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年了。
一千零九十五天。
我坐在三十二楼天台的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风从脚底刮上来,裤腿翻飞。
手边放着半瓶白酒,旁边是一张烧焦了一半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甜。
沈念。
我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干涩发痛,才拧开酒瓶灌了一口。
辣。
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三年前,这座城的中心商圈发生了一场大火。
整栋楼烧了七个小时。
消防来的时候,我在楼下跪了七个小时。
他们从废墟里抬出了三十七具遗体。
第三十八具,是沈念。
她被烧得面目全非。
牙齿,DNA,全部比对完毕。
是她。
从那天起,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我是谁?
顾衍。
曾经这个名字在北境军区喊出来,没有人敢抬头。
北境阎王。
二十三岁的时候,我带着三百人奇袭敌方据点,一战封神。
二十五岁,统领北境八万铁骑,边境线上五年无人犯。
战功卓著,封了少将。
全军最年轻的少将。
但是有什么用呢。
我连自己的老婆都没保住。
火灾那天,我在一千公里外执行任务。
接到消息赶回来的时候,整栋楼只剩一个黑洞洞的框架。
那是我第一次跪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从那以后,我交了辞呈,脱了军装。
将军变成了酒鬼。
赵铁来找过我。
他是我的副官,跟我出生入死过八十多次的兄弟。
他说:司令,你不能这样。
我拿酒瓶砸了他。
他没躲。血从额角流下来,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睛红了。
他走了。
之后就没人来了。
我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飘了三年。
住最便宜的出租屋,喝最烈的酒,做最没意义的事。
今天是沈念的忌日。
也是我给自己选的死期。
风又大了。
我把酒瓶扔了下去,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碎裂声。
把那张烧焦的照片贴在胸口,用手压住。
念念。
我叫了她的名字。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来找你了。
站起来。
身体前倾。
就在这时,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看了一眼,没打算接。
但它一直响。
固执地、不停地响。
我站在护栏外侧,单手抓着栏杆,烦躁地滑开接听。
谁。
那头没有声音。
只有很细很轻的呼吸声。
断断续续的。
三秒。
五秒。
然后一个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
很小,很怯,带着哭腔。
顾衍……
我整个人僵住了。
这个声音。
我每天晚上在梦里听到的声音。
心脏猛地撞了一下,又撞了一下。
撞得肋骨疼。
是我……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在抖,是沈念……
我咬紧了后槽牙。
指关节在护栏上捏得发白。
这是谁在跟我开玩笑?
还是我喝多了,出现了幻觉?
我没有说话。
那个声音又响了,比刚才更低,更碎。
我没有死。
我被关起来了。
已经三年了。
顾衍……你能不能来接我。
最后一个字用尽了所有力气。
然后,电话断了。
嘟,嘟,嘟。
风呼啸过天台。
我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
是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在被点燃的那种抖。
我低头看着那个号码。
拨了回去。
关机。
再拨。
关机。
我翻回护栏里侧。
两只脚重新踩在天台的水泥地上。
刚才那个声音。
是沈念。
我这辈子听了无数次枪声、爆炸声、惨叫声。
但她的声音,我永远不会认错。
三年前,他们告诉我,DNA比对无误。
牙科记录吻合。
死亡证明盖了章。
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沈念死了。
可她刚才在电话里叫了我的名字。
如果她没有死。
那那场火是谁放的。
那具被比对成功的尸体又是谁。
这三年,她到底在哪里。
谁关了她三年。
我站在天台上,风灌满了我的肺。
口袋里那张烧焦的照片被我攥得变了形。
心跳声一下一下,锤得太阳穴鼓胀。
我把手机攥紧。
等我。
声音不大,被风撕碎了大半。
但我知道。
从现在起,我不赴死了。
我赴的是杀。
【第二章】
我十七分钟内下了楼,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胜安路。
赵铁住在胜安路的老小区。
三年前我砸破了他的头,他就再没来找过我。
但我知道他一直在那里。
他这个人,犟。跟了我八年,枪林弹雨里我让他退他不退,非要替我挡第一发子弹。
出租车在夜里开得很快。
我靠在后座上,把那个号码调出来又看了一遍。
陌生号码。
归属地显示是本市。
但拨回去就关机。
说明那部手机很可能不是她自己的。
是偷来的,或者趁人不注意拿到的。
通话时间只有二十九秒。
她说了四句话。
我没有死。
我被关起来了。
已经三年了。
你能不能来接我。
每一个字都钉在我脑子里。
出租车停了。
胜安路76号。
老旧的六层居民楼,没有电梯。赵铁住五楼。
我上楼的时候心跳还是不稳。
不是因为体力。
三年没训练,但底子还在。
是因为那个电话。
五楼。左手第一户。
我砸门。
三下。
里面传来响动,很快,门开了。
赵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头发乱糟糟的,明显刚睡下。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
……司令?
嗓音发紧。
我直接推门进去。
帮我查一个号码。
什么……
沈念可能没死。
赵铁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
这个号码,二十分钟前打给我的。是她的声音。帮我追。
赵铁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五秒。
然后他没有问任何问题,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台笔记本电脑。
这就是赵铁。
我说冲,他不问去哪。
他坐下来,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
号码是一次性预付卡,购买记录……等我,我联系老秦。
老秦,秦尧。
我们的情报官。退役以后搞了一家信息安全公司,手里的资源比有些情报部门还多。
一个电话过去,秦尧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三个字。
发过来。
十五分钟后,秦尧回了消息。
赵铁看着屏幕,脸色越来越沉。
司令,这张卡激活的基站位置在城东临港区。
更具体呢。
临港区第四号仓储园区。赵铁抬头看我,那个地方,整个园区都在周瀚文名下。
周瀚文。
这个名字从赵铁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我认识这个人。
准确地说,认识的人不多,但沈念在世的时候提过他。
一个地产商。本地的。
身家百来亿,在这座城里算得上头号权贵。
沈念以前在他公司做过半年建筑设计。后来辞了,原因是上面有人老盯着我看,不舒服。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指甲掐进了掌心。
还有。赵铁接着说,语气压得很低,我查了一下三年前那场火灾的消防档案,司令……起火点不在电路层。
什么意思。
官方定性是电路老化。但起火点的位置和电路管道根本不在同一个区域。
你是说……
人为纵火。赵铁看着我的眼睛,有人故意放的火。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我的呼吸很平稳。
表面上看,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但赵铁认识我十年。
他看到了我右手食指在轻轻敲桌面。
那是我在战场上下达歼灭命令之前唯一的习惯动作。
赵铁。
在。
你手底下还有多少人能用。
赵铁站得笔直。
老部队的兄弟,散在各行各业的,一个电话能到的,至少二十七个。如果给我两天……
不用两天。今晚,叫上能来的人。
去哪?
临港区。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开。
我要去看看,我老婆到底被关在什么地方。
【第三章】
凌晨一点四十分。
临港区第四号仓储园区。
从外面看,就是一排灰扑扑的铁皮仓库。铁栅栏围了一圈,门口有两个保安亭。
但保安的数量不对。
一般的仓储园区,夜班顶多两个人。
这里,光大门就站了四个。
我和赵铁蹲在对面废弃厂房的二楼窗口。
秦尧的信息还在陆续传过来。
园区一共十二栋仓库,其中编号7到9的三栋改造过,有地下结构。热成像显示7号仓库地下有人体热源。
赵铁看了一眼手机,对我低声说:秦尧说热源数量至少八个。其中七个在活动,一个位置固定。
一个位置固定。
被限制了行动。
沈念。
保安有几个。
外围十二个,内部未知。配了电击棍,至少三人有配枪许可。
赵铁顿了一下。
司令,要不要等天亮?多叫几个兄弟过来。
我摇头。
沈念能打出那个电话,说明她趁了一个空隙。
如果对方发现手机少了、发现通话记录,她的处境会更糟。
我一个人进去,你在外面接应。
赵铁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他太了解我。
北境那五年,敌方据点的守卫比这多十倍。
我从窗口翻出去。
园区的铁栅栏不高,两米出头。
我贴着围墙的阴影移动,找到了一处排水口。铁丝网年久失修,用力一掰就开了口子。
进去之后是一片空旷的水泥地。
7号仓库在东北角。
中间隔了三栋空仓库。
路上有两组巡逻。
第一组两个人,手电光在地面上晃来晃去。
我等他们转角的时候贴着仓库墙根过去,无声无息。
第二组有点麻烦。
三个人,其中一个腰间鼓了一块。
枪。
他们在7号仓库门口站着不动。
我在暗处停下来,呼吸放慢。
然后动了。
第一个人还没来得及转头,我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后颈。用力一按,膝盖顶上他的脊椎。他软了下去,一声没出。
第二个人反应快,手摸向腰间。
但不够快。
我一步上前,右手掌刀劈在他手腕上,左手同时扣住他的下巴往后一扭。
颈椎脱臼。
他两眼一翻,倒了。
第三个拔出了枪。
枪口对着我。
但他的手在抖。
他看见了我的眼睛。
那是杀过人的眼睛。
我没有给他开枪的机会。
一个箭步,左手握住枪管往外一推,右拳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闷响。
三个人,前后不到七秒。
我把枪别在腰后,拉开了7号仓库的侧门。
里面黑洞洞的。
楼梯在仓库中央,通向地下。
往下走。
一层。
两层。
最底下是一条走廊。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光线惨白。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
门外坐着两个人,在打瞌睡。
我没有放慢脚步。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清晰。
两个人被惊醒了。
谁?!
其中一个站起来,手电照向我。
光打在我脸上。
我没有眯眼。
让开。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皱眉,手往腰后摸。
我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的手刚碰到腰间的电击棍。
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折。
骨头响了一声。
他惨叫,被我按在墙上。
另一个吓醒了,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背撞到铁门上。
你……你是谁?!
我从第一个人腰间拽下钥匙。
走到铁门前。
钥匙插进锁孔。
旋转。
门开了。
房间不大。
地上铺了一张薄褥子。
角落里有一个马桶。
一盏白炽灯泡挂在天花板上,光线昏暗。
一个女人蜷缩在褥子上,听到门响,整个人缩成一团,拿手臂挡住了脸。
她瘦得吓人。
手腕上全是淤青。
头发乱蓬蓬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在发抖。
我站在门口,喉咙堵住了。
说不出话来。
三年。
她在这种地方待了三年。
没有窗户。
没有阳光。
她抖着声音说:我没有打电话……我什么都没有做……别打我……
这句话砸在我心口。
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蹲下来。
声音尽可能地轻。
念念。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她放下了挡在脸前的手臂。
我看见了她的脸。
瘦了很多。
下巴尖得硌人。
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但那双眼睛,我认得。
我闭着眼都认得。
顾……衍?
她的瞳孔在放大。
嘴唇在抖。
然后,眼泪砸了下来。
无声的。
大颗大颗的。
她扑过来,整个人撞进我怀里。
瘦得搁手的肩胛骨硌在我胸口。
她的手死死攥着我的衣服,指节发白。
我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
她在我怀里抖得整个人都在碎。
我咬着牙。
眼泪滚下来的时候我偏了一下头,不让她看见。
回家了。
就三个字。
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她哭出了声。
三年没有哭出过声的人,这一刻全部决堤了。
但是这件事没有结束。
才刚开始。
【第四章】
赵铁在园区外面接应。
我抱着沈念从7号仓库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然后转过身,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上车。
后座上,沈念靠着我,整个人还在抖。
我脱了外套盖在她身上。
她太轻了。
轻得让我不敢用力。
赵铁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司令,去医院?
先去安全屋。
秦尧在城北有一处私人公寓,不在任何人名下。
到了之后,秦尧已经等在门口。他看了一眼沈念的状态,什么都没说,转身进去拿医疗箱。
沈念坐在沙发上,我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她两只手捧着杯子,抖得水洒了一半。
我握住她的手,帮她稳住。
她喝了两口,咳了几声。
然后抬起头看我。
他们说你死了。
我愣了一下。
他们告诉我,你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了。她的声音沙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以为你死了。三年。他们说只要我听话,就不会伤害你的家人。我以为你死了,所以我没有跑。
我拳头握紧了。
牙齿咬得咯吱响。
他们不仅关了她三年。
还骗她说我死了。
让她以为自己是孤立无援的。
让她连逃跑的念头都不敢有。
那个电话……
今天看守换班,有一个人的手机放在桌子上忘了拿。我偷了,只记得你的号码。
她说着,又开始抖。
我不知道能不能打通。我不知道你还在不在。我拨出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怕……我怕是空号。
我把她搂紧了。
打通了。
嗯。
我来了。
嗯。
以后不会再有人碰你。
她没说话,把脸埋在我胸口,肩膀一抽一抽。
我看向赵铁。
赵铁心领神会,拿出手机走到阳台上。
我听见他低声说了两个字。
周瀚文。
【第五章】
秦尧的调查报告在天亮前送到了。
一份完整的档案,打印出来有三十多页。
我一页一页地翻。
周瀚文。
四十一岁。瀚城集团董事长。地产起家,后来涉足金融、酒店、物流。
身家一百五十亿。
在这座城里,是能跺一脚抖三抖的人物。
但真正让我血管里全是冰碴子的,是第二十七页。
火灾前三个月,瀚城集团向顾氏置业转入一笔三千万咨询费。接收人:顾远山。
顾远山。
我亲叔叔。
我父亲死后,他是顾家的话事人。
我去部队那几年,顾氏的生意一直是他在管。
三千万。
他收了三千万。
然后我老婆死了。
然后我疯了。
然后顾氏置业的股份,被他以决策人精神状态不适合持股为由,通过家族董事会表决,全部转到了他名下。
我把那页纸放下。
赵铁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他认识我太久了。
他知道我现在这种安静,比暴怒危险一百倍。
秦尧。
在。
顾远山现在在哪。
顾氏老宅。今天下午,顾氏有家族聚会。
什么聚会。
秦尧推了推眼镜。
顾远山六十大寿。
我笑了一下。
赵铁和秦尧同时后退了半步。
他们见过我在战场上笑。
那种笑之后,通常不会有活人。
好。
那就去给他祝个寿。
【第六章】
下午三点。
顾氏老宅。
这栋别墅是我父亲留下来的。
三年前还是我的家。
现在门口挂着红绸,停满了豪车。
我穿着一件洗了发白的夹克站在门口,格格不入。
门口的保安拦住了我。
先生,今天是私人聚会,请出示请帖。
我看了他一眼。
我姓顾。
保安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目光在我磨破了边的运动鞋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脸上露出了一种打量流浪汉的表情。
顾先生,不好意思,名单上没有您。
我还没说话,里面传来了一个声音。
呦,这不是我那大侄子吗。
顾成。
顾远山的儿子。
比我小两岁,从小被顾远山娇惯大的。我在部队拼命的时候,他在家里败家。
他穿着一身定制西装,手腕上的表随便一划拉就是大几十万。
身边还跟着两个打扮入时的女人。
他走到门口,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勾着。
你还敢来?我爸说了,你三年前就不是顾家人了。一个喝酒喝废了的废物,来这干什么?蹭饭?
他身后的两个女人捂嘴笑了。
我看着他。
让开。
让开?顾成笑了,声音拔高了一个调,顾衍,你看看你什么样?你觉得你配进这个门?这栋房子,现在每一块砖都是我爸的。你算什么东西?
我没有再说第二遍。
因为不需要。
门口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赵铁从驾驶座出来,拉开后车门。
下来一个人。
灰白头发,身材不高,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中山装。
但他一下车,门口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保安直接站得笔直。
顾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个人叫方存义。
本市的。
没有任何商业头衔。
但这座城里,没有人不知道他。
因为二十年前,北境最危险的那场仗,是他在后方调度了全部的物资和兵源。
他是我的老上级。
退下来以后不问世事,但他说一句话,这座城里从商界到政界,没有人敢当耳旁风。
方存义走到我面前,站定。
然后,他对着我,弯腰鞠了一躬。
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衍,你受苦了。
我来迟了。
顾成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身边的两个女人不笑了,腿都在打颤。
我扶住方存义。
方叔,不用。
用。方存义直起身,看了顾成一眼。
那一眼。
顾成后退了两步,撞到了门框上。
方存义收回目光,对我说:进去吧。你叔叔等了你三年了。
不过,是另一种等。
【第七章】
我进门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顾远山坐在正中间的主位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唐装,红光满面,正在和旁边几个商界朋友推杯换盏。
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寿字,金粉描的,据说是请了名家专门写的。
我站在门口。
大厅里的声音渐渐小了。
一个接一个的人注意到了我。
然后注意到了我身后的方存义。
顾远山也看到了我。
他的笑容收了起来,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衍儿?他放下酒杯,语气里带着一种拿捏过的慈爱,你怎么来了?瘦了不少。你要是缺钱,跟叔说一声,不用……
三千万。
我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
但整个大厅安静了。
顾远山的表情僵了半秒。
什么?
三年前,周瀚文转给你的三千万。收了吗?
大厅里响起窃窃私语。
顾远山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他慢慢站起来。
你在胡说什么?
我说。我往前走了一步。三年前,我老婆死于那场火灾。消防定性为电路老化。但起火点和电路管道不在同一个位置。
又走了一步。
火灾发生的前三个月,瀚城集团以咨询费的名义,向顾氏置业的账户打了三千万。收款人签字:顾远山。
又走了一步。
火灾之后,你以我精神状态不佳为由,通过家族董事会表决,把我名下所有股份转到了你的名字底下。
我停在离他三步的距离。
叔叔,你是不是以为我这辈子都查不到?
顾远山的嘴唇在抖。
他的目光扫向四周的宾客,又看向门口的方存义,脸色一阵一阵地变。
你……你血口喷人!他的声音突然尖厉起来,手指戳向我,我是你叔叔!你父亲死了以后,是我把顾氏撑起来的!你算什么?一个连老婆都保不住的废物!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他越说越大声。
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三千万?什么三千万?你有证据吗?你就凭一张嘴来我的寿宴上泼脏水?!
证据?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打印纸,扔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酒杯被震倒了,酒水洇湿了桌布。
银行转账记录。你的签字。瀚城集团的对公流水。火灾现场的重新勘查报告。
我盯着他的眼睛。
还有沈念的证词。
顾远山的脸彻底白了。
他的腿在抖。
嘴巴张开又合上。
沈……沈念?她……她不是……
死了?
我替他把话说完。
你当然希望她死了。死人不会说话。
可惜。
她活着。
这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顾远山往后退了一步。
他撞到了椅子上,整个人跌坐下去。
脸上没有血色了。
他的手在桌子上胡乱地摸,碰倒了花瓶、碰翻了碗碟。
不……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以为你和周瀚文做的事天衣无缝?
大厅里的宾客已经全部站了起来。
没有人敢说话。
顾成在角落里脸色惨白,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墙一点一点地往门口挪。
但他刚到门口,就被赵铁堵住了。
赵铁什么都没做,就站在那里。
顾成的腿就不听使唤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转回头看顾远山。
他还在喘。
衍……衍儿……他突然换了一副脸,哆嗦着伸出手来,叔叔……叔叔是被逼的……是周瀚文逼我的……我也是受害者……你要信我啊……
信你?
我把那幅金粉寿字从墙上扯下来。
砰。
摔在地上。
镜框碎了一地。
你收了三千万,帮周瀚文掌握了沈念的行踪,配合他制造了那场火。然后你趁我崩溃,吃了我的股份、占了我的家。
三年。我在外面过得连狗都不如的时候,你在这里大摆寿宴。
我弯下腰,和他平视。
顾远山,你有什么脸叫我信你?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然后他的身体慢慢往下滑。
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
整个人缩成一团,老泪横流,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是周瀚文……是他……不关我事……我只是拿了钱……我没有害人……
我直起身。
没再看他。
方存义在门口开了口。
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见。
我已经通知了相关部门。火灾一案将重新立案调查。涉及人员,一个都跑不了。
另外。他扫了一眼大厅。在座各位,如果有和周瀚文、顾远山有关联的,建议尽早把自己撇干净。
大厅里一片死寂。
有人开始悄悄往外走。
有人在打电话,手抖得按不准键。
我走到门口,在顾成面前停了一下。
他瘫在地上,西装都皱了,脸上一塌糊涂。
你爸今天这个寿。
不用过了。
【第八章】
顾远山的事,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主菜,是周瀚文。
我从顾氏老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秦尧打来电话。
司令,周瀚文知道沈念不见了。他正在调动所有人手在城里搜。同时,他联系了一个人。
谁?
陆正邦。
这个名字让赵铁的脸色变了。
陆正邦。
本市最大的地下势力头目。
手底下控制着港口、赌场、走私通道,豢养了几百号打手和退役雇佣兵。
跟周瀚文一明一暗,合作了十几年。
周瀚文给陆正邦打了电话,让他带人堵你。地点不明。秦尧说,我还在追踪。
赵铁看我:司令,这个陆正邦不好对付。他手里有枪有人。要不我把老部队的兄弟全部叫上?
我没说话。
我在想一件事。
三年前的我,带着三百人就敢冲敌方上千人的据点。
现在有人要用几百个混混来堵我?
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我三年没拨过。
响了两声,接了。
喂?
对面是一个很浑厚的男声。
老陆,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顾衍?
嗯。听说你要来堵我?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陆正邦的声音变了。
变得很复杂。
周瀚文让我来的。他出了三个亿。
然后呢?
然后……陆正邦笑了一声,很苦涩的笑,他不知道当年在北境给我挡了那颗子弹的人是你。
赵铁的表情变了。
我说:我不需要你帮我。你退出来就行。
不。陆正邦的语气突然硬了,周瀚文用了我十几年,拿我当狗使。是时候换个活法了。
那就换。
你说个地方。
我去找周瀚文。
行。我给你开路。
【第九章】
当晚十点。
周瀚文在瀚城集团总部大楼的顶层办公室。
五十二层。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
他坐在真皮办公椅上,面前的桌子上摆了三部手机,全部在震动。
他不接。
因为每一通电话都是坏消息。
顾远山暴露了。
火灾的调查被重新启动了。
沈念被人带走了。
而他花三个亿请来的陆正邦,反了。
陆正邦带着人,把守在瀚城集团楼下的保安全部缴了械。
温温柔柔的,跟办了个交接手续似的。
周瀚文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他看到了楼下。
一辆辆黑色的车停在大楼门口。
领头的那辆车,车门打开了。
一个人下了车。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从五十二楼往下看,那个人很小。
但周瀚文的手开始抖了。
他认识那个人的步伐。
很平稳。很慢。
不急。不躁。
因为猎物已经跑不了了。
电梯上来了。
门开的时候,周瀚文的四个贴身保镖挡在办公室门口。
保镖头目马骏是个练家子。
一米九的个头,拳头上全是茧。
他看见走出电梯的人,冷笑了一声。
就你一个人?
我没有停步。
马骏一拳砸过来。
快、重、狠。
但我只是侧了一下身。
那个幅度很小。
小到马骏的拳头擦着我的衣服过去。
然后我的手掌贴上了马骏的肘关节。
轻轻一推。
咔嚓。
马骏的右臂以一种不对的角度弯了过去。
他的惨叫还没喊出来,我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喉咙。
往下一摁。
一百九十斤的大汉被按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大理石地板上,白眼一翻,不动了。
其余三个保镖看着这一幕,腿软了。
前后不到三秒。
他们的头目。
跟着周瀚文十年的头目。
被一招放倒。
其中一个聪明的,直接扔了电击棍,举起了手。
另外两个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也举起了手。
我推开了周瀚文办公室的门。
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
手里握着一杯酒,冰块在杯子里叮叮当当地响。
因为他的手在抖。
顾衍。
他没有转身。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沈念,是在七年前一场建筑设计展上。
他喝了一口酒。
她站在一幅设计图前给评委讲解,穿着白衬衫,扎了个马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侧脸上。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这辈子,要定她了。
他终于转过身。
我看到了他的脸。
眼眶是红的。
但不是悲伤。
是一种扭曲的、癫狂的占有欲没有被满足后的疯。
可她选了你。他攥着酒杯,指节发白,一个当兵的!一个连一百万都拿不出来的穷军官!她居然选了你!
他猛地把酒杯摔在地上。
玻璃碎了一地。
我给她买了最好的房子、最贵的车,她看都不看一眼。我求她,她不理。我等她,她嫁了你。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我就想,既然我得不到,那就让她谁都别想要。一把火,烧干净。多简单。
但是我下不了手。
我烧不了她。
所以我换了一具尸体。让你以为她死了。让全世界以为她死了。然后我把她藏起来,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他盯着我。
眼神亮得不正常。
三年。三年里,我每周都去看她。给她带花,带书,带吃的。我跟她说话,给她读诗。我以为时间久了,她会接受的。
但她不肯。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她一直在等你。
一个她以为已经死了的人。她还在等。
你说,这算什么?
他歇斯底里地笑了。
笑着笑着,笑声没了。
他看着我走到他面前。
我没说话。
他看见了我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愤怒。
愤怒是留给值得的人的。
我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
判决。
你把她关了三年。
没有窗。没有阳光。她的手腕上全是淤青。
她以为我死了。她一个人在那间地下室里活了三年。
你觉得给她带花带书就是爱?
你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
周瀚文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后背撞上了落地窗的玻璃。
冰凉的。
他无路可退了。
我……他的嘴唇在哆嗦,我给你钱。多少都行。你要顾氏?全还给你。你要瀚城集团?分你一半。我们……我们可以谈……
我抬手。
他缩了一下。
但我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方叔,人在瀚城集团五十二楼。
电话那头方存义的声音很平静。
已经在路上了。
我挂了电话,看着周瀚文。
你做的每一件事,纵火、绑架、伪造死亡、非法拘禁,这些够你在里面坐到死。
钱?我不要你的钱。
我要你后半辈子每天睁开眼,都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
和你给她的一样。
周瀚文的腿彻底软了。
他顺着落地窗滑了下去,坐在地上,满脸的泪和鼻涕搅在一起。
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什么,已经听不清了。
我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警笛声。
由远及近。
【第十章】
一周以后。
周瀚文被正式逮捕。
罪名包括:故意纵火、伪造证据、非法拘禁、行贿。
数罪并罚。
他请了最好的律师团队。
没用。
因为方存义亲自过问了这个案子。
顾远山同日被带走。
配合纵火、侵吞家族资产、做伪证。
顾成也没跑掉。
这几年他仗着他爸的权势干了不少烂事,一查一个准。
顾氏置业的股份,在法律程序完成后,全部回到了我名下。
加上周瀚文被冻结的资产中涉及顾家的部分。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把原本属于我的东西拿了回来。
那些曾经在顾远山面前点头哈腰、在我落魄时连正眼都不瞧我一下的人。
他们现在看见我,腿就打软。
但我没兴趣理他们。
我只做了一件事。
带沈念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
结果出来的时候,主治医生拿着报告走出来,犹豫了很久才开口。
顾先生,她的身体……长期营养不良,肌肉萎缩,加上心理创伤。恢复需要很长的时间。
多长。
至少一两年。而且她需要专业的心理干预。她有非常严重的应激反应。
我点了点头。
需要什么条件你开。
另外。医生犹豫了一下。她左耳的听力下降了百分之四十。可能是长期处于封闭环境导致的。
我的手捏紧了报告的边缘。
纸被捏皱了。
我走进病房的时候,沈念坐在床上,望着窗外。
阳光照进来。
她眯着眼。
很久没有见过太阳的人,不太敢直视。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转过头看我。
外面怎么样了?
都解决了。
周瀚文呢?
进去了。
我叔呢?
也进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还是瘦。
但比那天晚上暖了一点。
顾衍。
嗯。
我在那间屋子里,每天晚上闭上眼,都会想你的脸。
他们说你死了。但我不信。
我就是不信。
她的眼眶红了。
所以我活了三年。
我把她的手握紧。
你做得很好。
我来迟了。
她摇头,把脸靠在我肩膀上。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头发上。
病房很安静。
我听见她的呼吸声。
平稳的。
安全的。
三个月后。
瀚城集团被拆分清算。
周瀚文名下的资产被冻结、拍卖。
那些跟着他吃肉的人,现在连汤都喝不上了。
陆正邦金盆洗手。
他把港口的灰色生意全部关停,转型做正经物流。
他跟我说:跟了周瀚文十几年,总算活得不窝囊了。
赵铁重新召集了老部队的兄弟。
他们没有再回军队,但成立了一家安保公司。
由赵铁牵头,秦尧提供技术支持。
方存义来看了我一次。
在顾氏老宅的院子里,他和我坐在石凳上喝茶。
你打算怎么办?回部队?
我摇头。
不回了。
沈念还需要时间。我得陪她。
方存义看了我一眼。
点了点头。
他把茶喝完,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
北境的位子,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想回来了,一句话的事。
他走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一斑一斑的。
手机响了。
沈念的消息。
只有四个字。
我想出门。
我笑了一下。
这是她出院以来第一次主动说想出门。
我回了两个字。
等我。
然后起身,拿了车钥匙。
路上经过那栋发生火灾的旧楼。
它已经被拆了。
原来的位置上,是一片空地。
有人在那里种了花。
不知道是谁种的。
但花开了。
我把车停在医院门口,沈念已经站在那里了。
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外套,扎了个马尾。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
她看见我的车停下来,笑了。
三年了。
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系好安全带,偏头看我。
去哪?
你说去哪就去哪。
她想了想。
去海边吧。我很久没看过海了。
好。
我挂了挡,车子驶出了医院的门。
后视镜里,那座城市的轮廓越来越小。
沈念靠在座位上,闭着眼。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的呼吸很平稳。
我伸手调低了车载音乐的音量。
这条路往东,一直开下去就到海边。
天很蓝。
路很长。
但不急。
有人在身边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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