通油漆的正常气味。
是劣质胶水和不达标板材混在一起发出来的那种辛辣的冲鼻感。
我蹲下来看踢脚线,用指甲轻轻一抠,板子表面就掉了一层皮。
这不是实木的,也不是正规的颗粒板。
是最差的密度板,甲醛含量根本不可能达标。
我又去看了电箱。
打开配电箱的盖子,里面的线乱成一团麻花。
火线、零线、地线颜色不分,有几根线的接头甚至没用绝缘胶布包好,铜芯裸露在外。
我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气的。
是怕的。
这种线路,一旦夏天负荷大了,是真会出事的。
我拍了几张照片,站在客厅中间给弟弟打了个电话。
“沈磊,你现在马上过来一趟。”
弟弟赶到之后,我指着配电箱跟他一条条说。
“火线和零线颜色是反的,地线根本没接。夏天同时开空调和热水器,轻则跳闸,重则短路起火。”
弟弟脸色变了。
“再闻闻这个柜子。”我拉开衣柜门,“正规E0级板材几乎没有味道,你自己闻。”
弟弟凑过去,皱着眉退后了两步。
“这种板材甲醛释放量至少超标两到三倍,住进去对身体的损害是长期的。特别是如果小慧以后怀孕,小孩子住在这种环境里……”
我没说完。
弟弟的脸已经白了。
他低着头站了半天,声音发哑。
“姐,那现在怎么办?”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震了一下。
大伯母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今天听说清清又去小磊那工地了。我说句不好听的,事都过去了,有些人还放不下,是不是看不得别人把活干成了,非要去挑刺儿?”
4
我看着手机屏幕,看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打开相册,把刚才在工地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发到了群里。
第一张,配电箱内部,线路纠缠成一团,铜芯外露。
第二张,踢脚线一抠就掉皮的板材截面,里面是松散的木屑压合层。
第三张,卫生间墙角渗水发霉的痕迹,黑色的霉斑从瓷砖缝里蔓延出来。
第四张,衣柜板材侧面特写,肉眼可见的劣质基材。
每张照片后面,我写了一句话。
“电线火零不分,地线未接,存在短路起火风险。”
“板材为最低等级密度板,非合同约定的品牌。”
“防水层不合格,闭水试验未做,已发生两次漏水。”
“柜体板材甲醛疑似严重超标。”
群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三个月前我退出时的安静完全不同。
三个月前是看热闹的安静。
现在是心虚的安静。
大伯母过了足足五分钟才回话。
“装修哪有不出点小问题的?你当设计师的看什么都不顺眼,你去别人家工地看看,哪家不是这样?”
我回了一条消息。
“赵丽芬,九万八的预算,你觉得用的是什么档次的材料?我八年来验收过两百多套房子,从来没见过正规施工队敢这么干。这不是小问题,这是安全隐患。”
堂哥沈浩跳出来了。
“姐,你这话是不是有点过了?人家胡老板也不容易,给的价已经很低了。”
我说:“价低是因为成本低。用不达标的电线、劣质的板材、偷工减料的防水,当然便宜。”
三姑发了条消息:“那这个问题严重吗?”
“三姑,我不吓唬你们。电路不整改,夏天大功率用电有起火风险。板材甲醛超标,住进去头晕恶心是轻的。防水不达标,下个雨季楼下又要遭殃。”
群里再次沉默。
这次是真正的沉默。
弟弟沈磊在群里打了一句话:“胡老板说可以整改。”
我深吸一口气回了他。
“让他把合同上写的材料品牌和实际用的对一对,自己看一眼就知道了。”
弟弟没再说话。
当天晚上,大伯给我打了电话。
语气客气,但明显是大伯母在旁边授意。
“清清啊,这个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丽芬也是好心,你别往心里去。你专业,能不能帮着跟胡老板说说,让他把不好的地方改一改?”
我说:“大伯,这不是改一改的事。电路要全部重排,防水要铲掉重做,柜子全拆了换板材。返工的费用,谁出?”
大伯那头安静了很久,最后说了句:“那再商量商量。”
挂了电话我就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
第二天一早,大伯母在群里发了一条长语音。
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一个卖水果的,我懂什么装修?我就是心疼小磊,想帮他省点钱。现在出了点问题,搞得好像我故意害他似的。我图什么呀我?我要是为了钱,至于这么操心吗?”
哭得那叫一个委屈。
群里又有人开始心软了。
小叔发了条消息:“算了算了,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三姑说:“丽芬也是好心办坏事。”
我看着这些消息,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好一招以退为进。
5
大伯母哭了一场,群里的风向果然又变了。
从“确实有问题”变成了“都是一家人别闹了”。
我没再说话。
但事情不会因为不说话就消失。
三天后,弟弟家的装修出了更大的问题。
客厅吊顶的石膏板掉了一块。
不是自然脱落,是固定用的螺丝根本没拧到龙骨上,只挂了层腻子撑着,时间一到就塌了。
还好掉下来的时候家里没人。
那块石膏板砸在沙发上,碎成三截。
要是砸在人脑袋上,后果不堪设想。
弟弟给胡老板打电话。
打了八个。
前三个没人接,第四个接了说在外地回头处理,后面四个再打,全是忙音。
弟弟在群里没提这事。
但弟媳杨小慧忍不住了。
她把吊顶掉落的照片直接发到了群里。
“大伯母推荐的装修队,吊顶不到三个月就塌了。打电话不接,找人找不到。婚期眼看要到了,这房子根本没法住。”
杨小慧平时话不多,这次是真急了。
照片里那块石膏板碎在沙发上,白色的粉末洒了一地。
大伯母的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
她不但不认错,反而在群里发了一句话。
“小慧你别急,装修的事急不来。有什么话关起门说就行了,发在群里让外人看到像什么样子。”
弟媳杨小慧直接炸了。
“大伯母,吊顶砸下来差点砸到人,您让我关起门说?当初您推荐这个装修队的时候,在群里说得可比我高调多了。”
我妈也忍不住了。
她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在抖。
“丽芬,当初清清报的方案你非说贵,非说她赚黑心钱。现在便宜的出了这么多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大伯母沉默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发了一条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语音。
“嫂子,我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要不这样,让清清帮忙看看还能怎么补救?她不是专业的嘛。”
我靠在椅背上,冷笑了一声。
事情搞砸了,想起我专业了。
弟弟也给我打了电话。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慌。
“姐,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这房子还有没有救?婚期就在下个月了。”
我说可以。
“先让胡老板把该整改的项目列出来,我需要到现场看哪些要推倒重来,哪些还能补。”
弟弟说好。
但胡老板那边又出了幺蛾子。
弟弟去找胡老板要整改方案,胡老板张嘴就是加钱。
吊顶重做要加钱,漏水重修要加钱,电路整改也要加钱。
加来加去,又开了一张四万三千块的增项单。
九万八变成了十四万一。
弟弟拿着那张增项单给我看的时候,手都在抖。
“姐,这还是九万八的全包吗?”
我看了他一眼。
“现在知道了?便宜的东西,到最后往往是最贵的。”
6
我没有再等。
周末,我带了一个做室内环境检测的同行朋友直接去了弟弟家。
专业设备,专业流程。
检测项目包括室内甲醛浓度、TVOC含量,以及对电路和防水层的专项评估。
我朋友在每个房间都设了采样点,门窗关闭了十二个小时之后才开始测。
结果出来的时候,他拿着数据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甲醛0.23,国标上限是0.08,超了将近三倍。”
“TVOC也超了,主要是柜体板材和部分墙面腻子的问题。”
“电路那边有两处接线虚接,负荷一大就有短路风险,必须整改。”
“防水层基本等于没做,只刷了一遍涂料,厚度不达标。”
我把检测报告打印了两份。
一份交给弟弟,让他留着。
另一份我拍了照片,发到了家族群里。
这一次,我没有多写一个字的解释。
只发了四张检测报告的截图。
甲醛超标的数据表。
TVOC超标的检测值。
电路隐患的标注图。
防水层厚度的对比照。
群里彻底炸了。
三姑第一个反应过来:“这还能住人吗?”
小叔:“小磊下个月就要办婚礼了,这房子怎么办?”
姑姑也急了:“要不赶紧换个装修队返工吧。”
大伯终于说话了。
“丽芬,你怎么说。”
大伯母隔了很久才回了一条语音。
声音比之前弱了很多,没有了往日的底气。
“我又不是搞装修的,我怎么知道那个胡老板会这样弄……”
弟媳杨小慧回了一句。
“您不知道,可您当初在群里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的时候,可不是这个口气。”
大伯母不吭声了。
弟弟沈磊给我打了个电话。
这一次,他没有支支吾吾。
“姐,对不起。”
就三个字。
声音是颤的。
“婚期通知都发了,小慧那边酒席也订好了。现在房子不能住,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站在公司楼下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还来得及。”
“什么?”
“返工的话,我带队赶工,一个月能做完。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胡老板那边终止合同,该退的钱必须退。第二,返工的费用,该谁承担谁承担。第三,从现在开始,装修的所有决定,只听我的。”
弟弟没有一秒犹豫。
“好。”
7
消息传到大伯母耳朵里,她的反应比我想象中快。
当天下午就带着大伯来了我爸妈家。
进门的时候眼圈是红的,手里还提了一兜苹果和两盒牛奶。
“嫂子,哥,这事儿确实是我考虑不周。”
大伯母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叠着搓来搓去,姿态放得很低。
“我就是心疼小磊,想帮他省几个钱。谁知道那个姓胡的那么不靠谱,我也是被坑了啊。”
我妈没接话,端了杯白开水搁在茶几上,连茶叶都没放。
我爸坐在旁边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大伯在旁边打圆场。
“都是自家人,丽芬也不是故意的。清清能帮忙是最好的,返工的钱我们来出。”
大伯说了“我们出”三个字。
我注意到大伯母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对对对,该我们出的我们出。清清帮帮忙,大伯母真的谢谢你了。”
我当时不在场。
这些是我妈后来跟我转述的。
我妈说她看着赵丽芬那张又哭又笑的脸,心里堵得慌。
“你信她是真心的?”我问我妈。
我妈摇了摇头,“但你大伯都开口了,我不好让你爸为难。”
我答应了帮忙。
第二天,我带着自己公司的施工队进场。
水电重排,防水重做,柜体全部拆除换材料。
所有主材走我公司的渠道拿货,品牌、型号和最初那套十八万的方案一模一样。
我白天上班,晚上赶去盯工地,周末全天在现场。
半个月下来瘦了四斤,手上磨出了两个茧子。
工地一点一点在变好。
新做的防水经过了四十八小时闭水试验,滴水不漏。
电路按国标重新排布,每一根线都分了色、穿了管、标了签。
柜子用的是E0级环保板材,打开柜门几乎闻不到任何异味。
弟弟每天下班都去工地看,有时候就站在客厅中间不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如果当初没有听大伯母的,这些弯路一步都不用走。
返工的材料费加人工费加拆除损耗,一共八万六。
大伯说他出。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直到堂哥沈浩的媳妇,悄悄告诉了弟媳杨小慧一件事。
杨小慧又告诉了我。
大伯母在她的牌桌上,跟牌友是这么说的:
“那个沈清可真会做生意,第一回十八万没捞着,第二回又来了,这次光返工就八万多,你说她前前后后赚了多少?自家弟弟的婚房她也不放过。”
我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工地用卷尺量衣柜内部的尺寸。
手一抖,卷尺弹回去,钢片在我手指上拉了一道口子。
血珠慢慢渗出来。
我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几秒。
然后拿起手机,给弟弟打了个电话。
“沈磊,叫上爸妈、大伯和大伯母,后天下午两点,工地见。还有,把胡老板也叫来,退款的事当面说清楚。”
8
后天下午,人到齐了。
我爸我妈,大伯大伯母,堂哥沈浩,弟弟沈磊,弟媳杨小慧。
还有胡老板。
弟弟这段时间一直在跟他交涉退款,胡老板推三阻四,说钱全花在材料和人工上了,手里没钱退。
弟弟把人约到工地当面谈。
客厅里站了一屋子人,气氛很僵。
弟弟先开的口。
“胡老板,合同上写的是一线品牌主材,你实际用的是什么?检测报告你也看了,甲醛超标三倍,电路不合格,吊顶差点砸到人。九万八你已经收了八万,这个钱你得退。”
胡老板靠在墙上,抱着胳膊,满脸不在乎。
“退什么退?材料买了,工人的钱付了,我手里还能剩几个?你们九万八做全屋精装,利润本来就薄成纸了。”
弟弟说:“利润薄你就用不合格的材料?”
胡老板撇了撇嘴。
然后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大伯母。
那一眼,很快,但在场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大伯母微微别过了脸,眼神飘向窗外。
胡老板冷笑了一声。
“行。你非要掰扯这个,那我也把话说开。九万八的活儿,光介绍费我就给出去了一万五。材料和人工的预算只剩八万三。八万三块钱做九十六平全屋装修,你们自己说说,我能用什么材料?”
介绍费一万五。
这五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潭。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弟弟慢慢转过头,看着大伯母。
弟媳杨小慧也看着大伯母。
我爸我妈看着大伯母。
大伯看着大伯母。
堂哥沈浩看着大伯母。
所有人都看着大伯母。
大伯母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先是白,再是红,最后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紫灰色。
“你胡说八道!”
她指着胡老板,声音尖得变了调。
“什么一万五?我什么时候收过你的钱?你少在这里栽赃!”
胡老板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屏幕怼到大伯母面前。
“赵丽芬,去年十一月十二号,转账一万五千块整,备注‘介绍费’。你自己看看,是不是你的名字,是不是你的账号?”
大伯母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大伯的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跳了几下。
“赵丽芬。”
他叫的是全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伯母的眼神开始到处乱飘,像一只被堵在角落里的老鼠。
“我,那是,那是他非要给的,我没主动要过……”
胡老板提高了声调。
“没主动要?你三天两头打电话催我转钱,晚转一天你就在微信上追着问,现在你说你没要?赵丽芬你也太不要脸了。”
大伯母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旁边的纸箱上。
满屋子的人看着她。
没有一个人上前扶。
9
赵丽芬坐在纸箱上,身体抖得像筛子。
三个月前,就是在这个家族群里,她字字铿锵地指控我赚弟弟的黑心钱。
中间差了八万多,进了谁的口袋。
大家心里有数。
原来真正“心里有数”的人,是她自己。
弟弟沈磊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反而是那种暴风雨过后的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害怕。
“大伯母,我姐报十八万的时候,你说她中间吃了八万。现在我知道了,九万八的活,你拿了一万五。只剩八万三做全屋装修,甲醛超标三倍,吊顶差点砸死人。我的婚期推了两个月,返工又花了八万多。这些账,你怎么算?”
大伯母哆嗦着嘴唇。
“我不知道他会偷工减料……”
弟媳杨小慧接过话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您不知道?九万八抽走一万五只剩八万三,您卖了一辈子水果,进货价和卖价之间差多少您比谁都清楚。八万三做不了好活儿,您心里不清楚?”
大伯母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大伯站在一旁,脸上的肌肉一直在跳。
他环顾了一圈屋子,看了看新做了一半的墙面,看了看刚排好的电路管线,又看了看弟弟的脸。
然后转身,面朝赵丽芬。
“跟小磊道歉。”
大伯母抬起头,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
“我……”
“道歉。”大伯又重复了一遍,声调没有升高,但力度比刚才重了十倍。
大伯母踉跄站起来,嘴唇抖了半天。
“小磊,大伯母对不起你……”
弟弟看着她,没说“没关系”。
沉默了很久,他只说了一句话。
“大伯母,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他看向了我。
大伯母顺着弟弟的目光,也看向了我。
我站在靠墙的位置,手里还拿着一支铅笔,一直在施工图纸上标注第二天的施工安排。
手指上贴着创可贴的那只手。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我身上。
大伯母走到我面前,脚步虚浮,站定之后低着头。
“清清……对不起……”
我没等她把剩下的话说完。
“大伯母,道歉不用了。”
她愣了一下。
我把铅笔放到窗台上,直起身看着她。
“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八年,被客户怀疑吃回扣不是一次两次了,我都能笑着拿出合同一项项解释。但从来没有哪一次,是自家人,在三十多个亲戚面前,说我赚弟弟的黑心钱。”
客厅里没有声音。
“你觉得八万多的差价是我赚的。其实那是八年经验换来的渠道、资源和专业判断。你不信我可以,但你不该在所有亲戚面前踩着我的名声去推你自己的人。”
大伯母的脸抽搐了一下。
“以后,我们这个家的事,你别再‘好心’了。”
大伯母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大伯上前一步拽住她的胳膊,沉声说了句:“回去。”
两个人走出了大门。
堂哥沈浩自始至终一个字没吭,低着头跟在后面走了。
他们离开之后,客厅又安静了一会儿。
弟媳杨小慧走到我身边,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
“姐,谢谢你。”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先把胡老板退款的事落实了再说谢。”
弟弟沈磊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们,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没有过去安慰他。
有些弯路,自己走过了,才知道有多疼。
10
返工的收尾是在十月底。
天凉了,但弟弟的房子终于像个家了。
新刷的墙面平整干净,乳胶漆选的暖灰色,下午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整面墙泛着柔和的光。
卫生间防水做了三遍,闭水试验蓄满七十二小时才贴的砖,楼下邻居确认没有一丝渗漏。
电路按国标做了全屋重排,配电箱里的线整整齐齐,每根都穿了管、贴了标签。
全屋定制的柜子严丝合缝,开门关门没有一丝异响。
我把鼻子凑到板材边上闻了又闻,只有一点淡淡的木头清香。
弟弟和弟媳站在客厅正中间,像第一次走进这个房子一样到处看。
杨小慧摸了摸厨房的石英石台面,忽然红了眼眶。
“这才是家的样子。”
弟弟走过来,站到我面前。
“姐,这次总共花了多少?”
“返工加上所有材料,十八万三。比我最开始那个方案多了三千块,多出来的是拆除旧材料的损耗。”
弟弟愣了一下。
“十八万三。”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苦笑。
当初为了省那“八万多”,多绕了小半年,多花了胡老板那边打水漂的钱,又搭进去八万多的返工费。
前前后后加起来,将近二十七万。
比我最开始报的十八万,多了快十万出去。
胡老板那边在弟弟的坚持下退了三万。
剩下的窟窿,大伯从自己存折里取了五万补上,大伯母一个字不敢多说。
婚期最终定在了十一月底。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冷是冷了点,但太阳很足。
婚房收拾得漂漂亮亮,亲戚朋友来参观的时候都夸。
“这装修真不错。”
“材料一看就是好的。”
三姑拉着我妈的手说:“还是清清靠谱。”
我在旁边听见了,没接话。
三个月前在群里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不过算了。
敬酒环节,弟弟端着杯子从主桌那边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他没有说什么大道理。
就是端端正正站好,举起酒杯,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姐。”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他的杯沿。
“好好过日子。”
弟弟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酒桌另一头,大伯母坐在角落里,全程没怎么说话。
大伯替她应付着来敬酒的亲戚,她就低着头一口一口吃菜。
没有人再去问她装修的事。
也没有人再提那个九万八。
婚礼结束天黑了,弟弟送我到停车场。
他站在车窗外面犹豫了一下,说了句话。
“姐,以后家里的事,不管是装修还是别的,我谁的话都不听了,只听你的。”
我发动车子,摇下车窗看着他。
“不用只听我的。你自己学会判断就行。记住一句话,便宜的不一定省钱,专业的不一定贵。别让最亲的人替你担风险,然后又第一个怀疑她。”
弟弟重重点了一下头。
车子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后视镜里弟弟还站在原地。
路灯一盏一盏从窗边掠过。
手机震了一下。
家族群里,大伯母发了一张弟弟婚礼的合照。
配文只有四个字:“恭喜小磊。”
没有人回复她。
我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窗外的路很长。
但该亮的灯,终归都亮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