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刚蒙蒙亮,宋府后厨的烟囱破天荒没冒烟。
换作往日,沈月初早在四更天便已挽起袖子,掐着手指计算枸杞与百合的分量,在灶台前熬煮那一锅苦涩微酸的养生百合粥。熬足一个时辰,还要亲自装进雕花食盒,催促两个养子趁热灌进肚里,再踩着晨霜送他们出门去书院。
此刻,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床头,沈月初拥着锦被坐起身,眼底一片冰凉。
她重生了。
上一世,她为宋家操碎了心,天不亮起,夜深才歇,换来的却是宋凛长年的冷峻面容与无休止的公案。这辈子,她决计不再犯傻。她要冷眼看着宋凛后院失火,看着这男人求告无门、跪地悔恨。
沈月初披上外裳,径直走进书房,目光扫过博古架第三层。
那里塞着一卷泛黄的画纸,昨夜被宋凛随手扔在卷宗堆里。画卷半敞,露出女子裸露的肩背与裙裾,旁边赫然题着弟妹何清晏的小字。上一世,沈月初看到这幅画只觉得天崩地裂,以为宋凛与弟媳有染,质问之下反被宋凛斥责妇道人家多管闲事。
沈月初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画卷边缘,原封不动地将其推回原位,甚至替它掸了掸浮尘。
管你们叔嫂如何苟且,与我何干。
院外传来脚步声。七岁的宋大宝和六岁的宋小贝吸着鼻涕,站在院当中的青石板上,冻得小脸发紫。两个孩子眼眶泛红,捂着肚子轻微咳嗽。
按照旧例,此时沈月初早该心急火燎地端来姜汤,拿热毛巾替他们敷额头,念叨着添衣加炭。
沈月初走到廊下,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当门外立着两尊石狮子,转身掩上了门。
她要让宋凛明白,没了她沈月初,这宋府连一天都转不下去。
屋外的寒风呼啸着卷过回廊。
屋里的沈月初闭目养神,静待着即将到来的哭闹、慌乱与狼狈。
回廊拐角处,脚步声渐近。
宋凛披着玄色大氅,腰间的大理寺银鱼袋撞在佩刀上,发出清脆的响动。他昨夜审了半宿的通缉犯,眼眶微红,嘴唇微干,踏进正院时眉心习惯性地拧成川字。
走到正房门前,宋凛鼻尖动了动。
没有那股熟悉的焦糊味与苦涩药气。往常这个时辰,整座院子都弥漫着沈月初自创的安神百合糊的味道,那味道直冲脑门,宋凛每次下咽都要靠内力强压下喉头的翻涌。
宋大宝揉着肚子,小声叫道:爹。
宋凛停住脚步,垂眼看着两个小崽子:怎么立在风口里?
宋小贝抽搭了一下,声音怯生生的:娘今日没熬粥,也没叫我们去书院,门关得死死的。
宋大宝也跟着点头:爹,我饿得肚子咕噜叫,是不是娘生病了?
宋凛抬眼望了望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单薄的棉袄。他伸手在宋大宝额头上摸了一把,掌心有些凉,但并无高热。
昨夜背书背到几更?宋凛问。
宋大宝缩了缩脖子:三更。娘前些日子给订了规矩,背不下《急就篇》不准闭眼。
宋凛扯了扯嘴角,抬手一人脑门上弹了一记响指:连着熬了三天夜,肚里没油水,风一吹自然打晃。装什么受风寒?
两个孩子被戳穿了心思,不敢再哼唧。
回屋加件厚坎肩。宋凛解下佩刀递给随从,甩了甩衣袖,老子带你们去朱雀街吃油泼面。
宋大宝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真去?娘说那是市井浊物,吃了伤脾胃,绝不许碰的。
宋凛迈步下台阶,头也不回:她今日既然歇着,咱们就吃浊物去。加三勺辣子,两份酱牛肉,再配炸油豆腐,谁敢剩下一滴汤,回头军棍伺候。
两个孩子发出轻微的欢呼,捂着嘴连滚带爬地往偏房跑去穿衣裳。
宋凛立在庭院中,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正房。
屋内一片寂静,连烛火都未曾点亮。
宋凛松开紧绷的下颌骨,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奇怪。往日里沈月初如同上了弦的陀螺,只要他踏进府门半步,耳边必定充斥着添衣、喝汤、注意官箴的长篇大论,烦得他恨不得连夜搬进大理寺的值房。
今日居然这般安静。
宋凛摇了摇头,肚子也跟着叫了一声。他没有迟疑,领着两个穿戴臃肿的胖墩,大步流星地出了府门。
正房内,沈月初贴在门缝边,身子僵直。
外头的对话一字不落钻进她耳中。
没有急怒交加的责问,没有慌里慌张的推门,更没有预料之中的低声下气。宋凛居然直接带着两个孩子去吃朱雀街的油泼面?
沈月初指甲掐进掌心,骨节泛白。
逞强。他定是在逞强。
沈月初深吸一口气,坐回妆台前,神色逐渐平复。
大理寺的同僚皆知宋凛脾胃虚寒,常年靠夫人进补调理。午时一到,宋凛在前堂办案,若是见不到宋府的食盒,看他如何在同僚面前维系体面。前世大理寺卿的夫人时常夸赞沈月初贤惠知礼,宋凛也因此在官场博了个家风纯良的美名。
这一世,她沈月初绝不会再去大理寺半步。
正午,大理寺公堂。
卷宗堆积如山,几名评事与录事累得东倒西歪,趴在公案上喘粗气。
宋大人,歇歇吧。主簿揉着酸痛的脖颈,叹气道,东市那桩连环窃案牵扯到城南的黑市,那些江湖人嘴硬得很,连审了三个时辰,连个屁都没放出来。
宋凛坐于案后,朱笔在供状上迅速勾画:派两个捕快去盯着何氏成衣铺周遭的当铺,凡有拿苏绣肚兜去典当的,不论男女,当场扣下。
主簿正要应声,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朝门外看去。
以往只要到了这个时辰,宋夫人的青顶小轿必定准时停在公廨门外。随后便是两名俏丽丫鬟提着食盒鱼贯而入,摆出白水煮山药、清蒸白萝卜以及不见半点油花的当归老鸭汤。宋凛必须正襟危坐,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些清汤寡水吃得一干二净,大伙儿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宋大人,今日夫人……主簿试探着开口。
廊下空空如也,连个鬼影都没有。
宋凛搁下朱笔,看了一眼堂外的日头,神色平静:不必等了,今日没食盒。
公堂内死一般沉寂。
几个年轻捕快咽了咽唾沫,面面相觑,心底暗暗发慌。宋大人治军严苛、御下极严,平日里全靠夫人那点润物细无声的温存压着火气。今日夫人没来,莫非府里出了变故?宋大人岂不是要将满腔邪火撒在犯人身上?
宋凛站起身,拍了拍官服下摆的尘土:都愣着作甚?
众人脊背一凉,齐齐站直。
主簿颤声道:卑职这就去地牢提审犯人!
宋凛皱眉看了主簿一眼:提什么审?到点了不吃饭?
众人齐刷刷愣住。
宋凛大步走到门边,摘下墙上的斗笠扔给主簿:去西市铜锣巷,把老李记铜锅涮肉的二楼包下来。羊肉切薄片,冻豆腐整两盆,再搬三坛子烧刀子。今日我请客。
主簿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鹅蛋:宋、宋大人?当真去铜锅涮肉?夫人不是严禁您沾荤腥辛辣么?
宋凛系紧腰牌,嘴角难得咧开一个弧度,露出一口白牙:她今日没空管我。怎么,你不想去?不想去留下来啃冷窝头。
想去!卑职做梦都想去!
半刻钟后,大理寺一众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铁血捕快,簇拥着宋凛,浩浩荡荡杀向西市铜锣巷。
铜锅炭火烧得通红,清汤底料里翻滚着白菜与粉丝。鲜切的羊后腿肉往沸水里一滚,变了颜色便捞出来,裹上满满一层麻酱韭花辣油,塞进嘴里,烫得人直抽气。
宋凛连吃了三盘羊肉,仰头干了一大碗烧刀子,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滑进胃里,浑身毛孔舒坦得彻底张开。
以往在大理寺,每逢午时,他面对着沈月初送来的无油素斋,为了照顾侯府千金的颜面,不得不细嚼慢咽装出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天知道他一个习武之人,每天巡街审案耗费多少气力,吃那些青菜豆腐,半下午时饿得前胸贴后背,眼睛直冒绿光。
痛快!宋凛重重将酒碗顿在桌上,抹了一把嘴角的辣油。
身旁的主簿吃得满嘴流油,热泪盈眶:宋大人,嫂夫人往后要是天天不送食盒,咱们大理寺的日子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啊!
宋凛眼皮一掀,主簿自知失言,赶紧缩了缩脖子。
宋凛却没有动怒,只是若有所思地夹起一块冻豆腐。
沈月初今日确实反常。
不仅没送食盒,昨夜甚至连他的外袍都没收拢。以往他只要回府稍晚,沈月初必定坐在花厅垂泪,絮絮叨叨讲些同僚家眷如何和睦、夫君如何顾家的闲话。
若是她真打算以此为要挟,逼自己低头服软,那她未免打错了算盘。
宋凛将冻豆腐嚼碎咽下,神色淡定。
他巴不得沈月初天天这般懂事。
夜色渐深,雪花夹杂着狂风,在京城的屋脊上覆了厚厚一层白毯。
宋府正堂,烛火昏黄。
沈月初端坐在黄花梨木椅上,膝头搭着一条羊绒薄毯,手里捧着一卷未翻动的佛经。
她已经坐了整整三个时辰。
正房里连晚膳都没传。她故意让厨房熄了火,就是要在宋凛推门而入的那一刻,让他看到空荡荡的冷灶、漆黑的院落,以及面容苍白、决绝冷漠的发妻。
上一世,她就是太温顺,太把宋凛当成天,才落得个心力交瘁的下场。
这一世,她要夺回主动。
吱呀一声脆响,院门被推开。
沉稳的脚步踩碎积雪,一步步朝正房逼近。
沈月初长睫微颤,指尖死死扣住书页。
来了。
门轴转动,带进一股凛冽的寒风。
宋凛推门而入,反手带上门扇,将风雪挡在外头。他身着大理寺四品绯红官服,胸前的云雁补子在灯火下泛着微光,腰间挂着一枚沉甸甸的铜铸官牌,发梢与肩头还沾着融化一半的雪水。
他神色沉肃,眉目之间带着常年审案积压下的清冷威严。
沈月初抬眸,四目相对。
屋内的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在惨白的粉墙上。
沈月初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等着宋凛开口质问。
质问她为何不熬粥,质问她为何不送食盒,质问她书房画卷之事,质问她为何对孩子不管不顾。
只要宋凛敢流露出一丝愤怒,她便会将早已准备好的和离二字,连同前世今生的委屈,一同砸在这男人的脸上。
宋凛解下墨色披风,挂在门边的木桁上。
他踱步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灯下面容紧绷的沈月初。
你最近是怎么了?宋凛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
沈月初翻书的手一顿,心头冷笑更甚。
果然忍不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迎着宋凛如鹰隼般的目光,语调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夫君觉得我怎么了?
宋凛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顺手将腰间的官牌解下来,搁在桌面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昨日没去书院,今晨没熬粥,中午没差人送饭。宋凛一条条数着,神色极其认真。
沈月初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眼底闪烁着挑衅的光芒:是我没做。往后,这些事我都不会再做。
她等着宋凛拍桌而起,等着他斥责自己不遵妇道。
宋凛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解开绳扣,直接倒在红木桌案上。
哗啦啦一阵脆响,十枚黄澄澄的金锭子在烛光下滚得满桌都是,映得沈月初眼前一片晃金。
沈月初呼吸一窒,瞳孔猛地收缩:你……这是何意?
宋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前,神情前所未有地严肃:这是为夫上个月破获漕运走私案得的内库赏银,一共一百两赤金。
沈月初眉头紧蹙,警惕地看着他:拿金子作甚?想以此羞辱我?
宋凛神情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疑犯:羞辱你?沈月初,为夫是在奖赏你。
沈月初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嗡嗡作响:你说什么?
为夫今日在大理寺,同僚无不称赞。宋凛语气诚恳,眼神清澈见底,没有熬那些难喝的苦粥,大宝小贝今日背书极快,连饭量都长了半碗。中午没送食盒,弟兄们跟着我吃了顿滚烫的铜锅涮肉,下午审案精神百倍,当场拿下了两个主犯。
宋凛伸出一根手指,将滚到桌边的一枚金锭推回到沈月初手边。
为夫思来想去,你嫁进宋家三年,整日围着灶台转,确实委屈了你侯府千金的身份。如今你终于想通,不再折腾那些华而不实的规矩,也不再逼着全家跟你一起喝苦水,此乃宋府大幸。
宋凛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语气极其笃定:这些金子你且拿着,想买首饰买首饰,想添布料添布料。只要你能一直保持如今这般清醒懂事、不吵不闹的模样,下个月大理寺的赏银,为夫依然如数上交。
沈月初低头看着桌上金光灿灿的锭子,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准备了一整套诛心之语,准备了决裂的眼神,准备了让宋凛悔恨终生的冷漠姿态。
然而对方不仅没有半分痛楚,甚至当场掏出一百两黄金,请她务必把这种冷漠贯彻到底。
你……书柜里的画,你作何解释?沈月初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指骨泛出青白。
画?宋凛走到茶案边倒了一杯凉水,一饮而尽,你说何清晏那张?
沈月初胸口起伏,冷声道:宋凛,那可是你弟媳的私密画像!你藏在书斋,日夜相对,你对得起宋澈吗!
宋凛放下茶盏,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审视着沈月初。
沈月初,大理寺办案,讲的是真凭实据。宋凛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掏出一份通缉文书扔在桌上,城南采花大盗专挑高门内宅下手,偷了何氏成衣铺的特制肚兜,伪造春宫图在黑市勒索女眷。宋澈在外任县令,何清晏哭着求到大理寺门下。为夫那是根据受害人描述,亲手还原嫌犯的画风与墨迹特征,准备以此锁定造假画坊的窝点。
宋凛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戒备:你昨夜动了那画?
沈月初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嘴唇微微发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凛松了口气:没动就好。嫌犯作画惯用蜀中特产的松烟墨,画卷边缘留有微量暗记,若是被你擦抹掉了,线索便断了。
宋凛转过身,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朝着内室走去。
行了,天色不早,早些歇息。明日大理寺还要收网,为夫得养足精神。记住了,明早千万别叫醒我,更别做粥,为夫散值后自会带包子回来。
房门帘子轻晃,内室很快传来宋凛脱靴上榻的动静,不过片刻,便响起了沉稳绵长的呼吸声。
正房外间,烛火依旧摇曳。
沈月初独自一人坐在冰凉的黄花梨木椅上,盯着桌面上那一堆金光闪闪的金锭,指尖冰冷刺骨。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卷起书页沙沙作响。
沈月初猛地抬手捂住额头,脑仁一阵阵发胀,喉咙口泛起一股甜腥味。
她谋划了整整一世的报复,她精心演练的冷酷反击,在宋凛眼里,竟然只值一句清醒懂事,外加一百两赏银?
荒谬。
简直荒谬绝伦!
第二日清晨,大雪初霁。
晨曦洒在庭院里,将积雪映照得晶莹剔透。
沈月初顶着两个淡淡的乌青眼圈推开房门,面色冷肃。
一整夜,她翻来覆去无法阖眼。
宋凛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前世那个动辄冷脸、满口规矩纲常的大理寺少卿,怎会变成这副油盐不进的市井模样?
沈月初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心神逐渐冷定下来。
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男人皆是死要面子之辈。宋凛定是在大理寺受了气,故意在她面前装作满不在乎,试图用那些金子激起她的愧疚心。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她乱了阵脚,主动低头认错。
她偏不。
娘!一声清脆的喊叫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宋小贝穿着一件肥大的鹿皮短袄,像个圆滚滚的皮球,从抄手长廊那头飞奔过来,手里还高高举着一根油汪汪的竹签。
沈月初停下脚步,冷眼看着跑过来的养子。
前世,两个孩子被她管教得如同惊弓之鸟,走一步看一步,规矩大过天,最后却在宋家落难时对她避之不及。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在这两个白眼狼身上浪费半点心血。
娘!你看!宋小贝跑到沈月初跟前,献宝似地将竹签凑到她面前,糖葫芦!爹今早出门前给买的,里头裹着豆沙,可甜了!
沈月初垂眸扫了一眼,神情漠然:拿开,仔细弄脏了衣裳。
宋小贝眨巴着大眼睛,丝毫没有被沈月初的冷淡吓退,反而嘿嘿傻笑两声,将竹签往后缩了缩:爹说了,娘最近在修闭口禅,让咱们少来聒噪。
沈月初眉心猛地一跳:修什么?
闭口禅呀。宋小贝咬下一颗山楂,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爹说娘以前天天念叨,是心火太旺。如今娘不说话、不管事,是在参悟大理寺的上乘心法,叫咱们见着娘要绕着走,千万不能打扰娘飞升。
沈月初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两只耳朵嗡嗡作响。
修闭口禅?参悟心法?飞升?
宋凛这厮,居然在孩子面前这般编排她!
你哥呢?沈月初强压下胸头的火气,冷声发问。
宋小贝伸出油乎乎的小手,指了指后院柴房的方向:哥在后头劈柴呢。爹说书院放假三天,与其在屋里背那些没用的之乎者也,不如先把身子骨练结实。劈完两捆柴,爹晌午带我们去城外打野兔子!
沈月初再也按捺不住,提着裙摆快步绕过假山,直奔后院。
后院柴房前,积雪已被扫开一片空地。
七岁的宋大宝脱了夹袄,只穿着一件粗布单衣,小脸涨得通红,正挥舞着一把特制的小铁斧,恶狠狠地劈向一截干枯的松木。
咔嚓一声脆响,木料应声而断,裂成两半。
好!旁边传来宋凛近身侍卫赵捕头的喝彩声,大公子这下盘稳当,手臂发力极有章法,将来定是个使刀的好料子!
宋大宝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咧嘴大笑:赵叔,我晌午真能跟着爹去骑马?
能!少卿大人昨夜就交代了,今日城外剿匪收网,顺带教你们辨认野兽脚印!
沈月初站在月亮门下,看着满头大汗、笑得没心没肺的宋大宝,手指深深陷入了掌心的帕子里。
这就是她前世费尽心力培养的宋氏长子?
前世她为了让宋大宝考取功名,每日天不亮便监督他临帖摹字,稍微写歪一个字便要戒尺伺候。宋大宝见了他如同老鼠见了猫,整日缩在书房里唉声叹气。
如今自己不过放手一天,这孩子居然扔了毛笔去抡斧头,甚至笑得像个乡野村夫!
大宝。沈月初从阴影中走出来,声音如同结了冰的湖水。
院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赵捕头脸色一变,赶紧抱拳行礼:见、见过夫人。
宋大宝手里的斧头差点掉在脚面上。他下意识地缩起脖子,两只小手背在身后,眼神闪烁,显然是对沈月初积威已久的条件反射。
沈月初缓步走到宋大宝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通红的双手:你父亲胡闹,你也跟着胡闹?君子远庖厨,更不履贱役。你堂堂大理寺少卿的嫡长子,在这里当众劈柴,成何体统?
宋大宝咬着嘴唇,低着头不说话,眼眶有些发红。
沈月初心中升起一丝快意。
果然,这府里离了她的规矩,立刻便要乱套。
把斧头放下,回房去把《大学》抄三遍,午膳前交予我。沈月初冷冷下令,随后看向赵捕头,至于城外骑马之事,休要再提。
赵捕头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不敢应声。
然而,预料之中的顺从并没有出现。
宋大宝没有去捡掉在地上的外袍,反而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布满畏惧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倔强。
娘,我不抄。宋大宝大声说道。
沈月初面色微沉: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抄!宋大宝小胸膛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掉下来,爹说了,我不是读书的料,强行去背那些死书,将来也是个酸秀才!爹说宋家的男儿,首先得能扛得起刀,护得住家小!
宋大宝吸了吸鼻子,伸手抓起地上的小斧头,大声道:娘要是觉得我丢人,就当没我这个儿子!反正爹说了,他养得起我!
沈月初踉跄着退后半步,背脊重重撞在月亮门的石砖上。
你……
她看着眼前这个梗着脖子、满脸反叛的孩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脑门。
她前世为了宋大宝的前程,四处求告名儒,甚至不惜给那些权贵夫人端茶递水,换来的竟是这句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好,好得很。沈月初怒极反笑,胸口剧烈起伏,宋凛教出来的好儿子。往后你们的事,我若再插手半分,便叫我不得好死!
沈月初猛地甩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的后院里,短暂停顿了片刻,随即又响起了欢快的劈柴声。
宋大宝清脆的声音随风飘来:赵叔,方才我那一下,力道用得对不对?
对!大公子有少卿当年的威风!
沈月初疾步走在回廊上,步子快得几乎要踩碎裙裾。
她的心跳快得异常,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必动气。
沈月初在心中默念。
宋凛是个武夫,教出来的自然也是武夫。没有名儒指点,没有世家铺路,宋大宝这辈子顶多当个巡街的捕快。等到二十年后,同龄人金榜题名、平步青云,宋家这两兄弟只能在泥潭里摸爬滚打,届时他们自会知道谁才是真正对他们好的人。
眼下最要紧的,是断绝宋凛的财路与人脉。
宋凛今日去城外剿匪,缉拿的是那桩震动京城的连环勒索案。
上一世,正是沈月初动用了侯府的关系,请动了九门提督衙门的兵马从旁协助,宋凛才得以在城外十里坡布下天罗地网,一举将那帮悍匪生擒。
此生,她绝不会给宋凛递半点消息,更不会向娘家求援。
她倒要看看,单凭大理寺那几百名捕快,如何对付那些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
若是宋凛受了伤,甚至折了人手在城外,大理寺卿怪罪下来,看他那张狂傲的脸还能撑到几时!
沈月初回到房中,砰的一声关紧房门,将满院的风雪彻底隔绝在外。
城外,十里坡。
枯草在北风中猎猎作响,积雪被踩踏出一道道泥泞的痕迹。
破败的土地庙四周,数十名身着便服的大理寺捕快屏息凝神,隐蔽在土丘后方。
宋凛蹲在一棵枯树后,嘴里嚼着一根干草,手里握着一柄无鞘的长刀,眼神冰冷如铁。
大人,主簿猫着腰凑过来,低声道,探子来报,那帮造假画勒索的贼人就在庙里分赃。可是……九门提督衙门那边咱们没打招呼,只凭咱们这点人手,若是对方狗急跳墙,恐怕……
宋凛吐掉嘴里的干草,侧头瞥了他一眼:找九门提督作甚?给他们分功劳?
主簿擦了把冷汗:不是分功劳,只是往年抓捕这等重犯,府上少夫人总会托定远侯府的关系,给咱们借调两队重甲步卒压阵。兄弟们心里有底……
宋凛嘴角抽搐了一下,反手用刀鞘敲在主簿脑门上。
少夫人少夫人,你干脆认她当少卿算了!宋凛没好气地骂道,侯府借来的人,一个个鼻孔朝天,抓人的时候缩在后头,抢功劳的时候比谁都快!每次打扫战场,为夫还要给那些公子哥备酒赔笑脸,你嫌老子在大理寺不够窝囊是不是?
主簿揉着脑袋,不敢吭声。
宋凛目光扫过身后一众摩拳擦掌的捕快,沉声道:听好了。这帮贼匪不过是些江湖混混,靠着几张破画敲诈勒索,中看不中用。今日给老子打起精神,谁若是放跑一个,扣一个月俸禄;谁若是擒住贼首,赏银五十两,本官亲自给他向朝廷请功!
众捕快眼中顿时冒出狼一样的凶光,纷纷压低声音应诺:诺!
动手!
宋凛暴喝一声,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踩着积雪直扑土地庙。
破旧的木门被他一脚踹得粉碎,木屑纷飞间,庙内正围着火堆喝酒分金的十几个贼人骇然失色。
官府办案,反抗者格杀勿论!
刀光闪烁,惨叫骤起。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打斗声便停歇了。
整座土地庙被大理寺捕快围得水泄不通,十二名悍匪无一漏网,尽数被铁链反绑双手,按在泥地里动弹不得。
宋凛反手收刀入鞘,脸颊上溅了一滴贼人的鲜血,更衬得眉宇森寒。
大人!主簿兴冲冲地从后殿跑出来,怀里抱着几个沉甸甸的铁皮箱子,发财了!这帮孙子敲诈了京城几十家绸缎庄和官宦内眷,赃银足足有三万两!还有这些账册和画版,全在这里!
宋凛上前一步,用刀尖挑开箱盖。
箱子里堆满了金条、银锭,还有厚厚一叠借据。最底下压着数十张雕刻精细的铜版,正是用来印制那些污蔑妇人名节的伪造画卷。
宋凛从怀里掏出昨夜临摹的那张图样,仔细比对了一番铜版上的刻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何清晏成衣行的嫌疑彻底洗脱了。不仅如此,凭着这些账册,京城几个暗中给这帮贼人充当保护伞的七品官,也得跟着下狱。
收队!宋凛大手一挥,将长刀扔给身旁的赵捕头,把赃银押回大理寺,今日参战的弟兄,一人预支五两银子犒劳!其余人等,随我去天然居庆功!
捕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宋凛跨上战马,调转马头,目光朝着京城方向望去。
他摸了摸怀中那份立功文书,胸口舒畅无比。
以往借着定远侯府的势,每次破了大案,功劳总要被侯府分去大半,外人提起来,也只说他宋凛是靠着夫人的裙带关系才坐稳这少卿之位。
如今沈月初撒手不管,他单凭大理寺本部人马,干脆利落地端了贼窝,这一份沉甸甸的功绩,全是他宋凛凭本事挣来的!
驾!
宋凛一扬马鞭,骏马长嘶一声,踏着飞雪疾驰而去。
夜幕降临,定远侯府的马车停在宋府门前。
车帘掀开,定远侯夫人,也就是沈月初的生母林氏,扶着丫鬟的手走下马车,脸色阴沉如水。
沈月初闻讯迎出二门,眼眶微红地行礼:母亲怎的冒雪前来了?
林氏走进暖阁,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下人,猛地将茶盏摔在桌上,厉声道:月初!你到底在胡闹什么?
沈月初身子一颤:母亲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林氏指着她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今日十里坡剿匪,宋凛连招呼都没跟侯府打一个,直接带着大理寺的人抄了贼窝!你可知那贼窝背后牵扯着宫里哪位贵人的远亲?以往有侯府从中周旋,宋凛破案拿人,侯府替他善后,双方各得其所。如今倒好,他一杆子捅到底,把账册直接呈给了刑部尚书!
沈月初愣住了:他……他抓到了人?
不仅抓到了,还缴获了三万两赃银!林氏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女儿,皇上龙颜大悦,当朝赏赐了宋凛紫金鱼袋,甚至夸赞他刚正不阿、不附权贵!你父亲在朝堂上被同僚好一顿挤兑,说咱们侯府管得太宽,反倒碍了女婿施展拳脚!
沈月初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跌坐在椅子上。
怎么会这样?
前世分明不是这样的!前世宋凛因为人手不足,险些被贼首突围反杀,多亏了侯府的精锐及时赶到,才保住了他的性命。
怎么这一世没了侯府的照拂,他反而立下了更大的功劳?
月初,林氏上前握住女儿冰凉的手,语气沉重,你老实告诉为娘,你这两日究竟与宋凛闹了什么别扭?为何大理寺里都在传,说宋少卿后院和睦,夫人深明大义,主动退居后宅,不再干预前朝事务?你以前那些手段呢?你怎么能任由他脱离侯府的掌控?
深明大义?
退居后宅?
沈月初听着这些字眼,只觉得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痛得无法喘息。
她分明是在报复!分明是在冷战!
为何传到外人耳中,反而成了她主动退让、成全宋凛贤名的大度之举?
母亲……沈月初声音发颤,我没有成全他,我是在……
你是在作茧自缚!林氏厉声打断她,男人是要靠恩威并施攥在手心里的!你冷着他,他不仅不难受,反而借机挣脱了缰绳!你看看如今宋府上下,两个孩子成天跟着捕快练武,宋凛在衙门呼风唤雨,连弟妹何清晏都送了整整一车蜀锦上门谢恩!你若再端着架子,这宋府里里外外,可就真没你说话的份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鞭炮声。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震耳欲聋,将暖阁里的争执彻底淹没。
管家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在大门外高声报喜:夫人!大喜!大喜啊!皇上的封赏到了!少卿大人升任大理寺正卿,赐正三品绯袍!宫里的公公还特意给夫人带来了正三品淑人的诰命冠服!
沈月初僵坐在太师椅上,耳边是漫天的欢呼与贺喜声。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为了宋家操劳得微微粗糙的双手,眼底满是茫然。
重来一世,她想让他悔恨,想让他痛苦,想让他明白失去自己是一件多么绝望的事。
可为什么,她退得越远,他反而爬得越高?
暖阁的帘子被掀开,一股混杂着烈酒与硝烟的味道扑面而来。
宋凛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正三品大红官服,大步迈进屋中。他神采飞扬,眉宇间的阴郁一扫而空,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宝剑,锋芒毕露。
岳母大人也在?宋凛微微抱拳,礼数周全,却再无往日面对侯府长辈时的战战兢兢。
林氏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连忙起身还礼:宋大人……不,如今该叫宋正卿了。恭喜贤婿高升。
同喜。宋凛转过头,目光落在面色惨白的沈月初身上。
他走上前,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啪的一声轻放在沈月初膝头。
月初,这是你的诰命。宋凛语气格外平淡,却字字如惊雷砸在沈月初耳边,公公方才说了,圣上夸赞你深居简出,不结外戚,持家有度,堪为京城命妇表率。
沈月初颤抖着抚摸着那卷冰凉的丝绢,指甲几乎要将锦缎刺破。
深居简出,不结外戚。
原来在皇帝眼里,在世人眼里,她这两日的冷漠与撒手不管,全成了宋凛不攀附权贵的佐证!
宋凛看着沈月初苍白的脸色,以为她是被这天大的喜讯惊得回不过神,便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
放宽心。宋凛低声道,为夫答应过你,只要你继续安心休养,不问外事,往后这府里的荣华富贵,有你一份。今夜天然居送来了整桌的珍馐,为夫特意嘱咐了,全是大鱼大肉,没有半根青菜。来,随为夫前去赴宴。
沈月初抬起头,撞进宋凛那双清澈、坦荡、毫无悔意的眼眸深处。
她张了张嘴,想要撕碎这道圣旨,想要大声告诉所有人她恨他,想要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提出和离。
可是看着宋凛那副如释重负、发自内心感到轻松的神情,沈月初喉头一阵发紧,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笑话,不是前世的操劳至死。
而是她自以为致命的报复,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场卸下重担的狂欢。
夜深,宾客散尽。
喧嚣了一整日的宋府终于安静下来。
廊下的红灯笼在风雪中轻轻晃动,将雪地照得一片通红。
宋凛喝得微醺,哼着不知名的军调,迈着有些虚浮的步子走回卧房。
推开房门,屋内温暖如春。
桌案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
宋凛脚步一顿,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眼神瞬间警惕。
他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白瓷青花大碗。
沈月初坐在桌边,身上穿着白日里赐下的三品淑人冠服,金丝绣成的凤凰在烛火下展翅欲飞。她神色复杂,定定地看着推门而入的宋凛。
你又煮了?宋凛站在门边,身子微微后倾,一副随时准备夺门而逃的模样,月初,为夫白日里才给过你定心丸,你怎的又走回老路了?这汤里又放了多少黄连和苦参?
沈月初看着宋凛那避之不及的神情,突然很想笑。
她眼眶泛红,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挑起一个极其自嘲的弧度。
她费尽心机,前世今生加在一起四十余年,到头来,宋凛最怕的居然不是她的冷漠,不是她的决绝,甚至不是她提出和离。
他最怕的,仅仅是她亲手熬的那碗汤。
没放黄连。沈月初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也没放苦参。
宋凛半信半疑地挪动步子,走上前用银汤匙在碗里搅了搅:当真?
沈月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两世的委屈、愤怒、迷茫与不甘,统统随着那口浊气咽回了肚底。
当真。她睁开眼,目光平静无波,只是普通的酸梅生姜汤,多放了三勺红糖。
宋凛端起碗闻了闻,酸甜辛辣的香气扑鼻而来,确实没有那股折磨人的草药味。
他喉头耸动,咕咚咕咚一口气将大半碗汤灌下了肚,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手艺大有长进。宋凛抹了抹嘴,将空碗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正色道,既然你今夜精神尚好,有件事为夫得同你商议。
沈月初神色一凛:何事?
城南黑市缴获的那三万两银子,朝廷留了大半给大理寺充作公用。宋凛从袖中掏出一大串铜钥匙,啪嗒一声扔在沈月初面前,大理寺那帮大老爷们,抓贼查案是一把好手,算账管钱全是一团浆糊。何清晏要管成衣铺,脱不开身。为夫想来想去,这笔银子交由外人我不放心,只能劳烦夫人亲自掌管。
沈月初看着那一串沉甸甸的钥匙,整个人彻底懵了:你……让我管大理寺的公帑?
怎么,嫌少?宋凛皱了皱眉,往后城中抄没的赃银,凡是按律留存的,皆走你这里的账目。每月流水至少五万两。若是缺了短了,大理寺几百口弟兄可都要指着你发月俸。
沈月初指节微微颤抖。
前世,宋凛防她像防贼一样,公事从不带回家中,侯府想打听一点朝廷风向比登天还难。她以为宋凛天性生凉薄,从不信任枕边人。
可如今,这男人竟然将整个大理寺的钱袋子,就这么随随便便扔在她面前?
宋凛,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沈月初死死盯着他,声音颤抖,这可是朝廷重案的存银,你就不怕我……
怕你作甚?宋凛挥了挥手,打断了她的话,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坦荡的笑意,你连老子死活都懒得管了,还能贪墨这点银子不成?你如今这副清心寡欲、万事不入心的模样,正是当总账房的不二人选。交给旁人,保不齐要中饱私囊;交给你,为夫一万个放心。
沈月初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险些当场背过气去。
万事不入心。
清心寡欲。
当总账房的不二人选。
她两辈子积攒下来的怨恨与执念,在宋凛这套无懈可击的歪理面前,被碾碎得连渣都不剩。
夫人,夜深了。宋凛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朝内室走去,明早大理寺的账房先生会把过去三年的老账本送过来,一共两百四十卷,你慢慢看,不着急。记住了,明早依旧不必做粥,若真闲得慌,让后厨炸几根油条便好。
宋凛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不多时,床榻方向再次传来了均匀的鼾声。
屋内的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沈月初坐在满室寂静中,左手边是一百两赤金,右手边是正三品诰命凤冠,面前摆着掌管大理寺数万两白银的账房钥匙。
她转头看了看窗外无边无际的风雪,又低头看了看那空空如也的青花瓷碗。
窗外风雪呼啸,屋内炭火正旺。
沈月初缓缓伸出手,将那一长串铜钥匙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逐渐被掌心的温度烘得温热。
她仰起头,看着房梁,终究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却滑落两行晶莹的泪珠。
她想毁了这个家,想让这个男人痛哭流涕。
可这贼老天,偏偏给了她这样一个哭笑不得的太平盛世。
沈月初擦干眼泪,将凤冠整整齐齐地收进妆奁,随后拉开椅子,在灯下一页页翻开了那堆积如山的账册。
夜色深沉,风雪渐歇。
宋府那扇紧闭了数日的正房大门,在微熹的晨光中,悄然拉开了一条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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