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妻子第一次见面,是在她嫁给别人那天。
她是新娘,我是伴郎。
陆衍搂着我的肩膀笑:“景深哥,我媳妇漂亮吧?”
我点了点头。
他又说:“要不是老爷子硬逼着,我才不想娶。嫁给我,算她命好。”
我攥着酒杯没说话。
他不知道,这个他“不想娶”的人,后来用了十年,才从他手里挣脱出来。
而我在原地,也站了十年。
【第一章】
我和陆衍是大学室友。
四年上下铺,一起喝酒一起挂科。毕业后他回了家族企业,我自己开了间工作室,做纪录片。
圈子不同,但联系一直没断。
他结婚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景深哥,伴郎你来。”
没有第二句。
我买了张高铁票,从杭州赶到宁城。
婚礼在陆家的度假庄园。排场大得吓人,光停车场就停了四排,保时捷和宾利挤在一块儿。
我拎着二百块钱的随礼,在门口站了半分钟。
伴郎嘛,不能寒碜。
西装是借的,藏蓝色,袖口长了一截,一整天都在往上推。
第一次看见程念,是在化妆间门口。
有人催我去叫新娘,说仪式快开始了。
我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道缝。
她穿着婚纱坐在镜子前面,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化妆师已经走了,屋里就剩她一个人。
新娘什么样?紧张,兴奋,或者哭得妆都花了。
她什么都不是。
安安静静坐着,脊背挺直,眼睛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不是新娘等入场。
是被告等宣判。
“那个……仪式要开始了。”
她转过头。
眼睛很亮。
不是高兴的那种亮,是被水光浸着的亮,一碰就要碎。
“好。麻烦你了。”
声音很轻,是那种怕吵到别人的轻。
我侧了侧身让她先走。
婚纱裙摆拖在地上,她低头小心提着,一个人走了出去。
没有人来接她。
没有父亲挽着她的手,没有闺蜜跑来帮她理裙摆。
她自己提着裙子,一步一步走过长廊。
我跟在后面,隔了两米。
手抬了一半,想帮她提一下裙摆。
又放下了。
仪式上,陆衍笑得很体面。
牵着程念的手逐桌敬酒,遇到长辈就弯腰,姿态做足。
酒过三巡,他搂着我的肩膀,声音里全是酒气。
“景深哥,我媳妇漂亮吧?”
我点了点头。
他又压低嗓门:“要不是老爷子硬逼着,我才不想娶。嫁给我,算她命好。”
程念就站在两步之外。
她端酒杯的手紧了一下,指甲抠在杯壁上。
但她什么都没说。
甚至表情都没变。
只是把杯子举起来,朝旁边的长辈弯了弯嘴角,一口喝干。
那一刻我才明白。
她不是不懂。
是早就知道了。
婚宴散场,我在停车场抽烟。
她一个人走出来,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空荡荡地响。
大概是来透气。
看见我,顿了一下。
我掐灭烟,朝她点了点头。
她也点了点头。
安静了几秒。
“你是……陆衍的朋友?”
“大学室友。”
“哦。”
风吹过来,她抱了一下胳膊,肩膀缩了缩。
我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递了过去。
她摇头:“不用,我马上进去了。”
顿了一拍,又加了一句。
“谢谢你。”
不知道她在谢什么。
谢我递外套,还是谢我在走廊里没看她笑话。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了。
没有回头。
“今天的酒……我其实不会喝。”
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我听见了。
她是说,那一整杯白酒,是自己灌的。
不是给谁面子。
是给自己壮胆。
我站在原地,看她的婚纱消失在门后。
那天月亮很亮。
亮到我把整包烟都抽完了,才走。
【第二章】
婚礼之后,我回了杭州。
和陆衍的联系不多,偶尔发条消息,他大部分时候回得很慢。“忙”“下次喝酒”,翻来覆去就这几个字。
两年后我去宁城出差,拍一部关于旧城改造的片子。
陆衍在电话那头挺高兴:“来了正好,上我家吃饭。”
我以为会很热闹。
到了才知道,就三个人。
他,我,还有程念。
房子很大,独栋别墅,花园修得整整齐齐。
程念来开的门。
两年不见,她瘦了。不是刻意减肥的瘦,是颧骨都能看出轮廓的那种。
她穿了件淡灰色毛衣,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细得让人移开眼。
“景深是吧?进来坐。”
她记得我的名字。
桌上四菜一汤,摆盘讲究,一看就花了心思。
陆衍从楼上下来,手里攥着手机,坐下来筷子没动,先开了口。
“今晚回来晚了,有个应酬。”
程念没接话。
她给我盛了碗汤,又给陆衍盛了一碗,放在他手边。
“喝汤吧,炖了三个小时。”
陆衍嗯了一声,拿起筷子。
没碰那碗汤。
我注意到程念看了他旁边那部手机一眼。
不到半秒,视线就收了回来。
那一眼太快,快到陆衍不可能发现。
但我发现了。
饭桌上,陆衍一直在讲。海外的项目、高尔夫球场、陆家最近的一笔收购,兴致很高。
程念在旁边安静地吃饭,偶尔给我夹一筷子菜,笑着说“你多吃点”。
从头到尾,陆衍没有看她一眼。
没有问她一句话。
连她做的菜什么味道都没提。
他只是说,一直说。
我坐在对面,筷子越举越慢。
饭后陆衍接了个电话,走到阳台上去了。
隔着落地窗,看得见他笑得很大声,整个人靠在栏杆上,姿态松弛。
那是跟朋友说话才有的松弛。
不是跟程念在一起时的样子。
程念在厨房收拾碗筷。
我去帮忙。
她摇头:“你是客人,放着吧。”
我没听,把盘子端了进去。
厨房很干净。所有东西码得整整齐齐,调料按高矮排列,抹布叠成方块。
一个人待太久的地方,才会收拾成这样。
她在水池旁洗碗,水哗哗地流。
我站在两步之外。
“程念。”
“嗯?”
“你……过得好吗?”
水声停了一秒。
她低着头,手上的碗转了一圈又一圈。
水声重新响起来。
“挺好的。”
她说这话时没有转头。
后脑勺上一根没别好的发丝垂下来,贴在脖颈上,在水汽里微微颤。
她在撒谎。
她知道我知道。
但谁都没揭穿。
走的时候,陆衍已经不在了。说是临时有事,让程念送我。
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慢走。”
我转身往外走。
“景深。”
“嗯?”
“以后……不用特意来了。”
声音平得跟说天气一样。
但我听出来了。
她不是不想让我来。
是不想让我看见。
【第三章】
我没有听她的话。
但来的次数确实少了。
第四年,我在宁城碰见了陆衍。
不是约好的。
日料店门口,他从里面出来,身边挎着一个女人。
不是程念。
那女人穿着短裙,头发散着,张扬地勾着他的胳膊。
陆衍看见我,脸色变了一瞬。
一瞬而已。
然后他笑了。
“景深哥,巧了。”
他没有松开那个女人的手。
甚至还介绍了一下:“我朋友,韩潇。”
韩潇笑着朝我点了点头。
嗓音甜腻,眼梢上挑。
我没说话。
陆衍拍拍我肩膀:“哥,改天喝酒。”
拉着韩潇上了车。
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我站在原地,兜里的手攥成了拳头。
隔了三天,我约陆衍出来。
我想给他一个机会。
或者说,给自己一个理由。
酒过三巡,我开了口。
“那天那个女的,什么情况?”
陆衍晃了晃杯子。
“哥,你别管。”
“程念知道吗?”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一眼里没有心虚,甚至没有不耐烦。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我和程念,你以为是什么?”
他放下酒杯。
“这段婚姻,是爷爷为了程家的生意搭的桥。门当户对,各取所需。她心里清楚。”
“所以你就心安理得?”
“景深哥。”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笑了一声。
“你拍纪录片拍多了,太理想主义。”
我盯着他。
曾经睡我上铺的兄弟。曾经和我分一碗泡面的人。曾经醉了拽着我衣领喊“哥”的人。
就这么一张脸。
还是说,他一直就是这样。只是以前没钱没权,没机会露出来。
那天我喝了很多。
出酒吧的时候,站在马路边吹了十分钟的风。
手机响了。
程念的号码。
她从来没有主动给我打过电话。
“景深。”
“程念?怎么了?”
沉默。
然后她问:“你今天……是不是见陆衍了?”
“嗯。”
“他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替我做了选择。
“你不用说了。”
又是沉默。
“我知道的。”
她说“我知道的”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平得发寒。
不是歇斯底里,不是质问,不是哭。
是已经挣扎过、痛过、又把所有东西压进了骨头缝里的声音。
“程念……”
“没事。就是听说你来宁城了,想问一声。”
“你就没想过——”
“景深。”她打断了我。
“我没有退路。”
电话挂了。
屏幕暗下去。
我看着那块黑屏,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她说“我没有退路”的时候,嘴角大概是弯着的。
因为她的声音里,有笑意。
那种笑,比哭还让人受不了。
【第四章】
第五年。陆家年宴。
陆衍非要拉我去,说“给哥面子”。
我不想去。
但程念在电话里说了一句:“来吧,人多热闹。”
她用了“热闹”这个词。
一个从不主动邀请我的人,居然说了“热闹”。
我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
人多的场合,她需要一个至少不会伤害她的人在场。
我去了。
年宴排了三桌,全是生意场上的人。陆老爷子坐主位,精神很好,一桌人轮流敬酒。
陆衍坐在老爷子右手边,西装革履。
程念坐在角落,靠着门,旁边是几个不太熟的太太。
她低头喝汤,安静得几乎不存在。
饭局过半,有人问陆衍最近在忙什么。他笑着说了一堆。
然后有人打趣:“衍少,嫂子这么漂亮,你可得看紧了。”
全桌笑。
陆衍端起酒杯,也笑。
“说实话,这门婚事当初是我爷爷硬安排的。”
他斜了程念一眼,语气轻飘飘的。
“不过嘛,嫁进来这么些年了,她倒也省心。不花钱,不闹事,比请个保姆强。”
笑声更大了。
有人拍桌子,有人跟着起哄。
我没笑。
我在看程念。
她端着汤碗的手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她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恰到好处地配合了这个烂笑话。
但她另一只手在桌子底下。
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宴会散场后,我在后花园找到她。
她蹲在一棵桂花树下,两只手搂着膝盖。
没有哭。
眼睛干干的,看着草地上不知道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没说话。
过了很久。
“你说,一个人最多能忍多久?”
“不知道。”
“五年了。”
她抬头看着天。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不会疼了。被人当着一桌人的面说是保姆,我第一反应居然是——‘还好,他没说更难听的。’”
她笑了一下。
“这正常吗?”
我喉咙堵住了。
“不正常。”
“嗯。”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也觉得不正常。”
风吹过来,桂花味道很浓,浓到发苦。
我伸出手。
想碰她的肩膀。
指尖离她的毛衣只剩一厘米。
停住了。
不是不想。
是不能。
她是陆衍的妻子。
我是陆衍的兄弟。
一厘米,就是我全部的理智。
我收回手,把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她肩膀上。
她没有推开。
也没有道谢。
只说了一句话。
“景深,你别对我太好。”
停了一拍。
“我怕我会当真。”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想那句话。
“我怕我会当真。”
意思是——
她已经当真了。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第五章】
第六年冬天。
凌晨两点,程念打来电话。
“景深,你忙吗?”
声音很稳。
太稳了。
稳到我直接坐了起来。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
电话那头有风声。
“她住进来了。”
“谁?”
“你见过的。韩潇。”
停顿。
“陆衍把她带回家了。就住楼上客房。说过年她没地方去,住几天。让我‘大度一点’。”
她笑了一声。
很轻,轻到快没了。
“他让我大度。”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程念,你在哪儿?”
“阳台上。风挺大的。”
“进屋去。”
“没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
“景深,我想明白了。”
“什么?”
“我不能再等了。”
那句话说完,她没有抱怨一个字。
没有骂陆衍,没有哭,没有崩溃。
她说——
“我打算考个会计证。之前学过一点,应该来得及。”
我愣了。
“程念……”
“我需要一份工作。我需要自己的钱。”
她声音变了。
不是变得激动,是变得硬了。
从骨头缝里磨出来的硬。
“他随时可以把我踢出去,就和当初随手把我娶进来一样。我不要那样。”
“我要自己走。”
那天通话七分钟。
挂电话前,她说了最后一句。
“你放心,我不是冲动。我想了很久了。”
“很久”——大概就是六年。
之后半年,她整个人都变了。
白天操持家务,晚上等陆衍出门,关在书房里看书。
考了会计证,又自学了人力资源管理。
她在陆家花园旁边的杂物间收拾出一张小桌子,摞了十几本教材。
陆衍完全不知道。
或者说,他根本不关心她做什么。
第七年,她在外面找了一份工作。
小公司,财务助理,月薪四千。
四千块钱。对陆家来说,连一顿饭钱都不够。
但程念把每一分都存进了一张陆衍不知道的银行卡里。
我是偶然知道的。
有次路过宁城,约她喝咖啡。
她从包里掏手机,一张银行卡掉了出来。
她捡起来,有点紧张地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那种表情。
不是害怕,不是委屈。
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把种子埋进土里之后才有的期待。
“景深,我在存钱。”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弯。
是真正的笑。
七年了。
我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笑。
【第六章】
第八年。程念第一次提离婚。
不是哭闹,不是摔东西。
她打印了一份离婚协议书,放在餐桌上,用盐罐压着。
然后正常做了一顿饭。
等陆衍回来,自己看到。
陆衍看完,筷子都没放下。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程念,你开什么玩笑?”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你凭什么跟我离婚?”
程念看着他。
“凭你自己清楚的那些事。”
陆衍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尖响。
“你疯了?我陆家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说离就离?”
不是挽留。
是在宣示所有权。
那顿饭谁都没吃完。
第二天,陆老爷子出面了。
程念被叫到陆家大宅。客厅里坐了一圈人——老爷子、陆衍的母亲、两个叔伯、家族律师。
六个人,围着她一个。
老爷子说话倒客气:“念丫头,有什么委屈跟家里人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陆衍母亲直截了当得多:“你嫁进来八年,吃穿不缺。衍儿年轻不懂事,你当妻子的也该多担待。”
家族律师翻开文件,推到她面前。
“程女士,根据婚前协议,如果您主动提出离婚,是没有财产分配权的。”
六双眼睛同时盯着她。
程念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
没有哭,没有抖。
她问了一句。
“那如果他有过错呢?”
客厅安静了三秒。
陆衍母亲的脸沉了下去。
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话题岔开了。
程念从大宅出来那天,给我发了条消息。
三个字——
“没谈成。”
后来我才知道,回去当晚,陆衍摔了她的手机。
“你有什么资格提条件?我让你走,你才能走。”
他攥着她的手腕,力气大到留下了一圈青紫。
她没有告诉我。
是我后来在她卷袖子拿东西时看到的。
那圈印子已经变成了黄绿色,起码过了一个礼拜。
她发现我在看,迅速把袖口放了下来。
我的喉结动了动。
“程念。”
“别问了,景深。”
她转过身去,肩膀绷成一条线。
“我会自己解决。”
【第七章】
程念说“自己解决”的时候,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但我做不到袖手旁观。
过去八年,我跑了半个中国拍纪录片。几部作品在国际影展拿了奖,工作室从三个人变成了三十个人。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权势,但我有了一些资源,一些人脉。
够用。
我找了宁城最好的婚姻律师,把陆衍这几年的底摸了个清楚。
高档会所的消费记录、韩潇名下那套他出钱买的公寓、一笔从陆家公司账上走的私人转账。
律师看完,推了推眼镜:“这些东西够硬。她要离婚,赢面很大。”
我把整理好的资料放进文件袋,摆在程念面前。
她翻了两页,手停了。
“你从哪来的这些?”
“我有朋友做财务审计。”
她盯着我,目光很复杂。
“景深,你不该掺和进来。”
“我知道。”
“陆家不好惹。”
“我知道。”
“你——”
“程念。”
我打断她。
“你一个人扛了八年。够了。”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文件袋搁在桌上,隔着两杯凉透的咖啡。
过了很久,她拿起了文件袋。
“谢谢你。”
“不用客——”
“不是。”她抬头,眼眶泛红,但一滴泪都没掉。“不是客气。是真的谢谢你。”
之后的事推进得很快。
程念换了律师。
她手里有证据,有存款,有工作,有住处。
八年的隐忍不是白费。
每一条退路,都是她在黑暗里一寸一寸啃出来的。
陆衍开始慌了。
不是舍不得。
是发现自己控制不了她了。
“你以为找个律师就有用?我陆家在宁城什么地位?”
他给程念打电话,语气已经不是当年那种随意的轻蔑了。
是咬牙切齿。
“程念,你给我听着。你要敢闹大,我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程念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了免提。
对面的吼声灌满了整个房间。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然后平静地开了口。
“陆衍,你除了钱,还剩什么可以威胁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挂了。
陆衍很快查到了是我在帮她。
他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声音变了调。
“景深。”
没有叫“哥”。
“你帮她?帮她来对付我?”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我不是在对付你。”
“那你在干什么?她是我老婆——”
“你打她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她手腕上那圈印子,你以为我没看到?”
他的呼吸声粗了。
“景深,你少管闲事。”
“我管不着。法律管得着。”
沉默。
“你给我记住。”他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你动我的人,我不会放过你。”
“你的人?”
我重复了一遍。
“你什么时候把她当过人?”
电话挂了。
那一通电话之后,十年的兄弟情,清零了。
我不后悔。
这份兄弟情,早在他揉碎离婚协议、摔她手机、掐她手腕的那些瞬间里,就已经碎干净了。
【第八章】
离婚官司打了四个月。
陆家把能用的手段全用了。
托人传话,说程念“不知好歹”。在行业里放风,说她“勾引外面的男人”。找了三家律师事务所,轮番施压。
陆衍母亲甚至亲自找到程念单位门口。
当着同事的面喊——
“你个白眼狼,我儿子哪里对不起你了?”
程念站在楼下,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没有躲,没有争辩。
等陆母骂完了,她轻声说了一句。
“阿姨,法庭上见。”
转身上了楼。
我在对面的车里看着这一切。
手攥着方向盘,骨节发白。
程念后来跟我说,那一刻她两条腿是软的。
但不能蹲下去。
“蹲下去就输了。”
第二次开庭。
陆家请了最贵的律师团。
程念这边只有一个律师,但手里的东西够硬。
转账记录。通话记录。医院的验伤报告。
韩潇名下那套公寓的房产证——登记日期在婚内,付款人栏写着陆衍的名字。
陆衍坐在对面,脸色发青。
他大概怎么都没想到,程念能拿到这些。
那个他从来不正眼看的女人,那个被他当众叫“保姆”的人,在他看不到的角落里,把每一条证据都攒齐了。
质证环节,陆衍的律师试图否认家暴。
“我当事人与程女士只是普通的夫妻争执——”
程念的律师打开了一段录音。
录音里的声音很清晰。
是陆衍那天晚上的吼声——
“你有什么资格提条件?我让你走,你才能走——”
手机砸在地上的闷响。
法庭安静了。
陆衍的脸从青变白。
他扭头看程念。
程念坐在那里,脊背笔直,视线朝前。
和九年前那场婚礼上一样的姿态。
但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是等宣判。
这一次,她是来宣判的。
陆衍忽然开了口。
声音沙哑,不是对律师,是对程念——
“程念……你是不是早就在计划了?”
程念转头,平静地看着他。
“陆衍。”
“你第一次把韩潇带回家那天晚上,我就开始了。”
“你问我够不够大度。”
“我没有回答你。”
“因为我那天晚上就在想——”
“离开你,需要多少钱。需要多少时间。需要多少证据。”
法庭里连翻文件的声音都停了。
陆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愧疚。
是一种“我控制不了了”的恐慌。
他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旁听席上,和他目光对上。
他的眼睛里有恨,有不甘。
还有一点什么——
不确定是不是后悔。
但已经不重要了。
法官宣布休庭。
程念站起来,走出法庭。
经过陆衍面前的时候,他伸手想拉她。
程念停了一步。
低头看着他的手。
没有甩开。
只是等着。
他自己松开了。
程念走出法庭大门,阳光打在脸上。
她眯了一下眼。
我跟在后面,隔了三步。
她忽然站住。
“景深。”
“嗯。”
“走吧。”
不是“我们走吧”。
只是“走吧”。
但我听出来了。
九年来,她第一次把我算进了她的方向里。
【第九章】
判决下来那天是个阴天。
程念净身出户。
陆家的律师团最后还是把财产条款压到了最低。她拿到的只有婚内自己存下的那点钱。
和一个人的自由。
搬家那天我去帮忙。
她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两个纸箱,一包书。
九年的婚姻,装不满一个后备箱。
她站在别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留恋。
只是确认。
确认自己真的走了。
“景深,帮我拿一下那箱书。”
“好。”
纸箱很沉。
翻开,全是她这两年自学用的。会计、法律、人力资源。
每一本都折了角,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些字迹。
喉咙发紧。
这不是一时冲动。
是她一页一页、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从那个笼子里啃出来的出路。
车开出小区大门,程念摇下窗户。
风灌进来,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没有整理。
就那么闭着眼,仰着头。
深深吸了一口气。
吐出来的时候,肩膀塌了下去。
绷了太久,终于松下来的塌。
“景深。”
“嗯。”
“我想吃火锅。特别辣的那种。”
我看了她一眼。
她以前不吃辣。陆衍不碰辣的,她也就不做了。
“好。”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干掉了半锅红汤。
辣到不停吸鼻子,眼泪往下淌,分不清是辣的还是别的。
她用纸巾擦了擦,又夹了一筷子毛肚。
“真辣。”
“少吃点。”
“我没逞强。”
她抬起头,鼻尖通红,眼睛水汪汪的。
“我就是想尝尝。”
纸巾揉成一团,放在桌上。
“原来辣是这个味道。”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九年。
她连辣椒都没碰过。
吃完火锅,我送她到新租的公寓楼下。
一居室,六楼,没电梯。
她拎着行李箱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太晚了,别帮我搬了。”
“不重。”
“景深。”
她的表情认真起来。
“谢谢你。这九年。”
“你不用——”
“让我说完。”
她低了一下头。
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亮了。
不是婚礼那天被水光浸着的、一碰就碎的亮。
是自己点着的亮。
“从今天起,我是我自己了。”
她拎起箱子,一步一步往上走。
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层一层地响。
不是高跟鞋。
是一双平底帆布鞋。
每一步,又轻又稳。
我仰头,看着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三楼,四楼,五楼。
六楼的灯亮了。
窗户推开,她探出半个身子,朝下面喊——
“到了——你回去吧——”
声音被风吹得有点远。
我冲上面挥了挥手。
转身走的时候,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明明是她获得自由的日子。
我怎么反倒想哭。
【第十章】
离婚后第三个月,程念换了份新工作。
一家中型会计事务所,薪水翻了三倍。
面试的时候主管问她:你之前有九年的职业空窗期?
她说:不是空窗期。是准备期。
第五个月,那间一居室被她收拾成了一个家。
窗台上养了一盆薄荷,桌上摞着新买的书,冰箱上贴着每周计划表。
我每隔一两周去宁城一次。
有时候是出差,有时候不是。
她知道不是。
但没戳破。
我们吃饭、散步、看展。
做所有普通朋友会做的事。
我没有多说过一个字。
不是不想。
是我知道,她刚从一个笼子里出来。
最不需要的,就是另一个人急着把她装进新的关系里。
她需要自己的天。
哪怕我站在旁边,也得让她先学会一个人撑开翅膀。
有天傍晚,我们沿河边走。
她忽然停了。
“景深。”
“嗯。”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吗?”
“记得。你穿着婚纱。”
“对。化妆间门口,你来催我入场。”
她看着河面,夕阳把水面切成碎金子。
“那天你在停车场递给我外套,我没接。”
“嗯。”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手上烟味太重了。”
我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应付的笑。
是从心里冒出来的、带着一点促狭的笑。
“烟鬼。”
我被她逗乐了。
“后来戒了。”
“我知道。”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伸出手来。
不是牵我。
掌心朝上,搁在我们中间。
一个邀请。
我看着那只手。
想起九年前,桂花树下,我的指尖停在离她肩膀一厘米的地方。
那一厘米。
我守了九年。
我把手放了上去。
她的指尖是凉的。
收拢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
我握紧了一点。
她没说话。
我也没有。
风把她的头发吹过来,蹭到我的手臂上。
就这样走了很远。
天全黑了才停下来。
“景深。”
“嗯。”
“这次,我不怕当真了。”
——
陆衍的事,是后来听人说的。
离婚后半年,韩潇走了。带着那套公寓和一笔分手费。
陆家的生意也出了岔子。老爷子身体撑不住了,几个叔伯争家产,陆衍一个人顶不住场面。
有人在深夜的酒吧见过他。
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了七八个空瓶子。
服务员去收的时候,他嘟囔了一句。
“我说过嫁给我算她命好……”
后半截含含糊糊的,没人听清。
我听说这些的时候,没觉得痛快。
只觉得远。
他是他,我是我。
程念是程念。
我们的路,在那个停车场分开的那一刻,就再也回不到同一条线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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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个月。
有天周末,程念做了一桌菜,叫我去吃饭。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就是周末。
四菜一汤,摆盘讲究。
她盛了碗汤递过来。
“炖了三个小时。”
我接过碗。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陆家那顿饭上,她也说了一样的话。
那时候她把汤递给陆衍。
陆衍嗯了一声,碰都没碰。
我低头,喝了一口。
莲藕排骨。
汤是热的,味道熬得刚刚好。
我抬起头。
“好喝。”
她端着自己的碗,目光落在我脸上。
弯了弯嘴角。
我知道。
这一次,她做这桌菜的时候,心里想着的那个人——
是我。
窗台上的薄荷长了新叶子。
阳光照进来,打在她鬓角的碎发上,每一根都亮着。
我喝完了那碗汤。
一滴不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