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出租屋的门被摔上,门框震落一片灰皮。
姜棠站在门外。
隔着薄薄一层门板,我听见她长长吸了口气,半天才开口。
霍砚,分手。
我靠在沙发上没动。
沙发是二手市场淘来的,坐垫塌了一半,弹簧戳着屁股。
三秒后,她又说了。
你知道我跟你这三年怎么过的吗?住这种鬼地方,夏天没空调,冬天暖气漏水。我妈问我男朋友做什么的,我连撒谎都编不出一个像样的职业。
她嗓子在发紧。
三年了,霍砚。
你就是个废物。
这四个字从门板后面闷闷地撞过来,每一个字都砸得结结实实。
我嘴角勾了一下。
废物。
三年里这个词我听了不下一百遍。从她闺蜜嘴里、从她妈嘴里、从她同事嘴里。
今天终于从她嘴里说出来了。
楼下传来一声喇叭。
我走到窗边。
一辆白色宝马三系停在巷口。韩城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身子,仰头看了我的窗户一眼。
咧嘴笑了。
那种笑,就差把你的女人归我了五个字贴在脑门上。
后座车门打开,赵颖踩着高跟鞋下来,双手拢在嘴边朝我的窗户喊。
霍砚!死心吧!棠棠以后可是要开宝马住大平层的人了!你那辆破电动车就留着自己骑吧!
声音大到对面楼的大爷都探出了头。
姜棠走下楼梯。
我看着她低头钻进副驾,始终没回头。
韩城殷勤地绕过去帮她关上车门,临上驾驶座之前又朝我窗户竖了根中指。
白色宝马发动,尾气呛进巷子。
我看着那辆车拐出巷口,消失了。
收回视线。
蹲下身,从衣柜最底层的夹板里摸出一部手机。
纯黑色。没有品牌标识。
这部手机三年没开过机。
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
只存了一个号码。
陆峥。
拨过去。
响了半声就接了。
少爷。
声音恭敬到骨子里。
准备接我。
车队已在路上,二十分钟到。另外,老爷子让我给您带句话。
说。
砚儿,回来就好。家,一直给你留着。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最后扫了一眼这间出租屋。
灶台上还放着姜棠前天煮粥剩下的锅,没刷。碗架上两只瓷碗,她逛夜市时非要买的情侣款,一只印着太阳,一只印着月亮。
我看了两秒。
转身走了。
二十分钟后。
巷口的夕阳被九辆黑色迈巴赫的车身切成碎片。
九辆,一字排开,铺满了整条窄巷。
引擎声低到几乎听不见,但那种压迫感让路边收衣服的大妈手停在半空。
第一辆车的后门打开。
陆峥站在车旁。黑色西装,白手套,弯腰九十度。
少爷,请上车。
我上了车。
真皮座椅贴上后背的那一刻,三年没闻过的雪茄香从车载香薰里飘过来。
我闭上眼。
姜棠。
你会后悔的。
我会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一个一个跪过来。
而你——
会是最后一个。
也是跪得最久的那个。
【第二章】
霍家老宅在这座城市最高处。
整座山头,都姓霍。
车队驶过铸铁大门的时候,管家领着二十多个佣人在门口列队。
所有人齐齐弯腰。
欢迎少爷回家。
我没看他们,直接上了二楼,推开书房的门。
老爷子坐在红木椅上,手边一杯龙井还在冒热气。
看见我,他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八十三岁的人了,腰板挺得笔直。
瘦了。
就两个字。眼眶红了。
我走过去站定。
爷爷,我回来了。
他重重拍了两下我的肩膀。
转过身去,手背在身后揉了揉眼睛。
陆峥适时开口。
少爷,这是三年的财报汇总。霍氏集团目前总资产一千二百亿,旗下涵盖地产、金融、科技三大板块。所有股权均在您名下。
他推了一张黑色卡片过来。
这是您的副卡,额度不设上限。
我拿起来翻了翻。
上面只有一行烫金字。
Huo Yan。
揣进口袋。
韩城。赵颖。还有这三年来所有嘲笑过我的人。
我看着陆峥。
整理一份名单。
陆峥眼皮都没抬。
已经整理好了。一共四十七人。
我笑了一下。
四十七个。
那就从让姜棠最得意的那个开始。
韩城。
你那辆贷款买的宝马三系,够给我的迈巴赫洗轮胎吗?
当天夜里,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把接下来的计划过了一遍。
第一步,让韩城在他最风光的地方栽到泥里。
第二步,让赵颖亲眼看着她攀附的那点资源在我面前连灰都算不上。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让姜棠亲眼目睹这一切。
看她崩溃。看她哭。看她在所有人面前承认,她瞎了眼。
每一步,我都安排了人。甚至连她会在哪条路上偶遇我都算好了。
天衣无缝。
但那天晚上,我不知道的是——
在城东一间合租屋里,分手不到四小时的姜棠,正盯着眼前凭空出现的一行行发光文字,整个人僵在了床沿上。
那些字悬浮在半空,一行一行地飘过。
她看得清清楚楚。
剧本提示:你的角色定位是炮灰前女友。
第三天,你会在万达广场偶遇霍砚,发现他身穿定制西装,身后跟着助理和保镖。你会当场愣住。
第五天,你会从赵颖口中得知霍砚的真实身份——霍氏集团唯一继承人,身家千亿。你会彻夜失眠。
第七天,你会去霍家门口求见,被保安拦下。大雨中跪两个小时。
第十四天,众叛亲离。韩城甩了你,赵颖踩你上位。
结局:独自一人,潦倒收场。
最后飘过一行总结。
你存在的意义,就是让男主打脸时有人配合喊疼。
姜棠盯着这些字看了五分钟。
手在发抖。
不是被吓的。
是被气的。
她伸手去抓那些弹幕,手指穿了过去,什么都碰不到。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拿起手机。
打开通讯录。
找到霍砚。
删除联系人。
拉黑。
弹幕又飘过一行字——
警告:偏离剧本将导致不可预测的后果。
姜棠盯着这行字,冷冷笑了一声。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替我写结局。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弹幕在黑暗中依然飘着,幽幽地发光。
她闭上眼,不看了。
【第三章】
三天后。
陆峥查了韩城的行程。
这人每周六下午都去城西保时捷4S店。名义上是看车,实际上就是蹭空调、喝免费咖啡、跟销售吹牛。
他那辆宝马三系是贷款买的,月供六千五,上个月差点断供。
但不妨碍他每周准时出现在展厅里,指着最贵的那辆跟销售说这车还行,就是内饰差点意思。
周六下午两点。
我到了。
没开迈巴赫,换了辆不起眼的黑色奥迪A6。
白色T恤,牛仔裤。
推门进去,一眼看到了韩城。
他靠在一辆红色Cayenne旁边,身边三四个朋友,手里端着咖啡,声音大到整个展厅都能听见。
这车啊,行,也就那样。等我下个项目落地,直接上Turbo GT。
旁边朋友起哄:城哥牛!到时候带嫂子来提车!
韩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嫂子?你说姜棠啊?那必须的。跟了我,出门都是保时捷。不像她前任那个废物,连辆电动车都骑不起名牌的。
我站在他身后三米远。
他没注意。
一个年轻的女销售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白T恤。牛仔裤。手腕空空。
她嘴角的弧度冷了半截。
先生,看车吗?我们这最便宜的也要六十多万起。
言下之意明明白白——你买得起吗?
韩城听见了,回头。
看到我。
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咧开。
哟。
他端着咖啡走过来,居高临下。
这不是霍砚吗?分手了还追到保时捷店来了?看看你这辈子买不起的东西,过过眼瘾?
身边的朋友哄笑。
这就是棠棠前任?就这打扮?
难怪被甩了,保安怕不怕他是来偷东西的。
笑声很大。
我一声没出。
只看着韩城。等他表演完。
韩城见我不吭声,来劲了。
他拍了拍那辆红色Cayenne的引擎盖。
看见没?一百四十万。我下个月来提。你呢?首付凑得出来吗?
他转向销售。
小赵,别理他。这种人进来就是蹭空调的。
销售配合地捂嘴笑了一声。
我掏出手机。
拨了一个号。
陆峥。城西保时捷4S店。展厅里所有现车。全买了。
整个展厅的声音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
韩城端咖啡的手悬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没理他。
十五秒。
4S店的玻璃大门被推开,陆峥带着两个助理走进来,手里一沓盖好章的合同。
店长从办公室冲出来,看见陆峥的那一刻,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陆总?您怎么亲自来了?
陆峥径直走到我面前,微微鞠躬。
少爷,展厅共十七辆现车,总价四千六百万。合同已拟好,请过目。
少爷。
这两个字在大理石地面上弹了三遍。
韩城的咖啡杯掉了。
棕色液体溅到他锃亮的皮鞋上,他浑然不觉。
你……你……
嘴唇在哆嗦,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拼不出来。
我拿过合同翻了一页,头都没抬。
韩城。你刚说要提哪辆?红色Cayenne?
我在合同上签完字,把笔递给陆峥。
这辆不要了。送去报废。
韩城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身边那几个刚才还在起哄的朋友,全部低着头盯地板,恨不得从地砖缝里消失。
女销售小赵的腿在打颤,脸上的笑僵成了一种扭曲的形状。
我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韩城身边时,停了一步。
三系的月供记得按时还。断供影响征信。
推门出去。
阳光打在脸上。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膝盖撞地的声音。
陆峥跟出来,低声汇报。
少爷,按计划,我们提前通过姜小姐的同事发了信息,引导她今天下午来这附近。
她到了吗?
信息显示已读。
他顿了一下。
人没来。
我站在4S店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太阳。
她为什么没来?
【第四章】
韩城的事第二天就传开了。
有人拍了视频发在朋友圈,画面里韩城跪在展厅地板上,膝盖全是咖啡渍,嘴张着合不拢。配文四个字:当场社死。
但我不关心韩城。
下一个,赵颖。
赵颖的男朋友叫孙浩,做建材生意的,手上几个小项目,年流水三四百万。
就这种量级,赵颖当宝贝捧着。天天在朋友圈晒他给买的包,配文努力的男人最有魅力。
孙浩最近在竞标城北一个楼盘的建材供应合同。
甲方恰好是霍氏地产的子公司。
陆峥把资料递给我的时候,我翻了两页就放下了。
不用出手。
只需要让甲方负责人知道一件事——这个叫孙浩的供应商,他的女朋友曾经当众羞辱过我。
第二天。
竞标资格,取消。
不是输了,是连参加的资格都没有了。
同一天,孙浩之前合作的三个项目方,不约而同提前终止了合同。
违约金退了。
活没了。
当天晚上,赵颖打电话给姜棠。
这通电话的内容是陆峥的人截获的。
赵颖在电话里尖叫。
棠棠你知不知道!霍砚!你前男友!他是霍氏集团的继承人!千亿!你知道千亿什么概念吗!我们全家加起来给他提鞋都不配!
孙浩的合同全被砍了!就是因为我!他在报复我!棠棠你快去找他啊!你是他前女友,你去求个情,他肯定——
姜棠的回答只有五个字。
跟我没关系。
然后挂了。
赵颖又打了三遍,全是忙音。
我坐在书房里看着通话记录。
跟我没关系。
这五个字我反复看了很久。
按照我的计划,姜棠在得知我的身份之后,第一反应应该是震惊。然后是两天的辗转反侧。然后鼓起勇气来找我,被我拒之门外,崩溃痛哭。
经典流程。
可她连第一步都没有走。
不震惊。不失眠。不找我。
陆峥汇报说,最近一周她的生活极其规律。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周末泡图书馆。
没有在社交媒体上发任何和我有关的内容。
甚至赵颖主动把我的身份告诉她,她都平平淡淡五个字打发了。
不对劲。
我让陆峥去查她最近接触了什么人、获取了什么信息、有没有人提前透露过我的底细。
陆峥查了三天。
回来摇头。
少爷,没有。没有任何人提前透露过您的身份。但她的行为确实反常。
他翻开一沓调查报告。
三天前,我们安排她周六下午出现在保时捷4S店附近,通过她同事发了促销信息。但她提前两小时改了路线,去了城东。
昨天,我们在她下班路上的咖啡店安排了偶遇机会。她下班前十分钟突然换了路。
今天上午,我们在她常去的早餐店部署了人手。她没去那家店,去了一家从没去过的粉面馆。
陆峥抬头看我。
每一次,她都提前避开了。
我靠在椅背上。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爬上脊背。
三年来我习惯了掌控一切。
但我写好的这出戏里,女主角拒绝上台。
而且她不仅拒绝上台——
她知道我把舞台搭在了哪里。
【第五章】
既然暗地里约不到她,那就换一个她不太可能拒绝的场合。
同学聚会。
姜棠跟我是大学同学,大三联谊会上认识的。
当时她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在所有人都在拼命表现自己的时候,她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吃蛋糕。
我走过去坐在旁边。
她看了我一眼,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也不想说话?蛋糕挺好的,你尝尝。
那是我们的开始。
算了。不想这些。
聚会定在周五晚上,城中心最贵的中餐厅——明月楼,整层包场。
大学群里一发通知,所有人都来了。
这些人消息灵通得很。最近圈子里都在传,那个当年班上最穷的霍砚,跟霍氏集团有什么关系。
具体什么关系没人确定,但足以让全班准时出席。
我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满了。
黑色定制西装,陆峥和两个助理跟在身后。
推门进去的那一瞬间,整个包间的声音断了。
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扎过来。
有人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咣当一声。
我还没走到位子上,包间的门又被推开了。
明月楼的总经理赵德海亲自端着一壶茶走进来。
这人在本地餐饮圈是一号人物,据说和市里几个大企业家称兄道弟。平时就算省级领导来吃饭,他也只是派个大堂经理招待。
今天他亲自来了。
走到我面前,双手奉茶,弯了半个腰。
霍少,您能赏光,是明月楼的荣幸。您看菜单还满意吗?有任何需要您随时吩咐。
霍少。
包间里三十多张脸同时变了颜色。
班长李维第一个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在震惊和讨好之间来回拉扯。
霍、霍砚?快请坐!主位主位!
我没动。
目光扫了一圈。
看到了当年嘲笑我穿假鞋的王涛——正拼命往椅背里缩。
看到了当年背后说我吃软饭的钱慧——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看到了当年每次聚会抢着买单、然后当着全桌人的面说霍砚你就算了吧你也付不起的张旭——在假装看手机,手抖到屏幕上全是汗印。
但我没看到我最想见的那个人。
姜棠的位置是空的。
摆了餐具,放了名牌,椅子拉开了一个角度。
人不在。
我坐下来。
陆峥站在我身后,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霍砚先生是霍氏集团创始人霍崇远先生的唯一孙子,集团唯一继承人。目前全权负责霍氏所有业务板块。
包间里的空气凝成了固体。
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三秒。五秒。十秒。
李维最先打破沉默,声音都在颤。
霍总!当年我就说你不是一般人!大三那会儿我还借过你笔记对吧?咱俩关系铁着呢!
其他人纷纷跟上。
对对对!霍总!当年都是玩笑!
我那时候就看出来了,霍砚以后肯定了不起!
霍总,有空坐坐?我现在做点小生意……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等他们表演完了,才慢慢开口。
王涛。
王涛浑身一颤。
你当年让我在全班面前脱鞋给你验真假。记得吗?
王涛的脸白了。
我……那个……
那双鞋确实是假的。三十块的地摊货。
我放下茶杯。
但那是我故意买的。
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他低下了头。整个人的骨头好像被抽走了。
钱慧。
钱慧差点打翻茶杯。
你当年在背后跟全班说,姜棠跟我在一起是瞎了眼。说我配不上她。
我顿了一下。
你说得对。我确实配不上她。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包间里没人敢接话。
空气沉到了地底下。
我站起来。
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着的座位。
名牌上姜棠两个字的墨迹还没干透。
她没来。
又没来。
走出包间,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陆峥跟出来。
少爷,要不要派人去接——
不用。
我看着走廊尽头的落地窗。
她不会来的。
所有人都在跪,在求,在后悔当初。
唯独那个我最想让她后悔的人——
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第六章】
当晚回到老宅,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陆峥进来送了一次茶,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就退了出去。
桌上摊着一沓关于姜棠的调查报告。
她这三年的生活,逐月逐日。
我从最后一页往前翻。
翻到一年前。
一张银行流水。
姜棠的工资卡,月薪七千。
那个月,她取出了四万三。
取款日期是去年三月十七号。
我记得那天。
去年三月,我突发急性阑尾炎住院。手术加住院一共四万出头。
为了维持人设,我告诉她我没有存款。
她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钱就交到了住院部。
我当时没问她钱哪来的。
现在知道了。
陆峥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经查,姜某当日将其母亲遗留的一只翡翠镯子典当,得款四万五千元。
那只镯子。
她戴了十几年。
她妈去世后留给她的唯一东西。
我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很久没动。
继续往前翻。
两年前冬天。
陆峥的备注写着:姜某连续两个月,每天下班后在夜市摆摊卖手工耳环,持续至凌晨。收入约每晚八十至一百五。同期霍少爷以失业为由居家,姜某独自承担全部房租及生活费。
旁边附了一张照片。
夜市的灯光下,她蹲在地摊后面,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指。面前的纸板上用记号笔写着:手工耳环,十五一对。
我不记得这些。
那段时间我每天找工作,实际上是回霍家处理集团事务。
她晚上去夜市摆摊,我一无所知。
继续翻。
翻到分手前一个月。
一份通话记录。
赵颖打给姜棠。时长四十七分钟。
旁边附了文字还原。
赵颖说:棠棠你是不是傻?跟了霍砚三年,他给过你什么?你看看韩城,虽然比不上大老板,至少人家有车有房。你都二十七了,再耗下去青春就没了。而且——
她压低了声音。
上周六你加班是吧?我在中央街看到霍砚了。他从一辆黑色车上下来,旁边跟着一个女的。穿着打扮很讲究。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很亲近。
沉默了很久。
姜棠的声音变了。
你看清了?
看清了。那女的挽着他胳膊呢。棠棠,我拍了照片,你要不要看?
陆峥在旁边标注:经核实,当日车辆为霍氏集团商务用车。女性为集团法务总监钱琳,三十三岁,已婚。当日系陪同霍砚处理家族信托文件签署事宜。
照片确实有。
角度刁钻,只拍到侧面,看不清钱琳的年龄和具体长相。但两人距离很近。
不知情的人看了——
确实会误会。
赵颖是故意的。
她嫉妒姜棠。从大学起就嫉妒。姜棠长得比她好看、成绩比她好、性格比她受欢迎。唯一不如她的,就是找了个穷光蛋男朋友。
这是赵颖仅有的优越感来源。
她需要姜棠过得比她差。
所以她下了这步棋。
用一张断章取义的照片,点燃了最后那根导火索。
我合上报告。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很久。
她不是因为嫌我穷才分手的。
她是以为我出轨了。
而那张照片,是赵颖专门拍给她看的。
我闭上眼。
脑子里反复过她分手那天的声音。
你就是个废物。
当时我听出来的是嫌弃、势利。
现在再想。
那不是嫌弃。
是一个女人把妈妈留下的镯子典当了、在零下的夜市冻了两个月、替男朋友掏了四万块手术费之后——发现他疑似在外面有别人——
绝望到极点之后,甩出来的最后一巴掌。
我胃里一阵翻涌。
酸水顶到了嗓子眼。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我出了门。
没带陆峥,没开迈巴赫。
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
城东民生路,一家叫棠记的小花店。
调查报告里说,分手后姜棠辞了原来的工作,用两年攒下的积蓄盘下了这个不到三十平米的门面。自己进货、自己打理、自己守店。
出租车停在路边。
我透过车窗看见她正蹲在门口给一盆绣球换土。
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围裙上沾着泥。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
我在车里坐了五分钟才下来。
走到门口,她头都没抬。
欢迎光临,想要什么花?
姜棠。
她的手顿了一下。
继续给绣球培土。拍了拍土面。
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转过身看我。
很平静。
没有惊讶,没有慌张,没有闪躲。
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我。
买花?
来找你。
我知道。
她摘下手套,走进店里,从柜台底下拿出两瓶矿泉水,递了我一瓶。
想说什么就说。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你为什么不来同学聚会?
不想去。
为什么不接赵颖电话?
跟她没什么好讲的。
你知道我是谁了。
嗯。
千亿家产的继承人。
嗯。
你不觉得意外?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她只说了一句。
分手第二天就知道了。
我的手收紧了矿泉水瓶,塑料壳发出咔吧一声。
谁告诉你的?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
霍砚,你来找我,是想看我后悔的。对吧。
我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
不是嘲讽,也不是苦涩。是那种看穿了什么东西之后的释然。
你写好了一整套剧本。
她一字一句地说。
先让韩城当众出丑,再让赵颖的男朋友倾家荡产,然后在同学聚会上亮出身份,让全班人跪。
最后一步——我恰好出现在每一个现场。目睹一切,崩溃大哭,跑去霍家大门口淋着雨下跪。
你站在楼上往下看,冷冷说一句,你不配。
是不是这个剧本?
我脊背一阵发凉。
这些安排只有我和陆峥知道。连老爷子都没提过。
她怎么可能——
你在我身边安了人?
没有。
那你怎么——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
她打断了我。
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她看着我的眼睛。
我不会按你的剧本走。
不会哭。不会跪。不会求。
你有千亿也好,万亿也罢。
我们分手了。
你的人生是你的。我的人生是我的。
霍砚,我不演了。
说完她转过身,继续给绣球浇水。
我站在花店门口,攥着那瓶矿泉水,一步都迈不动。
从小到大,我第一次遇到一个完全无法掌控的局面。
我有钱。我有势。整座城市的人可以匍匐在我脚下。
但站在花盆中间的这个女人,连正眼都不给我一个。
我走出花店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她正在给一束玫瑰修剪枝叶。
阳光打在她身上,侧脸一半亮一半暗。
我心口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很沉。
【第八章】
花店开了不到两个月。
姜棠的生意刚有点起色,每天能卖出几十束花,周末营业额过千。
然后麻烦来了。
韩城。
在保时捷店丢了脸之后,这人没有老实缩回去。
他把账算到了姜棠头上——我之所以买空展厅,一定是为了在姜棠面前出风头。那就是说姜棠虽然跟他在一起,背地里还跟我有联系。
他觉得自己被耍了。
被一个千亿富豪耍了,这种屈辱把他仅存的那点理智烧穿了。
他恨我,但不敢动我。
于是他去动姜棠。
第一步是赵颖出马。在花店附近散布谣言,说姜棠靠傍大款才开得起店,表面清高实际上是千亿富豪的情人。
谣言传得很快。
隔壁店的老板娘开始用怪异的目光看她。
一个路过的老太太当着她的面啐了一口。
年纪轻轻,不学好。
姜棠什么都没说。低头擦干净门口地面,继续营业。
第二步,韩城找了几个混社会的人,半夜去花店泼油漆。
第二天早上,姜棠打开店门。
整面白墙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上面喷了四个大字——不要脸。
她站在门口看了十秒。
然后回屋拿了一桶白漆,一个人在太阳底下,一刷子一刷子地把那四个字盖掉。
刷到一半,身后有人站住了。
韩城。
叼着烟,双手插兜,背后跟了三四个光膀子的男人。
姜棠,给你个面子。
他吐了口烟。
关店。搬走。从这条街消失。
否则下次泼的就不是油漆了。
姜棠握着刷子的手收紧了。
韩城,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跟我没关系,跟你那个千亿前男友就有关系了?
韩城往前一步。
你把我当什么?跳板?
他伸手去抓姜棠的手腕。
没抓到。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大到他的脸瞬间扭曲。
你——
韩城偏头。
看见了我。
白T恤。牛仔裤。
三年前什么打扮,现在还是什么打扮。
但他看到我的那一刻,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他的手腕还在我手里。
我没说话。
加了力。
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韩城惨叫,跪了下去。
他身后那几个人刚要动弹,巷口同时开进来四辆黑色商务车。
车门打开,下来十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
每一个都比韩城那些朋友高出半个头。
那几个人的腿一软,转身就跑。
没跑出三步,全被按在地上。
韩城跪在地面上,被我拧着手腕抬不起头,额头全是汗。
霍、霍砚……我错了……你放了我……我不敢了……
我低头看着他。
听好了。
不是因为我在意她,你才不能动她。
是因为她是她,谁都不许动。
松开手。
韩城跌坐在地上,抱着手腕蜷成一团。
陆峥从车上下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平视。
韩城。你名下有一辆贷款未还清的宝马三系,两张信用卡,一套按揭小户型。
从现在起,你有三十六小时离开这座城市。否则以上所有资产将进入法律程序。你还有七笔商业借款,合计二百四十万。债主们的联系方式我已经帮你整理好了。
韩城嘴唇哆嗦,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冒了出来。
赵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大概是来看好戏的。
此刻她瘫坐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陆峥,看着我,看着那十几个黑衣人,脸色已经没有了血色。
霍……霍砚……当年是我不好……我不该给棠棠看那张照片……我——
什么照片?
姜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颖浑身一抖,闭了嘴。
来不及了。
赵颖。我转过身看着她。把三年前的事,原原本本说一遍。
你怎么拍的照片,怎么添油加醋讲给姜棠听的,怎么一步步把她推向韩城。
说。
赵颖瘫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我就是嫉妒……从大学起就嫉妒她……她什么都比我好……唯一不如我的就是找了你这个穷……
她说不下去了。
我就想让她也尝尝被男人辜负的滋味……那张照片是我专门挑了角度拍的……我告诉她你在外面有人……我想让她死心……
越说越崩溃。
最后整个人趴在地上,指甲抠着水泥地面,刮出刺耳的声音。
棠棠……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身后很安静。
我转过头。
姜棠站在花店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把沾了白漆的刷子。
她看着赵颖。
看了很久。
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但她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进了花店。
门轻轻关上了。
【第九章】
韩城被拖走了。赵颖自己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
巷子恢复了安静。
我没走。
站在花店门口。
那扇门关着,里面没有灯。
陆峥走过来。
少爷,要我——
你们先走。
少爷?
先走。
他犹豫了一下,带着所有人撤了。
四辆商务车鱼贯驶离。
巷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背靠着她的店门。
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街灯亮了。
我坐在那里,想了很多。
三年前,我伪装成穷人接近她。
说辞是考验真心。
说得冠冕堂皇。
但本质是什么?
是我不相信任何人。
从小在霍家长大,见过太多为了钱翻脸的嘴脸。母亲因为财产纠纷跟父亲离婚,走的时候一个字都没留。叔伯们为了集团股份互相下绊子。表哥在我十八岁那年试图伪造遗嘱,把爷爷的股份转到自己名下。
我不信人。
所以我设了一个局。
三年的局。
我以为我在考验她。
实际上是我在用三年的谎言,系统性地消耗一个人对我的真心。
她卖了妈妈留下的镯子替我交手术费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她冬天在夜市冻着手摆摊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她被所有人嘲笑还替我说话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我在霍家的书房里审阅财报。
然后回到出租屋,继续演我的穷光蛋。
看着她一点一点被磨掉了信心。
直到赵颖递过那张照片,给了最后一击。
她不是嫌我穷才走的。
她是被我亲手逼走的。
然后我还精心设计了一整套打脸流程,准备看她跪着求我。
我霍砚。
混账。
身后的门响了。
姜棠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坐在台阶上的我。
你怎么还在。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到底有多蠢。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实挺蠢的。
我仰头看她。
她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
你那个弹幕——我说。
你果然注意到了。
是什么?
她没马上回答。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台阶很窄,两个人的肩膀快要碰上。
分手那天晚上,我眼前突然出现了一行一行飘动的字。
什么内容?
我的结局。
她偏过头看着我。
你的剧本里,我是炮灰前女友。三天后发现你的身份,崩溃大哭。七天后去霍家门口跪两个小时。十四天后众叛亲离,孤独收场。
我胃里又是一阵痉挛。
所以你——
所以我拒绝了。
她看着街对面亮着灯的馒头店。
我这辈子,爸走得早,妈是生病走的。没什么亲人,就剩我一个。
我可以被骗、可以受伤、可以认栽。
但我不接受被安排好了怎么哭、怎么跪、怎么收场。
那是我的人生。不是谁的剧本。
远处传来馒头店收摊的声音,铁闸门哐当哐当地拉下来。
对不起。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没说话。
三年装穷是假的。考验真心是假的。那些所谓的测试,全是我不敢信任别人的遮羞布。
你是真的。你一直都是真的。
是我不配。
巷子安静了很久。
你知道弹幕最后显示了什么吗?她忽然开口。
什么?
它说,偏离剧本将导致不可预测的后果。
她笑了一下。
我偏了。然后弹幕就越来越少。从我删掉你电话那天起,一天比一天淡。
到今天,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摊了摊手。
好像当我不再当那个炮灰的时候,剧本就不存在了。
我沉默了很久。
那现在呢?没有弹幕了,你怎么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
她看着我。
眼睛里有点东西在闪。
但这不是挺好的吗?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跟正常人没两样地活着。
【第十章】
那天晚上我没回老宅。
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坐到了凌晨。
姜棠十一点的时候回了屋,临走扔给我一件外套。
别冻着。秋天了。
然后关了门。
第二天,陆峥来接我。
看见我披着一件女款碎花外套坐在台阶上,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回去。有几件事要处理。
我上了车。吩咐了三件事。
第一件。
韩城在限定时间内离开了这座城市。他的宝马被拖走,按揭房进入拍卖流程。以后在这座城市的任何行业、任何公司,他都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不是我赶的。
是他自己作的。
第二件。
赵颖。
我没为难她。
姜棠说不用。
姜棠说赵颖已经得到了她能承受的最重的惩罚——这辈子都要活在亲手毁掉唯一真朋友这件事的阴影里。
我照做了。
但让陆峥把赵颖伪造照片、恶意拆散的证据完整留档。
以防万一。
第三件。
我自己的事。
让陆峥找到那家当铺,赎回姜棠当年典当的翡翠镯子。
当铺说镯子早被人买走了。
追了两天,追到一个藏家手里。
开价三百万,不卖。
五百万,不卖。
一千万。
藏家犹豫了三秒。
成交。
拿到镯子那天,我装进一个普通的布袋。
没有礼盒。没有蝴蝶结。没有卡片。
放在花店门口。
在她开门之前离开。
当天晚上,我收到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镯子收到了。
隔了十几秒,又来一条。
谢谢。
再过了一分钟。
第三条。
你别以为这样我就原谅你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打了四个字回去。
我知道。慢慢来。
她没再回了。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灯火铺在脚下。
陆峥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说。
少爷,姜小姐那边,您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
以前我习惯写剧本,让所有人按我的安排走。
现在想试试。
不写剧本。
陆峥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桌上那沓调查报告被我合上了。
右手边是那张没有额度上限的黑卡。
左手边,手机屏幕还亮着。
她发来的最后一条。
你别以为这样我就原谅你了。
我盯着这行字。
三年前我装穷,想考验一个女人的真心。
她的回答是卖掉镯子,在冬天的夜市冻了两个月的手,替我交了四万块手术费。
我的回答是九辆迈巴赫,一套打脸剧本,一句你会后悔的。
到头来。
跪下的是韩城。
崩溃的是赵颖。
后悔的——
是我。
她只是安安静静开了一间花店。
在满地狼藉里,自己给自己写了个结局。
不哭。不跪。不回头。
弹幕消失了。剧本撕了。
她的人生里,再也没有炮灰两个字。
而我得重新学一件事。
怎么不当编剧。
怎么当一个普通人。
走到她身边。
说一句:你好,我是霍砚。
这一次——
没有剧本。
一个月后。
民生路的棠记花店扩了一倍。
装修不是霍家出的钱。
是她自己赚的。
我每周六下午去买一束花。付钱。不打折。
她每次只说一句:客人,走好。
但上周六。
她递花给我的时候,指尖在包装纸上多停了两秒。
我低头看她。
她没看我。
但递花的那只手腕上,戴着那只翡翠镯子。
我没说话。
接过花。走了。
走出三步,手机响了。
新消息。
下周六我新做了一款花束。
你可以来看看。
如果你想的话。
我站在街上,攥着手机。
嘴角失控地往上翘。
三年前那场联谊会上,她也是这么说的。
蛋糕挺好的,你尝尝。如果你想的话。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没有弹幕。
没有剧本。
没有炮灰,也没有编剧。
只有一个开花店的姑娘,和一个正在学习当普通人的前千亿少爷。
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结局——
这次,谁都不许替我们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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