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帅府门槛刷着红漆,底下烂了半截,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渣子。
天阴得沉,雨没落下来,那股潮气闷在嗓子眼里,像谁塞了一团受潮的棉花。
陈九斤蹲在石狮子脚边,手里的旱烟杆磕在石头上,发出笃笃两声闷响。铜锅子裂了缝,用细铜丝歪歪扭扭缠了三圈。他穿一件青布道袍,下摆挂着泥浆子,袖口磨得毛边翻卷。
"陈九斤,大门开了,你蹲在这儿孵蛋呢?"
身后传来脆生生的一嗓子,伴着靴底踩碎瓦碴的喀嚓声。
白秀秀挎着短马鞭,腰上扎着巴掌宽的牛皮带,扣眼处磨得发亮。她梳着两条大辫子,发尾用红头绳扎着,随着走路一甩一甩,扫在挺直的后腰上。她在大帅府当差,挂着警卫连教习的名头,八极拳打得比府里的毛瑟枪还硬。
白秀秀踢了踢他的布鞋头。鞋尖破了个洞,露出大脚拇指上的厚茧。"退婚书呢?上回那碗馄饨的钱你还欠着,别拿张黄纸糊弄我。"
"急什么,大洋没到手,婚书能给?"陈九斤抬起眼皮,眼白里布着血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黄纸,边缘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用朱砂画着乱七八糟的符号,中间写着赵大帅三姨太表舅外甥女的生辰八字。
白秀秀瞥了一眼那行字,念出声:"三姨太、表舅、外甥女。"马鞭在掌心敲了敲,没再往下说。
"赵老抠说了,今天退婚,补我八块大洋的路费。"陈九斤手指搓了搓,皮肉干瘪,"八块,少一个子儿,我就坐在大门口哭丧,说他赵大帅白嫖道士的童子身。"
白秀秀眉毛竖起来,一把揪住陈九斤的后脖领子,像拎一只脱毛的公鸡:"少丢人现眼!大帅府今天出了邪门事,七姨太在后院佛堂吊死了,满地都是鸡血和符纸。大帅正发疯要崩人,你还敢提大洋?"
陈九斤脖子被勒得发紧,干咳了两声:"七姨太?就是上个月花了五十两银子找我求子、最后嫌贵只给了三两定金的那个败家娘们?"
"对,就是她。"
"那不行,死归死,账不能烂。她还欠我四十七两。"陈九斤顺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眼睛在佛堂方向转了一圈,"死人也得结账。走,收尸去。"
佛堂在大帅府西北角,那是风水上的乾位,本该压阳气,如今却搭着白幔子,风一吹,白幔子哗啦啦撞在青砖墙上,像有人在暗处拍巴掌。
院子里站着十几个兵,背着套筒步枪,枪刺在阴天里泛着暗哑的光。管家赵福缩着脖子站在回廊下,手里攥着一串念珠,指头拨得飞快,嘴唇皮不停地碰在一起,没出声。
陈九斤跨过佛堂门槛。门槛很高,他腿短,绊了一下,道袍下摆被门钉撕开一条寸把长的口子。他吸了一口凉气,蹲下身摸着布料,嘴里念叨:"倒霉催的,这件衣服补了三次,又得费两文钱买线。"
"别嚎了,看上面。"白秀秀手搭在腰间的皮带上,把陈九斤往旁边拽了一把。
佛堂梁上悬着一根麻绳,绳头拴着七姨太的脚踝。她穿着大红的旗袍,头朝下倒挂着,两只绣花鞋掉在供桌上,一只倒扣着,一只立着。更古怪的是,她正下方摆着一面磨光了的八卦铜镜,镜面朝天,积了一层粘稠发黑的东西。
风从破了的窗纸灌进来,梁上的尸体晃了晃,麻绳磨着房梁上的柏木,发出极刺耳的吱嘎声。
陈九斤的目光没有落在尸体的脸上,而是落在那面铜镜的边框上。铜镜边缘嵌着一圈朱砂,但朱砂颜色发暗,凑近了闻,没有血腥味,反倒有一股子极冲鼻子的蒜臭味和刺鼻的硫磺气。
"九天玄女在上,这叫'倒悬阴阳煞'啊。"回廊下的赵管家终于喘过气来,指着尸体,声音发颤,"七姨太是被黄大仙勾了魂,自己把自己绑在梁上摔死的!今早巡逻的弟兄都听见里面有狐狸叫!"
"狐狸叫个屁。"陈九斤抽了抽鼻子,鼻腔被那股蒜臭呛得发痒,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唾沫星子喷在铜镜上。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铜镜边缘扣下一块发硬的黑色残渣,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用手指捻了捻。残渣一捻就化开,指腹上只留下一层滑腻的油印子,蒜臭味更冲了。
"这他妈是白磷混了生猪油。"陈九斤把手指在道袍上蹭了蹭,"哪个不长眼的把烟火摊子摆到佛堂来了?"
佛堂外马靴声压过来了,一步一沉。
赵大帅披着一件黑呢大氅,手里拎着一柄镀金的勃朗宁手枪,脸颊上的横肉随着脚步乱颤。左眼角有道刀疤,一直拉到耳根。陈九斤瞅了一眼,估摸是弹片蹭的,没敢问,问了得加钱。
"谁在老子地盘上装神弄鬼?"赵大帅一步跨进门,枪口直接顶在陈九斤脑门上。冰凉的铁管压在皮肤上,顶出一个深陷的圆印子。
陈九斤眼皮都没抬一下,先从袖子里摸出那只缺了角的罗盘,拿袖口慢慢擦了擦天池里蒙的灰,吹了口气。盘底结着一层洗不掉的暗红狗血痂,是早年替人镇宅沾上的,擦到那儿他手顿了顿,没再擦。
"少一块大洋,"他说,"你们全家今晚都得吊死在房梁上。"
磁针在他手心里晃了晃,照旧乱转。他把罗盘揣回去,才摸出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两颗珠子:"大帅,头炷香算你八块大洋,破煞加收二十块。七姨太欠我四十七两银子,折合大洋六十五块。承蒙惠顾,一共九十三块大洋,抹个零,给九十块就行。现大洋,纸票子不要。"
赵大帅愣住了。他手里的勃朗宁往前压了半寸,金属撞击骨头发出轻微的闷响。
白秀秀往前跨了一步,靴底在方砖上碾出半圈灰白印记,手已经搭上了赵大帅的手腕。
2
"陈九斤,你脑子被驴踢了?"赵大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枪栓咔哒一声拉开,"老子的女人死得不明不白,你管老子要九十块大洋?"
"大帅,账目要算清。"陈九斤指了指头顶悬着的七姨太,"她脚上的绣花鞋,左边那只鞋底沾着后花园荷花池的烂泥,右边这只却干净得能当盘子使。吊死的人,脚蹬空的时候,两只鞋会同时甩出去。可现在一只掉在供桌正中,一只立在案头,鞋头全朝着正南离位。"
陈九斤走上前,两只手指捏住悬空尸体的脚踝,往外掰了掰。
尸体脚腕处有一圈乌青,但乌青不是绳子勒的,而是五道清晰的指印。抓痕深陷在肉里,皮破了,渗出黄色的组织液。
"有人先扭断了她的脖子,然后把她倒吊上去的。"陈九斤拍了拍手上的灰,"倒吊是摆给活人看的。镜面那层黑搁了一夜才这么稠,供桌腿边那只鸡血盆还没收。至于白磷和生猪油,猪油封着,不见火不起烟,摆明了是掐着时辰等人来看,造出青烟袅袅的假象,好让人以为是狐仙显灵或者恶鬼索命。"
赵大帅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枪口慢慢从陈九斤额头上移开,转向了缩在柱子后面的管家赵福。
赵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青砖上,咚的一声沉闷至极:"大帅!冤枉啊!小的昨晚一直跟鬼谷先生在偏殿守着镇宅神坛,一步都没离开过啊!这道士是信口雌黄,他想讹钱!"
"鬼谷先生?"陈九斤挑了挑眉毛,"城南那个卖大力丸顺带给人批八字、算错三个死人下葬时辰、见天儿眯着眼装瞎子的主儿?"
"放肆!"院门外传来一声断喝,声音尖细,像铁皮刮在石头上。
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袍、手持拂尘的中年人快步走入院中。他蓄着山羊胡,脸色苍白得像刷了层劣质白灰,眼睛狭长,眼皮耷拉着,看起来半睁半闭。此人正是赵大帅奉为上宾的风水国手——鬼谷先生。
鬼谷先生拂尘一甩,马尾毛险些抽在陈九斤脸上:"黄口小儿,懂得什么奇门生克!七姨太乃是极阴之命,恰逢今年大帅命中犯煞,冲了白虎。老夫昨夜借阴兵布下'九幽续命阵',本是替大帅挡灾。七姨太命数不济,被地煞反噬,魂归无常!你擅动尸身,坏了阵眼,该当何罪!"
赵大帅看看鬼谷先生,又看看陈九斤,手里的枪晃来晃去。
"老头,你拂尘毛掉了一地,买的假货吧?"白秀秀冷不丁开口,脚尖一勾,挑起地上一根沾了黑血的马尾毛,"这料子是用马尾巴混了麻绳染的,一股子泔水味。"
鬼谷先生脸色涨红,拂尘猛地收回袖中:"大帅!阵法已破,阴兵借道若是停滞,灾祸立至!这两个来历不明的东西,定是敌对军阀派来破您气运的奸细!不如速速拉去后山活埋,以血祭阵!"
四周的卫兵闻言,哗啦一声拉开枪栓,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陈九斤和白秀秀。
陈九斤非但没躲,反而把方才那只缺角罗盘又掏了出来,顺手在道袍上蹭了蹭。这可是杨公避水理气一脉传下来的宝贝,据他自称。罗盘不知用了多少年,上面的漆都掉光了,天池里的磁针像喝醉了酒,一个劲往神龛那面歪,歪得他眯了眯眼。
"活埋我?可以。"陈九斤把三根指头收回去,竖起一根,"活埋按迁坟算,挖坑五块,填土五块,凑个整,十块。棺木自理。大帅,您先把这十块结了,外加前面欠的九十块,凑个整数,一百。不然我做鬼天天来找你讨债,连本带利,按九厘起息算利息。"
赵大帅被陈九斤这副混不吝的财迷相气笑了,狠狠吐了口唾沫:"妈了个巴子的,见过要钱不要命的,没见过穷疯了的要饭鬼!来人,把他们两个押进死牢!天黑之前要是找不出谁动的手脚,老子把你们两个跟七姨太吊在一根梁上!"
两个卫兵冲上来抓陈九斤的胳膊。
白秀秀眼神一凛,手腕一翻,啪啪两记手刀切在卫兵的腕骨上。两支步枪脱手,还没落地,就被白秀秀抬脚踢上半空,双手接住,枪托狠狠顶在两个兵的胸口上。
两个壮汉连哼都没哼一声,倒退着砸在回廊柱子上,震得房顶落下一阵瓦灰。
"秀秀,别动手!"陈九斤扯了她袖子一把,"大帅府的牢房管饭,听说每顿有俩杂粮窝头。咱们早饭还没吃呢,进去吃了再出来,省两文钱。"
白秀秀气得在他脚背上狠狠碾了一脚:"陈九斤,你上辈子是饿死鬼投胎的?那是死牢!"
陈九斤疼得龇牙咧嘴,抱着脚单腿跳:"快去快去,牢饭不吃白不吃,进去我教你算阴宅风水!"
3
大帅府的死牢设在水牢旁边,顺着石阶往下走,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烂草味和死水塘的臭气。石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滴滴答答的水声,像谁把一串铜钱抖散了砸进泥水里。
铁门咣当一声合上,粗大的铁链在门环上缠了三圈,挂上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铜锁。
看守是个驼背老头,瞎了一只眼,剩下的一只浑浊得像煮过头的鱼眼珠。他提着马灯,把一碗馊了的咸菜和两个硬得像石头的黑窝头扔在地上,转过身坐在木栅栏外打瞌睡。
牢房不大,地上铺着潮湿的稻草。陈九斤蹲在墙角,捡起一个窝头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硬是没咬动,差点崩掉后槽牙。
"操,掺了沙子。"陈九斤骂了一句,把窝头揣进兜里,"带回去给隔壁王寡妇家的芦花鸡吃,能下一星期的蛋。"
他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头是半头处理过的猪头肉,摊主赊给他的,说好破了煞一并结。他捏了捏,没舍得打开,重新塞回去:"这玩意儿比窝头金贵,别叫耗子闻着。"
白秀秀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抱臂看着他:"七姨太到底怎么死的?你刚才没说完。"
"哪套?"陈九斤拍了拍揣窝头的那个兜,"鞋底那摊荷花池泥、鞋头全朝离位、脚脖子上五道印子,都是我自个儿瞅见的,作不得假。就'扭断脖子'那句是现编的——枪管子顶着脑门,我总不能说'不知道'吧。说一句断脖子,他就把枪挪开了,多省事。"
白秀秀没接话,就盯着他。
他抠了抠砖缝,声音矮下去:"脖子我压根没摸着。镜框上那层白玩意儿也不是香灰,闻着冲鼻子,捻着还发烫。真东西在停尸房,不在这牢里。"
"那你方才还报九十块。"
"报的是封口费,又不是验尸费。"他理直气壮,"两码事,账上得分开记。"
白秀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赵玉山那批枪,上月我点验后勤库就短了两箱,洋行料单上还附着白磷,报上去,被压了。"
陈九斤"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陪你进这牢,不全为那两块馄饨钱。"她把后背靠回石墙,"那碗安神汤我也瞧过,大帅近来一天昏睡六个时辰。"
白秀秀眯起眼睛:"脚脖子上那五道印子,是府里的人留的?"
"不止。"陈九斤指了指佛堂的神龛方向,"那个神龛后面是空的,有风。罗盘针乱转,不是因为有鬼,是因为墙后面埋了大量的铁器。大帅府西北角连着兵工厂的仓库,七姨太倒挂的梁上面,正好有一根通往地下的排气铜管。"
"你是说,有人在借着神神鬼鬼的由头,往外倒腾军火?"她没等他答,手已经按回了刀柄上。
"聪明,不愧是我陈九斤预备的便宜媳妇。"
白秀秀一脚踹在陈九斤屁股上,陈九斤顺势往前一扑,双手按在地上的一块青砖上。
这块青砖松动得厉害,四周的水泥接缝早就粉化了。陈九斤眼神变了变,用指甲抠出砖缝里的泥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硝石味,很浓。
"这间牢房的地砖,是按奇门遁甲里的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排的。"陈九斤低声嘟囔着,手指迅速在地上丈量起来,从墙根数到第三块砖,又往右横移了半个手臂的距离,"奇怪,死门上压着茅坑,生门却压着这面风化墙。"
他站起来,拍了拍面前那堵看似坚固的石墙。墙面缝隙里填的不是石灰,而是糯米汁拌的黏土,几十年受潮,里头早就烂空了。
"老头,看相不?"陈九斤突然趴在铁栏杆上,对着外面打瞌睡的驼背老头喊。
驼背老头翻了个白眼:"少套近乎。老子在这水牢看了二十年死人,没见过活着走出去的。"
"我看你印堂发黑,眉骨断裂,不出三个时辰,必有一场血光之灾。"陈九斤煞有介事地掐着手指头,"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吃了猪头肉?左边后槽牙塞了肉丝,到现在还没剔出来吧?"
驼背老头一惊,不由自主地用舌头舔了舔左边牙床,确实塞了根硬肉丝,难受了一上午。
"你怎么知道?"老头提着马灯走过来。
"我还知道,你腰带上系的那串钥匙,第三把铜钥匙已经裂了缝,再扭两下就得断在锁眼里。"陈九斤笑嘻嘻地指了指他的腰间。
驼背老头低头去看钥匙串。白秀秀的手臂已经从铁栏杆的缝隙里探了出去,五指扣住老头的后颈皮,往前猛地一拉。
老头的脑袋砰的一声撞在粗铁栏杆上,眼珠一翻,软绵绵地滑倒在地。
白秀秀长腿一挑,脚尖勾住掉落的钥匙串,灵巧地收回牢房内。
"浪费力气。"陈九斤摇了摇头,走到刚才测算好的生门风化墙前,用手指敲了敲,"走大门费鞋底,走这儿。"
白秀秀收起钥匙,走到墙前,深吸一口气,腰胯下沉,脚底在泥水里拧出一个半圆。八极拳的寸劲骤然爆发,一记刚猛的铁山靠狠狠撞在风化墙上。
轰隆一声闷响,墙砖哗啦啦坍塌下来,露出一个黑漆漆的窟窿,冷风呼的一下灌了进来,带着浓重的石灰和腐草味。
"咳咳……你轻点,弄脏了我这身道袍你赔啊?"陈九斤捂着口鼻,猫着腰钻进了窟窿,"操,这后面怎么是停尸房?"
4
窟窿后面是一间半地下的地窖,头顶悬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结了厚厚一层黑花,光线摇摇晃晃,把屋里陈设拉出长长的怪影。
屋里摆着三张石床,其中一张上面用白布盖着一具尸体,正是刚从佛堂抬下来的七姨太。石灰味压着尸气,闷得人太阳穴发紧。
陈九斤三步并作两步跨到石床边,伸手掀开白布。七姨太的脸呈青紫色,舌头微微吐出,但眼睛闭得很安详。
"不对劲。"陈九斤掀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眼白浑浊,却没那些针尖似的血点子,"吊死的人,眼结膜上都是血点子,舌头会吐出老长。她不是勒死的,也没挨那一钝器——那绳是后来给人拴上去的。"
白秀秀凑过来:"水牢里你说脖子压根没摸着,这会儿看出什么了?"
"看出来了,压根没上过绳。"陈九斤从怀里摸出一根银簪子——那是他娘留下的遗物,簪头磨得锃亮。
他把银簪探进她耳道,停了停,抽出来时簪尖没发黑,倒沾着一点银亮的油痕,指腹一捻才散成细珠。探完在白布上蹭了蹭,仍插回里衣。
"水银。"白秀秀认出了那东西。
"高纯度的水银,从耳朵或者鼻孔灌进去的。"陈九斤用手指沾了一点,在石板上碾开,"水银沉底,把五脏六腑都给压住了。凶手是个行家,懂得用这种法子压住尸气,叫人一眼瞧不出死因。"
"假死?"白秀秀愣住了。
"真是假死,这会儿该在棺材里蹬腿了。"陈九斤把白布往回拉了半寸,"你看她心口。"
陈九斤把手按在七姨太的心口上。尸体冰凉,但胸口的皮肉异样地松软。他扯开七姨太胸口的红旗袍,旗袍盘扣崩飞了两颗,掉在地上叮当乱响。
在七姨太的心口位置,用刀尖密密麻麻刻着一行诡异的生辰八字。刀口翻着,没渗血,只凝了层暗红的血水。人是死了以后才刻的。陈九斤看清那个八字后,后背渗出一层虚汗。
"这不是七姨太的八字。"陈九斤声音压得极低,有些沙哑,"这是赵大帅的生辰八字。"
白秀秀按在石床沿上的指节收了收:"借寿?"
"借个屁的寿,这是'借运杀身'。有人把赵大帅的八字刻在死人身上,再倒挂在佛堂风水眼,用白磷和铜镜聚煞,这是想用整座大帅府的地气,活活把赵大帅咒死在任上。"陈九斤没再往下说,手指顺着石床边缘摸过去。
石床下方的缝隙里,塞着几张泛黄的硬纸片。陈九斤抠出来一看,竟是一叠东洋洋行的运货单据,上面盖着大帅府后勤处的朱红大印,最后一页清清楚楚写着:德造毛瑟九八步枪五百支,子弹十万发,经东洋洋行转口,附白磷两箱。
提货人的签名处,赫然写着三个字:赵玉山。
赵玉山,赵大帅唯一的亲弟弟,现任全城警备司令。
"原来是家贼。"白秀秀拿指节叩了叩石床沿,"七姨太准是撞见了赵玉山倒腾军火,这才被杀人灭口。"
"何止是倒腾军火。"陈九斤把单据塞进道袍内衬,仔细拍平整,生怕弄皱了。
"他怕的是那批老兵。"白秀秀说,"大哥一倒,头一个不认账的就是城外二营。所以得先让府里闹鬼,闹到没人敢查库。"
停尸房外的走廊上,皮靴声一路砸过来,密得没缝。
"快!水牢的犯人越狱了!封锁后院停尸房!"外面有人扯着嗓子大喊。
石门哗啦一声被踹开,枪管先探进来,人还没露脸。
白秀秀眼疾手快,双臂一较劲,直接掀翻了身旁的石床,坚硬沉重的石板轰然倒向门口,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士兵当场砸倒在地,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走!"白秀秀拽着陈九斤的后衣领,转身冲向停尸房深处的一扇小铁门。
铁门推开,外面不是平地,而是一口废弃多年的巨大枯井。四面是湿滑的青砖井壁,头顶有一块残破的铁栅栏,隐约能看到天空中阴沉的灰云。
身后追兵的喊杀声已经到了门边,子弹打在铁门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陈九斤看着深不见底的枯井,喉咙发紧:"秀秀,这井至少有四丈深,跳下去咱们俩就得变成两张肉饼,连买寿衣的钱都省了!"
"跳!"白秀秀根本不听他废话,一把揽住他的腰,纵身跃入了漆黑的井口之中。
5
风在耳边呼呼作响,陈九斤吓得闭紧眼睛,嘴里胡乱念着往生咒。
落到一半,白秀秀腰身一拧,手中的短马鞭甩出,铜鞭梢啪的一声缠住了井壁上一根粗大的生锈铁管。两人的下坠之势猛然一顿,陈九斤只觉得肩膀快被扯脱臼了,整个人挂在半空中晃晃悠悠。
白秀秀双脚在井壁上连蹬两下,借着回弹的力道,带着陈九斤稳稳落在了井底的一块凸起的石台上。
井底常年不见天日,堆满了腐烂的落叶和动物白骨,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沼气味。
"没摔死……九天玄女保佑,回去给你烧两刀劣质草纸。"陈九斤抹了一把脸上的臭水,手掌撑在石台上,摸到了一根圆滚滚的东西。
他拿起来一看,不是骨头,而是一根尚未燃尽的二踢脚,引信还露在外面。
不仅如此,石台后面的凹坑里,还整整齐齐码着三箱开封的爆竹和几大袋生石灰。
"这是大帅府过年剩下的炮仗,怎么全扔这儿了?"白秀秀皱起眉头。
陈九斤看着头顶上方探出来的几道手电筒光柱,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圈。枯井的结构特殊,下大上小,是个天然的共鸣腔,井壁的青砖长满了青苔,能将声音放大数倍。
"秀秀,带火折子没?"陈九斤压低声音问。
白秀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竹筒,扔给他:"你想干什么?"
陈九斤一把撕开两捆二踢脚的包装纸,将引信搓在一起,又顺手抓起两把生石灰塞进袖口。他咧开嘴,露出两颗微黄的门牙:"大帅府的人不是信鬼神吗?老子今天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黑白无常索命!"
井口上方,十几个卫兵正端着枪,探着脑袋往下照。
"报告副官!井底太黑,什么都看不清!"一个士兵喊道。
管家赵福的声音在上面响起,带着气急败坏的颤音:"扔手榴弹!把这两个贼胚子炸成肉酱!"
士兵刚摸出手榴弹,井底一声尖叫顶上来。那叫声尖锐刺耳,经过枯井砖壁的反复折射回荡,化作了重重叠叠的鬼哭狼嚎,听得人头皮发麻。
"赵福……拿命来……"
"阎王点卯,欠债还钱……"
陈九斤扯着嗓子,利用道士走阴的腹语术大喊,声音忽左忽右,飘忽不定。
紧接着,两声沉闷的巨响在井底炸开。陈九斤点燃了二踢脚,火光在幽闭的空间内猛然爆发,强烈的气流卷着大团大团的生石灰,顺着狭窄的井筒疯狂向上喷涌。
井口处的卫兵猝不及防,被迎面扑来的白色石灰粉迷了眼睛。
"啊!我的眼睛!"
"鬼火!井里冒鬼火了!"
惨叫声此起彼伏,十几个士兵捂着眼睛在地上痛苦地打滚。石灰遇汗水发热,灼痛感让这群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军痞瞬间崩溃。
陈九斤踩着井壁凸起的青砖往上爬。白秀秀跟在他身后,脚尖轻点,速度比他快上一倍,顺手还在陈九斤屁股上托了一把。
两人翻出井口,四周一片白茫茫的石灰雾气,几个没被迷眼的卫兵正吓得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嘴里胡乱喊着"大仙饶命"。
袖口那两把石灰早烧得小臂一片红,他一路甩着手,没吭声。
管家赵福正趴在花坛边,拼命用水壶里的凉水冲洗眼睛。
陈九斤三步并作两步窜上去,一脚踩在赵福的后背上,将他整张脸狠狠踩进花坛的烂泥里。
"赵管家,跑什么啊?"陈九斤脚底下没松,弯腰在赵福怀里一阵乱摸。
他的动作快得像摸鱼的老手,顺手就掏出了一只沉甸甸的锦囊。解开绳子一看,里面装满了金灿灿的金叶子,至少有二三十片,在天光下闪着诱人的光芒。
他拿出一片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牙印清晰可见。
"真金!九成九的足金!"陈九斤宝贝似地把锦囊揣进自己最贴身的里衣口袋,还不放心地拍了拍。
"那是……那是大帅给鬼谷先生的法资……你敢抢……"赵福在烂泥里挣扎着喊道。
陈九斤抬脚在他屁股上又补了一下:"抢?道爷这叫替天行道,赃物暂扣!回去告诉赵玉山和那个假道士,洗干净脖子等着,我陈九斤的卦金,阎王爷来了也得给我折成大洋补齐!"
脚底一松,他没补第三下,也没捆人。这张嘴得留着回去传话。
"走了!"白秀秀一把揪住陈九斤的后领,避开闻讯赶来的大队卫兵,翻过丈把高的后墙。墙皮刮掉一片,落在烂泥里。陈九斤在墙那头站住,把锦囊解开又数了一遍。
6
铃铛是二更后才响的。
陈九斤正数到第十九片金叶子,手停了。
城外十里乱葬岗,荒草一人高,风一过沙沙地倒向一边。破义庄孤零零立在官道旁,门板烂了一半,挂在门框上要掉不掉。正堂摆着十几口薄皮棺材,屋角一堆干柴噼里啪啦爆着火星子,把两条影子拉得老长。
"一片、两片、三片……"他索性从头再数,"发财了发财了,秀秀,等把这单结了,老子就能在县城买下那栋临街的三层洋楼,一楼开当铺,二楼吃茶,三楼留给你当洞房。"陈九斤咧嘴笑着,口水差点滴在金叶子上。
白秀秀坐在一口黑漆棺材盖上,手里用短刀削着半根木棍,头也不抬地冷嗤一声:"洞房?你先把欠我那两块大洋的馄饨钱还了再说。"
陈九斤立刻把金叶子捂进怀里,警惕地看着她:"秀秀,咱们从小穿开裆裤长大,提钱多伤感情。两块大洋能买多少斤白面了,你那顿馄饨顶多值三十个铜板,剩下的你得找零。"
白秀秀手腕一甩,削得尖锐的木棍贴着陈九斤的耳际飞了过去,笃的一声深深钉进后面的烂木柱子里,木尾嗡嗡乱颤。
陈九斤吓得缩起脖子,干笑了两声,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铃铛已经到了门外。铛——铛——铛——,极有节奏,伴着一阵沉闷而僵硬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潮湿的泥土上,震得屋内的烛火都微微晃动起来。
"阴人过路,阳人回避——"
一声拉长了的苍凉吆喝声顺着夜风飘了进来。
白秀秀把削了一半的木棍搁下,手掌按上了腰间的短刀,整个人从棺材盖上滑了下来,伏低了身子。
陈九斤吸了吸鼻子,眉头微微皱起:"不对劲。赶尸的走阴路,身上全是一股尸臭和雄黄味。这队人身上……怎么一股子大烟膏子和跌打药酒的气味?"
吱呀一声,义庄破烂的木门被推开了。
一股阴冷的风卷着枯叶吹了进来,火堆猛地暗了下去。门外站着七八个身穿清朝黑布寿衣的身影,额头上贴着黄纸符咒,双手平举,面色惨白如纸,身子笔直僵硬,正一蹦一跳地往屋里移。
领头的是个头戴斗笠、身穿黑袍的道士,手里摇着一面招魂幡,腰间挂着一口铜锣。
"两位借宿的行脚客,行个方便,借贵地让喜神歇歇脚。"黑袍道士声音低沉沙哑,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
陈九斤打量着那几个蹦跳的"行尸",嘴角挂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当中间那个"行尸"从他面前跳过时,陈九斤冷不丁伸出穿着破布鞋的右脚,横在了那人的脚踝前。
那具原本应该毫无知觉、僵硬无比的"行尸",在脚尖碰到陈九斤鞋底的瞬间,竟然本能地往旁边缩了一下,试图绕过去。但由于双手平举重心不稳,身子猛地晃了晃,嘴里下意识骂了一句:"操你娘的,绊老子干啥!"
火堆旁静了一息。
黑袍道士的招魂幡猛地一顿,斗笠下露出一双阴狠的眼睛:"被看破了,动手!一个不留!"
话音没落,那七八个"行尸"突然放下了平举的双手,动作一下就利落了,纷纷从寿衣宽大的袖子里抽出了明晃晃的开山刀,怪叫着扑向火堆旁的两人。
7
"我就说嘛,哪个死人穿寿衣里面还套着秋裤的!"陈九斤大叫一声,抱着装满金叶子的锦囊,呲溜一下滑到了棺材底下的阴影里。
"陈九斤,你个缩头乌龟!"白秀秀骂了一声,不退反进。
面对迎面劈来的三柄钢刀,她侧身让过半寸,刀锋贴着她的棉袄领子险险划过。下一刻,白秀秀步踏中门,右手握拳如铁锤,一记迎门三不顾,重重轰在最前面一名黑衣人的咽喉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人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仰面栽倒,开山刀脱手飞出。
白秀秀顺势抄起地上的单刀,手腕抖出一道雪亮的刀花,刀背狠狠砸在另一名大汉的手腕上。骨裂声中,那名假扮僵尸的杀手抱着断臂在地上痛苦翻滚。
四五个精壮汉子已经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哀嚎。
"八极门的硬把式!"黑袍道士脸色大变,手中招魂幡一抖,幡杆中竟然弹出一截雪亮的短剑,直刺白秀秀的面门。
这道士显然也是个练家子,剑走偏锋,招招不离要害。白秀秀手中单刀连挡三剑,火星四溅,被逼得退了两步。
就在黑袍道士眼中露出凶光,准备使出杀招时,原本躲在棺材底下的陈九斤突然伸出一根长长的招魂幡竹竿,精准地捅进了道士的裤裆里。
"猴子偷桃!"陈九斤从棺材底下探出半个脑袋,兴奋地大喊。
"嗷——!"
黑袍道士发出一声非人的凄厉惨叫,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整个人一下子佝了下去,短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白秀秀抓住机会,一脚踹在道士胸口上。
砰的一声,道士整个人撞碎了义庄单薄的木窗,跌进外面的烂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吐着苦胆水,捂着下身抽搐不已。
陈九斤拍拍屁股上的尘土从棺材底下钻出来,手里还拿着顺手从死人供桌上摸来的半根冷蜡烛。他走到瘫软在地的道士面前,蹲下身,用竹竿戳了戳道士肿胀的脸。
"湘西赶尸?就这水平?"陈九斤啧啧了两声,"曼陀罗花粉拌了大烟膏子,抹在嘴唇上让人神志不清、四肢僵硬,装死人运货。这都是老子十年前玩剩下的把戏,你们鬼谷一派就没点新鲜花样?"
道士疼得浑身打颤,死死咬着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秀秀提着刀走过来,冰冷的刀尖直接抵在道士的眉心处,渗出一粒殷红的血珠:"谁派你们来的?赵玉山,还是鬼谷先生?"
道士眼神闪烁,试图扭头避开。
陈九斤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沾了沾地上的泥水,啪啪两声贴在道士的双眼上。
"不说也没关系。"陈九斤幽幽地说道,"道爷略通摸骨之术,你这身子骨皮肉紧实,若是剥了皮扔进后山那口化尸池里,至少能炼出三斤阴油。一斤阴油卖给南洋降头师,值五十块现大洋。三斤就是一百五。秀秀,动手,扒皮!"
白秀秀极为配合地挽了个刀花,作势要顺着道士的额头往下切。
"我说!我说!别剥皮!"道士彻底被这财迷疯子吓破了胆,声音带着哭腔,"是鬼谷先生!先生让小的带人在半路截杀你们,绝不能让那叠单据落在大帅手里!"
陈九斤从道袍内衬里抽出那叠皱巴巴的单据,在道士眼前晃了晃:"真金换了枪,库里拿生铁顶账,洋行的章。昨儿停尸房石床底下摸的,提货人签的赵玉山。用不着你背。"
白秀秀刀尖往他喉结上压了半分:"阵是给谁布的。"
"封后院……封后院运货……"道士眼珠往眼皮上那两枚铜钱翻,声音碎得不成句,"正午收阵,大帅一倒,赵司令就接全省军政——别剥皮!我全说了,真全说了!"
"七姨太撞见空箱子。"白秀秀说。
"抬上去那阵,赵福攥着脚脖子,五道印,攥得比活人还紧。"陈九斤把单据折好,收回内衬。
"那碗安神汤里搁了什么?"她问得跟点验库房的数目一样。
"鸦……鸦片膏……不是毒,停了就犯瘾……"
陈九斤一拍大腿:"敢情拿鸦片膏当静养的药使,也配拿来做局?这卦白算了,馄饨那两块从里头扣。"他顺手把道士腰间钱袋一扯,掂了掂,七八块碎银元响得挺脆,"这个先抵卦金。"
"你们回去也是送死。"道士忽然又挤出一句,不知是提醒还是求饶。
"放屁!送死?"陈九斤眼珠子瞪得滚圆,"那老杂毛鬼谷抢了老子全城第一风水大师的名头,还敢黑赵大帅答应给老子的一百块大洋卦金?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陈九斤一脚踹在道士脸上,将他踢晕过去。
他转过身,一把拉住白秀秀的胳膊,气势汹汹地往官道上走:"走,回县城!"
白秀秀被他扯得一个踉跄:"回去干什么?大帅府现在全是他弟弟的人,咱们手里就一柄破刀!"
"谁说老子要动刀了?"陈九斤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老子要去抢生意!他会摆借寿阵,老子不会摆个九天玄女下凡借道?明天正午,老子要让全县城的人都知道,谁才是吃这碗阴阳饭的祖宗!"
那一夜后半夜,县城西头的更夫后来跟人说,寿衣店卸了门板,里头灯亮到天光;城隍庙前糊纸的摊子被人包了整宿,九盏麻纸天灯摞起来比人高;十字街口的老戏台连夜拿杉木杆子往上接了三丈。
陈九斤把金叶子数了三遍,抽出五块大洋拍在寿衣店柜上,指明黄道袍要明黄、要宽袖、袖里得能藏火折子。白秀秀没陪他挑料子,她回了一趟警卫连,用教习的身份调了两个人,一个去城外二营递话,一个守十字街口。
"九盏灯,第三盏别点。"陈九斤蹲在台阶上啃冷窝头,含含糊糊地吩咐,"往西北偏半尺飘,城外的人认这个。"
"你到底是斗法还是报信。"
"报信不要钱啊?"他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斗法才要钱。"
8
天没大亮,县城里就炸开了锅。
阴云没散,压在城头,空气湿冷黏腻。
城中心的十字街口,立起了一座三丈多高的木台子。台上挂满了大红色的八卦幡,密密麻麻的黄纸符咒随风狂舞,最顶端挂着九盏用粗麻纸糊的大天灯,里面点着牛油大烛,火光冲天。
台子正中摆着一口巨大的铁锅,锅里煮着黑狗血、朱砂和烈酒,咕嘟咕嘟翻滚着腥臭的血泡。
陈九斤换了一身崭新的明黄色道袍——这是昨夜拍下五块大洋加急改出来的,手里拿着一柄桃木剑,头顶扎着道髻,插着一根油亮亮的野鸡毛。
"瞧一瞧,看一看啊!九天玄女显圣,破除城中凶煞!"陈九斤扯着破锣嗓子在台上大喊,手里的桃木剑挽着乱七八糟的剑花,"大帅府妖气冲天,地煞翻身!今日正午,若无本天师借道引雷,全城百姓皆要给大帅陪葬啊!"
台下围得水泄不通,看热闹的百姓、挑担的小贩、巡警和乞丐把街面堵得连副空担子都横不过来。
"这不是城西陈半仙吗?平日里算个鸡鸭走丢都要五文钱的,今天怎么搞这么大阵仗?"
"县署前儿贴了告示,光棍按身家加征三成——他要真发了,头一个挨宰。"
"听说大帅府昨晚闹翻天了,七姨太吊死了,水牢都叫人炸了!"
白秀秀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横刀立马站在台子边上,谁往前挤,她手里的短马鞭啪的一甩,青石板上就是一道白印子。
不多时,长街尽头传来一阵凄厉的警笛声。
三辆黑色雪佛兰小轿车在前开道,后面跟着两卡车的全副武装的士兵。人群慌忙向两边退散。
车门打开,副官小跑着撑起黑伞。赵大帅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不过一夜未见,赵大帅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嘴唇乌黑,走起路来双腿虚浮,正是那碗安神汤天天灌下去的征兆。在他身后,赵玉山司令穿着笔挺的军装,面带冷笑;鬼谷先生则手持拂尘,眯着眼盯住高台上的陈九斤。
"大帅驾到!哪个妖道敢在此妖言惑众!"赵玉山拔出手枪,直指高台。
台下枪栓响成一片。
陈九斤站在三丈高台上,非但没慌,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声音穿透长街:"赵司令,急着开枪灭口,是怕大帅知道你那五百条毛瑟藏在哪儿,还是怕全城百姓知道大帅府金库里装的全是生铁块?!"
台下嗡地炸开,挑担的把扁担横过来挡住往前挤的人。赵大帅原本昏昏沉沉的脑子猛地一震,浑浊的眼睛瞬间爆发出凶光,扭头看向身旁的亲弟弟:"玉山,他说什么步枪?什么金库?"
赵玉山的脸色骤然变了,咬牙切齿道:"大哥!别听这疯子胡说!他就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昨晚潜入后院盗窃军火账册,还杀了我好几个弟兄!来人,把他给我打下来!"
"慢着!"赵大帅一把按住赵玉山的手腕。虽然叫那碗汤灌得发虚,但老军阀的威压犹在,五指像铁箍一样卡在赵玉山的腕骨上。
赵大帅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咳出了一口带着黑血的痰唾。他推开亲兵的搀扶,摇晃着走到台前,仰头看着陈九斤。
"陈九斤,你说老子大难临头,可有解法?"赵大帅粗声问道,声音压得发哑。
陈九斤居高临下,手中桃木剑直指鬼谷先生:"解法就在眼前!大帅,你中的不是邪煞,是身旁这条老狗在安神汤里掺的鸦片膏!你若信我,许我一万块现大洋,我陈九斤今日保你这条命不失!至于府里那群吃里扒外的白眼狼——"他桃木剑往鬼谷先生那边一送,"拔干净了另开一张单子。"
一万块现大洋!台下静了一瞬,有人手里的铜钱掉在青石板上,滚出去老远。
鬼谷先生坐不住了,拂尘一扬,厉声喝道:"大帅休听他胡言!老夫在帅府后院摆下的九幽续命阵已到最后关头,只需午时三刻将七姨太遗体下葬,大帅毒煞自解!若听信这小辈谗言,阵法反噬,大帅立毙当场!"
赵大帅看看陈九斤,又看看鬼谷先生,额头上青筋暴起,药劲顶上来,他一时没言语。
陈九斤在台上猛地一跺脚,大喝一声:"时辰已到!先破伪阵!"
他一把扯下身旁天灯的引线,点燃了预先绑在灯下的特制引火药。九盏巨大的天灯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呼啸着升空,竟在半空中组成了一个怪异的风水阵型,齐齐朝着大帅府西北角的方向飘去!第三盏没点火,压着半尺,斜斜往城外方向偏了偏。台下没人留意,白秀秀却跟街角一个挑柴的汉子对了下眼神。
"大帅,西北乾位起黑烟,那是真金被调包的冤气!"陈九斤一跃从高台上跳下,白秀秀飞身上前稳稳将他接住。
陈九斤落地,拍了拍道袍,逼视着赵大帅:"大帅,敢不敢跟老子回府看一眼你的金库?若是我陈九斤说错半个字,我项上人头和白秀秀的一条命,白送给你!"
赵大帅狠狠一咬牙,推开赵玉山:"回府!"
9
正午,大帅府后院。
白幔子还在,啪啪撞在青砖上——跟佛堂那天一个响法。
假山后面,地下金库的铁门敞着,门上雕着镇宅符咒,门轴处全是新鲜的撬痕。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警卫将后院团团围住。赵大帅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惨白如纸,身旁放着两箱刚从金库里抬出来的所谓"金砖"。
陈九斤大步走上前,连看都没看赵大帅一眼,径直从袖子里掏出一柄卷了刃的剔骨刀,猛地扎在一块黄澄澄的"金砖"上。
刀尖刺入半寸,陈九斤手腕用力一撬,刺啦一声,表面薄薄的一层金箔被硬生生剥落下来,露出了里面黑漆漆、锈迹斑斑的生铁块。
"大帅,瞧瞧吧,洋行进的生铁胚子,沉手得很呢。"陈九斤把铁块当啷一声扔在赵大帅脚边,发出一声嘲讽的闷响。
赵大帅身子猛烈地晃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他死死盯着那块生铁,眼角的刀疤因为暴怒而变成了紫红色。
"赵玉山……"赵大帅缓缓转过头,声音压得很低,"这就是你替老子保管的金库?"
赵玉山站在几步之外,脸上的恭顺之色终于彻底撕碎。他冷笑了一声,手掌慢慢移向腰间的手枪:"大哥,你老了。这把椅子,该挪挪了。"
"放肆!"赵大帅猛地拔枪。
砰!
一声闷响,赵大帅手中的手枪脱手飞出,虎口处炸开一团血花。开枪的不是赵玉山,是假山顶上的鬼谷先生。
鬼谷先生手里赫然端着一支短管猎枪,枪口冒着缕缕青烟,居高临下俯瞰着院中众人。
"大帅,既然被这小道士识破了,那老夫也就不装了。"鬼谷先生怪笑起来,声音尖锐难听,"老夫一扣机关,这后院立时化作焦土!"
院墙头上已经冒出了数十名赵玉山亲信,黑洞洞的枪口居高临下封锁了所有退路。
赵福连滚带爬地跑到赵玉山身后,指着陈九斤厉声尖叫:"司令!快杀了他!就是他抢了咱们的金叶子!"
陈九斤站在院子中央,手里的剔骨刀在指尖转了个圈,刀尖冲着假山。几十条长枪对着,他没往后退。
"老杂毛,你刚才说……要炸了整个后院?"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鬼谷先生,嘴角抽搐着。
"怕了吧?跪下求饶,老夫留你全尸!"鬼谷先生狞笑。
"我求你祖宗的十八代!"陈九斤猛地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出三尺远,"这一箱生铁折算下来也值两百大洋!大帅许给我的一万块现大洋还没兑现!你把后院炸了,老子去哪儿收账?!秀秀,给我把他砸下来!"
白秀秀早就按捺不住。听到陈九斤的嚎叫,她脚底一拧,单脚挑起地上沉重无比的生铁块,凌空一记重踢!
砰!
数十斤重的生铁块带着恶风砸向假山顶部的鬼谷先生!
鬼谷先生大惊失色,狼狈地向旁翻滚。轰隆一声,假山被铁块砸塌了半角,碎石四溅。
赵玉山没抬声,手往下一压。
墙头的枪先响了。
10
青砖地面被打得碎石飞溅,木屑横飞。有一息谁都没再说话,只听见白幔子还在回廊下啪啪地撞。后来十字街口的人说,那阵子城头滚过一串旱雷,压得枪声都闷了半拍。陈九斤蹲在掩体后,把算盘从怀里摸出来又塞回去,框子磕在假山石上裂了道缝,到底没找着拨珠子的空当。
"找掩护!"白秀秀一把将陈九斤扑倒在地,两人顺势滚进了太师椅后面的假山凹槽内。
赵大帅虽然重伤,但毕竟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军阀,在枪响的瞬间便顺势翻滚到石桌后面,拔出亲兵遗落的左轮手枪,反手便是一枪,将冲在最前面的一名叛军当场击毙。
"陈九斤!现在怎么办?满院子都是火药!"白秀秀从地上捡起两支毛瑟步枪,递给陈九斤一支,自己端起另一支,推弹上膛,抬手一枪爆掉了墙头上一名机枪手的脑袋。
陈九斤抱着长枪,手忙脚乱地摆弄着枪栓,差点夹了自己的大拇指:"操!这玩意儿怎么用?比老子的桃木剑沉多了!"
"用眼睛瞄准,扣扳机!"白秀秀又撂倒了一个叛军,长发在硝烟里散了一绺。
假山顶上的鬼谷先生已经从碎石堆里爬了出来,满头是血,模样凄厉如鬼。他一把扯开了假山暗格里的一根粗铜拉环,声音反倒压平了:"九幽闭气,地火归位。诸位,留步吧。"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关簧片弹动声顺着地底迅速蔓延开来。
院落东南角的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了埋在泥土中的引信,哧哧地冒着惨白色的火星,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地下军火库蔓延!
而在引信的正上方,正摆着大帅府原本准备用来发军饷的最后一箱现大洋!整整一千块银元,在震动中箱盖弹开,白花花的大洋洒了一地,在硝烟中泛着冷光。
陈九斤在掩体后头嗷一嗓子:"老子的大洋!"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陈九斤!你疯了!回来!"白秀秀急得眼眶泛红,拔步便要追出去。
陈九斤贴着地皮连滚带爬,子弹擦着他的小臂过去,袖口崩开半尺,拉了道血口子。他往怀里划拉大洋的手顿了顿,没停。
他飞扑到那一箱大洋前,整个人趴在箱子上,双手疯狂地往怀里划拉着白花花的银元。引信偏从箱底右角钻出来,他没算着,火星已经舔到箱板。
他手比脑子快,顺手从腰间抽出那只缺了一角的祖传罗盘,狠狠卡进了引信与炸药包之间的铁制卡槽里!
嘎吱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罗盘坚硬的铜壳硬生生卡死了引信机关的齿轮,火星噗嗤一声,被罗盘底部那层陈年狗血与朱砂污秽给活活熄灭了!
原本即将引爆的地下军火库,竟然在最后半寸的距离上,被一只破罗盘给硬生生卡哑了火!
假山上的鬼谷先生呆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抽气声:"哑……哑火了?老夫耗费三年心血布下的连环绝户机关……被一只破罗盘卡死了?!"
陈九斤趴在大洋堆里,抹了一把脸上的火药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头,看着山顶破防的鬼谷先生,咧开嘴笑得像个疯子:"老杂毛,道爷这叫'泰山压顶,五行克金'!你那破机关的齿轮差了半分,老子的罗盘正好填缝!算得准吧?承蒙惠顾,折旧费加收两百大洋!"
11
机关哑火的瞬间,院里的枪声跟着一缓。
"大帅亲卫营何在!"赵大帅从亲兵手里抄过一支花机关,对着天空扫了一梭子,发出雷霆般的怒吼。
"街口那盏没点的天灯,是给城外二营看的号。"白秀秀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挑柴的昨夜就出城了。"
话没落,长街尽头响起震天的喊杀声。忠于赵大帅的两个步兵营撞破府门,潮水般涌了进来!
"缴枪不杀!"
"保护大帅!"
成百上千名正规军涌入后院。赵玉山看着涌进来的亲卫营,手里的枪先垂了下去。他一把抓起身旁的赵福,猛地推向冲上来的士兵,自己则转身扑向假山后面的暗道,企图逃跑。
"秀秀,别让他跑了!跑了他欠的账找谁要!"陈九斤在大洋堆里跳脚大喊。
白秀秀冷哼一声,踏着假山碎石一跃而起。半空中,她手中的短马鞭啪的一声卷住了赵玉山的脚踝,狠狠往后一扯!
赵玉山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回来,重重砸在回廊的青砖地上。白秀秀落下来,靴跟踩在赵玉山胸口上。她低头看了他一眼:"两箱零头,我点验过;后头是五百支。"几声肋骨断裂的脆响,赵玉山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再也动弹不得。
而假山上的鬼谷先生见势不妙,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假山底部的密室,砰的一声反锁了厚重的精钢暗门。
"哈哈哈!老夫这间密室,你们就算调来大炮也轰不开!"密室内传出鬼谷先生隔着排气孔发出的嚣张狂笑,"等老夫在里面耗上几个月,大帅那碗安神汤断了顿,人也就熬干啦!到时候咱们走着瞧!"
赵大帅在亲兵的搀扶下走过来,脸色阴沉如铁,抬手又扫了一梭子钢门,子弹全被弹飞,只留下几个浅浅的白点。
"大帅,这密室当年是我找洋人工匠修的,确实打不开。"赵玉山躺在地上,满嘴是血地惨笑着。
赵大帅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又是一口黑血吐了出来。
陈九斤兜里揣满了大洋,叮当乱响地晃荡了过来。他在那扇钢门前转了两圈,又顺着假山爬到了上方的风水气眼处,抽了抽鼻子。
"这钢门,确实结实。"陈九斤蹲在假山的一处孔洞前,摸了摸下巴,"但这密室修在坎位,要通水气,头顶必须留三个通风口排瘴气。老杂毛,你以为躲在龟壳里道爷就拿你没办法了?"
陈九斤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几十名士兵一招手:"去后厨,把府里所有的红辣椒面、生石灰、陈年老醋,外加两百斤硫磺全给老子抬过来!"
士兵们面面相觑,赵大帅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厉声道:"按陈先生说的办!"
不过一炷香,成袋的辣椒面、生石灰、陈年老醋和硫磺全堆在了假山顶上。
陈九斤指挥着士兵将辣椒面和硫磺点燃,塞进湿稻草里,浓烈刺鼻到了极点的毒烟滚滚而起。随后,他让士兵搬来手摇鼓风机,对着那三个通风孔,拼了命地往密室里灌风!
"咳咳咳……呕!"
密室里很快就传来了鬼谷先生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和干呕声。
"陈九斤!你个下三滥的无赖!你不讲武德……咳咳咳!有种跟老夫斗法……咳咳!"
"斗法?道爷这叫'离火焚金,万毒攻心'!"陈九斤亲自抓起两把辣椒粉顺着管子倒进去,辣得直吸气,手底下倒没停,"老杂毛,好好尝尝四川朝天椒的滋味!加料不加价,免费送你的!"
不到半刻钟,厚重的精钢大门内传来了疯狂的拍门声。
"开门……咳咳……放老夫出去!我投降!我招了……呕!"
精钢大门从里面被哆哆嗦嗦地拧开,一股浓郁的黄烟喷涌而出,熏得外面的士兵纷纷掩鼻倒退。
鬼谷先生涕泪横流,两眼肿得只剩一条缝,满脸黑灰,连滚带爬地从密室里爬了出来,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衣服被他自己抓得稀烂。
陈九斤上前一步,一脚踩在鬼谷先生那张满是白灰的脸上,居高临下地剔着牙齿:"全城第一风水大师?就这?大帅那碗安神汤里,你到底掺了什么?"
鬼谷先生浑身颤抖着从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一个青花小瓷瓶:"解……解药……"
陈九斤接过来拔了塞子,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拿指头沾了一点搓开,嗤地一笑:"鸦片膏兑朱砂,拿陈醋压苦味。哪是解药,分明是催吐的药引子,哄鬼呢。"他把瓷瓶往副官手里一塞,"灌下去催吐,再灌两碗浓茶醒神。慢着——这瓶回头一并记总账。"
赵大帅灌下去,伏在石桌边吐出一口带黑渣的酸水,喘了半晌,眼窝里那层灰才慢慢散开些。嘴唇上的乌黑没全退。
12
日头压到屋脊上,后院的硝烟还没散净。赵玉山与鬼谷先生被五花大绑,押赴刑场等待明正典刑。
正堂大厅内,重新摆开了一桌丰盛的酒席。四周的墙壁上还布满了弹孔,没人去补。
赵大帅换了一身簇新的上将军服,端坐在主位上,面色还苍白,眼窝也陷着,端碗的手倒稳了。
"九斤老弟,秀秀侄女,今日若非二位力挽狂澜,老子这条命,还有这大帅府的家业,全得栽在这群白眼狼手里。"赵大帅端起一碗烈酒,豪气干云,"这一碗,老子敬二位!"
陈九斤坐在客座上,没有动酒碗。
他从宽大的道袍袖子里,掏出了一卷长达三尺、用黄裱纸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的账单,啪的一声在八仙桌上抖了开来,一直滚到了赵大帅的碗边。
赵大帅端着酒碗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嘴角抽搐了一下:"九斤老弟,这是何意?"
陈九斤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摸出那只卡坏了的算盘,开始噼里啪啦地拨弄起来:"大帅,亲兄弟明算账。今日平叛除凶,开销如下:"
"第一,佛堂那笔旧账:退婚路费八块,破煞加收二十,七姨太求子旧欠四十七两折六十五,抹个零,九十块。"
"第二,水牢风化墙损坏赔偿……不对,那是秀秀踹塌的,不算。改列为奇门遁甲破壁费,五十块大洋。"
"第三,祖传避水理气罗盘一只,因卡死军火引信彻底报废,这可是唐朝杨公传下来的孤品,作价三千块大洋。"
"第四,辣椒面三十斤、生石灰五十斤、陈年老醋十坛,计大洋二十块;青花小瓷瓶一只、浓茶两碗,三块。"
"第五,替大帅挡子弹、破毒煞、挽救名誉与生命的综合服务费,按九盏八卦天灯的市价,承蒙惠顾,一万五千块大洋。"
"第六,赵管家锦囊内金叶子二十七片,昨夜在寿衣店柜台上数清的,系鬼谷先生法资,无主赃物,代为没收。旧账那九十块照收,金子另记,不冲抵。保管费按每片两毛计,共五块四毛。"
"第七,旧婚书作废手续费两块。那张黄纸我揣了三天,边角都磨毛了。"
"第八,明黄道袍袖口崩裂、小臂见血,药棉与敷料两块。铜钱两枚、冷蜡烛半根,耗损不计,算我送的。"
"对了,头回那句断脖子是赠品,没计价。"他拨回一颗算珠,"赠品不落笔。"
陈九斤算盘一推,没眨眼:"抹个零头,大帅,您给一万八千块现大洋就成。看在秀秀的面子上,那半头烂猪肉的钱我就不找您报销了。"
大厅里一片死寂。
站在赵大帅身后的几个亲兵护卫眼角直跳,手不自觉地按在枪柄上。
赵大帅放下酒碗,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角的刀疤微微抽动:"九斤老弟,老子手底下几万弟兄要吃饭,军饷开销大。这一万八千块大洋……是不是有点太不给老子面子了?"
白秀秀没等他把话说完,伸手按住了桌角。手腕看似轻柔地一抖,八极拳的暗劲顺着掌心透入木质深处。
喀嚓!
一声清脆的爆响,三寸厚的实心红木桌角,被她单手硬生生切了下来,茬口平得发亮,碎木屑簌簌落了一地。
白秀秀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抬起眼皮,淡淡地看着赵大帅:"大帅,九斤算账向来公道。您要是觉得贵,我白秀秀可以用八极拳给您重新算一遍。"
赵大帅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那卷一直滚到碗边的黄裱纸——金库、军火、安神汤,三本他半年没摸着的账,这小子一页不落全给翻出来摆在了桌上。
"你台上那句'另开一张单子',老子还记着呢。"他慢慢说。
"记着就好。"陈九斤说,"这就是那张单子。台上一万是喊给街上人听的,保您那条命的价;这张逐项结清。"
他把算珠归了位,没再往下说。
赵大帅额头上渗出了一滴冷汗。他看了看那块齐整断裂的红木,又看了看白秀秀那张冷着的脸,干笑了两声,狠狠一拍大腿。
"哈哈哈!痛快!女中豪杰!"赵大帅猛地一挥手,"副官!开内库!给陈先生和秀秀小姐点一万八千块现大洋!少一个子儿,老子崩了你!"
"等等——"陈九斤把手一抬,"大车我自己备,府上车夫的脚力钱您别算我头上。"
陈九斤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皱纹全挤到一处:"哎呀大帅,您看您,太客气了!下回府上要是再有姨太太吊死,记得还叫我,给您打九折!"
赵大帅没接话,把酒碗往桌上一搁,碗底压住了账单的一角。
13
三日后,县城西门。
秋阳高照,天空碧蓝如洗。
一辆两头毛驴拉着的大车慢悠悠地行驶在官道上。驴是白秀秀武馆借的,草料钱还没结。车板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沉甸甸的黑铁皮箱子,每走一步,箱子里都发出清脆悦耳的金属撞击声。
陈九斤头上戴着顶破草帽,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优哉游哉地躺在箱子顶上,怀里紧紧搂着那只重新买来的、镶了黄铜边的新算盘。
"发财了……真发财了……"陈九斤一边算着账,一边喃喃自语,"买下东街的当铺用五千,西街的茶楼用三千,钱还没捂热就先去了八千,剩下的全存进外国银行吃利息。每个月光是利钱就够吃两百碗牛肉馄饨,还能加三个卤蛋……"
啪!
一张大红色的洒金婚书从天而降,直接拍在了陈九斤的脸上。
陈九斤拿下婚书,只见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他陈九斤和白秀秀的名字,旁边还盖着大帅府的保媒官印。
白秀秀骑着匹高头大马,勒住缰绳走在驴车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陈九斤,字据大帅已经批了,县署也登了籍。你揣了三天那张旧黄纸,我今早替你烧了,灰撒进馄饨摊的泔水桶了。现在全县城都知道你是我白秀秀的未婚夫了。"
陈九斤一骨碌从钱箱上坐起来:"那张纸还能抵两块手续费呢!……白秀秀!你强买强卖!老子什么时候答应娶你了?老子要当单身汉,单身汉不用给婆娘买胭脂水粉,能省老鼻子钱了!"
白秀秀眉头一挑,手中的短马鞭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慢条斯理地说道:"县署前儿刚贴了告示,成年男子不娶妻的,按身家加征三成单身捐。你前儿登籍写的是一万八千块身家,一年光是交税就得交五千多大洋。"
陈九斤拨弄算盘的手指瞬间僵住了。
他在算盘上飞快地拨了两下,眼珠子瞪得溜圆:"一年五千……十年就是五万……操!抢钱啊!"
"若是成了亲,这笔捐税全免。"白秀秀俯下身,眼神狡黠,"而且,我的八极门武馆下个月开张,大帅府每个月拨二百块大洋的教习津贴,全归你管。"
陈九斤看着那张大红婚书,又看了看白秀秀按在马鞭上的那只手,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疯狂转动。
结婚不用交五千大洋的税,每个月还能白拿两百大洋的进项,外加一个能单手劈碎红木桌的免费保镖……
算盘珠子停了。
"成交!"陈九斤毫不犹豫地咬破食指,在婚书上狠狠按下了自己的血手印,生怕白秀秀反悔似的抢先揣进了怀里。
白秀秀看着他咬破指头、抢先把婚书塞进里衣口袋,像是怕她反悔,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抬手一鞭抽在驴屁股上:"驾,别磨蹭,三千块大洋不等人。"
"秀秀,咱们接下来去哪儿?"陈九斤枕着钱箱,翘起二郎腿,惬意地问道。
白秀秀调转马头,长鞭指向夕阳笼罩的长路尽头,官道旁立着一块破旧的木牌,上面写着"黑山镇"。
驴车擦着木牌过去,陈九斤瞥见背面拿刀尖划了道弯簪花,跟他怀里那根一个样。他没吭声,把算盘往怀里拢了拢。
"听说黑山镇首富家里闹红衣女鬼,悬赏三千块大洋请道士捉妖。"白秀秀嘴角微扬,"去不去?"
陈九斤猛地坐直了身子,眼里冒着绿光,狠狠一甩驴鞭:"驾!敢抢老子生意的妖精,今天一个都别想跑!"
毛驴迈开蹄子,一车大洋叮当乱响,两道影子并肩往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