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永安十七年,腊月初八。
雪下了一整天,温府后园的梅枝压弯了腰,枝头堆着两指厚的白。
我站在梅树底下,第三十七遍默背台词。
为了今天,我准备了三天。
台词抄自东市书肆卖得最火的话本《冷面世子退婚记》第三回。我对着铜镜练眼神,练到书童来福以为我中了邪,去城隍庙给我求了一道符。
后来我让来福扮温言。
来福穿着我娘的旧褙子,捏着嗓子说“三哥哥你不要我了吗”,说完自己先哭了,哭得鼻涕冒泡。
我当时就想,稳了。连来福都扛不住,温言一个刚及笄的小姑娘,更扛不住。
【我裴照野,京城第一公子,温润如玉,风姿卓绝。今日退婚,必须退得体面,退得深情,退得让她十年后想起来还要叹一口气。】
身后传来踩雪的声音。
温言来了。
她穿一件月白斗篷,头上簪着及笄礼刚插上的白玉簪,鼻尖冻得通红,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停下。
“三公子找我?”
我负手而立,望向远处的雪,不看她。话本里写了,这时候男主绝不能看女主,一看就破功。
“阿言,我们退婚吧。”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
很久都没有声音。
我用余光瞄她。她低着头,肩膀在抖。眼眶红了。
【来了来了,哭了,和话本写的一模一样。】
她终于抬起头,一双眼睛湿漉漉地望着我,声音发颤:
“今日我及笄,就不能给我一丝体面吗?”
我心里叫了一声好。这句话来福也说过,但没她说得好。
我转过身,深吸一口气,放软了声音,用练了三天的那个调子说:
“阿言,你知晓的,我一直把你当做妹妹。我们今日把话都说明白了,往后免得生了龃龉,耽误了你。”
说完我又转回去看雪。
梅枝上一团雪啪嗒掉下来,砸在我靴面上。时机恰好,我差点给老天爷鼓掌。
身后又没声了。
我数到二十,她才开口。
“既然如此,还请三公子换回庚帖,往后你我之间就不必再有牵绊了。”
【成了。】
我从袖中摸出她的庚帖,红纸金字,捂了一路,还带着我的体温。我没回头,只把手往后一递。
一只冻得通红的手接了过去。
我等着她转身离开,等着她踩着雪一步一步走远,等着我对着梅树说出那句压轴的“珍重”。
她没走。
“小满。”
“哎!”
假山后面蹿出温言的丫鬟小满,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鼓鼓囊囊,比她的腰还粗。
我愣住了。
话本里没这段。
小满把包袱往石桌上一放,解开,露出一把黄铜算盘,和一摞账本。账本摞起来有半尺高,最上面那本封皮都发黄了,边角卷着毛。
温言把庚帖揣进怀里,拂掉石凳上的雪,坐下,拿起最旧的那本,翻开。
“庚帖换完了,三公子,咱们换点别的。”
“换……什么?”
她没理我,清了清嗓子,念:
“永安九年三月初二,三公子八岁,借银二两,买蛐蛐一只,名‘铁将军’。当日下午,铁将军被厨房的芦花鸡啄了。”
“永安九年三月初三,三公子借银三两,买芦花鸡一只,说要替铁将军报仇。鸡后来炖了,三公子吃了两个鸡腿。”
“永安十一年冬,三公子借银五十两,买前朝孤本一册,在诗会上拿出来撑场面。书是假的,三公子当场说是‘考验诸位眼力’。”
“永安十四年,三公子借银一百二十两,包下醉仙楼请客,庆祝自己被人叫‘京城第一公子’……”
我的脸一点一点僵住。
【等等。】
【等一下。】
【这些年她天天跟在我后面跑,我以为……】
“阿言,”我嗓子发干,“你这些年一直追着我,是……”
“追账啊。”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哪还有半点泪光。
“你以为呢?”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她停手,报数:
“本金一千五百三十七两六钱。零头给你抹了,一千五百两。”
“一千五……”
我腿一软,扶住了梅树。梅树又掉下一团雪,正砸我脖子里,冰得我一哆嗦。
“还没完。”
小满从包袱最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纸,双手递给温言。我认得那张纸,那是我和温言的婚书,八年前我爹和温伯父签的。
温言指着最末一行小字,一字一顿地念:
“男方悔婚,所欠银两加倍,一月之内清偿。逾期不还,男方入温家为婿,改姓温,终身不得纳妾,月例银二钱。”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
“这……这不还是成亲吗?”
“不一样。”她把婚书折好,“这叫入赘。你要改姓温,叫温照野。”
“温照野是什么鬼名字!”
“我觉得挺好听。”
“三千两……”我声音在抖,“一个月?”
“对。今天腊月初八,到正月初八午时为止。”
“我身上就……”我把手伸进袖子里掏,掏出二两碎银,和腰上挂的一块羊脂玉佩。
温言伸手,把玉佩摘走了。
“这块玉佩是永安十三年你借我八十两买的,抵三两利息。”
“八十两买的抵三两?!”
“二手的,你还天天盘,盘出包浆了,贬值。”
我站在雪里,手里攥着二两碎银,脑子嗡嗡响。
小满在旁边憋笑憋得浑身发抖,最后实在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赶紧捂嘴。
我看着温言通红的眼角,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你刚才……眼睛怎么红了?”
“冻的。”她想了想,补充,“还有忍笑忍的。三公子,你转身看雪的时候,后脑勺那撮毛翘着,跟铁将军的须子一样。”
我抬手摸后脑勺。
真翘着。
她站起来,拍拍斗篷上的雪,走出两步,回头。
“对了,我等今天等了七年。从你十三岁说‘本公子将来是要娶公主的’那天开始。”
说完她走了。小满抱着包袱跟在后面,走了老远,我还能听见她的笑声。
我在梅树下站了一盏茶的工夫。
然后我对着空荡荡的园子,说出了那句准备了三天的压轴台词:
“珍重。”
一阵风过,梅树把剩下的雪全抖在了我头上。
第二章
我是走回裴府的。
马车是温家的,人家不送了。
进门的时候,靴子里灌满了雪水,每走一步都咕叽一声。来福迎上来,看见我的脸,手里的灯笼掉了。
“公子,成了吗?”
“成了。”
“那您怎么这副样子?”
“成了三千两。”
来福没听懂,我也懒得解释,直奔暖阁。
我爹裴德厚正坐在炭盆边上,脚泡在热水里,手里端着一杯烫好的黄酒,哼着小曲儿。看见我进来,他眉毛一挑。
“退完了?温家丫头哭没哭?”
我把那张婚书的抄本拍在他面前的小几上。温言临走前让小满塞给我的,说是“方便你回去跟伯父对账”。
“爹,婚书上这条,你知道吗?”
我爹低头看了一眼,又抿了一口酒。
“知道啊。”
“你知道?!”
“我签的字,我能不知道?”
“那你还让我来退婚?”
“我什么时候让你退婚了?”我爹把酒杯放下,一脸无辜,“是你自己说温家丫头配不上你,要去退的。我拦了没有?我说了‘你再想想’,你说‘不想了,本公子心意已决’。来福,是不是?”
来福在门口点头。
我扭头瞪来福。来福把头缩了回去。
“爹,这三千两……”
“哦,这个啊。”我爹把脚从盆里拿出来,慢悠悠地擦,“八年前咱家绸缎生意赔了,欠了温家一大笔。你温伯父厚道,说孩子们年纪相当,不如订个亲,往后都是一家人,账就不急着算了。你从小就爱找温家丫头借钱,我想着反正迟早是一家人,借就借吧。”
“所以,”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只要我不退婚,这三千两就……”
“就是聘礼,自家人,不算账。”
“我退了……”
“你退了,就是外人。外人欠钱,当然要还。”
我爹说得理直气壮,还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儿子,有骨气。”
我两眼一黑。
“家里还有多少银子?”
“八十两。”
“拿出来!”
“那不行。”我爹把擦脚布往盆沿上一搭,“那是我的棺材本。”
“爹,你今年才四十五!”
“未雨绸缪。”
“那大哥呢?二哥呢?”
我爹从怀里摸出两封信,往我手里一塞。
“猜到你要问。你大哥在边关,你二哥在国子监,我前天就写信问过了。”
我拆开第一封。
大哥的字跟刀砍的一样:“三弟,边关苦寒,军饷三月未发,兄每日以雪下饭。另,听闻你要退婚,兄以为你脑子被驴踢了。”
第二封。
二哥的字端端正正:“三弟,见字如面。钱,没有。”
就这六个字,连个落款都没写。
我爹拍拍我的肩,语重心长:
“儿子,爹相信你。你是京城第一公子嘛。”
我回了自己院子,往床上一倒,盯着帐顶。
【完了。】
【一个月三千两。我长这么大,自己挣过的最大一笔钱,是十岁那年帮厨房王婆子写家书,她给了我两个肉包子。】
【不对,那俩包子也是我借温言的钱买了面粉送给王婆子,她才做的。】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翻到半夜,想到了一个人。
钱有余。
户部钱侍郎家的独子,我的好兄弟,京城有名的钱多人傻。他养的一只鹦鹉,笼子是金丝编的。
第二天一早,我冒雪去了钱府。
门房说少爷病了。
我推门进去,钱有余躺在床上,额头上搁着一块冰,脸上扑着厚厚一层粉,白得跟刚刷过的墙似的。看见我进来,他有气无力地抬起一只手。
“照野……你来了……我怕是……不行了……”
我走过去,伸手把他额头上那块冰拿起来。
冰底下压着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半。
钱有余的眼珠子转了转。
“你听谁说的?”我问。
“满京城都知道了。”他也不装了,一骨碌坐起来,把桂花糕塞嘴里,“昨晚温府后园的事,今早醉仙楼说书的都编成段子了,叫《梅树下第一公子负债三千》。我听了三遍。”
“那你装什么病?”
“我怕你找我借钱啊。”他理直气壮,“我爹上个月把我月例停了,我现在穷得只剩那只鹦鹉。你要借,我只能把鹦鹉给你。”
“你那鹦鹉值多少?”
“它就会说一句话,‘钱有余是猪’,你说值多少。”
我在他床边坐了半天,什么也没借到,还被他拉着听他那只鹦鹉骂了三遍人。
回到府里,我往床上一躺,彻底不想动了。
傍晚,来福跑进来:
“公子,钱公子又来了!”
我腾地从床上弹起来,又啪地躺回去,拉过被子盖住脸。
【他早上还说穷得只剩鹦鹉,下午就上门,肯定是他爹也把他赶出来了,来找我借钱的。】
“就说我病了。快死了。”
“可是……”
“就说我昨夜在雪里站太久,寒气入骨,已经神志不清了。”
门被推开了。钱有余的声音从被子外面传进来:
“照野,我想起来了,前年秋猎,我借了你五十两没还。我爹今天给我解了禁,我给你送来了。”
被子掀开。
我坐得笔直,面色红润,双目有神。
“五十两在哪儿?”
钱有余看着我,咽了口唾沫:“你不是快死了吗?”
“回光返照。拿来。”
五十两银子落进手心,沉甸甸的,我差点哭出来。
钱有余在我对面坐下,抓了把瓜子,一边嗑一边说:
“还有个事儿。今早我在醉仙楼听书,碰见秦怀瑾了。”
我手一顿。
秦怀瑾,承恩伯府的二公子。京城人管我叫“第一公子”,管他叫“第二公子”。他恨这个“二”字恨了五年。
“他说什么?”
“他说……”钱有余学着秦怀瑾的腔调,下巴一抬,眼皮半垂,“‘京城第一公子,原来是吃软饭的,吃到最后还吃不起,真是笑掉大牙。’”
我捏着银子,没吭声。
“他还说,”钱有余吐掉一片瓜子皮,“温家是皇商,温伯父就温言一个闺女,谁娶了温言,谁就娶了半个户部的银库。他说一个月后,正月初八,他要去温府提亲。”
“他敢!”
“他说的原话是,‘正月初八我去温府下聘,裴三记得来喝喜酒。哦,不对,那时候他应该在温府扫院子,叫温照野了。’”
钱有余说完,自己先笑出了声,笑到一半看见我的脸,又憋回去了。
我站起来,把五十两银子揣进怀里,推开窗。
雪停了,天边压着一层灰云。
“来福。”
“在!”
“磨墨。”
“公子要写什么?”
“挣钱。”
第三章
我裴照野别的本事没有,字写得好。
这不是我吹。十五岁那年,我在国子监门口题了一首诗,第二天墙皮就被人揭走了,听说揭墙皮的那位后来在黑市上卖了二十两。
二十两一块墙皮。
我的字,比墙皮值钱多了吧?
腊月初十,我在东市最热闹的十字路口支了个摊子。一张桌子,一方砚台,一刀上好的澄心堂纸,纸是我屋里最后一刀。
桌前竖一块木牌,我亲笔题字:
“京城第一公子真迹,一字十两。”
来福在旁边搓着手吆喝:“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京城第一公子亲笔!求字的赶紧了啊!”
第一个时辰,没人来。
第二个时辰,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停下来看了半天,问我:“公子,一字十两,那你这牌子上九个字,就值九十两?”
“对。”
“那你把牌子卖了不就行了?”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
第三个时辰,我把木牌上的“十两”划掉,改成“五两”。
第四个时辰,改成“一两”。
天快黑的时候,木牌上写的是:“京城第一公子真迹,随便给。”
人群终于围上来了。
我精神一振,提笔蘸墨。
人群里有个尖嗓子喊了一声:
“大家别买!他的字都是温家小姐花钱请人捧出来的!国子监那块墙皮,是温家小姐派人去揭的,二十两也是温家小姐出的!”
人群哗地一下散了一半。
我抬头去找那个声音。一个穿青布褂子的小厮挤在人堆里,眉眼贼溜溜的,看见我看他,转身就跑。褂子后襟上绣着一个小小的“秦”字。
【秦怀瑾,你连骂人都要派小厮,你是有多不想露脸。】
【等等,他说的墙皮……】
我扭头看来福。
来福眼神开始躲闪。
“来福,国子监的墙皮是谁揭的?”
“公子……那年您题完诗,三天没人揭,您急得饭都吃不下……温小姐看不下去……”
我握着笔,手开始抖。
一滴墨啪地掉在纸上,洇开一大团黑。
剩下的一半人也散了。
我对着那团墨渍坐了半晌,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个怎么卖?”
我抬头。
温言站在摊子前,裹着一件银鼠皮斗篷,手里捧着个小手炉,身后跟着小满。小满手里拎着一杆秤。
一杆秤。
“温小姐,”我咬着后槽牙,“你来干什么?”
“买字。”温言指了指我桌上那一沓写好的字,“我家后院柴房的窗户纸破了,要糊一糊。这个按斤称吗?”
小满已经把秤举起来了。
周围的人又围上来了,这回比刚才还多。
“哎哟,这不是温家小姐吗?”
“就是她!昨晚梅树底下……”
“按斤买第一公子的字,糊柴房窗户,我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见!”
我的脸从耳根烧到脖子。
“不卖。”
“哦。”温言点点头,“那就是你自己不还钱的,不是我不给你机会。小满,记下来,腊月初十,三公子拒绝还款一次。”
小满掏出个小本子,舔了舔笔尖,开始写。
“卖!”
我一把抓起那一沓字塞进小满怀里。
小满挂上秤钩。秤杆翘了翘。
“一斤二两。”
温言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搁在我砚台边上。
“一斤一两银子,一斤二两,算你一两二钱。不用找了,零头抵利息。”
她转身走了。走出三步,又回头,把手里的小手炉放在我桌上。
“砚台冻上了,你暖一暖再写。”
说完就走了,斗篷下摆扫过地上的雪,走得飞快。
我盯着那个手炉。黄铜的,上面錾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蛐蛐,是我十岁那年在铁匠铺里亲手錾的,后来嫌丑,随手扔了。
【她怎么还留着?】
我把冻僵的手贴在手炉上,暖了一会儿。
天黑透的时候,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走到摊子前,腰上系着油乎乎的围裙,身上一股子生肉味。
“你就是那个第一公子?”
“是我。”
“能写春联不?”
“能。”
“写个‘猪肥膘满,刀快肉香’,贴我肉铺门口。给你二十文。”
我提笔的手停在半空。
【我的字,题过国子监的墙,挂过醉仙楼的匾。】
【现在要给杀猪的写“猪肥膘满”。】
【可是二十文……】
我想放下笔,手却不听话地往砚台里蘸了蘸。
“刀快肉香”四个字写完,屠户张大刀把春联举起来,对着灯笼照了半天,一拍大腿:
“好字!这‘猪’字写得跟真猪似的,肥!”
第二天,张大刀带着他的三个兄弟来了,都是东市卖肉的。
第三天,猪肉行里的二十多家铺子都来了。
到腊月十五,我写了一百多副春联,内容从“猪肥膘满”扩展到“羊肥腿壮”“鸡肥蛋多”“驴肥能拉磨”。
一共挣了十二两。
我捧着那十二两碎银子,蹲在摊子后面数了三遍,数到最后一遍,眼眶发热。
【这是我裴照野这辈子,自己挣的第一笔钱。】
“公子,”来福在旁边小声说,“三千两,还差两千九百多。”
我把银子揣好,抹了把脸。
钱有余从街那头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挥着一张帖子,跑到跟前喘得说不出话,把帖子往我桌上一拍。
大红洒金帖,上面一行字:
“腊月十八,醉仙楼雪诗会。承恩伯府秦怀瑾敬邀京中才俊。魁首彩头,纹银一千两。”
帖子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裴三公子若来,入场费另收十两。”
第四章
腊月十八,醉仙楼。
三层楼全被包下了,楼梯扶手上缠着红绸,大堂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案上堆着一千两银锭,用红布盖着一半,露出一半,银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交了十两入场费,兜里只剩二两。
我一进门,满堂的说话声停了半拍,接着嗡嗡嗡地响得更厉害了。
“他真来了……”
“欠了三千两还有脸来……”
“听说这几天在东市给杀猪的写春联……”
秦怀瑾坐在主位上,一身绛紫锦袍,手里转着两颗玉胆。他看见我,嘴角往上一挑,站起来,冲四周拱了拱手:
“诸位,今日第一公子大驾光临,秦某蓬荜生辉。”
他咬重了“第一”两个字。
满堂哄笑。
我面不改色地找了个空位坐下。
【笑吧笑吧,你们现在笑得越响,待会儿我拿了一千两,你们就越安静。】
【前提是我能拿到。】
秦怀瑾转着玉胆走到我跟前,低头看我:
“裴三,光比诗没意思。咱俩单独赌一把怎么样?”
“赌什么?”
“你赢了,这一千两彩头之外,我再加五百两。”
满堂一静。
“你输了,”秦怀瑾俯下身,声音压低,又刚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得见,“当着满楼的人,跪下来,叫我三声爹。”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一千五百两。】
【一半的债。】
【输了叫三声爹……我亲爹我都不怎么叫。】
我想说“不赌”,话到嘴边,想起温言那句“腊月初十,三公子拒绝还款一次”,又咽回去了。
“赌。”
秦怀瑾笑了,转身回了主位。
评判是致仕的周老翰林,七十多岁,胡子垂到胸口,坐在上首打瞌睡。
题目是“雪”。
一炷香。
满堂的人都低头写起来。我铺开纸,提起笔,脑子里空空的。
【雪。雪。雪。】
【我这一个月对雪只有一个感想,就是冷。还有梅树掉雪砸我脖子里。】
一炷香烧到一半,秦怀瑾第一个站起来。
他整了整衣襟,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玉屑纷纷落九霄,寒梅压雪不折腰……”
我手里的笔顿住了。
这首诗,我听过。
一个月前,十一月初,我去温府找温言借钱,她在书房里念这首诗,念完问我:“你觉得这首怎么样?”
我当时随口说:“第二句不错,第三句太酸。”
她拿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嘀咕:“那就改。”
秦怀瑾念到第三句:
“一宵冷透美人骨……”
我脱口而出:
“化作春泥待明朝。”
秦怀瑾的声音卡住了。
满堂的人齐刷刷看向我。
我自己也愣了。
【我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哦,因为那天她念完这首诗,借了我二十两,我太高兴了。】
秦怀瑾的脸先是白了一下,又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偷听我作诗!”
“我偷听?”我站起来,“这诗我一个月前就听过。不止这首,还有一首‘雪满长安道’,一首‘夜半闻折竹’,对吧?秦二公子今天带了几首来?”
秦怀瑾手里的玉胆掉了一颗,骨碌碌滚到桌子底下。
周老翰林的瞌睡醒了,睁开眼,捋着胡子:
“哦?秦公子,那你说说,‘一宵冷透美人骨’,这个‘冷透’,用的是什么典?”
秦怀瑾的嘴张开了,没合上。
“这……这个……”
“我替他说吧。”
楼上雅间的帘子掀开了。
温言靠着栏杆,手里端着一盏茶,小满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是拿着那个小本子。
满楼的人仰头看她。
“没有典。”温言喝了口茶,“我自己编的。原本写的是‘冻透’,裴照野嫌土,我改成‘冷透’。”
满堂死寂。
“秦公子,”温言把茶盏放下,“你上个月在西市‘言无忌’那里买的三首咏雪诗,二百两,你只付了一百五十两。尾款五十两,什么时候结?”
秦怀瑾的嘴唇抖了抖,手里剩下那颗玉胆也掉了。
“你……你是言无忌?”
“京城卖诗的写手里面,就数我价钱最公道。”温言说,“你买之前我还特意跟你说过,诗是现写的,一诗只卖一人,买家可以署自己的名。但你得背熟,背熟了别人问起来才不露馅。”
她叹了口气。
“你连第三句都背不全。”
“噗。”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来的。
接着满楼的人全笑了,笑声从一楼滚到三楼,又从三楼滚回一楼。有人拍桌子,有人笑得从凳子上滑下去,周老翰林笑得胡子一翘一翘的。
秦怀瑾站在主位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一甩袖子,就要往外走。
“秦公子。”我叫住他。
他停住。
“一千两彩头,五百两赌注。”我指了指长案上的银子,“还有一桩,你刚才说输了的人要叫三声什么来着?”
秦怀瑾背对着我,肩膀绷得死紧。
“我没输!诗不是你作的!你也是听来的!”
周老翰林慢悠悠开口:“秦公子,今日的题是咏雪,规矩是自己作。你买诗冒名,是作弊。裴公子没交诗,但他当场揭了作弊,按规矩,作弊者彩头充公,赌约照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老夫就是规矩。”
秦怀瑾的手攥成拳,指节发白。他咬着牙转过身,让小厮把一千两银子推到我面前,又从怀里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扔在桌上。
“爹就不叫了,”我把银票捡起来,“你叫了我也不敢应。”
秦怀瑾冲出了醉仙楼,门帘被他甩得哗哗响。
我抱着银子,回头往楼上看。
温言已经下来了,站在楼梯口。小满在她旁边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一千五百两。”温言说,“先还本金。”
“我还没捂热……”
“捂热了就不想还了。”
小满上前,招呼着温家的两个家丁,把银子一箱一箱往外抬。
我看着那些银子出了门,半天没回过神。
“你是言无忌。”我说。
“嗯。”
“那天你念诗问我好不好,是在试我能不能背下来?”
“不是。”温言把斗篷的帽子拉起来,“是在试你听不听得出好坏。”
“那我听出来了吗?”
她没答话,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前,我看见她嘴角翘了一下。
【她笑什么?】
【不对,重点是,她算准了秦怀瑾会拿她的诗来,所以今天才在楼上坐着。】
【所以我这一千五百两……也是她送来的?】
我站在醉仙楼门口吹了半天冷风,想不明白。
钱有余凑过来,捅了捅我的腰:
“照野,还差一千五。”
“我知道。”
“秦怀瑾走的时候,眼神不对。”钱有余压低声音,“我看他那样子,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五章
秦怀瑾当然不会就这么算了。
腊月二十一,一大早,裴府门口来了一群人。
十几个,有拿锣的,有拿棍的,最前面一个歪戴帽子的汉子手里举着一张纸,扯着嗓子喊:
“裴照野!欠债还钱!你在长乐赌坊输的八百两什么时候还!”
锣声哐哐哐地响起来,半条街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裴照野!我是如意赌坊的!你欠我们六百两!”
“我是醉春楼的!你上个月在我们那儿赊的花酒钱!”
“我是回春堂的!”有个干瘦的老头挤到最前面,“你在我这儿买的那个药,三十两,还没给!”
人群里有人问:“什么药?”
老头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又刚好让所有人都听得见:
“治……那方面的。”
半条街的人“哦”了一声,拖了老长的尾音。
我站在门洞里,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赌坊、花楼、还有那方面的药。】
【秦怀瑾,你这是要把我按在地上摩擦。】
身后传来一阵响动。我回头,看见我爹正撅着屁股往床底下钻,钻了一半卡住了,两条腿在外面乱蹬。
“爹,你干什么?”
“你别管我!”床底下传来闷闷的声音,“爹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个!”
“又不是你欠的!”
“那我也丢不起这个人!”
来福从后院跑过来,脸都白了:“公子,怎么办?要不咱们从后门跑?”
我站在门洞里想了一会儿。
【跑了,明天满京城就会传我做贼心虚。】
【不跑,跟他们吵,越吵越说不清。】
【那就……】
我整了整衣服,推开大门,脸上堆起笑:
“诸位,天寒地冻的,辛苦了。来福,烧水,泡茶,把我爹藏的那罐雀舌拿出来。”
门口的人愣了。
床底下传来一声惨叫:“那是我的雀舌!”
我把这十几个人全让进了前厅,一人一杯热茶,一人一块点心。他们端着茶杯,面面相觑,有几个连棍子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来,”我在主位坐下,冲歪帽子汉子一抬下巴,“长乐赌坊的是吧?借据拿来我看看。”
歪帽子愣了愣,把那张纸递过来。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笑了。
“长乐赌坊的借据,什么时候开始用承恩伯府的洒金笺了?”
歪帽子的脸僵住。
“还有,”我把纸翻过来,“这上面的手印,是左手的。可借据上写的签字人是裴照野。我裴照野写字用右手,按手印也用右手,你们去国子监问问,我那块墙皮上的落款……”
我顿了一下。
【那块墙皮是温言找人揭的,这事不提也罢。】
“总之,这手印不是我的。”
我扭头看那个干瘦老头:“回春堂的?你们掌柜姓什么?”
老头眼珠子乱转:“姓……姓张。”
“回春堂掌柜姓李,李老先生我认识,我娘吃了他三年的药。”
老头手里的茶杯“哐”一声搁在桌上,起身就要走。
“别急。”我拦住他,“还有你。”
我指着角落里一个缩着脖子的年轻汉子。他从进门起就低着头,一声都没吭。
来福凑过去看了一眼,哎哟一声:
“二狗!你不是秦府喂马的吗?上个月你还跟我在后巷掷骰子,输了我十个铜板没给!”
二狗脸都绿了。
前厅里静了一瞬。
然后十几个人跟炸了窝的耗子一样,扔下茶杯往外跑,跑得最快的歪帽子在门槛上绊了一跤,帽子飞出去老远。
“哎!”我追到门口,“茶钱还没给!”
人跑光了。门口看热闹的街坊都看傻了,有人鼓起掌来。
我爹从床底下爬出来,灰头土脸,第一句话是:
“我的雀舌呢?”
“喝完了。”
我爹捂着胸口,又躺回去了。
事情传出去,满京城又笑了三天。这次笑的是秦怀瑾,花钱雇人上门讨债,被人请喝茶喝跑了。
但我也没讨着好。
腊月二十三,我去东市摆摊,摊位被人占了。我去西市,西市管事说上头打了招呼,不让我摆。我去找张大刀,张大刀挠着头说:
“裴公子,不是我不帮你,秦家的管事来过了,说谁再买你的春联,承恩伯府的厨房就不从谁家进肉。”
承恩伯府一个月要吃二十头猪。
张大刀没法子。
我回府的路上,雪又下起来了。
【还差一千五百两。还有十五天。】
【字卖不出去,诗会也不会再有了。】
【难道我真要叫温照野?】
我走进院子,石桌上搁着一封信。
信封上什么都没写,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字我认识,和“言无忌”卖出去的那些诗是一个笔迹:
“明日巳时,温府书房,谈一笔生意。过时不候。”
第六章
腊月二十四,巳时,温府书房。
我进门的时候,温言正趴在书案上写字,旁边摊着七八本话本,有《冷面世子退婚记》,有《霸道王爷俏娘子》,还有一本《我的未婚夫是个傻子》。
我盯着最后一本看了很久。
“坐。”温言头也不抬。
我坐下。小满给我上了杯茶,茶里飘着两颗枣,我认得这是我爱喝的红枣茶。
“什么生意?”
温言把手里那页纸推过来。
“你看看。”
我接过来,开头一行写着:
“我及笄那天,雪下的很大,他说要退婚,许久我才压下心中的酸涩,微红的眼望进他的一片汪洋中。”
往下看。
“今日我及笄,就不能给我一丝体面吗?”
“阿言,你知晓的我一直把你当做妹妹……”
我越看越不对劲,看到最后一句“还请三公子换回庚帖”,手开始抖。
“这写的是我?”
“是那天的事。”温言说,“从我的角度。”
“你那天心里在想这些?”
“话本里的女主在想这些。”
“那你自己呢?”
“我在想你后脑勺那撮毛。”
我把纸放下,揉了揉眉心。
“你要我干什么?”
“合写一本话本。”温言竖起一根手指,“名字叫《雪落庚帖》。我写女主那一半,你写男主那一半。同一件事,两边各说各的。女主那边写得越苦,男主那边写得越……”
“越什么?”
“越真。”
“真什么?”
“就是那天你在梅树底下到底在想什么,你写出来。”
我的脸一下就热了。
【那天我在想的是,来福演得没她好,梅树掉雪的时机刚好,我要给老天爷鼓掌。】
【这能写出来?】
“我不写。”
“分成。”温言说,“书肆那边我谈好了,一册卖三百文,你我五五分。我估了一下,京城现在有一半的人想知道那天梅树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
【三百文一册,五五分,我拿一百五十文。一千五百两,要卖……】
算到一半,我脑子不够用了。
“二万册。”温言替我算完了,“十五天,二万册,难。但你要是写得好,就不难。”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温言低头蘸墨,手腕悬在纸上,停了一会儿,一滴墨落在纸上。
“我不是帮你。我是做生意。”
她换了一张纸,接着写。
我在她对面坐了一下午。
第一稿,我写男主在梅树下肝肠寸断,望着远去的背影,一口血喷在雪地上。
温言拿朱笔在上面划了一个大叉:
“假。你那天连鼻涕都没流。”
第二稿,我写男主转身离去,背影孤绝,每一步都踩碎了一片雪。
又是一个大叉:
“假。你那天走路咕叽咕叽的,靴子灌水了。”
第三稿,我咬咬牙,从头写起:
“为了退婚,我准备了三天。台词是从书肆抄的,抄的是第三回。我让书童扮她,书童穿着我娘的褙子,哭得鼻涕冒泡……”
温言拿过去看。
看了一行,嘴角往上翘。看了三行,肩膀开始抖。看到“书童穿着我娘的褙子”,她把脸埋进袖子里,笑得书案都在颤。
小满在门外听见了,探进头来:“小姐,你怎么了?”
“没事……”温言从袖子里抬起脸,眼角都笑湿了,“就这么写。”
“就这么写?”
“就这么写。”她把那页纸推回来,“一个字都别改。”
那之后五天,我天天往温府书房跑。
她写一章,我写一章。她写女主在雪夜里对着庚帖落泪,我写男主那天晚上回家泡脚,发现脚趾头冻得发紫,问他爹要不要截肢。她写女主十年来一路追着男主的背影,我写男主十年来一直以为女主追着他是因为爱,结果人家是在追债。
写到第五天下午,书房的炭盆熄了。
温言的手搁在纸上,指尖冻得发红。她往手心哈了口气,接着写。
我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
我袖子里揣着她那天给我的手炉。我想把手炉递过去,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递过去说什么?说“给你”?她会问我为什么。】
【我为什么?】
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我把手炉从袖子里掏出来,往书案上一放,推到她手边,扭头看窗外:
“这个錾得太丑了,放在我那里碍眼。”
温言低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蛐蛐,手指在上面摸了摸。
“是挺丑的。”
她把手炉拢进手心,没再还给我。
《雪落庚帖》腊月二十九开始在东市书肆卖。
头一天,卖了三百册。
第二天,三千册。
第三天是大年初一,书肆本来不开门,掌柜被人堵在门口,只好开了。那天卖了五千册。茶楼里说书的拿着书一句一句念,念到“书童穿着我娘的褙子”,满堂的人笑得把瓜子撒了一地。
钱有余跑来找我,手里拿着一册,书角都翻卷了:
“照野,我娘看了三遍,看一遍哭一遍,看你那半边又笑一遍,说你这个人,真不是东西。”
“她骂我?”
“她说她想见见你。我爹也想见。我爹说你这书一出,京城的媒婆生意都不好做了,现在姑娘们相亲,第一句话就问男方‘你会不会在梅树下面背台词’。”
到初三,小满送来账本,温言在上面写了个数:
“截至初三,你那一半,九百两。”
我捧着账本,手心出汗。
【还差六百两。】
【还有五天。】
小满收起账本,往我手里塞了一张纸条,是温言的笔迹:
“书里那个反派,我给他起名叫覃坏金。你觉得像不像谁?”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他看了,据说砸了一屋子瓷器。小心。”
第七章
正月初四,京兆府的衙役敲开了裴府的大门。
“裴照野,有人告你诽谤,跟我们走一趟。”
我爹听见动静,这回没往床底下钻,直接翻墙跑了,翻的时候棉裤挂在墙头上,扯掉半截。
京兆府大堂。
秦怀瑾跪在原告的位置上,膝盖底下垫着一个厚厚的锦垫。他换了一身素白袍子,脸上敷了粉,看上去憔悴得很。
我跪在被告的位置上,膝盖底下是冰凉的青石板。
京兆府尹王大人坐在堂上,一拍惊堂木:
“原告,你状告被告什么?”
秦怀瑾一拱手,声音哽咽:
“大人!裴照野与温家小姐合著话本《雪落庚帖》,书中有一恶人,名为覃坏金。覃与秦同音,坏金与怀瑾同音。此人在书中买诗冒名、雇人讨债、仗势欺人,桩桩件件,皆是影射草民!草民名声受损,连门都不敢出,求大人做主!”
王大人捋着胡子:“被告,你怎么说?”
我想开口,话到嘴边停住了。
【我要说“不是影射你”?可书里写的就是他。】
【我要说“就是影射你”?那我就认了诽谤。】
【得换个法子。】
我直起腰,冲王大人一拱手:
“大人,草民想先问原告几个问题。”
“准。”
我转向秦怀瑾:
“秦公子说书里的覃坏金就是你?”
“就是我!”
“书里写覃坏金尖嘴猴腮,你认?”
秦怀瑾的脸抽了一下:“那是你故意丑化!”
“书里写覃坏金斗鸡眼,你认?”
“……也是丑化!”
“书里写覃坏金买诗冒名,背不全第三句,你认?”
秦怀瑾张嘴,堂外看热闹的百姓里已经有人笑出声了。醉仙楼那天在场的人太多了。
“那是……那是误会!”
“好。”我点点头,“书里还写,覃坏金每到半夜,就偷偷穿上他娘的绣花鞋,在院子里走猫步。秦公子,这条你也认?”
大堂里静了一下。
秦怀瑾的脸刷地白了:“前面那些……”
“我问的是这条。”
“这条……这条不是……”
王大人身子往前探了探:“前面那些是,这条不是?”
“不是!”秦怀瑾急了,“前面那些也不是!”
“那你刚才说桩桩件件都是影射你。”王大人眯起眼睛,“到底是还是不是?”
秦怀瑾跪在锦垫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是,他就认了买诗、雇人讨债、半夜穿他娘的绣鞋。】
【说不是,这官司就不用打了。】
【温言写那句绣花鞋的时候我还说太损了。现在看,一点都不损。】
堂外的笑声终于压不住了,有个卖烧饼的大爷笑得把扁担都扔了。
王大人一拍惊堂木,强绷着脸:
“既然原告说不是,那书中之人与原告无关。诽谤一案,不成立。退堂!”
秦怀瑾在锦垫上晃了一下,被他的小厮扶起来,踉跄着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得我后背发凉。
我从大堂出来,刚走到侧门,一个衙役把我拦住了。
“裴公子,大人请你去后堂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前面是假退堂,后面要单独收拾我?】
后堂里,王大人已经脱了官帽,坐在炕上,手里捧着一册《雪落庚帖》,书页都翻毛了。
他看见我进来,咳嗽一声,把书推过来,又递了一支笔。
“签个名。”
“啊?”
“我夫人让我要的。”王大人一本正经,“她说她要男主那半边的签名,女主那半边的她去温府要。”
我握着笔,愣了半晌,在扉页上写下“裴照野”三个字。
王大人接过去,吹了吹墨,小心地夹进一块帕子里。
“还有,”他压低声音,“你那半边,书童穿你娘的褙子那段,后面还有没有?我夫人想知道那个书童后来怎么样了。”
“……他前天娶了媳妇。”
“好,好。”王大人满意地点头,“这个我回去跟她说。”
我从京兆府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钱有余在门口等我,脸色不太好看。
“照野,出事了。”
“又怎么了?”
“温家二叔,温有才。”钱有余拉着我往旁边走了几步,“我刚听我爹说,他这几天天天往承恩伯府跑。温有才管着温家钱庄的账,你那张婚书的契据,在钱庄里存着一份。”
我站住了。
“他要干什么?”
“我不知道。”钱有余咽了口唾沫,“但我听说,秦怀瑾昨天在赌坊里放话,说正月初八那天,他要让你跪着进温府。”
第八章
正月初五,一张告示贴在了东市书肆门口。
承恩伯府出的。
“裴照野所欠温家债务三千两,温家钱庄已将债契转于承恩伯府。正月初八午时前,裴照野需将余款付于承恩伯府。逾期不还,依新契约,裴照野入承恩伯府为奴,签死契。”
告示旁边还附了一张债契的抄本,上面盖着温家钱庄的大印。
我站在告示前看了三遍。
“为奴”两个字,墨写得格外浓。
【入赘温家,叫温照野,月例二钱。】
【入秦府为奴,签死契,天天给秦怀瑾倒夜壶。】
【我突然觉得温照野挺好听的。】
来福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公子,这……这能转吗?婚书上写的是入赘,怎么就成了为奴了?”
“契被改了。”我盯着那个大印,“温有才是温家钱庄的二掌柜,他有印。”
我转身就往温府跑。
温府大门紧闭。门房说小姐和老爷去城外庄子上收租了,要初八才回来。
“那温有才呢?”
“二老爷……二老爷说他病了,不见客。”
我在温府门口站了一会儿,雪落了满肩。
【温言不在。】
【温有才把契转给了秦怀瑾。】
【秦怀瑾就等着初八那天,让我跪着进门。】
【还差六百两。】
我回到府里,把所有的银子都摊在桌上。
话本分成九百两,温言替我先存在钱庄,提出来是一张银票。可那银票是温家钱庄开的,现在温家钱庄的账在温有才手里,他要是不认……
我把银票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不能用温家钱庄的票。】
【得换成现银。】
正月里,京城的银铺都歇业,初十才开门。
【现银……那就只有铜钱。】
我站起来。
“来福,去把张大刀叫来。”
张大刀来的时候,带着他那二十多个卖肉的兄弟。
“裴公子,”张大刀搓着手,“上回的事是我们不地道。秦家不让我们买你的春联,可这年都过完了,秦家也管不着我们正月里买啥了。”
“我不卖春联。”我把那张九百两的银票拍在桌上,“我换钱。”
“换钱?”
“你们年前卖肉,收的都是铜钱,对不对?铜钱存在家里,过了年要去银铺换成银子。可银铺初十才开门。”我把银票推过去,“这九百两的票,我按八百八十两卖给你们,你们给我铜钱。初十你们自己拿票去钱庄兑,净赚二十两。”
张大刀盯着那张银票,眼珠子转了几圈:
“这票……能兑吗?”
“温家钱庄的票,能不能兑你们比我清楚。”
张大刀跟他兄弟们凑在一起嘀咕了半天,最后一拍桌子:
“干了!”
铜钱是一筐一筐抬进来的。八百八十两银子,换成铜钱,八十八万文,堆在院子里,跟一座小山似的。
【还差六百两,现在加上手里这八百八十两……】
我愣了。
【不对。那九百两是我已经挣到的,一千五百两的余款,我挣了九百,还差六百。换成铜钱,还是差六百,只是从票变成了钱。】
我坐在铜钱堆旁边,脑子嗡嗡的。
“公子,”来福小声说,“那六百两……”
“我知道。”
正月初六,我去了醉仙楼。
醉仙楼的掌柜认得我,看见我进门,赶紧迎上来:“裴公子!您是来……”
“说书。”
“啊?”
“说《雪落庚帖》。我自己说。”我往说书台上一站,“听书不要钱,赏钱随意。”
掌柜愣了一下,转身就让伙计去街上喊。
不到半个时辰,醉仙楼三层挤满了人,楼梯上都站着人。
我在台上说了一整天。从梅树下第一句“退婚吧”说起,说到来福穿我娘的褙子,说到回家泡脚问我爹要不要截肢,说到在东市被人按斤称字。说到口干舌燥,嗓子劈了,还在说。
台下的赏钱一把一把往台上扔,铜钱、碎银子,砸在台上叮叮当当的。
到天黑,掌柜帮我数,三百二十两。
【还差二百八十两。】
正月初七,钱有余来了,怀里抱着那只金丝笼子。
“我把鹦鹉卖了。”他把一个钱袋往我手里一塞,“卖给国子监一个老博士,老博士说就喜欢它骂人。五十两。”
我捏着钱袋,嗓子发紧。
“你不是说它就会说一句‘钱有余是猪’……”
“现在它会说两句了。”钱有余挠挠头,“老博士教了它一句新的,‘裴照野是好人’。”
我低头,没让他看见我的脸。
那天晚上,我爹进了我的院子。
他在门口站了半天,想进又没进,最后清了清嗓子,走进来,弯腰往我的靴子里塞了个东西。
我低头一看,是个红布包。
“八十两。”我爹说,“别告诉你娘。”
“爹,这是你的棺材本……”
“棺材我不要了。”我爹直起腰,背着手往外走,“你要是真进了秦府,我死了也没脸进棺材。”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对了,雀舌的事我还记着呢。”
我捧着那个红布包,坐在铜钱堆旁边,一个人坐到半夜。
【还差一百五十两。】
正月初八,天还没亮,我把所有的钱都装上了车。
铜钱太重,装了整整六辆板车,每辆车两头骡子。张大刀带着他的兄弟们来帮我拉车,钱有余骑着马在前面开道。
还差的一百五十两,我一路上想不出办法,只能先去了再说。
雪下得很大。
车出了裴府所在的巷子,刚拐上朱雀大街,最前面那辆车咔嚓一声,车轴断了。
铜钱哗啦啦撒了一地。
张大刀趴在车底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车轴被人锯过!锯了一半,拿泥糊上了!”
我抬头看天。
日头已经爬到半空了。
离午时,不到一个时辰。
第九章
温府正堂。
我是扛着最后两袋铜钱冲进去的。
车轴断了之后,张大刀他们把铜钱从地上捡起来,一袋一袋往背上扛,二十多个卖肉的汉子,扛着铜钱在朱雀大街上跑。钱有余在前面喊着让路,路边的百姓先是看热闹,后来不知道谁先开的头,也跟着帮忙扛。
我冲进温府大门的时候,日晷的影子差一点点就到午时了。
正堂里站满了人。
秦怀瑾坐在客位上,穿着一身大红锦袍,身后摆着十几口描金箱子,箱盖都开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和一摞摞的银票。温有才站在他旁边,搓着手,满脸堆笑。
上首坐着温伯父,脸沉着,看不出喜怒。
温言站在温伯父身后,穿着一件石榴红的袄子,头上还是那支白玉簪。她看见我扛着铜钱冲进来,手里攥着那个錾着丑蛐蛐的手炉,指头在上面摩挲了一下。
“裴照野。”秦怀瑾慢慢站起来,脸上带着笑,“时辰快到了。”
“我带钱来了。”
我把肩上那两袋铜钱往地上一扔。
身后,张大刀他们一袋一袋把铜钱扛进来,在正堂里堆成一座小山,铜锈味混着汗味,熏得几个丫鬟捂住了鼻子。
秦怀瑾看着那堆铜钱,笑出了声:
“铜钱?裴三,你连银子都凑不出来,拿铜钱糊弄谁?”
“铜钱也是钱。”我喘着粗气,“大燕律,铜钱一千文抵银一两,官府认,钱庄认,你秦府不认?”
秦怀瑾的笑容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
“认,当然认。可惜……”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债契已经转到我手里了。你这些钱,得付给我,不是付给温家。还有,我刚才让人算过了,你这堆东西,就算全是铜钱,也凑不够数。”
他把那张债契举起来,冲着满堂的人晃了晃:
“差一百五十两。裴三,你输了。”
我没说话。
他说得对。
我一路上想不出办法,到这一刻也没想出来。
秦怀瑾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跪下吧。签了死契,我让你去马厩,跟二狗作伴。”
我盯着他的脸。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嗓子里全是跑了一路灌进去的冷风,一个字都没出来。
“秦公子。”
温言从温伯父身后走出来。
“你手里那张债契,能给我看看吗?”
秦怀瑾一愣,随即笑了:“温小姐想看,当然可以。”
他把债契递过去。
温言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
“二叔,这是你从钱庄拿的?”
温有才的脸色变了变:“是……是钱庄存档的那份。”
“钱庄存档的那份,是抄本。”温言把那张纸翻过来,“抄本上的大印,是钱庄日常用的那方。可婚书原件,不在钱庄。”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
就是那天在梅树下,她当着我的面念的那张婚书。
“原件在我这儿。”温言把婚书展开,指着最末一行,“原件上除了那条入赘的规矩,还有一条。二叔,你要不要念一下?”
温有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温言没等他,自己念了:
“此债乃两家姻亲之约,不得转让他人。私转者,契约作废,转让人以侵占论。”
正堂里一片死寂。
秦怀瑾脸上的笑没了。
“不可能。”他一把从温言手里抢过那张婚书,凑到眼前看,“不可能!二叔说钱庄存的就是原件!他说……”
他猛地扭头看向温有才。
温有才往后退了半步:“我……我不知道还有这条……那份抄本上没有……”
“你不知道?你收我三千两银子的时候怎么不说你不知道!”
秦怀瑾吼出这一句,满堂的人都听见了。
温伯父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砸:
“有才,你收了秦家三千两?”
温有才的腿一软,扑通跪下了。
“大哥……大哥你听我说……”
“还有,”温言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秦公子,你身后这十几口箱子,里面的银票,我刚才数过了,是温家钱庄的票,一共三千两。这三千两,是二叔上个月从钱庄账上挪出去的,记的是‘借与承恩伯府’。”
她抬起头,看着秦怀瑾:
“你拿温家的钱,来温家下聘,还要拿温家的契,把温家的姑爷收去当奴才。秦公子,你这生意做得,比我还会算。”
秦怀瑾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箱子上,箱盖哐地合上了,夹住了他的袖子。
他扯了两下,没扯出来,整个人就那么斜靠在箱子上,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不是……不是这样的……”他嘴里喃喃着,“二叔说万无一失……他说契一转,裴三就是我的……”
“你闭嘴!”温有才跪在地上回头吼,“是你说要娶温言的!是你说娶了温言,温家钱庄就有你一半!你说你会还钱的!”
秦怀瑾的嘴张着,好半天合不上。
他看看温有才,又看看温伯父,最后看向温言。
“温小姐……我……我是真心想娶你的……”
“你是真心想娶温家钱庄。”温言说,“还有,言无忌那五十两尾款,你到现在还没给。”
秦怀瑾的腿终于撑不住了。
他顺着箱子滑下去,坐在地上,袖子还被箱盖夹着,胳膊高高举着,姿势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诗是买的……”他喃喃,“契是假的……钱是借的……”
他忽然抬手捂住了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从指头缝里漏出呜咽声。
温伯父一挥手:
“来人。送秦公子回府。三千两的欠条,让他签了再走。温有才,钱庄的钥匙交出来,明天搬出温府。”
几个家丁上前,掀开箱盖,把秦怀瑾的袖子扯出来,一左一右架着他往外走。他的脚在地上拖着,靴子掉了一只,也没人捡。
温有才瘫在地上,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喊“大哥”。
正堂里安静下来了。
我站在那堆铜钱旁边,半天没回过神。
【所以……债契不能转。】
【所以秦怀瑾手里那张是废纸。】
【所以我还是欠温家的。】
【还差一百五十两。】
温言走到铜钱堆前面,低头看了一会儿,转身冲小满招手。
“小满,算盘。”
小满把算盘递过来。温言把算盘搁在铜钱堆上,噼里啪啦拨了一阵。
“一千三百五十两。”她报出数,“还差一百五十两。”
我的心沉到底了。
温言把算盘放下,抬头看着我。
“你知道你那天退婚,我为什么非要抵你那块玉佩吗?”
我愣住了。
“那块玉佩,永安十三年我借你八十两买的。”温言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羊脂玉佩,搁在手心里,“你说它是前朝古玉,我找人看过,是真的。那年市价八十两,现在,一百五十两。”
她把玉佩搁在铜钱堆顶上。
“那天我说抵三两利息,是骗你的。”
“为什么?”
“怕你转手把它卖了,拿去买蛐蛐。”
我盯着那块玉佩,喉咙发堵,眼眶发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温言转身冲温伯父福了福身:
“爹,三千两,齐了。”
温伯父捋着胡子,看着我,看了很久,叹了口气:
“照野,你爹当年要是有你这一个月一半的劲头,裴家的绸缎铺子也赔不了。”
第十章
正月初八,下午,雪停了。
我坐在温府后园那棵梅树下的石凳上,看着天边的云一点一点散开,露出一角蓝天。
张大刀他们回去了,临走前说以后谁再敢欺负我,就拿杀猪刀去说话。钱有余说要去国子监看他的鹦鹉,看看它是不是真学会了说我是好人。
我爹派来福送了个信,只有一句话:“我的雀舌呢?”
我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
【三千两,还清了。】
【庚帖换回来了,债契也作废了。】
【我裴照野,从今天起,跟温家两清。】
【跟温言两清。】
我坐在石凳上,想站起来走,腿却不动。
身后传来踩雪的声音。
我没回头。
脚步声在我身后停下了。
“三公子还不走?”
“这就走。”
我站起来,转过身。
温言站在梅树下,手里还捧着那个錾着丑蛐蛐的手炉。鼻尖冻得通红,眼睛亮亮的。
我张了张嘴。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想说什么?说谢谢?她会说“不用谢,做生意”。】
【说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我十二年来以为她追我是因为爱我?】
【还是说……】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张红纸。
是我的庚帖。
那天在梅树下,我递给她的是她的庚帖。我自己的这张,一直揣着,没换回来。
我把庚帖递过去,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温言低头看着那张红纸。
“这是干什么?”
“我……”我嗓子发干,后脑勺那撮毛又翘起来了,我能感觉到,“我想重新……”
“重新什么?”
“重新订亲。”
我说完这四个字,梅树上的雪又掉下来一团,正好砸在我脑门上。
温言看着我脑门上的雪,嘴角开始往上翘。
她没接庚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本账本。
崭新的,蓝布封皮,封皮上写着四个字:“裴三新账”。
“订亲可以。”她翻开账本,“先把这一个月的账结了。”
“什么账?”
“腊月二十四到正月初三,你在我家书房写话本,吃了我家点心四十二碟,喝了红枣茶六十三杯,用了我家的墨十二锭,纸八刀。还有我那个手炉,你錾的蛐蛐太丑,我拿去铁匠铺返工了一次,花了二百文。”
她合上账本。
“一共一百二十两。”
我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还有,”温言接着说,“重新订亲,聘礼得重新算。”
“多少?”
“三千两。”
我两眼一黑,扶住了梅树。
梅树又掉了一团雪,砸在我脖子里。
“我……我刚还你三千两。”
“对啊。”温言点点头,“你把那三千两拿回去,当聘礼送过来,我收着。转一圈,还是我的。”
“那我这一个月不是白……”
“不白。”她打断我,“你挣了三千两,我收了三千两聘礼。往后谁再说你吃软饭,你可以告诉他,这碗饭是你自己挣的。”
她伸出手。
“庚帖拿来。”
我把庚帖递过去。这一次,没有转身看雪,也没有背台词。
她接过去,揣进怀里,和那只手炉贴在一起。
“那一百二十两呢?”我问。
温言想了想,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又抽出一支笔,递给我。
“写欠条。”
我接过来,在石桌上铺开纸,提笔蘸墨,砚台是冻的。她把手炉推过来,我把砚台搁在手炉上暖了一会儿,墨化开了。
我写:
“永安十八年正月初八,裴照野欠温言纹银一百二十两。”
写完了,我看了一会儿,又提起笔,在后面补了一行:
“另欠一辈子。分期还,不计利息。”
温言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没说话,伸手把欠条拿过去,折好,放进那本蓝布账本里,夹在第一页。
“利息要算的。”她说。
“算多少?”
“每天一句好听的话。”
“今天的呢?”
温言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我,等着。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那本《冷面世子退婚记》翻了个遍,一句能用的都没有。
最后我憋出一句:
“温照野……其实挺好听的。”
温言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弯下腰,手里的账本差点掉进雪里。
小满从假山后面探出头来,手里举着那个小本子:
“小姐,这句算不算?”
“算。”温言直起腰,眼角都笑湿了,“记上。正月初八,三公子还利息一次。”
小满舔了舔笔尖,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
梅树上最后一团雪终于掉了下来。
这次没砸我。
它落在温言的白玉簪上,被她伸手拂掉,化成了水,顺着她冻得通红的指尖往下淌。
我解下自己的斗篷,想给她披上,手伸到一半,被她一把抓住,塞进了手炉旁边。
“你的手比我还凉。”她说,“走吧,进屋,我让小满再给你泡一杯红枣茶。”
“这杯算钱吗?”
“算。记在一辈子那笔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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