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下得很大。
温家后院的老梅树被压弯了腰,枝头一坨雪啪嗒砸下来,正中我的后脖颈。
我没动。
悲情的男人不能缩脖子。
【冷。真冷。早知道把阿福那件狗皮夹袄借来穿了。】
温言站在我对面。杏色斗篷,领口一圈白狐毛,发间新簪了一支白玉簪。今天是她及笄的日子,前院的宾客还在划拳,丝竹声隔着两道院墙飘过来,吹到一半,唢呐手破了个音。
她把我叫到后院,大概是想听我说两句吉祥话。
我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心。
上面是我熬了三个通宵写下的台词,一共四十二个字。我对着铜镜练了七十多遍,练到阿福半夜起来撒尿,看见我对着镜子含泪说“阿言,忘了我吧”,当场尿在了门槛上。
雪落在手心,墨开始晕。
我抓紧时间开口。
“阿言,我们退婚吧。”
前院的唢呐恰好停了。
整个后院只剩下雪落在梅枝上的沙沙声。
温言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睫毛上沾了两片雪,一直没眨眼。过了很久,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平:
“今日我及笄,就不能给我一丝体面吗?”
我的心口被人攥了一把。
【别看她眼睛。看手心。看台词。裴应,你是要保她命的人,现在心软,三天后她就得陪你一起上刑场。】
三天前的夜里,我去父亲书房偷他藏的桂花酿,刚摸到窗下,就听见里头父亲在叹气。
“裴家要完了。三日后,满门上下,一个都跑不了。”
我端着酒壶在窗下蹲了半个时辰,腿麻了都没敢动。后来透过窗缝,我看见案上摆着一卷明黄的绢。
明黄。
全天下用明黄的只有一家。
那天夜里我想了很多。想到侯府抄家,想到菜市口的鬼头刀,想到温言穿着嫁衣被一起押上囚车。
不行。
她追了我八年。从七岁追到十五岁。七岁那年她抢了我的糖人,说“这是聘礼”;十岁那年她把我堵在墙角,说“裴应你只能娶我”;十三岁那年她听说我在诗会上被人笑话是草包,提着她爹的戒尺追了那人三条街。
这样的姑娘,不能被我连累。
所以我得退婚,还得退得狠,退得她死心,退得满京城都知道是我裴三不要她。这样将来裴家出事,温家才能撇得干干净净。
我把视线钉在手心上,按着晕开的墨迹念:
“阿言,你知晓的,我一直把你当做妹妹。我们今日把话都说明白了,往后免得生了龃龉,耽误了你。”
念完了。
一个字没错。
我在心里给自己磕了个头。
温言垂下眼。她把那双冻得通红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缩得很慢,缩了两次才缩进去。
“既然如此,还请三公子换回庚帖,往后你我之间就不必再有牵绊了。”
我从怀里掏出她的庚帖。红纸,边角被我揣得起了毛。
她也从袖中摸出我的那张,递过来。
两只手在雪里交错,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比雪还凉。
我想握住,手指刚蜷起来,又松开了。
【不能握。握了就前功尽弃。】
我收回手,转身。
“保重。”
两个字,说得我自己都想给自己鼓掌。
雪越下越大。我背对着她往外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脑子里已经开始给自己配词。
【阿言,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我裴应一定……】
脚下一空。
咔嚓。
那不是路。
那是温家后院的锦鲤池,结了一层薄冰,上面落了三寸厚的雪,平得和路面没有区别。
我连人带悲情一起砸了进去。
冰水灌进领口,我张嘴想喊,喝了一大口带着鱼腥味的池水。一条半尺长的锦鲤贴着我的脸游过去,尾巴在我鼻梁上抽了一下。
“三公子落水了!”
“快来人啊!”
前院的划拳声停了,脚步声乱成一片。
我在冰窟窿里扑腾,冻得牙关打架,眼前全是白花花的冰碴子。
一根竹竿伸了过来。
竹竿那头是温言。她斗篷都没解,咬着嘴唇,把竹竿往我跟前一递。
“抓住。”
我伸手去抓,手冻僵了,没抓住。竹竿顶上的铁钩子顺着我的衣襟往下一滑,勾住了我的腰带。
温言一使劲。
我被提出水面半尺。
腰带断了。
我又掉了回去。
裤子没有。
裤子留在了竹竿上。
前院涌进来的二三十号宾客,刚好在这一刻挤到了池边。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捂住了身边姑娘的眼睛。温家的老管家手里的灯笼掉在雪地上,烛火呼地灭了。
人群最前头站着兵部尚书家的公子赵怀璋。他穿一身银灰锦袍,手里摇着一把大冷天也不肯收的折扇,扇子停在半空。
“哟,这不是裴三公子吗?大雪天的,下池子摸鱼呢?”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我泡在冰水里,下半身只剩一条亵裤,抬头看着温言。
温言看着竹竿上挂着的那条裤子。
她沉默了很久,把竹竿往池边一放,解下自己的斗篷,兜头扔在我身上。
“三公子。”
她的声音很轻。
“体面这东西,我今日也给不了你了。”
那天我是裹着温言的杏色斗篷被抬出温府的。
一路上,阿福背着我,边走边哭。
“三公子,您图啥呀?”
“闭嘴。”
“您这一下,明天全京城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我裹紧斗篷,牙齿还在打颤,“我裴应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婚,是我退的。路,是我选的。往后我就是饿死,就是从城墙上跳下去,也绝不回头求她。”
“真的?”
“回头我是狗。”
阿福吸了吸鼻子,没再说话。
回到侯府,已经是二更天。我让阿福先回房,自己裹着斗篷往后院走。路过父亲书房,里头的灯还亮着。
父亲的声音又传了出来,比三天前还要沉。
“三日后陛下驾临。满门上下……”
我停下脚步,屏住了呼吸。
第二章
“……满门上下,都得陪着吃你娘做的菜。”
我扒在窗台上,脑子里嗡了一声。
书房里,父亲背着手来回踱步,大哥裴铮和二哥裴钧并排坐在椅子上,两张脸都是灰的。
“爹,真没法拦?”大哥问。
“拦?你娘说了,陛下当年在潜邸的时候吃过她做的八宝玲珑鸭,念了二十年。这回陛下点名要吃,圣旨都下来了。”父亲一指案上那卷明黄的绢,“白纸黑字,‘朕思侯夫人手艺久矣’。”
二哥捂住了胃。
“那鸭子,我十二岁那年吃过一口,躺了三天。”
“你躺三天算什么?”父亲停下脚步,眼眶都红了,“我成亲第二年吃了她一碗莲子羹,你们知道为什么我左耳到现在听不太清吗?”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我扒着窗台,手指一点一点抠进了窗框的木缝里。
明黄的绢。
满门上下。
一个都跑不了。
原来跑不了的不是刀,是我娘的鸭子。
我推开门,裹着温言的斗篷,光着两条腿,站在了书房门口。
屋里三个人齐刷刷看过来。
大哥手里的茶盏歪了,茶水顺着袍子往下淌。二哥的视线从我的脸往下移,移到我的腿上,又移回我的脸上,嘴角开始抽。
“老三,你这是……”
“爹。”我嗓子发干,“裴家没要被抄家?”
父亲愣了一下。
“抄什么家?”
“您三天前说裴家要完了。”
“我说的是你娘要下厨!”父亲一拍桌子,“你偷听我说话?你身上穿的什么东西?这不是温家丫头的斗篷吗?”
二哥已经笑趴在了椅子扶手上。
“爹,您还不知道?”他捂着肚子,边笑边喘,“今晚温家及笄宴,老三当着人家姑娘的面退婚,退完转身就掉进了锦鲤池,裤子被人家用竹竿挑上来,全京城的世家子弟都看见了。赵怀璋那张嘴,明天早上能传到城门口。”
“你怎么知道?”我扭头看他。
“我也在啊。”二哥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就站赵怀璋旁边,他笑的时候我还帮你骂了他一句。”
“你骂他什么?”
“我说,笑什么笑,没见过人摸鱼吗?”
【这哪是帮我,这是补刀。】
父亲的脸色从红变青,又从青变紫。
“你……退婚了?”
“……退了。”
“温家那丫头追了你八年,你退了?”
“我以为咱家要抄家,怕连累她。”
父亲张了张嘴,抄起案上的镇纸。
大哥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爹!爹!冷静!老三刚从池子里捞上来,再打就没了!”
“没了好!没了省心!”父亲挣了两下没挣开,指着我的鼻子,“你娘那道鸭子你知道为什么叫八宝玲珑鸭吗?因为吃下去的人能看见八个菩萨!你倒好,为了一只鸭子,把自己的媳妇退了!”
我站在门口,冷风从脚底往上钻。
身后,阿福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
“三公子,那您刚才说的,回头是狗……”
我闭了闭眼。
“汪。”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我坐在书案前,把门插上,让阿福在外头守着。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樟木箱子,打开,里头码着厚厚一沓手稿,最上面那页写着三个字:《寒江记》。
下面还有一枚印章。萝卜刻的,刻的是一只歪脖子鹅,旁边三个小字:雪夜客。
全京城的闺阁小姐都知道雪夜客。
他写的《寒江记》已经出了三卷,城南钱记书坊每次一开售,门口能排到街尾,丫鬟们为了抢书扯掉过对方的发髻。据说宫里的长公主为了等第四卷,连着三个月让人每天去书坊门口问一遍。
没人知道雪夜客是谁。
也不能让人知道。
我们裴家有一条家规,是我父亲亲手立的,就刻在祠堂门口:凡裴氏子孙,写话本者,打断腿。
这条家规的来历,府里的老人提起来都要压低声音。据说当年我娘还没出嫁的时候,差点跟一个说书先生跑了。父亲骑马追出去八十里,在城外破庙里把人截住,那说书先生正在给我娘讲《西厢记》。
从那以后,父亲见到话本就烧,见到说书的就绕道走。二哥十四岁那年偷偷藏了一本《玉娇梨》,被父亲搜出来,在院子里跪了一整夜。
所以,雪夜客是侯府三公子这件事,一旦漏出去,我就得拄拐。
我翻开手稿的最后几页。
《寒江记》第四卷,还差一个结局。
我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划掉。又写一行,又划掉。
窗外传来三声猫叫。
是钱有余。钱记书坊的老板,四十多岁,胖,抠,每次来取稿都学猫叫当暗号,学得不太像,更接近一头喉咙里卡了鱼刺的驴。
我推开窗。钱有余裹着一件旧羊皮袄,缩着脖子蹲在墙根下。
“三公子,第四卷呢?”
“还差个结局。”
“还差?”钱有余一拍大腿,“长公主府的人今天又来问了!再拖下去,我这书坊就得关门!”
“写不出来。”
“怎么写不出来?前三卷不是写得好好的?”
我盯着纸上那一行行划掉的墨迹,没说话。
《寒江记》写的是一个少年将军和一个姑娘的故事。姑娘从小追着将军跑,将军嘴硬,从来不肯说一句软话。前三卷里,将军每一章都在心里偷偷惦记她,表面上却装得冷冰冰。
那个姑娘爱吃辣,怕冷,手一冻就往袖子里缩。
那个姑娘抢过将军的糖人,说那是聘礼。
我写了三卷,写的都是她。
现在我把她退了,我不知道这个结局该怎么写。
钱有余在墙根下急得直跺脚,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
“对了三公子,还有个事。今天傍晚,赵尚书家的公子派人来书坊问,问雪夜客是谁。”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钱有余搓了搓手,“他的人说,要是能拿到第四卷的手稿,愿意出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两?”
“五百两。”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三公子,我上有老下有小……”
“你家老的去年刚给你娶了第四房小妾。”
“那也是老的。”
我从抽屉里摸出一锭银子扔下去。钱有余稳稳接住,咬了一口,乐呵呵地揣进怀里。
“三公子放心,我老钱是有骨气的人。”
他转身翻墙走了,翻到一半,又探回半个脑袋。
“还有个事。赵家的媒人,明天一早去温府提亲。”
窗户啪地关上了。
我坐在书案前,手里的笔一直悬着。
一滴墨落下来,砸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第三章
第二天,整个京城都在传我掉池塘的事。
版本很多。有说我退婚被温小姐当场踹进池子的,有说我想不开投湖自尽的,还有说我是因为裤腰带太松,进温府之前就系不紧的。
最离谱的一个版本,是我在池子里抓了一条锦鲤,当场向温小姐求亲,被拒之后羞愤落水。
阿福从外头买包子回来,一边往我手里塞,一边跟我汇报。
“三公子,东市卖糖葫芦的说,您那天光着腿在池子里扑腾,腿毛都被冻成了冰溜子。”
“我没有腿毛。”
“他说有,还说一根有这么长。”阿福比了一个手指头的长度。
我把包子塞回他嘴里。
“赵家的媒人去了吗?”
阿福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点头:“去了,抬了八抬礼。温侍郎没当场应,说要考虑考虑。”
还没应。
我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三圈。
“阿福,今晚你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温府。”
阿福手里的包子掉了。
“三公子,您昨天说回头是狗……”
“我已经是狗了,狗爬个墙不过分吧?”
二更天,温府西墙。
阿福蹲在墙根下,我踩着他的肩膀往上爬。墙头积着雪,手一按上去就是一片冰凉。
“三公子,您到底要干啥?”
“道歉。”
“道歉不能走正门?”
“走正门要递帖子,递了帖子温侍郎会把我轰出去。”我扒着墙头往里看,“我就跟她说两句话。说完就走。”
温言的院子在西边,我熟。小时候她经常爬到这面墙上冲我扔石子,说要考验我的身手。
院子里黑着,只有她卧房的窗纸透出一点光。
我翻过墙,落进花坛里,踩碎了两盆冬青。贴着墙根溜到她窗下,屏住呼吸,听见里头有动静。
是哭声。
很轻,断断续续的,压得很低。
我的手停在窗框上。
想推窗,手指在木头上蹭了一下,又缩了回来。
【她在哭。是我弄哭的。我现在进去说什么?说我以为我家要被抄家,结果是我娘要做鸭子?】
里头的哭声停了一下,接着响起了翻书页的声音。
“……将军,你这个混蛋……”
温言的声音带着鼻音。
“你明明惦记她,为什么就是不说?你写了她爱吃辣,写了她怕冷,你连她手冻红了往袖子里缩都写了,你为什么就不说一句你喜欢她?”
我在窗外僵住了。
她在看《寒江记》。
“雪夜客……”她吸了吸鼻子,“全天下只有你懂。那个姓裴的蠢货要是有你一半懂,我也不至于……”
后面的话被一声抽泣吞了下去。
我蹲在窗下,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她骂裴应是蠢货,夸雪夜客懂她。可雪夜客就是裴应。所以她到底是在骂我还是在夸我?】
【这道题比我娘的鸭子还难。】
我想换个姿势,脚下一滑。
屋檐上的冰溜子正好在这时候断了一根,砸在我脚边,碎成一地冰渣。
“谁?”
屋里的灯晃了一下。
我拔腿就跑,踩上窗台想往房顶上翻,手抓住瓦片的一瞬间,那片瓦松了。
哗啦。
我连人带瓦从窗户里栽了进去。
温言就站在窗边,手里攥着一方砚台。
砚台和我的脑门同时到了。
咚。
眼前金星乱冒。我仰面躺在她的卧房地上,脑门上流下一道黑乎乎的东西,是墨汁,还带着一点松烟的香味。
“采花贼!”丫鬟小满从外间冲进来,手里抄着一根门闩,“小姐别怕!我打死他!”
“别打!”我捂着脑门,“是我!”
小满的门闩停在半空。
温言举着空了的手,借着灯光看清了我的脸。
“……裴应?”
院子外头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喊:“小姐院里什么动静?”
是温侍郎。
温言脸色一变,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往屋里那只雕花衣柜里塞。我一米八的个子,衣柜只有半人高,我缩成一团塞进去,膝盖顶着下巴,后背贴着她的一堆冬衣。
柜门刚合上,房门就被推开了。
“言儿,刚才什么声音?”
“没事,爹。”温言的声音很稳,“屋檐上的冰溜子掉了,砸碎了窗户。”
“窗户碎了?”温侍郎走了几步,“地上怎么有墨?”
“我打翻了砚台。”
“这么晚还不睡,在写什么?”
“……在看书。”
温侍郎的脚步停在了衣柜前。
我在柜子里,连呼吸都不敢。她的冬衣上有一股淡淡的桂花味,熏得我鼻子发痒。
【别打喷嚏。千万别打喷嚏。裴应,你是个男人,男人要能憋住。】
“言儿,赵家那门亲事……”
“爹,我还没想好。”
“不急。”温侍郎叹了口气,“那裴家老三不是东西,你别为他伤心。他昨天光着屁股掉池子里的样子,全京城都看见了,往后他在京城是抬不起头了。”
【我穿了亵裤的!我穿了的!】
鼻子越来越痒。
我捏住鼻子,屏住呼吸,眼泪都憋出来了。
“阿嚏!”
柜门被我的喷嚏震开了一条缝。
一件桃红色的肚兜从柜门缝里滑了出去,飘飘悠悠,落在温侍郎的鞋面上。
温侍郎低头看着那件肚兜。
然后抬头,透过柜门缝,对上了我的眼睛。
屋里死一样的安静。
小满手里的门闩咣当掉在地上。
温侍郎的胡子开始抖,从下巴抖到腮帮子,抖到最后,整张脸都在抖。
“裴……应……”
我从柜子里一点一点挪出来,头上顶着温言的一件夹袄,膝盖上挂着她的一条披帛,脑门上的墨汁已经干了,糊成一片黑。
“温世伯。”我跪下了,“晚辈……来道歉。”
“道歉?”温侍郎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三更半夜,翻墙,钻我女儿的衣柜,你管这叫道歉?”
“晚辈翻墙,是怕世伯不让进。晚辈钻柜子,是温小姐塞的。”
温言在旁边狠狠瞪了我一眼。
温侍郎转过头看着女儿。
“……他说的是真的?”
温言咬着嘴唇,沉默了两息,扭过头去。
“三公子既然拿我当妹妹,深夜来妹妹闺房,是哪家的规矩?”
那天晚上,我是被温府四个家丁抬着扔出大门的。
扔的时候,温侍郎亲自站在门口,冲着整条街喊:
“裴三!你再敢踏进温家一步,老夫就去御前告你!”
街对面有户人家开了窗,探出一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京城的版本又多了一个。
裴三公子夜闯温府,偷了温小姐的肚兜,被温侍郎当场抓获。
第四章
城东梅园,赏梅诗会。
这是赵家办的。帖子满京城撒,连我都收到了一张。帖子上写的是“恭请裴三公子莅临”,字写得很恭敬,后面还用小字补了一句:“园中无池,公子放心。”
阿福拿着帖子,手都在抖。
“三公子,这是在骂您。”
“我看出来了。”
“那还去吗?”
“去。”我把帖子折成一只纸鹤,“温言会去。”
梅园里人很多。红梅开得正好,雪地上铺了一层花瓣,世家子弟三三两两站在梅树下吟诗,小姐们围坐在暖阁里,隔着竹帘往外看。
我一进园子,周围的说话声就低了下去。
有人往我这边看,看一眼就扭头跟旁边的人咬耳朵,咬完了两个人一起笑。
“那就是裴三……”
“掉池子那个?”
“还有肚兜那个。”
我目不斜视,径直往暖阁的方向走。
赵怀璋从一棵梅树后头转了出来,挡在了我面前。他今天换了一身月白长袍,腰上挂着羊脂玉佩,折扇在手心里拍着。
“裴三公子,稀客啊。”
“赵公子请的,不敢不来。”
“难得你还肯出门。”赵怀璋上下打量我,“我还以为你要在家躲一阵子。”
“躲什么?”
“躲人笑话啊。”他用扇子点了点我的腰,“今天腰带系紧了吧?这园子虽然没有池子,可万一摔一跤,大伙儿可就又要饱眼福了。”
周围一圈人哄地笑了。
我没理他,绕过他往前走。
暖阁的竹帘掀开了一角。温言坐在里头,一身藕荷色袄裙,手里捧着一本书,听见外头的笑声,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又低下了头。
她手里的那本书,是《寒江记》第三卷。
赵怀璋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嘴角一勾,提高了声音:
“诸位,今日赏梅,光吟诗没意思。我给大家透个消息。”
人群安静下来。
“诸位都知道雪夜客吧?”
暖阁里的小姐们齐刷刷抬起了头。
“《寒江记》第四卷,诸位等了多久了?”赵怀璋把折扇一合,“今天,我就在这里,给诸位念念第四卷的开篇。”
暖阁里炸开了锅。
“赵公子你认识雪夜客?”
“你怎么会有第四卷?”
赵怀璋笑而不语,从袖中抽出一叠纸,展开,清了清嗓子。
“雪落寒江,将军披甲立于船头……”
我站在原地,指甲掐进了手心。
那是我的稿子。
是我三个月前写的废稿。写到一半觉得不好,揉成一团扔了。钱有余每次来取稿,都会顺手把我扔掉的废纸也捡走,说是“留着引火”。
【老钱。你个狗东西。】
赵怀璋念完一段,把纸一收,扇子一展,冲着暖阁的方向微微欠身。
“实不相瞒,在下,就是雪夜客。”
暖阁里静了一瞬,接着响起了一片惊呼。
有小姐当场把手里的手炉掉在了地上。有丫鬟扒着竹帘往外挤,差点把帘子扯下来。
温言站了起来。
她手里还攥着那本《寒江记》,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竹帘边,盯着赵怀璋看了很久。
“你……是雪夜客?”
“正是。”赵怀璋走到暖阁前,隔着竹帘冲她拱手,“温小姐若是喜欢在下的书,改日在下亲手抄一本送给小姐。”
温言的手指在书脊上摩挲了一下。
我看见她的嘴唇抿紧了。
不能让她信。
我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说出来,我就是雪夜客。爹会打断我的腿。全京城都会知道侯府三公子写话本。】
【不说出来,她就要被这个冒牌货骗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
“赵公子。”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赵怀璋看见是我,笑了。
“裴三公子有何指教?”
“我也看过《寒江记》。”
周围有人嗤笑出声。
“你也看话本?”
“陪我娘看的。”我面不改色,“有几处没看懂,想请教雪夜客本人。”
赵怀璋扇子一摇:“请说。”
“第二卷第七章,姑娘养的那只猫,叫什么名字?”
赵怀璋的扇子停了一下。
周围安静了。暖阁里的小姐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好像是有只猫”,有人开始翻书。
赵怀璋的眼珠转了两圈。
“猫……自然叫雪团。”
“雪团?”我挑了挑眉。
“雪夜寒江,猫通体雪白,取名雪团,有何不妥?”
“不妥。”
我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那只猫,叫二狗。”
全场死寂。
暖阁里传来一阵哗啦啦的翻书声。有个穿绿袄的小姐翻到第二卷第七章,手指头顺着字往下划,划到一半,捂住了嘴。
“真、真的叫二狗……”
“一只猫,为什么叫二狗?”
“书里说,姑娘说猫叫狗的名字好养活……”
温言没翻书。她一直看着我。
【对。二狗。因为她小时候真养过一只猫,就叫二狗。这事全京城只有我知道。】
赵怀璋的额角冒出了一层细汗,大冷天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把扇子一收,干笑了两声。
“哈,在下是故意说错的。就是想看看,诸位是不是真读过拙作。”
“赵公子好算计。”我拱了拱手,“那第三卷第十二章,将军给姑娘买的那串糖葫芦,一共几颗?”
赵怀璋的笑僵在了脸上。
“……这么细的事,谁记得?”
“写的人记得。”
我说完这句,转身往梅园外头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温言追了上来,站在一棵梅树下,叫住我。
“裴应。”
我回头。
她攥着那本《寒江记》,指节都攥白了。
“你怎么知道二狗?你真看过?”
“……陪我娘看的。”
“你娘不识字。”
“……我念给她听。”
温言盯着我看,看了很久,看得我后背开始冒汗。
“糖葫芦有几颗?”
“七颗。”我脱口而出,“书里写的,七颗,最上面那颗最大,姑娘先咬了最上面那颗,说……”
我闭上了嘴。
温言替我说完了:
“说最大的要先吃,不然会被别人抢走。”
那是她十岁那年说的话。原话。
梅树上落下一片花瓣,落在她发间那支白玉簪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三公子记性真好。”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梅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暖阁的竹帘后面。
回过头,赵怀璋站在不远处,折扇握在手里,扇骨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他没有笑。
第五章
三天后,陛下驾临定远侯府。
侯府上下从卯时就开始忙。门口铺了红毯,院子里的雪扫了八遍,连马厩里的马都被刷得锃亮。
只有厨房,没人敢靠近。
我娘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左手拎着一只鸭子,右手提着一把菜刀,脸上带着笑。
“应儿,过来帮娘尝尝咸淡。”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锅里那团咕嘟咕嘟冒泡的东西。颜色是紫的,泡泡是绿的,香味闻起来有点像烧糊的头发混着桂皮。
“娘,这是什么?”
“八宝玲珑鸭的汤底。”我娘舀了一勺递过来,“加了当归、黄芪、红枣、枸杞、陈皮、八角、山楂,还有娘的秘方。”
“秘方是什么?”
“臭豆腐乳。”
我接过勺子,手在抖。
身后,大哥和二哥扒着门框,一人探出半个脑袋,冲我比口型。
“喝。”
“老三你喝。”
“你退婚了,你没牵挂。”
【塑料兄弟。我掉池子的时候你在旁边笑,我喝毒药的时候你在门口推。】
我仰头把汤喝了。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我七岁时的糖人,看见了十岁时的温言,看见了自己在温府锦鲤池里扑腾的样子,还看见了一个穿白衣服的老头冲我招手。
“咸淡正好。”我扶着门框,“娘,我出去透口气。”
我扶着墙走到后门,冲阿福招了招手。
“去东街刘记烧鸭铺,买三只烧鸭,要最肥的。”
“三公子,您要干啥?”
“保命。”
午时,陛下驾到。
陛下五十来岁,留着短须,穿一身便服,进门的时候冲我爹摆了摆手,说今天是来串门的,别拘礼。
宴席摆在花厅。我爹陪坐在左手,我娘站在一旁,满脸期待地看着厨房的方向。
我和两个哥哥坐在下首。
“上菜!”
两个丫鬟抬着一只青花大瓷盘走进来,盘子上盖着一个铜罩。
我娘亲手揭开了铜罩。
金黄油亮的烧鸭,皮酥肉嫩,香味扑面而来。
我娘愣住了。
我爹愣住了。
大哥二哥齐刷刷扭头看我。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着窗外的梅花。
【阿福办事利索。鸭子是换过来了。至于那锅紫色的汤底,我让他倒进了后院的泔水桶,倒的时候泔水桶冒了一阵白烟,路过的一只野猫当场炸了毛。】
陛下夹了一筷子鸭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就是这个味儿!”
我娘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陛下又夹了一筷子,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
“朕年轻那会儿,在潜邸住着,偷偷溜出去吃过东街刘家的烧鸭。后来有一回来侯府,侯夫人做了一道鸭子,朕吃了一口,就记住了。”
我爹咳了一声。
“陛下,当年那只鸭子……”
“朕知道。”陛下放下筷子,冲我娘眨了眨眼,“当年那只鸭子,也是侯爷偷偷从刘家买来换的吧?”
花厅里安静了。
我爹的胡子翘了一下。
我娘慢慢转过头,看着我爹。
我爹的视线飘到了房梁上。
“侯爷。”我娘的声音很轻,“二十年前那只鸭子,是你换的?”
“夫人,当年陛下要是吃了你那道鸭子,咱们裴家早没了……”
“裴崇!”
陛下哈哈大笑,笑得直拍桌子。
“好好好!朕今天来,就是想看看这事什么时候能露馅!二十年,总算让朕等着了!”
那一顿饭吃得很长。陛下心情好,喝了不少酒,说了很多话。说到最后,陛下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朕那个闺女,最近又在闹。”
“长公主殿下怎么了?”我爹问。
“迷上了一本话本,叫什么《寒江记》。天天等第四卷,等不着,就在宫里摔东西。”陛下揉了揉额角,“她说要在下个月初八办一场赏雪宴,非要把写书的那个雪夜客请出来,当面让他把结局写完。”
我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
我爹的脸色沉了下去:“话本那等东西,殿下金枝玉叶,怎么能……”
“朕也说她了,她不听。”陛下摆摆手,“对了,前两天兵部赵尚书家的小子递了帖子,说他就是雪夜客,愿意赴宴。朕瞧着那孩子挺斯文的,就准了。”
我弯腰去捡筷子,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拳头。
那天晚上,钱有余又来了。
他蹲在墙根下,搓着手,脸上堆着笑。
“三公子,那个事……”
“你把我的废稿卖给赵怀璋了。”
钱有余的笑僵了一下。
“我、我那是引火用的,被他家的人抢走了……”
“抢走的?”
“……他出了五百两。”钱有余缩了缩脖子,“三公子,我真就卖了废稿。正经的稿子我锁在书坊的地窖里,钥匙缝在我裤腰带里,谁都拿不走。”
“你卖了废稿,就不怕我不给你第四卷?”
钱有余眼珠子一转,压低了声音:
“三公子,我卖给他的那几张,是您写到一半就扔了的。结局都没有。他拿着那几张纸,到时候在长公主面前,要么现编,要么出丑。”
我看着他。
“你故意的?”
“我收了他五百两,又没收他的良心。”钱有余嘿嘿一笑,“这叫两头吃。”
【这个胖子,比我想的还要不要脸。】
【但不要脸得很合我心意。】
第六章
赵怀璋的报复来得很快。
赏梅诗会过去五天,京城开始传一个新的说法。
裴三公子退婚,不是因为不喜欢温小姐。
是因为他不行。
这个说法传播的速度比我掉池子还快。
第一天,东市卖糖葫芦的看见我,递过来一串糖葫芦,没收钱,还拍了拍我的肩膀。
“三公子,想开点。”
第二天,城南回春堂的大夫托人送来一张方子,上面写着鹿鞭、虎骨、淫羊藿,末尾还附了一行小字:“不收诊金,祝公子早日重振雄风。”
第三天,我娘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走进我屋里,眼眶红红的。
“应儿,娘去城外的娘娘庙给你求了个方子……”
“娘,我没病。”
“没病你退什么婚?”我娘把汤碗往我手里塞,“娘不怪你,娘就是心疼你。这个汤是娘亲手熬的,你喝了,说不定……”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团冒着绿泡的东西。
又是那个味道。烧糊的头发混着桂皮。
“娘,这个我不能喝。”
“为什么?”
“喝了,就真不行了。”
我娘哭着走了。
那天下午,大哥二哥来了。
两个人站在我门口,表情很凝重。
“老三。”大哥咳了一声,“外头的传言,我们都听说了。”
“假的。”
“我们知道是假的。”二哥点头,“所以今天早上,赵怀璋在醉仙楼当着一屋子人问我的时候,我替你说了话。”
我心里一热。
“你说什么了?”
“我说,我三弟那方面没问题,就是小时候尿床尿到了十二岁,所以那方面的东西长得比较晚。”
我盯着他。
他一脸真诚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你没问题啊,就是晚。”
大哥在旁边捂住了脸。
“还有,”二哥补了一句,“赵怀璋问我,那你三弟现在长好了吗。我说这个我真不知道,我又没看过。”
【我拿你当兄弟,你在醉仙楼当着一屋子人,帮我证明我尿床到十二岁。】
那天晚上,我去了城西的浴堂。
不是为了洗澡,是为了堵人。阿福打听到,赵怀璋身边的小厮赵四每天晚上都来这家浴堂泡澡,那天在醉仙楼起头传话的就是他。
我裹着一条布巾走进池子,热气腾腾里,十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在泡澡聊天。
我一下水,池子里的人齐刷刷往旁边让了让。
有个胖子游过来,压低了声音:
“兄弟,你就是那个裴三?”
“……嗯。”
“我跟你说,我有个偏方……”
“不用。”
“你别不好意思啊,这有啥的。”胖子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陡然拔高,“兄弟们,这就是裴三公子!大家都别笑话人家!这种事谁家没有个难处!”
整个池子安静了。
十几双眼睛同时看了过来,目光从我的脸往下移,移到水面上,又移回我的脸上。
角落里,一个瘦猴似的年轻人把脑袋往水里一扎,憋着气往池子另一头游。
赵四。
我站起来就要去追。
刚站起来,裹在腰上的布巾被池边的铜钉勾了一下。
我低头。
布巾在铜钉上挂着。
我在池子中间站着。
整个浴堂只剩下热水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那个胖子张大了嘴,盯着我看了半天,憋出一句:
“……这不挺行的吗?”
满池子的人爆发出了一阵哄笑。
赵四趁乱从后门跑了。
【我裴应二十年来所有的社死,都和裤子有关。】
【我和裤子有仇。】
第二天,京城的说法又变了。
裴三公子在城西浴堂当众自证清白。
据在场目击者称:确实挺行。
我关上门,三天没出屋。
第四天,温言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封上什么都没写,拆开,里头只有一行字。
“听说你不行。”
我捏着信纸,在屋里转了两圈,提笔回了一行字。
“听说你听说了。”
信送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小满来了。站在侯府后门,冲门房说,她家小姐在城北的茶楼等三公子,有话要问。
城北清风茶楼,二楼雅间。
温言坐在窗边,面前一壶茶,已经凉了。
我推门进去,她没抬头。
“坐。”
我坐下了。
她给我倒了一杯凉茶,推到我面前。
“裴应,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
“你问。”
“你退婚……”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一圈,两圈,三圈,“是不是因为那个?”
“哪个?”
“就是那个。”
“不是。”
“我不信。”
“真不是。”
温言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你七岁就认识我,八年来我追着你跑,你从来没说过不要我。我及笄那天你忽然说退婚,还说拿我当妹妹,你要我信什么?”
我张了张嘴。
【说实话。说我以为家里要被抄家,结果是我娘要做鸭子。】
【她会把这壶茶泼在我脸上。】
【不说实话,她就一直以为我不行。】
【两条路,都是死。】
“阿言,我……”
“你别说了。”温言打断我,伸手按住了我放在桌上的手。
她的手很凉。
“不管你行不行,你都应该跟我说。”她的声音很轻,“我又不在乎那个。”
我盯着她按在我手背上的那只手。
想解释,话到嘴边卡住了。
想抽手,手指动了一下,又没动。
窗外传来一声吆喝:
“卖新书啦!雪夜客新作,《废柴侯三郎》!看侯府三公子如何不行!”
温言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我们两个同时扭头往窗外看。
楼下街上,一个卖书的小贩挑着担子,担子里码着一摞崭新的书,封面上画着一个光着腿的年轻男人站在池子里,旁边写着一行大字:
“侯三郎池中泡冰水,终身不举。”
第七章
“这不是雪夜客写的。”
温言把那本《废柴侯三郎》拍在桌上,拍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她只翻了三页,就扔了。
“雪夜客不会写这么烂的句子。”她指着书里的一行字,“‘侯三郎羞愤欲死,其状甚惨,众人见之,皆笑。’三个‘之’字一句,这是什么破文笔?雪夜客写人难过,从来不写难过两个字,他会写那个人站在雪地里,一直没眨眼,睫毛上落了两片雪。”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那是我写她的。及笄那天,她就是那样站在雪地里的。】
温言低下头,翻到书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印着一方小章:城南李记印坊。
“走。”她站起来,抓起斗篷往身上一披。
“去哪?”
“去李记印坊,把印这破书的人揪出来。”
城南李记印坊在一条窄巷子的最里头。天已经擦黑了,巷子里没什么人,印坊的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刷墨的声音。
温言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
“阿言,要不要叫上阿福和你家的护院?”
“叫他们干什么?”
“万一里头人多……”
“你怕了?”
“我不怕。”我咽了口唾沫,“我是怕你怕。”
温言回头看了我一眼,抬脚,一脚踹开了印坊的门。
门板拍在墙上,屋里的五六个伙计齐刷刷抬起头。
一屋子都是印好的《废柴侯三郎》,码得有半人高。墙角堆着刻好的木版,案上摊着还没干透的书页。
一个精瘦的中年人站起来,满脸横肉:
“干什么的?”
“你们印的这书,谁让印的?”温言把书往桌上一扔。
“关你什么事?”
“这书是冒充雪夜客的名头印的,你们就不怕书坊告你们?”
那个中年人笑了,冲身后的伙计使了个眼色。
“小娘子,大晚上的,带着个小白脸来砸场子,胆子不小。”
四个伙计抄起了顶门杠,围了上来。
我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温言前面。
【装逼的时刻到了。】
我冲那个中年人一拱手:
“在下定远侯府三公子裴应。今天来,就是想问问——”
一根顶门杠迎面砸了过来。
我侧身一躲,躲开了。
脚下踩到了地上的一摊墨汁,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仰,摔进了墙角一口装满墨汁的大缸里。
墨汁淹到了我的脖子。
【裴应,你是不是忘了,你和液体也有仇。】
我从缸里探出头,满脸漆黑,只剩两只眼睛还是白的。
再看温言。
她把斗篷一甩,扎紧袖子,抬手就是一拳,正中那个中年人的鼻梁。中年人捂着鼻子往后退,她又是一脚,踹在另一个伙计的膝盖窝上,伙计扑通跪下了。
剩下两个伙计举着顶门杠冲上来,她弯腰一闪,抓住一根杠子往后一拽,借着劲把那个伙计甩了出去,撞翻了半人高的书堆。
《废柴侯三郎》哗啦啦塌了一地。
最后一个伙计看看她,看看地上躺着的三个同伴,把顶门杠一扔,转身就跑。
温言追上去,从后面揪住他的衣领,一把按在了印书的案子上。
“说!谁让你们印的?”
“我、我不知道!是一个管事送来的稿子,给了二十两银子!”
“哪家的管事?”
“不知道!他没说!”
我从墨缸里爬出来,浑身滴着黑水,走到案子前,翻了翻那堆还没印完的书页。
在一摞书页下面,压着一张纸。
是一张订单。上面写着要印三千册,交货日期,银钱数目,最底下按着一个红手印,旁边签了一个名字:赵福。
赵福,兵部尚书府的二管事。
我把那张订单折好,揣进怀里,冲温言比了个手势。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从印坊出来,并肩走在巷子里。我浑身是墨,她袖子扯破了一道口子,发髻也歪了。
走到巷口,她忽然停下来。
“裴应。”
“嗯。”
“你退婚,到底是因为什么?”
我看着她。
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她的脸上。她脸上蹭了一道墨,是刚才打架的时候从我身上蹭过去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三天前……不,及笄那天之前的三天。我偷听到我爹在书房里说,裴家要完了,三日后满门上下,一个都跑不了。我还看见了圣旨。”
温言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了。
“我以为裴家犯了事,要被抄家。我怕连累你,所以……”
“所以你就退婚?”
“嗯。”
“那后来呢?抄家了吗?”
“没有。”
“那你爹说的完了,是什么完了?”
我闭上眼睛。
“我娘要给陛下做鸭子。”
巷口安静了很久。
温言站在那里,肩膀开始抖。
一开始只是轻轻地抖,后来越抖越厉害,她弯下腰,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
她在笑。
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直拍大腿。
“鸭子……你为了一只鸭子……”
“那只鸭子真的能吃死人。”
她笑得更厉害了,笑到最后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把脸上那道墨冲出了两道白印子。
我蹲下去,想扶她。
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冲我笑了一下。
然后一脚踹在我的膝盖上。
我扑通一声跪进了雪堆里。
“裴应,你就是个蠢货。”
“我知道。”
“天底下最蠢的蠢货。”
“我知道。”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低头看着跪在雪里的我。
“你为了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就想把我推开。”
“……嗯。”
她不说话了。看着我,看了很久,弯下腰,伸手抹掉了我眼皮上的一块墨。
“那庚帖……”我仰着头问。
“想得美。”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明天去把那张订单交给顺天府。”
第八章
订单交上去了。
顺天府查了三天,查出来的结果是:赵福私自收了印坊的好处,假借赵家名义印书牟利,与赵公子无关。
赵福挨了四十板子,被赵家赶出了府。
赵怀璋一点事都没有。
阿福把消息带回来的时候,气得直跺脚。
“三公子,这摆明了是替罪羊!”
“我知道。”
“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不算。”我坐在书案前,手里转着那枚萝卜刻的鹅章,“他在等初八。”
初八,长公主的赏雪宴。
赵怀璋要在那天,当着长公主和满京城世家的面,坐实雪夜客的身份。
可他手里只有半截废稿。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过关?
第二天,我知道了答案。
温侍郎答应了赵家的亲事。
消息是钱有余带来的。他翻墙进来,连猫叫都忘了学,一落地就喘着粗气说:
“三公子,出事了!赵尚书亲自去温府提亲,温侍郎应了!说好了赏雪宴之后,就过礼!”
我手里的鹅章掉在了桌上。
“为什么?温世伯不是说要考虑……”
“户部的账。”钱有余压低声音,“我听说,户部去年有一笔军饷的账对不上,兵部那边一直压着没捅出来。赵尚书拿这个说事,温侍郎不敢不应。”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赵怀璋不傻。
他知道冒名的事迟早会露馅,所以他提前把婚事定死了。赏雪宴上,只要长公主当众认了他是雪夜客,哪怕他写不出结局,借口说灵感未到,也没人敢当场拆穿长公主认下的人。到时候他向温言求亲,长公主一高兴,说不定还会赐婚。
婚事一旦被长公主赐下,就再也没人能改了。
当天下午,赵怀璋亲自登了侯府的门。
他穿一身簇新的宝蓝锦袍,站在我院子里,看着满院的积雪,笑得很得体。
“裴三公子,叨扰了。”
“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来送张帖子。”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大红请帖,“初八赏雪宴之后,我与温小姐过礼,到时候请裴三公子赏光,来喝杯喜酒。”
我没接。
他把请帖放在石桌上,用一块石头压住。
“对了,裴三公子那天在梅园问我的那几个问题,我回去翻书查了。”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那只猫确实叫二狗,糖葫芦确实是七颗。裴三公子真是熟读拙作,在下佩服。”
“赵公子记性不错。”
“过奖。”他直起身子,展开折扇,“我还查到一件事。城南钱记书坊的钱老板,每隔一个月,都会在半夜进出定远侯府的后墙。裴三公子,你说有意思不?”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笑容一点都没变。
“定远侯府的家规,我也听说过。写话本者,打断腿。”他把折扇一合,“裴三公子若是在赏雪宴上乱说话,我也只好去侯爷面前,好好聊聊钱老板的事了。”
他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
“温小姐穿嫁衣,一定很好看。”
那天晚上,我爹来了我的院子。
他手里拎着一根藤条,站在我门口,脸色铁青。
“打开。”
“爹……”
“我让你打开。”
我打开了门。
他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床底下露出的那只樟木箱子的一角。他弯腰把箱子拖出来,掀开盖子。
一沓沓手稿,一枚萝卜刻的鹅章。
我爹拿起那枚鹅章,翻过来看了看。
“雪夜客。”
屋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我跪下了。
我爹把鹅章放回箱子里,转过身,盯着我看了很久。
“赵家那小子今天下午去了你院子,又来了我书房。”他的声音很平,“他说了很多话。说你写话本,说你跟书坊的人勾结,说你那天在梅园当众给他难堪。”
“爹,他是冒名的……”
“我不管他是不是冒名的。”我爹打断我,“我只问你,这箱子里的东西,是不是你写的?”
“……是。”
藤条举了起来。
我闭上眼睛。
藤条没有落下来。
我睁开眼,看见我爹举着藤条,手停在半空,胳膊在抖。
他想打,手腕往下压了压,又停住了。
最后,他把藤条扔在地上。
“初八那天,你若是敢在长公主面前认这个名字,”他背过身去,“我就打断你的腿。”
门关上了。
我跪在地上,盯着那根藤条,跪了很久。
窗外传来三声猫叫。不是钱有余那头卡了鱼刺的驴,这回的猫叫学得有模有样。
我推开窗。
小满站在墙根下,手里捏着一封信,冲我招了招手。
信封里还是只有一行字。
“你敢不敢。”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雪。
又看了看地上那根藤条。
【腿断了,还能接。】
【她嫁了,就接不回来了。】
我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
蘸墨。
提笔。
《寒江记》第四卷,结局。
第九章
初八,长公主府,赏雪宴。
园子里搭了一座暖阁,四面的竹帘都卷了起来,正中摆着一张紫檀长案,案上铺着宣纸,砚台里研好了墨。
长公主坐在暖阁正中,二十出头,穿一身大红织金的袄子,手里捧着一套《寒江记》,三卷,书脊都翻毛了。
满京城有头有脸的世家都来了。
我爹坐在左侧第一排,黑着脸,旁边坐着我娘。我坐在他们后头,隔着三排,能看见温言坐在右侧的女眷席上,一身月白的袄裙,发间还是那支白玉簪。
她没往我这边看。
赵怀璋站在长案前,一身簇新的锦袍,冲长公主深深一揖。
“草民赵怀璋,拜见殿下。”
“你就是雪夜客?”长公主的眼睛亮得吓人。
“正是。”
“好!本宫等了你三个月!”长公主一拍扶手,“第四卷呢?结局呢?那个将军最后到底有没有跟那姑娘说出口?”
“殿下莫急。”赵怀璋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叠纸,“草民今日带来了第四卷的开篇,这就念给殿下听。”
他念了。
念的是我那份废稿。从“雪落寒江,将军披甲立于船头”开始,念到将军在船头看着岸上的姑娘,念到将军想喊她的名字,嘴张开了,又闭上。
念到那里,戛然而止。
长公主身子往前倾,攥紧了扶手:“然后呢?”
“然后……”赵怀璋顿了一下,“然后的事,草民还在构思……”
“构思?”长公主的眉头皱了起来,“本宫等了三个月,你跟本宫说还在构思?”
“殿下恕罪。”赵怀璋额头冒了汗,“这结局,草民实在是……”
“那你现在就写。”长公主一指那张紫檀长案,“笔墨都给你备好了。本宫今天就坐在这里,看着你写。”
暖阁里一片安静。
赵怀璋走到长案前,拿起笔,蘸了墨,悬在纸上。
一炷香。
纸上一个字都没有。
长公主的脸色越来越沉。
赵怀璋的手在抖,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在宣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他咬了咬牙,开始写。
写了几行,搁下笔,捧起来念:
“将军望着岸上之人,心中悲恸,泪流满面,遂高声道:吾心悦汝久矣。姑娘闻之,喜极而泣,奔向将军,二人相拥于江畔……”
长公主没说话。
暖阁里也没人说话。
右侧的女眷席上,有人先笑了一声。
是温言。
她站了起来。
“殿下,民女斗胆。”
长公主看向她:“你是?”
“户部温侍郎之女,温言。”她冲长公主福了一福,“民女读《寒江记》三卷,读了不下二十遍。雪夜客笔下的人,从来不会说‘心中悲恸’,也不会‘喜极而泣’。他写人难过,会写那个人站在雪里一直没眨眼。他写人欢喜,会写那个人抢了一个糖人,说这是聘礼。”
她转过头,看着赵怀璋。
“赵公子方才念的那段,不是雪夜客写的。”
赵怀璋的脸白了。
“温小姐,你……”
“我的话说完了。”温言回到座位上,坐下,眼睛看着前方。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裙摆,攥得很紧。
我站了起来。
“殿下。”
满园子的人齐刷刷转过头来。
有人认出了我,开始交头接耳。
“是裴三……”
“掉池子那个……”
“浴堂那个……”
“不行……哦不,挺行那个……”
我爹在前排猛地回过头,瞪着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的手按在扶手上,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
我没看他。
我走到暖阁前,冲长公主一揖。
“定远侯府三子裴应,拜见殿下。”
“你有什么话说?”
“赵公子方才念的那段开篇,是真的。”
赵怀璋愣了一下,紧接着脸上浮出一丝笑。
“那是雪夜客三个月前写的废稿。”我接着说,“写到将军张嘴又闭嘴,就写不下去了,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后来被书坊老板捡去引火,又被人花五百两买走了。”
赵怀璋的笑僵住了。
“你胡说!”
“殿下手里有《寒江记》前三卷。”我看着长公主手里那套翻毛了的书,“劳烦殿下翻开第一卷,把每一章的头一个字连起来,读一遍。”
长公主低头翻开了书。
她的手指顺着每一章的开头往下划。
一个字,两个字,三个字。
她的手停住了。
“阿、言、天、冷、添、衣。”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翻开了第二卷。
“阿、言、少、吃、辣、锅。”
第三卷。
“阿、言、别、哭、我、在。”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竹帘上的声音。
右侧女眷席上,温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从怀里掏出那枚萝卜刻的鹅章,双手呈上。
“这是雪夜客的私章。钱记书坊每一卷书的底稿上,都盖着这只歪脖子鹅。殿下若是不信,可以传钱老板来对。”
我又从怀里掏出一叠纸。
“这是《寒江记》第四卷的结局。前天夜里刚写完的。”
长公主亲自站了起来,走下暖阁的台阶,从我手里接过了那叠纸。
她低头看。
看了第一页,没说话。
看了第二页,手指在纸边上捏紧了。
看到第三页,她的眼眶红了。
“念。”她把纸递回给我,声音有点哑,“你念。”
我接过纸,看着上面的字,开口念:
“将军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的姑娘。他想喊她的名字,嘴张开了,又闭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她抢了他的糖人,说这是聘礼。那天的糖人是只兔子,她咬掉了兔子的耳朵,说最大的要先吃,不然会被别人抢走。
“他想起后来,他把她推开了。推开的那天下着雪,她站在雪地里一直没眨眼,睫毛上落了两片雪。她把冻红的手往袖子里缩,缩了两次才缩进去。
“他那天转身就走,以为自己走得很体面。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他就是个蠢货。
“将军跳下了船。
“江水没过了他的腰。他蹚着冰水往岸上走,走一步,喊一声她的名字。
“她站在岸上,看着他。
“他走到她跟前,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说:我不当你哥哥了。
“她说:你本来就不是。”
我念完了。
满园子没有一点声音。
长公主捏着袖子按了按眼角,转身,看着站在长案前的赵怀璋。
赵怀璋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
“殿下,这、这是他编的!”他往前扑了一步,“什么藏头,什么印章,都是他事先准备好的!他嫉妒我,他……”
“那赵公子说说,”长公主的声音冷了下来,“第一卷每章开头那几个字,你写的时候,想的是谁?”
“我……我……”
“阿言是谁?”
赵怀璋张着嘴,转头看向女眷席,看向温言。
温言站了起来,看着他。
“阿言是我。”
赵怀璋的腿一软,扶住了身后的长案。
“不对……不对……”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小,“钱有余说那是第四卷……他收了我五百两……他骗我……”
“钱老板卖给你的,是废稿。”我说,“他收了你的银子,没收你的良心。”
赵怀璋扶着长案,膝盖一弯,瘫坐在了地上。墨汁打翻了,泼在他那身簇新的锦袍上,洇开一大片黑。
他坐在那摊墨里,嘴里还在念叨:“我是雪夜客……我是……我是……”
没人理他。
长公主转过身,看向左侧第一排。
“定远侯。”
我爹站了起来,脸还是黑的,手里攥着拐杖,指节都攥白了。
我站在暖阁前,没回头,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来了。腿要没了。】
“侯爷生了个好儿子。”长公主说,“本宫打算奏请父皇,让裴三公子进翰林院修书。往后《寒江记》再出续篇,本宫要第一个看。侯爷意下如何?”
我爹的嘴张了张。
拐杖在手里转了半圈。
他看看长公主,看看我,又看看坐在旁边、捂着嘴、眼睛已经亮了的我娘。
“殿下抬爱。”我爹清了清嗓子,把拐杖往身后一藏,“犬子自幼……文采过人。随我。”
我娘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第十章
赵怀璋的事,处置得很快。
长公主当天就进了宫,把冒名、造谣、伪印话本的事一五一十奏给了陛下。陛下听完,只说了一句话:
“赵尚书教子无方,让他自己看着办。”
赵尚书看着办的结果是:赵怀璋被革去了举人功名,三年不得参加科考。城南李记印坊被查封,赵福那四十板子没白挨,他招出了前后所有的事,订单、银两、送稿的人,一桩桩都落在赵怀璋头上。
至于户部那笔军饷的账,陛下派人去查了。查出来的结果是:账没问题,是兵部的人故意压着不报,就为了拿捏户部。
赵尚书在朝堂上被陛下骂了一顿,回府之后,让赵怀璋去定远侯府门口跪着赔罪。
那天下着雪。
赵怀璋穿着一身单衣,跪在侯府门口的石阶上,膝盖底下连个垫子都没有。从早上跪到晌午,嘴唇冻得发紫,一直低着头,嘴里念念叨叨,听不清在说什么。
阿福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回来跟我说:
“三公子,他在念《寒江记》。”
“念哪段?”
“第二卷第七章。那只猫叫二狗那段。”
我没出去。
晌午过后,温家来人了。
不是温侍郎,是小满。她站在侯府门口,看了一眼跪在台阶上的赵怀璋,绕过他,走到门房跟前。
“我家小姐说,今天下雪了。”
门房愣了:“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小满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里,听完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一半,又跑回来。
“阿福!我的庚帖呢?”
“在您怀里揣着呢,从那天温小姐还回来,您就没离过身。”
我摸了一把怀里,摸到了那张起了毛边的红纸。
“走!”
“三公子,您换身衣裳吧,这身是昨天的……”
“来不及了。”
温府后院。
雪下得很大。
老梅树又被压弯了腰,枝头的雪一坨一坨往下掉。锦鲤池已经被人重新铺了冰,冰面上的雪扫得干干净净,旁边还竖了一块木牌,上头写着四个字:
“此处是池。”
我看着那块木牌,站了一会儿。
【温家的人,真贴心。】
温言站在梅树下。
还是那件杏色斗篷,领口一圈白狐毛。发间那支白玉簪。
跟及笄那天一模一样。
她看着我走过来,没说话。
我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一坨雪从梅枝上掉下来,啪嗒,正中我的后脖颈。
我没动。
她看着我脖子上那坨雪,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三公子今天来,又要退什么?”
“不退了。”
“那要做什么?”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庚帖。红纸,边角起了毛,被我揣得都有点发软了。
“来换庚帖。”
温言低头看着那张红纸,没伸手接。
她抬起头,看着我,一字一顿:
“今日下雪,就不能给我一丝体面吗?”
我愣了一下。
那是她及笄那天说的话,她改了两个字,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我。
我深吸一口气。
左手手心是空的。今天没写台词。
“阿言,你知晓的,我从来没把你当做妹妹。”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们今日把话都说明白了。”我的嗓子有点发紧,“往后,我不想再耽误你了。”
“你耽误我什么了?”
“耽误你嫁给我。”
梅树上的雪又掉了一坨,落在她的斗篷上。
她没去拍。
她站在那里,一直看着我,一直没眨眼。睫毛上落了两片雪。
过了很久,她把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冻得通红。
她没接庚帖,抬手,拍掉了我后脖颈上的那坨雪。
“裴应。”
“嗯。”
“你及笄那天……”
“是你及笄。”
“我知道!”她瞪了我一眼,“我是说,及笄那天,你转身走的时候,我在后头喊了你一声,你没听见。”
“你喊什么了?”
“我喊‘那边是池子’。”
我沉默了。
“你掉下去了,我才去找的竹竿。”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是故意勾你裤腰带的。”
“我知道。”
“那根竹竿上的铁钩,是钩锦鲤用的。”
“……我知道。”
“那你还掉。”
“我不是故意掉的。”
她忽然笑出了声。
她伸手,从我手里抽走了那张庚帖,又从自己的袖中摸出另一张,塞进我手里。
两只手在雪里交错,指尖碰了一下。
这次我握住了。
她的手很凉。我握紧了,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她没抽回去。
“我给你带了个东西。”我用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新写的,还没给钱老板。”
她接过去,低头看。
第一页最上头写着书名:《及笄》。
底下的第一段,她念出了声:
“我及笄那天,雪下得很大。他说要退婚。许久,我才压下心中的酸涩,微红的眼望进他的一片汪洋中……”
她念到这里,停住了。
“写得不对。”
“哪里不对?”
“我那天没哭。”
“眼睛红了。”
“冻的。”
“手也冻红了,往袖子里缩,缩了两次才缩进去。”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看得倒仔细。”
“我看了八年。”
她把那叠纸攥在手里,没再说话。睫毛上那两片雪化了,顺着眼角往下淌。
这回不是冻的。
院墙外头,忽然传来阿福扯着嗓子的喊声:
“三公子!侯爷派人来传话了!说夫人听说您跟温小姐和好了,高兴得亲自下厨,今晚做八宝玲珑鸭!让您务必带温小姐回府吃饭!”
梅树下,我们两个同时僵住了。
温言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裴应。”
“……嗯。”
“退婚,现在还来得及吗?”
我握紧了她的手。
“来不及了。”我说,“要死,一起死。”
院墙外,阿福又补了一句:
“侯爷还说!今晚东街刘记烧鸭铺,他已经让人包圆了!”
温言把脸埋进了我的肩膀里,笑得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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