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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15:42

我在装修行业干了八年,用内部渠道价给弟弟的婚房做全屋装修。

十八万全包。

一线品牌主材、环保E0级板材、全屋定制柜体,我亲自驻场盯工。

大伯母听说了,在家族群甩了张截图。

某平台,九万八,全屋精装,“效果一模一样”。

“十八万的活儿,外面不到十万就能做。中间差的八万多,进了谁的口袋,大家心里有数吧?”

群里三十多个亲戚,没有一个人替我说半个字。

我没解释,没争辩。

全额退款,一分不留。

弟弟跟了大伯母推荐的装修队。

三个月后。

工地停了。

墙皮成片往下掉,卫生间漏水漏到楼下,打开柜子一股刺鼻的味道能把人熏晕过去。

弟弟的婚期,推迟了。

而大伯母,再也不敢在群里说话了。

1

我叫沈清,今年三十岁。

在本市最大的家装公司做了八年设计师。

从量房画图到工地巡检,从材料采购到竣工验收,没有哪个环节我不熟。

八年前刚入行的时候,我连瓷砖和地砖的区别都说不清楚。

现在,我手里带过两百多套房子,公司年度优秀设计师拿了三回。

不是吹牛,这行干久了,有些东西用眼一扫就知道好不好、值不值。

弟弟沈磊比我小两岁,去年谈了个女朋友叫杨小慧,两个人感情不错,年底准备结婚。

婚房是我爸妈留的那套老房子,九十六平,两室一厅。

房子有些年头了,得重新装修。

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有点犹豫。

“你弟那房子,你看看能不能帮忙弄弄?咱家条件你也知道,别花太多钱。”

我说妈你放心,交给我。

材料我走公司渠道拿,工人用我们自己的施工队,设计费免了,我周末去盯工地。

一套方案做下来,我报了十八万。

这个价,在外面找正规公司,最少要二十八万打底。

光是全屋定制那套柜子,市场价就七万多,我走内部价只算了四万二。

乳胶漆用的进口的,防水做三遍,电线全用国标四平方。

每一项我都列得清清楚楚,发到了家族群里。

“各位长辈,小磊的婚房装修方案出来了,大家有什么意见可以提。”

当时群里一片夸赞。

大伯说:“清清专业的,交给她准没错。”

姑姑发了个大拇指。

我妈难得在群里冒泡,回了一句:“谢谢闺女。”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直到大伯母赵丽芬看到了那份报价单。

大伯母平时在小区门口摆摊卖水果,人精一个,嘴皮子利索,算账比谁都快。

她在群里一直没说话。

但当天晚上,她给我堂哥沈浩打了个电话。

沈浩是大伯的儿子,比我大一岁,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

第二天中午,大伯母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截图。

某平台上一家装修公司的报价:九万八,全屋精装,“一线品牌主材”。

下面紧跟着大伯母一条六十秒的长语音。

“我不是多事,但这个话我不说出来心里过不去。同样的装修,人家九万八就能做,咱家清清报了十八万。中间差了八万多块钱呐。小磊结婚本来就不容易,这笔钱,到底进了谁的腰包?大家心里都有数吧?”

紧接着堂哥沈浩发了一条文字消息。

“我同事去年装的婚房,九十平,花了不到十万,效果很好。姐你在行业里这么久了,不至于连个实在价都报不出来吧?”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打了一行字,又全部删掉了。

2

群里很快就热闹起来了。

三姑发了一条语音:“清清这孩子平时看着挺实在的,不至于吧?但确实是差得有点多。”

小叔回了一句:“十八万确实不便宜,小磊刚工作没几年,手头本来就紧。”

姑姑也说了句:“要不让清清再看看,是不是能便宜点?”

大伯沉默了很久,最后发了句:“建华,你跟清清说说,看看方案还能不能调一调。”

建华是我爸的名字。

我爸没在群里回话。

他单独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有点沉。

“清清,你大伯母那个人你也知道,但她说的那个九万八,你看看是不是真的能做?”

我说:“爸,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九万八在咱们这个城市做九十六平的全屋装修,用的一定不是正规材料。”

我爸叹了口气:“那你跟群里解释解释?”

“不解释。”

“为啥?”

“因为解释没用。他们不是不懂,是不想懂。”

电话那头我爸沉默了很久。

真正让我决定退出的,是弟弟沈磊的态度。

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了一句。

“姐,你说你那个方案,真的一分钱没加?”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吹了很久的风。

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我想起从小到大,弟弟受了欺负我替他出头,弟弟考砸了我帮他补课,弟弟毕业找不到工作是我托朋友帮忙安排的面试。

到头来,一个外人的一句话,就让他怀疑我。

最后我说了四个字。

“我退出来。”

第二天,我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方案取消,全部费用原路退回,大家另请高明。”

下面紧跟着一张退款截图。

弟弟提前交的五万定金,我一分不少地退了回去。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大伯母发了一条语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轻快。

“这不就对了嘛。清清也别生气,大伯母是为了小磊好。正好我认识一个人,之前装过好几套房子,干活实在,价格公道。”

她说的那个人,是她牌友的老公,姓胡。

开了个小装修队,没有正规公司注册,接活全靠熟人介绍。

弟弟沈磊当天就加了胡老板的微信。

九万八,全包。

签合同那天,大伯母特意在群里发了张照片。

照片里弟弟和胡老板握着手,大伯母站在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配文写的是:“多好的小伙子,干活利索,价格实惠,这才叫办实事。”

群里一片叫好。

三姑说:“还是丽芬有门路。”

堂哥沈浩跟了一句:“看吧,不赚自家人的钱,这才叫真心实意。”

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扣在桌上。

我妈晚上来找我,眼眶红红的。

“你就这么算了?”

我说:“妈,九万八在这个城市做全屋装修,等干到一半她们就知道了。”

我妈重重叹了口气:“你弟那个婚期可怎么办。”

“推不推得开,不取决于我。”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好。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我太清楚九万八能买到什么样的东西了。

3

胡老板的施工队很快进场了。

五个工人,一辆面包车,工具七零八落地堆在客厅地上。

开工当天大伯母又在群里发了一圈照片。

拆墙、砸地砖、铲墙皮,灰尘漫天,干得热火朝天。

“你们看看,这效率!专业!”

群里一片附和。

我没看。

不是故意不看,是不想看。

那套房子我量过三次房,画过五版方案。

每个插座的位置,每根水管的走向,我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现在它跟我没关系了。

一个月后。

弟媳杨小慧给我发了条微信。

“姐,我想问你个事。”

我说你问。

“卫生间的防水,一般做几遍?”

我说标准是两到三遍,做完要蓄水四十八小时以上做闭水试验,确认不漏才能贴砖。

她发了一个“哦”字。

过了五分钟,又发了一条。

“那要是只做了一遍呢?”

我手指顿了一下。

“只做一遍,后期漏水的概率非常大。一旦漏水,瓷砖要全部敲掉重来,楼下还得赔偿。”

她没再回。

又过了两周。

我妈打电话给我,让我回趟家。

她说弟弟家楼下的邻居找上门了。

卫生间漏水。

水从楼板接缝处渗下去,楼下客厅的天花板起了一大片水渍,邻居要求赔偿。

弟弟找胡老板,胡老板说没问题,补一下就行。

补完之后,没过三天,又漏了。

我忍不住去了一趟弟弟的工地。

进门的那一刻,我几乎是凭鼻子就闻出了问题。

一股刺鼻的味道。

不是普通油漆的正常气味。

是劣质胶水和不达标板材混在一起发出来的那种辛辣的冲鼻感。

我蹲下来看踢脚线,用指甲轻轻一抠,板子表面就掉了一层皮。

这不是实木的,也不是正规的颗粒板。

是最差的密度板,甲醛含量根本不可能达标。

我又去看了电箱。

打开配电箱的盖子,里面的线乱成一团麻花。

火线、零线、地线颜色不分,有几根线的接头甚至没用绝缘胶布包好,铜芯裸露在外。

我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气的。

是怕的。

这种线路,一旦夏天负荷大了,是真会出事的。

我拍了几张照片,站在客厅中间给弟弟打了个电话。

“沈磊,你现在马上过来一趟。”

弟弟赶到之后,我指着配电箱跟他一条条说。

“火线和零线颜色是反的,地线根本没接。夏天同时开空调和热水器,轻则跳闸,重则短路起火。”

弟弟脸色变了。

“再闻闻这个柜子。”我拉开衣柜门,“正规E0级板材几乎没有味道,你自己闻。”

弟弟凑过去,皱着眉退后了两步。

“这种板材甲醛释放量至少超标两到三倍,住进去对身体的损害是长期的。特别是如果小慧以后怀孕,小孩子住在这种环境里……”

我没说完。

弟弟的脸已经白了。

他低着头站了半天,声音发哑。

“姐,那现在怎么办?”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震了一下。

大伯母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今天听说清清又去小磊那工地了。我说句不好听的,事都过去了,有些人还放不下,是不是看不得别人把活干成了,非要去挑刺儿?”

4

我看着手机屏幕,看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打开相册,把刚才在工地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发到了群里。

第一张,配电箱内部,线路纠缠成一团,铜芯外露。

第二张,踢脚线一抠就掉皮的板材截面,里面是松散的木屑压合层。

第三张,卫生间墙角渗水发霉的痕迹,黑色的霉斑从瓷砖缝里蔓延出来。

第四张,衣柜板材侧面特写,肉眼可见的劣质基材。

每张照片后面,我写了一句话。

“电线火零不分,地线未接,存在短路起火风险。”

“板材为最低等级密度板,非合同约定的品牌。”

“防水层不合格,闭水试验未做,已发生两次漏水。”

“柜体板材甲醛疑似严重超标。”

群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三个月前我退出时的安静完全不同。

三个月前是看热闹的安静。

现在是心虚的安静。

大伯母过了足足五分钟才回话。

“装修哪有不出点小问题的?你当设计师的看什么都不顺眼,你去别人家工地看看,哪家不是这样?”

我回了一条消息。

“赵丽芬,九万八的预算,你觉得用的是什么档次的材料?我八年来验收过两百多套房子,从来没见过正规施工队敢这么干。这不是小问题,这是安全隐患。”

堂哥沈浩跳出来了。

“姐,你这话是不是有点过了?人家胡老板也不容易,给的价已经很低了。”

我说:“价低是因为成本低。用不达标的电线、劣质的板材、偷工减料的防水,当然便宜。”

三姑发了条消息:“那这个问题严重吗?”

“三姑,我不吓唬你们。电路不整改,夏天大功率用电有起火风险。板材甲醛超标,住进去头晕恶心是轻的。防水不达标,下个雨季楼下又要遭殃。”

群里再次沉默。

这次是真正的沉默。

弟弟沈磊在群里打了一句话:“胡老板说可以整改。”

我深吸一口气回了他。

“让他把合同上写的材料品牌和实际用的对一对,自己看一眼就知道了。”

弟弟没再说话。

当天晚上,大伯给我打了电话。

语气客气,但明显是大伯母在旁边授意。

“清清啊,这个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丽芬也是好心,你别往心里去。你专业,能不能帮着跟胡老板说说,让他把不好的地方改一改?”

我说:“大伯,这不是改一改的事。电路要全部重排,防水要铲掉重做,柜子全拆了换板材。返工的费用,谁出?”

大伯那头安静了很久,最后说了句:“那再商量商量。”

挂了电话我就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

第二天一早,大伯母在群里发了一条长语音。

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一个卖水果的,我懂什么装修?我就是心疼小磊,想帮他省点钱。现在出了点问题,搞得好像我故意害他似的。我图什么呀我?我要是为了钱,至于这么操心吗?”

哭得那叫一个委屈。

群里又有人开始心软了。

小叔发了条消息:“算了算了,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三姑说:“丽芬也是好心办坏事。”

我看着这些消息,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好一招以退为进。

5

大伯母哭了一场,群里的风向果然又变了。

从“确实有问题”变成了“都是一家人别闹了”。

我没再说话。

但事情不会因为不说话就消失。

三天后,弟弟家的装修出了更大的问题。

客厅吊顶的石膏板掉了一块。

不是自然脱落,是固定用的螺丝根本没拧到龙骨上,只挂了层腻子撑着,时间一到就塌了。

还好掉下来的时候家里没人。

那块石膏板砸在沙发上,碎成三截。

要是砸在人脑袋上,后果不堪设想。

弟弟给胡老板打电话。

打了八个。

前三个没人接,第四个接了说在外地回头处理,后面四个再打,全是忙音。

弟弟在群里没提这事。

但弟媳杨小慧忍不住了。

她把吊顶掉落的照片直接发到了群里。

“大伯母推荐的装修队,吊顶不到三个月就塌了。打电话不接,找人找不到。婚期眼看要到了,这房子根本没法住。”

杨小慧平时话不多,这次是真急了。

照片里那块石膏板碎在沙发上,白色的粉末洒了一地。

大伯母的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

她不但不认错,反而在群里发了一句话。

“小慧你别急,装修的事急不来。有什么话关起门说就行了,发在群里让外人看到像什么样子。”

弟媳杨小慧直接炸了。

“大伯母,吊顶砸下来差点砸到人,您让我关起门说?当初您推荐这个装修队的时候,在群里说得可比我高调多了。”

我妈也忍不住了。

她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在抖。

“丽芬,当初清清报的方案你非说贵,非说她赚黑心钱。现在便宜的出了这么多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大伯母沉默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发了一条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语音。

“嫂子,我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要不这样,让清清帮忙看看还能怎么补救?她不是专业的嘛。”

我靠在椅背上,冷笑了一声。

事情搞砸了,想起我专业了。

弟弟也给我打了电话。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慌。

“姐,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这房子还有没有救?婚期就在下个月了。”

我说可以。

“先让胡老板把该整改的项目列出来,我需要到现场看哪些要推倒重来,哪些还能补。”

弟弟说好。

但胡老板那边又出了幺蛾子。

弟弟去找胡老板要整改方案,胡老板张嘴就是加钱。

吊顶重做要加钱,漏水重修要加钱,电路整改也要加钱。

加来加去,又开了一张四万三千块的增项单。

九万八变成了十四万一。

弟弟拿着那张增项单给我看的时候,手都在抖。

“姐,这还是九万八的全包吗?”

我看了他一眼。

“现在知道了?便宜的东西,到最后往往是最贵的。”

6

我没有再等。

周末,我带了一个做室内环境检测的同行朋友直接去了弟弟家。

专业设备,专业流程。

检测项目包括室内甲醛浓度、TVOC含量,以及对电路和防水层的专项评估。

我朋友在每个房间都设了采样点,门窗关闭了十二个小时之后才开始测。

结果出来的时候,他拿着数据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甲醛0.23,国标上限是0.08,超了将近三倍。”

“TVOC也超了,主要是柜体板材和部分墙面腻子的问题。”

“电路那边有两处接线虚接,负荷一大就有短路风险,必须整改。”

“防水层基本等于没做,只刷了一遍涂料,厚度不达标。”

我把检测报告打印了两份。

一份交给弟弟,让他留着。

另一份我拍了照片,发到了家族群里。

这一次,我没有多写一个字的解释。

只发了四张检测报告的截图。

甲醛超标的数据表。

TVOC超标的检测值。

电路隐患的标注图。

防水层厚度的对比照。

群里彻底炸了。

三姑第一个反应过来:“这还能住人吗?”

小叔:“小磊下个月就要办婚礼了,这房子怎么办?”

姑姑也急了:“要不赶紧换个装修队返工吧。”

大伯终于说话了。

“丽芬,你怎么说。”

大伯母隔了很久才回了一条语音。

声音比之前弱了很多,没有了往日的底气。

“我又不是搞装修的,我怎么知道那个胡老板会这样弄……”

弟媳杨小慧回了一句。

“您不知道,可您当初在群里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的时候,可不是这个口气。”

大伯母不吭声了。

弟弟沈磊给我打了个电话。

这一次,他没有支支吾吾。

“姐,对不起。”

就三个字。

声音是颤的。

“婚期通知都发了,小慧那边酒席也订好了。现在房子不能住,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站在公司楼下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还来得及。”

“什么?”

“返工的话,我带队赶工,一个月能做完。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胡老板那边终止合同,该退的钱必须退。第二,返工的费用,该谁承担谁承担。第三,从现在开始,装修的所有决定,只听我的。”

弟弟没有一秒犹豫。

“好。”

7

消息传到大伯母耳朵里,她的反应比我想象中快。

当天下午就带着大伯来了我爸妈家。

进门的时候眼圈是红的,手里还提了一兜苹果和两盒牛奶。

“嫂子,哥,这事儿确实是我考虑不周。”

大伯母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叠着搓来搓去,姿态放得很低。

“我就是心疼小磊,想帮他省几个钱。谁知道那个姓胡的那么不靠谱,我也是被坑了啊。”

我妈没接话,端了杯白开水搁在茶几上,连茶叶都没放。

我爸坐在旁边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大伯在旁边打圆场。

“都是自家人,丽芬也不是故意的。清清能帮忙是最好的,返工的钱我们来出。”

大伯说了“我们出”三个字。

我注意到大伯母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对对对,该我们出的我们出。清清帮帮忙,大伯母真的谢谢你了。”

我当时不在场。

这些是我妈后来跟我转述的。

我妈说她看着赵丽芬那张又哭又笑的脸,心里堵得慌。

“你信她是真心的?”我问我妈。

我妈摇了摇头,“但你大伯都开口了,我不好让你爸为难。”

我答应了帮忙。

第二天,我带着自己公司的施工队进场。

水电重排,防水重做,柜体全部拆除换材料。

所有主材走我公司的渠道拿货,品牌、型号和最初那套十八万的方案一模一样。

我白天上班,晚上赶去盯工地,周末全天在现场。

半个月下来瘦了四斤,手上磨出了两个茧子。

工地一点一点在变好。

新做的防水经过了四十八小时闭水试验,滴水不漏。

电路按国标重新排布,每一根线都分了色、穿了管、标了签。

柜子用的是E0级环保板材,打开柜门几乎闻不到任何异味。

弟弟每天下班都去工地看,有时候就站在客厅中间不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如果当初没有听大伯母的,这些弯路一步都不用走。

返工的材料费加人工费加拆除损耗,一共八万六。

大伯说他出。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直到堂哥沈浩的媳妇,悄悄告诉了弟媳杨小慧一件事。

杨小慧又告诉了我。

大伯母在她的牌桌上,跟牌友是这么说的:

“那个沈清可真会做生意,第一回十八万没捞着,第二回又来了,这次光返工就八万多,你说她前前后后赚了多少?自家弟弟的婚房她也不放过。”

我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工地用卷尺量衣柜内部的尺寸。

手一抖,卷尺弹回去,钢片在我手指上拉了一道口子。

血珠慢慢渗出来。

我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几秒。

然后拿起手机,给弟弟打了个电话。

“沈磊,叫上爸妈、大伯和大伯母,后天下午两点,工地见。还有,把胡老板也叫来,退款的事当面说清楚。”

8

后天下午,人到齐了。

我爸我妈,大伯大伯母,堂哥沈浩,弟弟沈磊,弟媳杨小慧。

还有胡老板。

弟弟这段时间一直在跟他交涉退款,胡老板推三阻四,说钱全花在材料和人工上了,手里没钱退。

弟弟把人约到工地当面谈。

客厅里站了一屋子人,气氛很僵。

弟弟先开的口。

“胡老板,合同上写的是一线品牌主材,你实际用的是什么?检测报告你也看了,甲醛超标三倍,电路不合格,吊顶差点砸到人。九万八你已经收了八万,这个钱你得退。”

胡老板靠在墙上,抱着胳膊,满脸不在乎。

“退什么退?材料买了,工人的钱付了,我手里还能剩几个?你们九万八做全屋精装,利润本来就薄成纸了。”

弟弟说:“利润薄你就用不合格的材料?”

胡老板撇了撇嘴。

然后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大伯母。

那一眼,很快,但在场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大伯母微微别过了脸,眼神飘向窗外。

胡老板冷笑了一声。

“行。你非要掰扯这个,那我也把话说开。九万八的活儿,光介绍费我就给出去了一万五。材料和人工的预算只剩八万三。八万三块钱做九十六平全屋装修,你们自己说说,我能用什么材料?”

介绍费一万五。

这五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潭。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弟弟慢慢转过头,看着大伯母。

弟媳杨小慧也看着大伯母。

我爸我妈看着大伯母。

大伯看着大伯母。

堂哥沈浩看着大伯母。

所有人都看着大伯母。

大伯母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先是白,再是红,最后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紫灰色。

“你胡说八道!”

她指着胡老板,声音尖得变了调。

“什么一万五?我什么时候收过你的钱?你少在这里栽赃!”

胡老板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屏幕怼到大伯母面前。

“赵丽芬,去年十一月十二号,转账一万五千块整,备注‘介绍费’。你自己看看,是不是你的名字,是不是你的账号?”

大伯母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大伯的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跳了几下。

“赵丽芬。”

他叫的是全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伯母的眼神开始到处乱飘,像一只被堵在角落里的老鼠。

“我,那是,那是他非要给的,我没主动要过……”

胡老板提高了声调。

“没主动要?你三天两头打电话催我转钱,晚转一天你就在微信上追着问,现在你说你没要?赵丽芬你也太不要脸了。”

大伯母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旁边的纸箱上。

满屋子的人看着她。

没有一个人上前扶。

9

赵丽芬坐在纸箱上,身体抖得像筛子。

三个月前,就是在这个家族群里,她字字铿锵地指控我赚弟弟的黑心钱。

中间差了八万多,进了谁的口袋。

大家心里有数。

原来真正“心里有数”的人,是她自己。

弟弟沈磊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反而是那种暴风雨过后的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害怕。

“大伯母,我姐报十八万的时候,你说她中间吃了八万。现在我知道了,九万八的活,你拿了一万五。只剩八万三做全屋装修,甲醛超标三倍,吊顶差点砸死人。我的婚期推了两个月,返工又花了八万多。这些账,你怎么算?”

大伯母哆嗦着嘴唇。

“我不知道他会偷工减料……”

弟媳杨小慧接过话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您不知道?九万八抽走一万五只剩八万三,您卖了一辈子水果,进货价和卖价之间差多少您比谁都清楚。八万三做不了好活儿,您心里不清楚?”

大伯母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大伯站在一旁,脸上的肌肉一直在跳。

他环顾了一圈屋子,看了看新做了一半的墙面,看了看刚排好的电路管线,又看了看弟弟的脸。

然后转身,面朝赵丽芬。

“跟小磊道歉。”

大伯母抬起头,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

“我……”

“道歉。”大伯又重复了一遍,声调没有升高,但力度比刚才重了十倍。

大伯母踉跄站起来,嘴唇抖了半天。

“小磊,大伯母对不起你……”

弟弟看着她,没说“没关系”。

沉默了很久,他只说了一句话。

“大伯母,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他看向了我。

大伯母顺着弟弟的目光,也看向了我。

我站在靠墙的位置,手里还拿着一支铅笔,一直在施工图纸上标注第二天的施工安排。

手指上贴着创可贴的那只手。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我身上。

大伯母走到我面前,脚步虚浮,站定之后低着头。

“清清……对不起……”

我没等她把剩下的话说完。

“大伯母,道歉不用了。”

她愣了一下。

我把铅笔放到窗台上,直起身看着她。

“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八年,被客户怀疑吃回扣不是一次两次了,我都能笑着拿出合同一项项解释。但从来没有哪一次,是自家人,在三十多个亲戚面前,说我赚弟弟的黑心钱。”

客厅里没有声音。

“你觉得八万多的差价是我赚的。其实那是八年经验换来的渠道、资源和专业判断。你不信我可以,但你不该在所有亲戚面前踩着我的名声去推你自己的人。”

大伯母的脸抽搐了一下。

“以后,我们这个家的事,你别再‘好心’了。”

大伯母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大伯上前一步拽住她的胳膊,沉声说了句:“回去。”

两个人走出了大门。

堂哥沈浩自始至终一个字没吭,低着头跟在后面走了。

他们离开之后,客厅又安静了一会儿。

弟媳杨小慧走到我身边,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

“姐,谢谢你。”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先把胡老板退款的事落实了再说谢。”

弟弟沈磊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们,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没有过去安慰他。

有些弯路,自己走过了,才知道有多疼。

10

返工的收尾是在十月底。

天凉了,但弟弟的房子终于像个家了。

新刷的墙面平整干净,乳胶漆选的暖灰色,下午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整面墙泛着柔和的光。

卫生间防水做了三遍,闭水试验蓄满七十二小时才贴的砖,楼下邻居确认没有一丝渗漏。

电路按国标做了全屋重排,配电箱里的线整整齐齐,每根都穿了管、贴了标签。

全屋定制的柜子严丝合缝,开门关门没有一丝异响。

我把鼻子凑到板材边上闻了又闻,只有一点淡淡的木头清香。

弟弟和弟媳站在客厅正中间,像第一次走进这个房子一样到处看。

杨小慧摸了摸厨房的石英石台面,忽然红了眼眶。

“这才是家的样子。”

弟弟走过来,站到我面前。

“姐,这次总共花了多少?”

“返工加上所有材料,十八万三。比我最开始那个方案多了三千块,多出来的是拆除旧材料的损耗。”

弟弟愣了一下。

“十八万三。”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苦笑。

当初为了省那“八万多”,多绕了小半年,多花了胡老板那边打水漂的钱,又搭进去八万多的返工费。

前前后后加起来,将近二十七万。

比我最开始报的十八万,多了快十万出去。

胡老板那边在弟弟的坚持下退了三万。

剩下的窟窿,大伯从自己存折里取了五万补上,大伯母一个字不敢多说。

婚期最终定在了十一月底。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冷是冷了点,但太阳很足。

婚房收拾得漂漂亮亮,亲戚朋友来参观的时候都夸。

“这装修真不错。”

“材料一看就是好的。”

三姑拉着我妈的手说:“还是清清靠谱。”

我在旁边听见了,没接话。

三个月前在群里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不过算了。

敬酒环节,弟弟端着杯子从主桌那边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他没有说什么大道理。

就是端端正正站好,举起酒杯,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姐。”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他的杯沿。

“好好过日子。”

弟弟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酒桌另一头,大伯母坐在角落里,全程没怎么说话。

大伯替她应付着来敬酒的亲戚,她就低着头一口一口吃菜。

没有人再去问她装修的事。

也没有人再提那个九万八。

婚礼结束天黑了,弟弟送我到停车场。

他站在车窗外面犹豫了一下,说了句话。

“姐,以后家里的事,不管是装修还是别的,我谁的话都不听了,只听你的。”

我发动车子,摇下车窗看着他。

“不用只听我的。你自己学会判断就行。记住一句话,便宜的不一定省钱,专业的不一定贵。别让最亲的人替你担风险,然后又第一个怀疑她。”

弟弟重重点了一下头。

车子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后视镜里弟弟还站在原地。

路灯一盏一盏从窗边掠过。

手机震了一下。

家族群里,大伯母发了一张弟弟婚礼的合照。

配文只有四个字:“恭喜小磊。”

没有人回复她。

我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窗外的路很长。

但该亮的灯,终归都亮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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