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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16:24

【第一章】

我叫顾衍,二十六岁。

名下十七家公司,总资产四百多亿。

但此刻,我正坐在出租屋的破沙发上,对面是我交往两年的女朋友苏念。

我酝酿了很久,终于开口。

念念,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慌。

苏念正在削苹果,头都没抬。

说。

我欠了五个亿。

刀停了。

苹果皮断成两截,落在她膝盖上。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没有震惊,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欠谁的?

我愣了一下。

这反应不对啊。

正常人听到五个亿,不应该先吓一跳吗?

做生意亏的,欠了好几家。我继续编,现在追债的天天催,我快扛不住了。

苏念把苹果放下,认真地看着我。

五个亿啊。

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试探性地说:我在想,要不要把房子卖了,先还一部分。

卖什么卖。

苏念一挥手,语气突然变得理直气壮。

五个亿你卖房子够吗?这破出租屋能值几个钱?

那……

听我的。她站起来,双手叉腰,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别还了。

什么?

当老赖呗。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极其认真。

你想想,五个亿,你就算不吃不喝干一辈子也还不上。与其把自己逼死,不如躺平。最高消费限制就限制呗,反正你也没坐过头等舱。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我原本设想过很多种反应。

哭。

闹。

骂我骗她。

甚至直接分手。

唯独没想到这种。

她竟然在教我做老赖?

但是……催债的人会上门。我故意加重语气。

上门就上门,我陪你扛。苏念一屁股坐到我旁边,拍拍我的肩膀,大不了咱换个城市,他们还能追到天涯海角?

她说完,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对了,从今天开始,你的工资卡交给我。

为什么?

废话。你现在是老赖了,万一银行扣你钱呢?工资放我卡上最安全,他们查不到。

我看着她一脸精明的表情,心里五味杂陈。

这算什么?

帮我藏钱?

还有。苏念掏出手机,认真地搜索起来,我查查老赖有什么限制……嗯,不能坐飞机,不能坐高铁,不能住星级酒店,不能贷款……没事,咱坐绿皮火车,住快捷酒店,一样活。

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日子苦一点而已,又不是过不下去。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但喉咙发酸。

我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有钱的时候,身边全是人。没钱的时候,连亲爹都能翻脸。

所以我故意装穷,找了这间出租屋,开了一辆二手桑塔纳,在一家普通公司当基层员工。

苏念是同事介绍认识的。

她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五千,每个月还要寄两千回老家。

两年了。

她从没问过我有没有钱。

约会AA,偶尔她还请我。

但今天这个反应,还是超出了我的预期。

五个亿的债务。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帮我想怎么赖账。

你不怕吗?我问她。

怕什么?

跟一个负债五个亿的男人在一起。

苏念翻了个白眼。

你欠五个亿又不是杀了人。再说了,我又没嫁豪门的命,找谁不是过日子?你好歹长得还行,力气大,能搬东西。

……就这?

不然呢?难道你指望我哭天喊地跟你闹分手?那五个亿就能少一块钱?

她的逻辑如此清奇,我竟然无法反驳。

晚上,苏念真的开始接管我的财务。

她拿了一个笔记本,一笔一笔算。

你月薪八千,扣完社保到手六千五。房租一千二,水电三百,吃饭两个人控制在两千以内,交通五百……能省下两千五。

她写得密密麻麻。

两千五存着,以防万一。过年回家的车票钱也得提前攒。

那五个亿呢?我忍不住问。

我说了,别想了。苏念头也不抬,五个亿就是个数字,你越想越焦虑。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在灯下记账的侧影。

头发随意扎着,睡衣洗得发白,拖鞋是超市九块九的那种。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今天下午,我的助理周沉打电话来,说海州那块地的项目通过了审批,预估净利润八十个亿。

而她正在帮我算怎么省下每个月的两千五。

这种荒诞的反差让我鼻子发酸的同时,又觉得好笑。

笑什么?苏念抬头,眼神警惕。

没什么,觉得你挺厉害的。

那当然。她很骄傲地扬了扬下巴,我可是从小穷到大的人,省钱这件事,我专业。

我看着她,忽然很想把一切都告诉她。

但我忍住了。

因为我还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二天,苏念的执行力超出了我的想象。

一大早,她就拉着我去菜市场。

以后少吃外卖,自己做饭,一个月能省一千。

她在菜摊前蹲了半天,挑了一堆打折的蔬菜,跟卖鱼的大叔砍了五分钟价,硬是把一条鲈鱼砍掉了三块钱。

三块钱够买两个鸡蛋了。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全是占了便宜的喜悦。

我身后的手机震了一下。

助理周沉发来消息:顾总,今天下午瑞和集团的并购签约需要您出席,涉及金额三十七亿。

我把手机静音,塞回口袋。

走,再去买点豆腐。苏念拽着我的袖子往前走。

我跟在她后面,提着两袋菜,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但这份平静,在第三天被打破了。

起因是苏念的大学同学聚会。

她本来不想去。

AA制聚餐,人均两百多,太贵了。她皱着眉头。

你去吧,钱我出。

你都负债五个亿了还充大方?她白了我一眼,算了,去吧,好久没见了,我少吃点就行。

聚会地点在市中心的一家西餐厅。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七八个人。

苏念拉着我往角落坐,但还是被一个烫着大波浪卷、拎着香奈儿包的女人看到了。

念念!这边这边!

苏念小声跟我说:那是孟可可,大学室友,家里做生意的,你别介意她说话。

什么意思?

苏念没回答,拉着我过去了。

孟可可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从我的运动鞋扫到我的优衣库T恤,最后落在我的电子表上。

这是你男朋友?

嗯,顾衍。苏念挽着我的胳膊。

哦。孟可可嘴角牵了一下,做什么工作的呀?

在公司上班。我说。

什么公司?

一家小公司。

哦……

那个拖长的哦字里,包含了太多东西。

她转头看苏念,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切。

念念,你条件也不差,怎么找了一个……

她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苏念的手紧了紧我的胳膊。

挺好的。

是是是,开心就好嘛。孟可可笑了笑,转向旁边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老公,赵锐,海通地产的副总。

赵锐冲大家点点头,腕上一块百达翡丽晃了晃。

赵总好。有人立刻捧场。

赵总年薪多少啊?

可可好福气。

一片吹捧声中,孟可可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她环顾一圈,目光最终又落回了我身上。

顾衍是吧,你工资多少呀?现在年轻人压力大,有没有买房的打算?

苏念脸色变了。

可可,吃饭吃饭。

我就随便问问嘛。孟可可笑着摆手,念念别紧张。

我看了一眼苏念,她的耳根泛红,筷子捏得很紧。

月薪八千。我平静地说。

桌上安静了两秒。

赵锐喝了口红酒,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足够说明一切。

孟可可更是夸张地瞪大了眼。

八千?在这个城市八千?念念,你可是我们班的班花啊,怎么……

我说了,挺好的。苏念的声音硬了。

气氛有点僵。

孟可可识趣地没继续。

但吃饭的过程中,她一直在不经意间炫耀。

这条项链是赵锐上个月送我的,卡地亚的。

我们上周刚去了趟马尔代夫,水上屋的景色一绝。

对了念念,你们平时旅游去哪儿啊?

苏念筷子一顿。

我替她回答:城郊公园,免费的。

全场哄笑。

孟可可笑得最大声。

苏念低下头,我看到她咬着嘴唇。

那顿饭吃得如坐针毡。

结账的时候,赵锐大手一挥:算了,今天我请。

众人欢呼,纷纷感谢赵总大方。

孟可可看向苏念,眼神意味深长。

念念,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然后压低声音,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你真的该好好考虑考虑了,别把青春耽误了。

出了餐厅,苏念一路没说话。

到了公交站,她突然开口。

你生气吗?

不生气。

别骗我,换我我也气。她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对不起,我没想到她那么过分。

跟你没关系。

可她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苏念的声音小了下去,你现在还欠五个亿,以后的日子会更难。如果你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我拖累你了,可以说的。

我低头看她。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肩膀微微缩着。

你觉得我会这么说?

我不知道。她吸了吸鼻子,但我听了一晚上,心里不好受,不是因为她炫耀,是因为我没办法让你过得更好。我才五千块工资,连帮你还利息都不够。

我喉咙堵了一下。

她担心的从来不是自己过得差。

她担心的是,她帮不了我。

那一刻我几乎要说出真相。

但公交车来了。

苏念拉着我上了车,找了最后一排坐下。

她靠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个孟可可,等着吧,早晚有一天我让她闭嘴。

怎么让?

我还没想好。她哼了一声,但肯定会有办法的。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

我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忽然想起一件事。

海通地产。

赵锐。

海通地产是我旗下衍辉集团投资的子公司。

赵锐那个所谓的副总,准确地说,是我下面第四层级的管理人员。

他的人事档案,上周我还签过。

这世界真小。

回到出租屋,苏念洗完澡出来,情绪好了不少。

她又拿出那个记账本。

今天聚餐没花钱,赵锐请客,省了四百。她认真地记下来,不过那个人的嘴脸,真恶心。

别想了。

嗯。她合上本子,突然看着我,顾衍,不管你欠多少钱,我都不会走。

为什么?

因为你对我好啊。她说得理所当然,别人请我吃大餐,你给我削苹果。但削苹果的那个人,会帮我把籽挖干净,因为他记得我不喜欢咬到苹果籽。

她说完就钻进被窝了。

我坐在客厅,看着茶几上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

籽被挖得干干净净。

我拿起手机,打开和助理周沉的对话框。

给我查一个人。海通地产,赵锐。

三十秒后,周沉回复:顾总,赵锐是海通地产市场部副总,去年绩效考核C,已经进入末位淘汰观察名单。另外,他上个月有一笔报销存在严重违规,审计部正在核查。

我没回消息,把手机放下了。

不急。

现在还不是时候。

【第二章】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周末。

苏念的妈妈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苏念下班回来就变了脸色,说她妈明天到。

我妈这个人,嘴碎,爱面子,你别往心里去。她反复叮嘱我。

我点头。

第二天上午,苏念的妈妈王桂兰拎着两袋水果出现在出租屋门口。

她扫了一眼屋子,脸上的笑就僵了。

念念,你就住这儿?

挺好的,干净。苏念接过水果。

王桂兰转头看我,上下打量的眼神比孟可可更直接。

你就是小顾?

阿姨好。

嗯。她坐下来,环顾四周,这房子多大?

四十平。

四十平。王桂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的失望,念念,你跟妈说实话,他到底什么条件?

苏念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在犹豫要不要说五个亿的事。

妈,他在公司上班,挺稳定的。

稳定?王桂兰冷笑了一声,稳定能住四十平?你表姐嫁的那个,虽然长得不行,好歹在市区有套房,开的是奥迪。

妈。苏念的声音带上了警告。

我说错了?王桂兰嗓门提高了一度,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读大学,不是让你来受苦的。你看看你穿的什么,这件衣服多少钱?

淘宝七十九。

七十九!王桂兰一拍大腿,你表姐一件外套三千多,你穿七十九的衣服!

妈,够了。苏念站起来。

我还没说完。王桂兰看向我,小顾,我不是看不起你,但你得给我一个交代。你打算什么时候买房?什么时候结婚?彩礼准备多少?

客厅安静了。

苏念咬着牙。

我正要开口,苏念抢先了。

妈,他最近遇到了一些困难。

什么困难?

苏念深吸一口气:他欠了一些钱。

多少?

……五个亿。

王桂兰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五个亿。苏念重复了一遍。

整个屋子像是被抽走了空气。

王桂兰的表情经历了短暂的空白,然后迅速切换成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狰狞。

她腾地站起来,手指戳到我鼻子跟前。

你欠五个亿?你欠五个亿还敢跟我女儿在一起?你是不是想拖我女儿下水?

妈!苏念挡在我前面。

你闪开!王桂兰一把推开苏念,苏念你是不是疯了?五个亿!他这辈子还得起吗?你跟了他就是跳火坑!

我知道。苏念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站得很稳,但我不走。

你——

妈,你听我说。苏念攥紧了拳头,他对我好,他削苹果会帮我把籽挖掉,我加班到十一点他会骑自行车来接我,下雨天他把唯一的伞给我自己淋着回去。这些事,你觉得值多少钱?

王桂兰被噎住了。

但只是一秒。

值多少钱?不值钱!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念念你醒醒,感情能当饭吃吗?他连房子都买不起,还欠五个亿!你以后生了孩子喝西北风吗?

那也是我的事。

你!

王桂兰气得浑身发抖,猛地转向我。

我不管你们之前怎么样,今天我把话撂这儿——你要是再不放手,我就去你公司闹,让你连这八千块都挣不到!

她抓起包,摔门而去。

苏念站在原地,肩膀一直在抖。

我走过去。

念念。

别说话。她声音哑了,让我缓一缓。

我没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来,眼眶通红,但没哭。

顾衍,我妈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她就是那样的人,刀子嘴,但不坏。

我知道。

她会接受你的,等她冷静下来。

嗯。

你信我。

我信你。

她终于撑不住了,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

但她没发出声音。

只是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脸。

行了,不想了。我去做饭。

她转身进了厨房。

我听到锅碗的碰撞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吸鼻子的声音。

我站在客厅,看着那扇被摔得差点弹回来的门。

兜里的手机又震了。

周沉的消息:顾总,赵锐的审计报告出来了,挪用公款一百二十万,铁证。另外,海通地产的孟总想请您下周出席公司年会。

我没回,走进了厨房。

苏念正在切土豆,刀工不太好,大小不一。

要帮忙吗?

不用,出去等着。她头也不回。

但我看到她切土豆的手在抖。

念念。

嗯?

你妈说得对。

她猛地转头。

什么意思?

我是应该给你更好的生活。

苏念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那种笑里带着泪痕和鼻涕,狼狈得不行,但亮得刺眼。

顾衍,你要是真想对我好,就别说这种酸话了。去把碗洗了。

好。

那天晚上的土豆炖得稀碎,咸得要命。

但我吃了三碗。

睡前,苏念突然坐起来。

对了,我妈走的时候把那两袋水果带走了。

……

那两袋水果,加起来少说八十块。她的语气充满了痛心疾首,八十块啊,够我们吃三天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

她锤了我一下,也跟着笑了。

灯关了以后,她缩在我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等你没事了,我请你吃一顿好的。

吃什么?

海底捞。我有个朋友有储值卡,打六折。

好。

说好了。

说好了。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沉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顾总,您名下华润城的别墅翻新已经完成,管家问您什么时候入住。另外,苏念女士的母亲王桂兰女士今日从高铁站乘坐G1782次列车返回了老家。需要安排人对接吗?

我关掉屏幕。

再等等。

我想看看这场戏,还能演到什么程度。

但有一个人,我等不了了。

赵锐。

还有那个孟可可。

不是因为我小气。

是因为苏念那晚咬着嘴唇低头的样子,我忘不掉。

谁让她低头,我就让谁跪下。

不过这件事,不能我出面。

太早暴露身份,会打草惊蛇。

我需要一个契机。

而这个契机,比我想象的来得更快。

【第三章】

周一上午,苏念在公司接到了孟可可的电话。

我知道,是因为苏念开了免提,一边整理文件一边听。

我就坐在她工位斜对面。

念念,周六有个品牌私享会,我帮你要了个名额,你来不来?

苏念犹豫了一下。

什么品牌?

蒂芙尼。新品发布加鸡尾酒会,在半岛酒店。

我不去了吧,那种场合……

你来嘛,好多大学同学都去,人家赞助商是赵锐的朋友,面子够大的。你来就当散心,又不花钱。

苏念看了我一眼。

我对她点了点头。

行吧。她说。

挂了电话,苏念小声对我说:你跟我一起去。

我?去蒂芙尼私享会?

怎么了,不行吗?

我连蒂芙尼怎么拼都不知道。

没关系,你站我旁边就行。她认真地说,上次聚会她那样,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待着,万一又被她挤兑呢。

她是怕我被挤兑。

不是怕自己丢脸。

好。

周六,半岛酒店。

我穿了一件苏念在优衣库给我挑的白衬衫,她自己换了一条连衣裙,是去年双十一抢的,打完折一百二。

一百二的裙子配九块九的拖鞋,在出租屋里看着还挺顺眼。

但走进半岛酒店大堂的那一刻,画风突变。

满眼都是名牌。

苏念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步子慢了半拍。

我握住她的手。

她抬头看我。

走吧。我说。

她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抬起头,走了进去。

大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孟可可一身香奈儿套装,踩着十二厘米的高跟鞋,正在人群中如鱼得水。

看到苏念,她笑着走过来。

念念,你来了。

然后目光落在苏念的裙子上,停了零点几秒。

那零点几秒足够了。

你今天穿得好清新啊。她笑着说。

清新。

这是有钱人形容穷人衣服的委婉说法。

苏念只是笑了笑。

来来来,我给你介绍几个人。孟可可拉着苏念往人群里走,我跟在后面。

这是张总,做进出口的。

这是李姐,开了三家美容院。

每介绍一个人,孟可可都会补一句对方的身价或生意规模。

轮到介绍苏念时,她说:这是我大学同学苏念,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

小公司。

做行政。

六个字,把苏念钉死在了最低的位置上。

我看到苏念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但她微笑着跟每个人打招呼。

鸡尾酒会进行到一半,蒂芙尼的工作人员推出了几款新品。

一条项链,标价二十八万。

一枚戒指,标价十六万。

孟可可当场试戴,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可可,这条项链太配你了。有人说。

是吗?孟可可笑着摸了摸项链,然后回头看苏念,念念,你要不要也试试?

苏念摆摆手。

试试嘛,又不买。孟可可拉住她。

我不——

小姐,请随意试戴。工作人员笑着走过来。

苏念被半推半就地站到了镜子前。

工作人员帮她戴上了那条二十八万的项链。

镜子里,苏念的脖颈修长白净,那条项链挂在上面,闪着冷冷的光。

全场安静了一秒。

好看。有人小声说。

苏念确实好看。

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好看,是素面朝天反而更显气质的那种。

孟可可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确实好看。念念,要不让你男朋友买下来?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穿着一百五的白衬衫,站在一群名牌里,像一棵杂草长在了花圃里。

二十八万,一个月八千块的话……孟可可故意掰着手指算,大概要不吃不喝存三年。哎呀,我数学不好,算不清。

几个人笑了。

笑声不大,但足够刺耳。

苏念的手伸到脖子后面,要摘项链。

不试了。

哎,别急嘛。孟可可按住她的手,开玩笑的,别往心里去。

我走上前。

苏念看着我,眼神里有紧张,有心疼,还有一种别冲动的警告。

我对她笑了笑。

然后转向工作人员。

这条项链,我要了。

全场再次安静。

孟可可愣住了。

苏念也愣住了。

先生,这条项链售价二十八万八千元。工作人员礼貌地确认。

我知道。

我掏出钱包。

里面有一张卡。

不是我衍辉集团的黑金卡。

那张太高调。

是我个人名下一张普通的储蓄卡,里面的钱够买下这整家店。

但在所有人眼里,一个月薪八千的打工人掏出了一张普通银行卡,要刷二十八万。

赵锐端着酒杯走过来,嘴角带着那种看好戏的笑。

兄弟,冲动消费可不好。二十八万不是小数目。

谢谢关心。

你确定?他挑了挑眉,可别刷卡被拒,多尴尬。

苏念一把抓住我的手。

顾衍,别买了,我不需要。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心疼钱。

她以为我要把所有积蓄都砸进去。

念念。我低头看她,相信我。

我把卡递给了工作人员。

整个大厅安静得只剩下刷卡机的声音。

嘀——

交易成功。

工作人员双手递回卡和小票。

先生,交易完成。

死寂。

孟可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赵锐端酒杯的手微微停滞。

苏念低头看着脖子上的项链,嘴唇哆嗦了一下。

然后她猛地抬头。

顾衍!你疯了?二十八万!你哪来的二十八万?你不是欠了五个——

我捏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别说。

她瞪着我,眼眶红了。

不是感动。

是急的。

那个表情分明在说:你个败家子,你欠着五个亿的债还花二十八万买项链,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全场的人都在看我们。

孟可可最先回过神,干笑了两声。

哟,出手挺大方的嘛。不过……月薪八千存的钱吧?苏念,你可得看紧了,别让他乱花。

她的话外之音很明显——你这二十八万可能是借的,或者是所有家底了。

不劳费心。苏念把我的手一攥,转头就走。

出了酒店大门,苏念爆发了。

顾衍你是不是有病?二十八万!你从哪弄来的?你是不是又去借钱了?

没有。

那你哪来的钱?你工资卡在我手上,里面一共就六千二,你从哪弄出来二十八万?

她急得快哭了。

你是不是借了高利贷?你说实话!

念念。

你别念念念念的!你回答我!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

这个女人,在听到我欠五个亿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帮我当老赖。

在被孟可可当众羞辱的时候,她可以笑着忍下来。

但我花二十八万给她买条项链,她急得跟我拼命。

是我之前存的私房钱。我说。

私房钱?你有私房钱?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以前炒股赚了一点,一直没动。

多少?

就这些了。

就——苏念深吸一口气,捂住胸口,你把所有私房钱花光了,就为了买一条项链?

你喜欢。

我喜欢?我什么时候说我喜欢了?

你刚才照镜子的时候,摸了两次。

她愣住了。

我继续说:你每次看到喜欢的东西,都会下意识摸两次。你看菜市场的草莓也是这样,但你舍不得买,因为一斤要三十块。

苏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你个白痴。

嗯。

你个大白痴。

嗯。

你欠五个亿还花二十八万买项链,你白痴中的白痴。

嗯。

她一头扎进我怀里,捶了我两拳。

你以后不许这样了。

好。

说话算话。

算话。

我把这个退了。

不能退,蒂芙尼不接受退货。

……你骗我。

没骗你。

其实能退。

但我不想退。

她平复了好一阵子,才松开我。

脸上挂着泪,但嘴角翘着。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那条项链。

真好看。她小声说。

嗯。

那我就留着了。

嗯。

但下个月的伙食费要降到一千五。

……好。

我们坐公交车回家。

苏念靠在车窗上,手一直摸着那条项链。

我看着窗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周沉发来两条消息。

第一条:顾总,您在蒂芙尼的消费已确认。我看到了监控——您真的在场?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第二条:另外,海通地产年会定在下周三,赵锐负责主持。赵锐的审计问题已经确认坐实。孟可可名下有一家美妆代购公司,涉嫌走私被海关盯上了。这两个人,您打算怎么处理?

我看了一眼苏念。

她已经睡着了,脖子上的项链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

我回了两个字。

等着。

但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好戏,还在后面。

因为苏念的妈妈王桂兰没有放弃。

她回老家之后,做了一件事。

给苏念安排了一场相亲。

对象是老家开发区管委会的一个科长,三十五岁,有房有车,条件在当地算拔尖的。

苏念今天接到了她妈的电话。

你给我回来,周末相亲。你要是不来,我就自己去找那个姓顾的。

苏念挂完电话,脸色铁青。

她看着我:我妈给我安排相亲了。

我听到了。

我不去。

嗯。

但她说如果我不去,她就来找你。苏念咬着嘴唇,她真干得出来。

沉默了几秒。

那就去。我说。

苏念猛地抬头。

什么?

去相亲。我语气平静,带我一起。

【第四章】

周六一早,我和苏念坐上了回她老家的绿皮火车。

四个半小时。

苏念一路上心神不宁,坐立不安。

我跟你说,我妈安排的那个人叫钱国栋,在开发区管委会当科长,家里拆迁分了两套房。在我们那个小地方,这种条件能横着走。

嗯。

但我不喜欢他。我见过一次,大学时候我妈硬拉着我去的,满嘴跑火车,牙缝里塞着韭菜还跟我讲他认识多少领导。

嗯。

你就嗯嗯嗯?你不紧张吗?

紧张什么?

紧张我被抢走啊。

我看了她一眼。

你会被抢走吗?

她瞪了我一秒,然后别过脸去。

不会。

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到了苏念老家,一个四线小城。

王桂兰在火车站等着,脸色不好看。

她看到苏念身后的我,嘴角往下一撇。

怎么把他也带来了?

我男朋友,当然一起来。苏念挽住我的胳膊。

哼。王桂兰扭头就走。

到了家,一套老式的三居室,装修停留在十年前,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钱国栋,三十五岁,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扎在裤腰里,皮带上一个硕大的爱马仕扣头——大概率是假的。

他旁边还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是他妈。

看到苏念进门,钱国栋站了起来,笑容满面。

小念,好久不见了,越来越漂亮了。

然后看到了我。

笑容僵了一下。

这是?

王桂兰抢先回答:没事,念念的一个朋友。

妈。苏念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是我男朋友。

客厅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钱国栋的妈妈脸色变了,转头看王桂兰。

王桂兰的脸涨得通红,咬着牙挤出一句:念念,你坐下说话。

我主动开口:阿姨,我来自我介绍一下。

不用了。王桂兰直接打断我,你的情况我都清楚了。月薪八千,租房住,还欠了五个亿。我说得对不对?

妈!

你闭嘴!王桂兰瞪了苏念一眼,然后转向钱国栋的妈妈,挤出笑脸,钱嫂子,让你见笑了,这个年轻人就是念念一时糊涂……

什么叫一时糊涂?苏念站了起来。

你给我坐下!

我不坐!苏念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背挺得笔直,妈,我说过了,我不相亲。顾衍是我男朋友,我不会换人。

钱国栋的表情很精彩。

从一开始的自信满满,到看到我时的不快,再到现在的尴尬和恼怒,他强撑着笑脸。

小念,咱们都是成年人,坐下来聊聊也没什么。你男朋友也在,正好大家一起说开了。

他的语气是那种见过世面的圆滑,但眼底有藏不住的势在必得。

我们坐下了。

苏念挨着我,手一直攥着我的衣角。

钱国栋打开了话匣子。

我在管委会工作,虽然不算大官,但在咱们这个地方,该有的资源都有。去年评了优秀公务员,年底还有一笔不小的奖金。

他说着,看了我一眼。

不知道小顾是做什么的?

在一家公司打工。

哦?哪家公司?

一家小公司。

钱国栋笑了笑:小公司也好,慢慢来嘛。不过小念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有些事不能总拖着。

他转向苏念,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小念,我说句不好听的,男人这种东西,光对你好没用,得有本事才行。你这个年纪,要是选错了人,浪费的是一辈子。

苏念的指甲掐进了我的手臂。

我不需要你教我选人。

我不是教你。钱国栋依然笑着,我是心疼你。你看你穿的,住的,你这么好的条件,不应该受这种苦。

他的目光扫过苏念脖子上那条蒂芙尼项链,停了一下。

这项链不错,不过小念,你得分清楚什么是一时的浪漫,什么是一辈子的保障。二十八万的项链戴着好看,但你的未来不能挂在一条链子上。

这话说得很巧妙。

表面上是关心苏念,实际上是在暗讽我打肿脸充胖子。

王桂兰频频点头。

国栋说得对。念念,你好好想想。

苏念松开了我的衣角,慢慢站起来。

钱国栋。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吗?

钱国栋脸上的笑淡了。

大学那年你来见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条件不错,跟我挺配’。今天你见我,说的是‘你的未来不能挂在一条链子上’。你眼里从来没有我这个人,你看到的只有条件。

小念,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苏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觉得你有房有车有工作,你就比顾衍强?你错了。你给我的,是一份估价单。顾衍给我的,是下雨天那把伞。

客厅安静了。

王桂兰气得脸都白了。

钱国栋的妈妈站了起来,拉着钱国栋的胳膊。

走,国栋,咱不受这个气。

钱国栋也站了起来,但他没有马上走。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不甘。

小顾,你月薪八千,还欠着五个亿,你确定你能给小念幸福?

我没回答。

苏念替我回答了。

他给不给得了是我们的事。你给得了的那种幸福,我不稀罕。

钱国栋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妈拽着他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王桂兰一掌拍在桌上。

苏念!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妈。

你把钱家的面子往哪搁?你以后在这城市还怎么抬头?

我不需要在这城市抬头。我在哪里都能抬头。

你——

王桂兰指着她,手指哆嗦了半天,最后一把抓起桌上的水杯,往地上一摔。

碎了一地。

你走。带你那个穷光蛋一起走。从今天起,你别叫我妈。

苏念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扶住了她。

她没哭。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片,蹲下去,一块一块捡了起来。

妈,杯子碎了会扎脚。

她把碎片包好,放在垃圾桶里。

然后她拉着我的手,走出了家门。

走了很远,她都没说话。

到了街角,她松开了我的手。

顾衍。

嗯。

你不许觉得是你的错。

我没觉得。

你骗人。你手心全是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

我不后悔。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倔强的弧度,我一个字都不后悔。

我看着她。

路灯打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念念。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我,你会怎么想?

她歪着头想了想。

你该不会是个骗子吧?

不是。

那就行了。不管你是谁,你削苹果帮我挖籽这件事是真的吧?

是真的。

那别的都不重要。

我没再说话。

但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

苏念的妈妈,我会让她心甘情愿地接受我。

不是靠亮身份。

是靠她亲眼看到,我对她女儿有多好。

但在那之前,有些人需要先付出代价。

比如钱国栋。

这个人在苏念面前表现得彬彬有礼,但我看人从来不看表面。

我看的是眼神。

他看苏念的时候,眼底不是喜欢。

是占有。

那种这个女人应该属于我的理所当然。

这种人,不会因为一次拒绝就罢手。

果然。

当天晚上,苏念收到了一条微信。

钱国栋发的。

小念,今天的事我不怪你。你心情不好我能理解。但我还是那句话,你值得更好的。等你想通了,随时找我。

苏念把手机给我看,翻了个白眼。

这人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别理他。

我当然不理他。

她把手机一扔,拉着我去找了一家路边摊吃烤串。

吃着吃着,她突然说:我觉得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为什么?

直觉。她咬了一口烤韭菜,这种条件不错又死要面子的男人,被拒绝了会觉得丢脸,越丢脸越想找回场子。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比任何情报系统都准。

果然,第二天,王桂兰又打电话来了。

这次不是打给苏念。

是打给我。

你是顾衍?

阿姨好。

你给我听好了。国栋跟我说了,他愿意再给念念一次机会。你要是真的为她好,就主动退出。你觉得你八千块的工资,还倒欠五个亿,你配得上她?

阿姨——

你别叫我阿姨。我跟你说,下周国栋要请念念去他在市区新买的那套房子参观,一百五十平,全款买的。你掂量掂量自己。

电话挂了。

苏念就站在旁边,全都听到了。

她一把夺过我的手机,把王桂兰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她疯了。

别拉黑,那是你妈。

她现在不配当我妈。

我把号码又捞了出来。

念念,她只是觉得自己在为你好。

为我好?为我好就不会逼我跟一个我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她不了解我。在她眼里,我确实什么都给不了你。

你给我削苹果!

……削苹果在她的评价体系里不值钱。

苏念气得一屁股坐在床上。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苏念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到些什么。

你是不是在计划什么?

没有。

你骗人。你每次说‘等’的时候,眼睛会变。

变什么?

变得很亮。她皱着鼻子,像一只在算计猎物的狐狸。

我笑了笑,没否认。

【第五章】

好戏不用等太久。

钱国栋出手了。

而且不是他一个人。

是跟孟可可联手。

周三下午,苏念在公司接到了孟可可的电话。

念念,你知道吗,钱国栋跟我老公赵锐是大学校友诶,上次聚会赵锐说起你,钱国栋就来了兴趣。他们现在正在谈一个合作,说是在你们那个城市搞一个商业地产项目。

苏念皱了皱眉。

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啊。钱国栋让我转告你,说这个项目需要一个行政主管,年薪二十万以上,想请你去。

我不去。

念念你别这么快拒绝嘛。你现在月薪五千,二十万可是翻了好几倍诶。而且不在这个城市,你也不用天天面对那些有的没的。

我说了不去。

是因为顾衍?孟可可叹了口气,念念,我以朋友的身份跟你说一句真心话。顾衍那个条件,你跟着他真的没有未来。一个欠五个亿的男人——

你怎么知道他欠五个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妈说的。

苏念的脸色变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工位上好一阵没动。

我走过去。

怎么了?

我妈把你欠钱的事告诉了钱国栋,钱国栋告诉了赵锐,赵锐告诉了孟可可。她深吸一口气,现在他们联合起来了。

联合什么?

挖我墙角。她抬头看我,嘴角扯了一下,我算什么宝贝,用得着这么多人来抢?

你确实是宝贝。

少来。她捶了我一下,然后认真起来,但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钱国栋一个小地方的科长,赵锐一个公司的副总,他们凑在一起搞什么商业地产项目?感觉不靠谱。

她说得没错。

非常不靠谱。

因为我已经知道了全貌。

周沉在半小时前发来了完整的调查报告。

赵锐在海通地产挪用一百二十万公款,被审计发现后,他没有坐以待毙,而是找到了钱国栋。钱国栋在管委会能批到地,赵锐能从海通地产导出资金,两个人合谋,想在苏念老家搞一个空壳项目,套取银行贷款。

而所谓请苏念当行政主管,不过是钱国栋的算盘——一方面拉近跟苏念的距离,一方面让苏念成为公司法人,到时候出了事,背锅的是苏念。

这两个人比我想象的更恶心。

但我还是那句话。

不急。

让他们再蹦一蹦。

蹦得越高,摔得越惨。

念念,这个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你?苏念上下打量我,你怎么处理?

相信我。

你每次说相信我,我心里就慌。上次你说相信我,花了二十八万。

这次不花钱。

真的?

真的。

她将信将疑。

但还是没再问。

我拿出手机,给周沉拨了一个电话。

走到楼梯间,确认苏念听不到,才开口。

周沉。

顾总。

海通地产年会是下周三?

是的,在海州半岛酒店。赵锐负责主持。

我要出席。

……顾总,您确定?您出席的话,赵锐会知道您的身份。

让他知道。

那苏小姐那边?

她暂时不用知道。

明白。那年会的出席名义是?

就用衍辉集团董事长的身份。我说,另外,安排两件事。第一,海通地产的审计报告,下周一正式提交董事会。第二,钱国栋和赵锐的那个空壳项目,所有材料备份一份给我。

明白。还有别的吗?

给苏念买一件晚礼服。

什么风格?

她喜欢简单的。

尺码?

你查一下她上次在优衣库的购物记录。

好的,顾总。

挂了电话。

我站在楼梯间,透过小窗看到苏念在工位上喝水。

她喝的是白开水,杯子是公司发的塑料杯。

下周三。

她会知道一切的。

我不打算再装了。

不是因为装不下去。

是因为我不想让她再受一丁点委屈。

二十八万的项链买得起。

全世界我都买得起。

但她被人看不起时咬着嘴唇的样子,我买不消。

钱国栋,赵锐,孟可可。

还有那些在蒂芙尼酒会上偷笑的人。

你们可以嘲笑我。

但你们不该让她低头。

【第六章】

下周三到了。

我做了一件事。

我告诉苏念,公司年会需要带家属,让她陪我去。

你公司还有年会?她惊讶。

有。在海州半岛酒店。

半岛酒店?就上次蒂芙尼那个?

嗯。

你公司这么有钱?

借的场地。

她半信半疑,但还是答应了。

周三下午,一个快递送到了出租屋。

苏念打开盒子,愣住了。

里面是一件象牙白的晚礼服,面料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没有标签,没有品牌logo,但从剪裁和面料看,她应该能猜到不便宜。

这什么?

公司发的年会着装。

你公司年会发晚礼服?

今年年会主题特殊。

她狐疑地看了我几秒,然后忍不住把裙子拎起来在身上比了比。

好看吗?

好看。

你又不看我,怎么知道好看?

我在看。

她抬头,对上了我的眼睛。

我确实在看她。

她的脸慢慢红了,扭过头去。

油嘴滑舌。我去换衣服。

二十分钟后,她从卧室出来。

礼服是量身定做的,周沉果然靠谱。

腰线刚好卡在最细的位置,裙摆垂到脚踝,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截脖颈。

脖子上还挂着那条蒂芙尼的项链。

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她局促地拉了拉裙摆。

是不是太隆重了?

不隆重。

你穿什么?

西装。

你有西装?

借的。

周沉提前送来的——一套量身定制的深灰色三件套。

我换好后出来,苏念上下打量了我好几遍。

你穿西装真好看。她小声说了一句,然后又补了一刀,比平时那个优衣库的样子好看多了。

我笑了笑。

出门时,楼下停了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

苏念彻底懵了。

这谁的车?

公司安排的。

你公司安排奔驰接你去年会?

嗯。

你确定你没有跳槽到什么大公司?

没有,上车吧。

她满腹狐疑地上了车。

一路上,她坐在真皮座椅上,东摸摸西看看,像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

这车好贵吧?

还行。

空调好冷。

我把温度调高了。

座椅还能加热?

能。

天哪。

半小时后,车停在了半岛酒店门口。

门口停满了豪车,西装革履的人络绎不绝走进去。

苏念透过车窗看了看,吞了口口水。

确定是你公司的年会?

确定。走吧。

我下车,绕到她那边,拉开车门。

她踩着高跟鞋下来,高跟鞋也是周沉一起送来的,七厘米,她走了两步差点崴脚。

我扶住她的手肘。

别紧张。

我不紧张。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冰凉。

走进大厅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无数道目光。

不是看苏念的。

是看我的。

因为大厅门口的电子屏上,正滚动着出席名单。

第一行,赫然写着——

特邀嘉宾:衍辉集团董事长 顾衍先生。

苏念没注意到。

她正低头整理裙摆。

但其他人注意到了。

大厅里的嗡嗡声突然安静了一瞬,然后以更高的频率响起来。

衍辉集团?就是那个衍辉?

顾衍?是本人吗?

他怎么来了?海通只是衍辉投的一个小项目吧?

我拉着苏念往里走。

走了不到十步,一个人迎面走来。

赵锐。

西装笔挺,皮鞋锃亮,胸前别着一朵红花——主持人的标志。

他冲我们走过来,脸上带着标准的社交笑容。

欢迎欢迎,这位是——

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清了我的脸。

那张在蒂芙尼酒会上穿着优衣库T恤、被他嘲笑月薪八千的脸。

你——赵锐的笑容定格了。

我对他点了点头。

赵总,好久不见。

他的目光疯狂地在我和门口的电子屏之间来回扫。

衍辉集团董事长。

顾衍。

月薪八千的顾衍。

欠了五个亿的顾衍。

同一个顾衍。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血色。

苏念终于注意到了气氛的异常。

她顺着赵锐的目光看向门口的电子屏。

看到了那行字。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我。

她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愤怒。

不是狂喜。

是一种混合了震惊、茫然、委屈、释然和一点点想揍我的复杂情绪。

她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然后又张了张。

还是没有声音。

你……她终于挤出一个字。

嗯?

你骗我。

嗯。

你骗了我两年。

嗯。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看着赵锐。

赵锐的脸已经变成了灰白色。

赵总。她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我男朋友的年会,你好像是主持人?

赵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终于理解了你大哥的大哥只是我的小弟是什么意思。

海通地产是衍辉集团投资的子公司。

他这个副总,在衍辉面前连条狗都不如。

而他之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嘲笑衍辉集团的老板月薪八千。

他的腿开始打晃。

顾……顾总……

他叫出了顾总两个字。

周围的人全部安静了。

所有目光聚集过来。

我没理赵锐。

我转头看苏念。

走吧,进去坐。

苏念没动。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意想不到的事。

她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使劲拧了一下。

疼。

真疼。

两年。她咬着牙,我帮你省了两年的菜钱。

嗯。

我跟菜场大叔砍了两年的价。

嗯。

我帮你记了两年的账。

嗯。

你居然是衍辉集团的老板。

嗯。

你的出租屋呢?

租的。

你的二手桑塔纳呢?

借的。

你的月薪八千呢?

编的。

她又拧了我一下。

全场的人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这个女人在拧衍辉集团董事长的脸。

而衍辉集团的董事长,在笑。

那五个亿呢?苏念的声音有点哑了。

也是编的。

你不欠五个亿?

不欠。

你有多少钱?

挺多的。

多少?

你不用知道具体数字。

我要知道。

四百多亿。

苏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四百多亿。

她每天帮我省两千五。

省到太阳爆炸也省不出一个零头。

她松开了拧我脸的手。

低下头。

肩膀在抖。

我以为她哭了。

但她抬起头的时候,是笑的。

眼泪在笑容里滚下来,划过腮边,挂在下巴上。

顾衍。

嗯。

我帮你当了两年的老赖军师,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全场哄笑。

但笑声里没有嘲讽。

只有一种这两个人真好的感慨。

我握住她的手。

怎么补偿都行。

先把那两年的菜钱还我。

好。

还有跟鱼摊大叔砍价浪费的时间,按小时算。

好。

还有我帮你计划的老赖方案,算策划费。

好。

你说好就行了?她瞪我,你拿本子记下来啊。

回去记。

现在记。

……好。

赵锐站在旁边,脸色青了白,白了青,像一块变质的豆腐。

他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两条腿在原地生了根。

这时,大厅入口传来一阵骚动。

孟可可到了。

她踩着高跟鞋,一身大牌,笑容满面地走进来。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赵锐,我来了——

她看到了赵锐的脸色,愣了。

然后她看到了我和苏念。

念念?你怎么在这儿?

苏念微微歪头,冲她笑了一下。

我陪我男朋友参加年会。

你男朋友?他公司的年会在半岛酒店?孟可可失笑,月薪八千的公司能在半岛办年会?

赵锐在她身后疯狂使眼色。

但孟可可没看到。

念念,别闹了,这是海通地产的年会,你们不是来蹭场的吧?

苏念没说话。

她只是侧过身,让孟可可看到了门口的电子屏。

特邀嘉宾:衍辉集团董事长 顾衍先生。

孟可可的笑容一点一点从脸上褪去。

像卸妆一样。

她转头看赵锐。

赵锐的脸上写满了四个字:完了完了。

他……孟可可的声音变了调,他是衍辉集团的?

没人回答她。

因为答案写在所有人的脸上。

孟可可的手开始抖,她下意识抓紧了手上的香奈儿包。

那个她曾经用来碾压苏念的香奈儿包。

此刻,它看起来像个笑话。

念念,我……

苏念看着她,没有得意,没有嘲讽。

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可可,你上次问我,跟一个月薪八千的男人在一起什么感觉。

……

感觉挺好的。苏念轻轻笑了一下,他削苹果很好吃。

孟可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第七章】

年会开始了。

赵锐作为主持人,全程像踩在棉花上,声音发飘,好几次念错了稿子。

台下的人交头接耳。

赵总今天怎么了?

你没看到顾总就坐在第一排?

哪个顾总?

衍辉集团的顾总。就是赵总旁边那个年轻人。

不会吧?衍辉的顾总不是很低调吗?从来没有公开露过面。

今天破例了。听说是陪女朋友来的。

苏念坐在我旁边,腰板挺得笔直。

但她一直在掐我的手。

每隔三十秒掐一下。

掐一下,就小声说一句。

四百亿。掐。

我帮你省菜钱。掐。

我还教你当老赖。掐。

你竟然在骗我。掐。

你开二手桑塔纳。掐。

我的手背已经青了一片。

你能不能等回去再算账?

不能。掐。

年会进行到中段,是颁奖环节。

海通地产的总经理孟德明上台致辞,说到衍辉集团的大力支持,特别感谢顾总百忙之中亲临现场。

全场掌声。

孟德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疑惑,有激动,还有一丝紧张。

他也没见过我。

衍辉集团投资海通地产的时候,都是周沉代表出面。

今天我本人到场,他大概以为有大事要宣布。

他猜对了。

掌声落下后,我站了起来。

顾总要讲话?孟德明愣了一下,赶紧把话筒递过来。

我接过话筒,站到了台上。

全场安静。

苏念在台下瞪大了眼睛。

各位好,我是顾衍。今天来,有两件事。

第一件事,关于海通地产市场部副总赵锐。

赵锐的脸瞬间煞白。

经审计查明,赵锐在任期间挪用公款一百二十万元,用于个人消费和非法投资。相关证据已提交董事会。即日起,赵锐被解除一切职务,并将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全场哗然。

赵锐站在台侧,身体晃了两下。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孟可可坐在台下第三排,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了地上。

第二件事。我顿了一下,有人利用海通地产的资质,在外地设立空壳公司,企图套取银行贷款,金额涉及数千万。涉案人员包括赵锐,以及他的合作方——钱国栋。所有证据已移交经侦部门。

钱国栋这个名字在场的人大多不认识。

但赵锐认识。

赵锐的腿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靠在了旁边的立柱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张了张嘴,挤出一句沙哑的声音。

顾总……我……我能解释……

不用了。

两个字,堵死了所有退路。

现场的安保人员走过来,客气但坚定地请走了赵锐。

赵锐经过孟可可身边的时候,孟可可下意识伸出手想拉他。

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没有拉。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

跟一个被抓的人绑在一起,她还没那个勇气。

赵锐被带走了。

孟可可坐在原地,脸上的粉底都遮不住的苍白。

年会的气氛诡异了一阵,但很快被孟德明圆了过来,继续走流程。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节目上了。

全场的焦点,只有一个人。

苏念。

衍辉集团董事长的女朋友。

穿着一百二连衣裙去蒂芙尼酒会的女人。

帮负债五个亿的男朋友规划老赖方案的女人。

此刻安安静静坐在第一排,手里还攥着一瓶矿泉水——不是酒会提供的香槟,是她自己从家里带的。

全场最贵的位置上,坐着全场最朴素的人。

这种反差,比任何珠宝都扎眼。

中场休息的时候,苏念拉着我躲到了走廊的角落。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周。

赵锐挪用公款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

钱国栋的事呢?

也知道。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我想让你看到结果,而不是过程。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其实一直在保护我。

嗯。

从一开始就是。

嗯。

你装穷不是为了试探我,是为了确认我是不是那个对的人。

……一半一半。

哪一半?

一半是确认你是不是对的人,一半是……我在你身边很开心。

她的眼眶红了。

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

你个混蛋。她用力锤了我一下胸口,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年有多省?我把每一分钱都攥得紧紧的,我怕你压力太大,我连加班的方便面都挑最便宜的那种。

我知道。

你还笑?

我没笑。

你心里在笑。

我确实在笑。

但更多的是心疼。

念念,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你把这两年省下来的钱还我,按活期利息算。

好。

不对,按理财利息算。

好。

还有精神损失费。

好。

你就知道说好。

那你要多少?

她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亿。

行。

她又想了想,又伸出一根手指。

两个亿。

行。

……你不讲价的吗?

你说多少就多少。

她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以后别骗我了。她转回头,眼泪挂在脸上,但表情很认真,不管你有多少钱,不管你是谁,你都得跟我说实话。

好。

以后苹果还是你削。

好。

籽要挖干净。

好。

我说好了。

我也说好了。

她破涕为笑,又锤了我一下。

这一下很轻。

轻到像一个拥抱。

走廊尽头,孟可可一个人靠在墙上。

她看到了我和苏念。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她攥紧了那只香奈儿包,指节发白。

她没有走过来。

因为她知道,她已经没有资格走过来了。

那些她曾经用来嘲笑苏念的东西——名牌包、卡地亚项链、马尔代夫的水上屋——此刻全部变成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照出的,是一个嫁给了挪用公款犯的女人。

而她嘲笑的那个穿七十九块衣服的女人,身边站着的人,拥有整个衍辉集团。

这就是命。

不。

这不是命。

这是选择。

苏念选择了削苹果的人。

而孟可可选择了百达翡丽。

【第八章】

年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事情在网上发酵了。

赵锐被抓的消息没上新闻,但钱国栋出事了。

周沉提交的材料被经侦受理后,钱国栋在管委会的问题被连根拔起。不仅是那个空壳项目,他以前利用职务之便在土地审批上的灰色操作也一并被查了出来。

苏念的妈妈王桂兰又打电话来了。

这次是打给苏念的。

念念,你听说了吗?钱国栋被查了。

听说了。

你说这人……表面看着好好的,怎么就……王桂兰的声音有点虚,幸亏你没答应跟他。

苏念没说话。

念念,你在吗?

在。

妈上次说的那些话,你……你别往心里去。

嗯。

那个小顾,他……他最近怎么样?

苏念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沙发上,正在看周沉发来的一份文件。

他挺好的。苏念说。

那个五个亿的债,有没有想办法?

苏念沉默了几秒。

妈,他没有欠五个亿。

什么意思?

他骗我的。

骗你?他为什么要骗你?

因为他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不在乎钱。

王桂兰也沉默了。

那他到底什么条件?

苏念又看了我一眼。

我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她明白了。

妈,他条件不错。具体的等见面再说。

不错是多不错?有钱国栋那个条件吗?

比钱国栋好一点。

好多少?

好挺多的。

你说清楚。

妈,我挂了,改天再说。

挂了电话,苏念看着我。

你不想让我妈知道你的身份?

暂时不。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她因为我这个人接受我,不是因为我的钱。

苏念愣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

你知道吗,你说这种话的时候,真的不像一个身家四百多亿的人。

那像什么?

像一个怕丈母娘不喜欢的普通男孩。

我没否认。

因为在苏念面前,我确实只是一个普通男孩。

一个削苹果会把籽挖干净的普通男孩。

一周后,我带苏念回了她老家。

这次没有开奔驰。

我借了一辆普通的大众。

苏念说:你开大众也行,开桑塔纳也行,但你不许再开那辆二手的了,太丢人。

那辆不是我的,是跟同事借的。

你连二手桑塔纳都是借的?

嗯。

你真是……她摇了摇头,你为了装穷也太拼了。

到了王桂兰家门口,苏念拉着我的手。

待会儿我妈问你什么,你都实话实说。但别说四百亿那个数字。

说多少?

就说你做点小生意,条件还可以。

好。

敲门。

王桂兰开了门。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的表情很复杂。

有尴尬,有审视,还有一点点心虚。

毕竟上次她当面说过你欠五个亿还配我女儿这种话。

进来吧。她侧身让我们进去。

客厅收拾得比上次干净。

桌上摆了水果和茶。

王桂兰给我倒了一杯茶。

上次摔碎的那个杯子,换了一个新的。

小顾,上次的事……她斟酌着措辞。

阿姨,上次是我不对,应该早点说清楚。我先开口。

王桂兰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先认错。

你……你也有你的难处。她勉强说了一句。

念念跟我两年,我让她吃了不少苦。

那倒是。王桂兰这次说得很快,她一个月五千块工资,还天天帮你省钱,她发的那些记账的照片我都看了,连买个草莓都舍不得。

以后不会了。

你凭什么说不会?你到底做什么工作的?

做生意。

什么生意?

投资。

王桂兰皱了皱眉。

投资?投资不是有赚有赔吗?万一赔了呢?

目前还没赔过。

那你一年能赚多少?

苏念在旁边踩了我一脚。

够花的。我说。

够花是多少?买得起房吗?

买得起。

在哪买?市区还是郊区?

都行。

多大的?

阿姨想要多大的?

王桂兰被这个反问噎住了。

我想要多大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以后您也要来住的嘛。

王桂兰的嘴角抽了一下,好像想绷住表情,但没绷住。

一丝笑意从嘴角漏了出来。

你这孩子,嘴倒是甜。

苏念在旁边偷偷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那天的午饭是王桂兰亲手做的。

红烧排骨,糖醋鱼,还有一盘虎皮青椒。

吃饭的时候,王桂兰一直往我碗里夹菜。

多吃点,瘦了。

苏念惊呆了。

一周前还在骂我穷光蛋的人,现在在给我夹排骨。

妈,你变化也太快了吧?

我怎么了?他来做客,给他夹个菜怎么了?

你上次把人家轰出去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上次是上次。王桂兰咳了一声,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既然没有欠五个亿,条件也还行,那我重新考察考察也不过分。

重新考察。

这四个字让苏念松了一口气。

饭后,王桂兰拉着我去了阳台。

苏念想跟来,被她妈一瞪。

大人说话,你旁听什么?

阳台上,王桂兰递给我一根香蕉。

小顾。

阿姨。

我这个人,你也看出来了,嘴不好,心不坏。

我知道。

念念从小就倔。她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我知道她是真的喜欢你。

嗯。

但我当妈的,不可能不操心。你对她好,我看得到。那条项链的事她跟我说了,说你花了二十八万,在你以为自己只是个月薪八千的打工人的情况下。

她看着我。

就冲这个,你比钱国栋强一万倍。

我没说话。

但是。她的语气严肃了起来,你骗了她两年。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骗就是骗。以后不许了。

不会了。

你要是再骗她,不用她出手,我先收拾你。

好。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突然压低了声音。

你那个生意,到底一年能赚多少?

……

说实话。

很多。

多少是很多?一百万?

比一百万多。

一千万?

比一千万多。

王桂兰的眼睛瞪大了。

比一千万还多?

我没有继续说。

因为苏念踩着拖鞋冲出来了。

妈!你是不是在打探他身家?

我没有!我们在聊人生!

你撒谎,你一提钱鼻子就皱。

母女俩在阳台上吵了起来。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她们。

阳光很好。

王桂兰的嗓门越来越大,苏念也不示弱。

但两个人的嘴角都是翘着的。

这就够了。

不需要亮出四百亿。

不需要豪车别墅。

她的妈妈接受了我。

不是因为我有钱。

是因为一条二十八万的项链,一个削苹果的习惯,和一份两年如一日的真心。

后来苏念问我:你什么时候告诉我妈你的真实身份?

等结婚的时候。

她知道了不得疯?

所以要等她坐着的时候说。

苏念大笑。

回去的路上,她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摸着那条项链。

顾衍。

嗯。

你说,如果当初你告诉我你欠五个亿的时候,我直接跑了,现在会怎么样?

那你就错过一个四百亿的男人了。

她踹了我一脚。

我问的不是钱。

那你问的是什么?

如果我跑了,你会难过吗?

会。

多难过?

大概会难过到去菜市场自己砍价。

她又踹了我一脚。

说正经的。

会很难过。我说,因为这两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不是因为在装穷,是因为在你身边的每一天,我都不需要做顾总。我只是顾衍。一个需要记账、需要砍价、需要挤公交的普通人。你让我觉得,被一个人喜欢,跟钱无关。

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学过写作吗?苏念问。

没有。

你说的话怎么跟写好的一样。

因为是真话。

她侧过头看着窗外。

窗户上映着她的侧脸,还有嘴角那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那以后苹果还是你削。

好。

籽挖干净。

好。

记账本我收起来了,但不扔。

为什么不扔?

留着。等以后我们孩子长大了,给他看。告诉他,他爸爸身家四百亿的时候,他妈妈帮他爸爸省菜钱。

我笑了。

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躲,反而扣紧了我的手指。

窗外的晚霞烧了半边天。

路还很长。

但我身边的人,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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