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亲爹灭了齐、燕两国。
他转头嫌我太危险,一封密折,把我踹去京城嫁人。
敌国皇帝听说这事,据说摆了三天宴席庆祝。
我那倒霉未婚夫太子君知行?
更绝。
大婚当天摔了三套茶具。
他爹倒是语重心长:“儿啊,此女万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我掀了盖头,冲太子笑了笑。
“夫君别怕,为妻只是有点缺德。”
“又不吃人。”
太子脸白了。
【第一章】
我叫裴岁宁。
我爹给我取这名字的时候,大概盼着我这辈子安安稳稳,岁岁长宁。
可惜了。
我六岁读懂兵书,十岁推演出白马关的布阵漏洞,十五岁独自策划了围歼齐国三万铁骑的伏击战。
十八岁那年,我帮我爹连灭齐、燕两国。
全天下管我叫“裴家鬼谋”。
然后——
我爹连夜给陛下上了一封密折。
内容我后来看到了,核心就一句话:
“臣之女裴氏,智计入髓,手段阴损,臣日夜忧惧,恐其为祸朝纲。请陛下赐婚太子,以锁京城。”
翻译成人话——
这丫头缺德,我镇不住,陛下您来。
陛下来的方式也简单。
赐婚太子。
消息传到前线那天,我正蹲在营帐里吃馒头。
副将急匆匆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到扭曲。
“军师……陛下的圣旨到了。”
“什么事?”
“让……让您回京嫁人。”
我馒头差点噎嗓子里。
行。
打完仗了,卸磨杀驴。
不是。
卸磨嫁驴。
——
进京第三天,大婚。
东宫铺了十里红妆,鞭炮从城门响到宫门。
我坐在花轿里,听外面围观的百姓叽叽喳喳。
“就是她?灭了齐国和燕国的那个裴家女?”
“我娘说她是妖女,克夫!”
“长得凶不凶啊?”
我脸上盖着红盖头,嘴角弯了一下。
克夫?
我克的是国。
还是敌国。
谢谢。
——
拜堂的时候,太子君知行就站在我对面。
隔着盖头我看不见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很稳。
呼吸不急不缓,步伐不乱。
不像传闻里那么慌。
有点意思。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皇帝坐在上首,满面红光。
太子的母妃——端贵妃,嘴角绷得能夹死苍蝇。
“三——”
“且慢!”
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
全场停。
我隔着盖头,听出来了。
二皇子,君知远。
他从席间站起来,端着酒杯,脸上带笑。
那种笑很有意思——像看一出好戏的看客。
“皇兄大婚,弟弟有个小小的疑问。”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全场都听得见。“裴家女公子号称鬼谋之才,灭齐破燕,名震天下。但弟弟一直好奇——这些赫赫战功,到底是裴家女公子的……还是裴大将军帮着吹出来的?”
全场安静。
这话够毒。
明面上质疑我,实际打我爹的脸,顺带踩了皇帝赐婚的决定。
一箭三雕。
这位二皇子,有点东西。
但也就那么点东西。
君知行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很沉:“二弟,大婚之日——”
“夫君。”
我打断他。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落过来。
我伸手掀了盖头。
规矩?
我裴岁宁要是讲规矩,齐国那座城就不会破了。
盖头掀开的瞬间,满堂宾客看见了裴家鬼谋的脸。
我没看别人,直直看着君知远。
笑了一下。
“二殿下问我的战功是真是假,那我也有一个小问题。”
我语调很轻,像聊天。
“三个月前,齐国白马关最后一战。守将赵孟德三万精锐出城追击,全军覆没。他临死前在城墙上骂了一句话,传遍了整个北境。”
我停了一拍。
“他说——‘裴家那个缺德丫头,竟拿三百老弱残兵做饵,骗老子调了全部家底。’”
我歪了歪头。
“三百人做饵,换三万铁骑入局。这道数学题,二殿下算得清楚吗?”
大殿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君知远的酒杯定在半空,喉结滚了一下。
没出声。
上首,皇帝端着酒杯,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脸上。
忽然笑了。
“知行啊。”
太子应声:“儿臣在。”
“朕跟你说过什么?”
君知行顿了一瞬。
“父皇说……此女万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记住了?”
”……记住了。“
我终于转头,对上了我新婚夫君的目光。
他没躲。
剑眉深目,薄唇微抿,下颌绷出一道线。
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
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点——
很小的一点。
好奇。
我冲他眨了一下眼。
”夫君别怕。“
”为妻只是有点缺德。“
”又不吃人。“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没说话。
没关系。
日子还长。
【第二章】
洞房。
红烛高照,龙凤喜帐。
我坐在床沿,打量这间屋子。
布局不错。
出口三个——正门、侧门、后窗。暗道?墙角那块砖颜色略深,八成有一条。
习惯使然。
每到一个新地方,我第一件事永远是看撤退路线。
职业病。
君知行坐在我对面三步远的椅子上。
三步。
不近不远,刚好在我出手够不着的距离。
有意思,他算过的。
”太子殿下不喝合卺酒吗?“我端起酒杯。
他看了那杯酒一眼。
”你先喝。“
我笑了。
”怕我下毒?“
他没否认。
我把两杯酒端起来,先闻左边那杯,再闻右边那杯,然后把右边那杯推给他。
”左边这杯被动了手脚。无色无味,沾唇三个时辰后会腹泻不止。不致命,但足够让人在新婚夜出丑。“
他瞳孔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进门的时候酒杯摆放的位置偏了半寸,杯沿有擦拭过的细痕。“我抿了一口右边那杯,”放心,这杯没事。“
他没动。
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看一个他还没拆解完的棋局。
半晌,他端起酒杯,喝了。
一口闷完。
酒杯磕在桌上。
”裴岁宁。“
”嗯?“
”你到东宫不到两个时辰,还看出了什么?“
我放下酒杯,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是一张东宫的人事图。
每个侍从、宫女、太监的名字旁边都标了来历和背景。
红点代表赵贵妃的人。
蓝点代表崔尚书的人。
黑点代表来路不明。
君知行低头看了半天。
抬头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你什么时候画的?“
”进门到拜堂,一个时辰。够了。“
”……你认识这些人?“
”不认识。但人走路的姿态、说话的方向、眼神落在谁身上——这些骗不了人。“
他沉默了。
良久,声音低了几分:“所以你知道,今晚有人要对你动手。”
”不止动手。“
我竖起三根手指。
”一,合卺酒下了泻药,小手段,赵贵妃的风格。二,后窗外藏了一个弓手,在东南角那棵槐树上,箭头淬了乌头毒,是崔尚书那边的手笔。“
他霍地站起来。
”三——“我按住他的手腕,”夫君别急,那个弓手半个时辰前就被我让人‘请’下来了。“
他低头看着我按在他手腕上的手指。
我松开了。
”第三个,床底板下面塞了一包砒霜粉。打算让我碰了床帐后中毒,然后嫁祸给你。“
他的目光沉了下去。
”谁?“
”这个手法粗糙,但胜在阴狠。二皇子。“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过也处理了。我让人换了一包面粉进去。明天二皇子的人来‘检查’的时候,只会发现一堆白面。到时候他的脸色,应该比今晚好看得多。“
红烛映在他的侧脸上,明灭不定。
他看了我很久。
终于,他说了今晚第一句不像审问的话。
”裴岁宁,你到底是来嫁人的,还是来打仗的?“
我认真想了一下。
”有区别吗?“
他愣了一拍,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
但忍住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道口谕砸醒了。
陛下召我上朝。
对——不是召太子。
是召我。
裴岁宁。
太子妃。
消息传到前殿的时候,据说崔尚书手里的笏板差点掉地上。
”陛下,太子妃乃后宫女眷,于朝堂之上——“
”裴岁宁灭齐破燕,论军功,在座诸位有几人能及?“皇帝端着茶杯,语气淡淡的,”朕不召她,难道让她在后宫绣花?“
我到的时候,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有惊讶的,有不满的,有好奇的。
也有怕的。
我冲最前排的几位老大人笑了笑。
几个人同时别开了眼。
好。
怕我的人不少。
省事。
皇帝没给我座位——这已经是给朝臣面子了。
我站在太子身侧,不卑不亢。
今天的议题很明确:西边的陈国在边境屯兵十万,来意不善。
崔显,崔尚书,率先出列。
”陛下,微臣以为,陈国此举意在试探。当务之急,应调裴大将军回京述职,以示我朝无战意,稳住两国关系。“
我差点笑出声。
调我爹回京述职?
我爹是镇北大将军,手握边关二十万兵马。他一回京,北境空虚,陈国不趁虚而入才怪。
这不是主和。
这是借刀杀人。
崔显在赌——如果我爹离开北境,陈国必然进攻,到时候战败的锅就甩到我爹头上。
一石二鸟。
削裴家的兵权,顺便断太子的外援。
”崔大人。“我开口了。
全场目光再次落过来。
崔显回头看我,眼神客气,嘴角不客气。
”太子妃有何高见?“
”不算高见,就是一道算术题。“我伸出一根手指。”陈国屯兵十万,粮草辎重的消耗,每日至少三万石。十万兵马驻扎边境,最多撑两个月。“
我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我爹回京述职,来回需要四十天。路上还没走到一半,陈国的粮草就烧光了。到时候他们是打也不是,退也不是。“
第三根手指。
”所以——崔大人这条计策,不是在帮我朝化解危机,是在帮陈国争取最好的开战时机。“
我笑了一下。
”崔大人,您这到底是大周的尚书,还是陈国的军师?“
崔显的脸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血口喷人!“
”我喷没喷,算算账就知道。“我转向皇帝,”陛下,臣妇以为,不必调兵,也不必求和。陈国屯兵十万是虚张声势,他们国库撑不起一场大战。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等。等到他们粮草告急,自会退兵。届时再派使臣去谈,条件我们说了算。“
朝堂安静了好一会儿。
皇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就这么办。“
崔显站在原地,手指发抖。
他旁边的几个党羽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散朝的时候,君知行走在我旁边。
沉默了一段路后,忽然开口。
”你今天树敌太多了。“
”嗯。“
”崔显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我踩着台阶一步步走下去,”但他要动手之前,得先把自己的账目理清楚。“
”什么意思?“
”崔尚书管户部。他要是真跟陈国没关系,那户部的军饷账册上就不会少那三十万两。“
君知行停住了脚步。
我头也没回。
”夫君,你那套茶具该补货了。别老摔,怪浪费的。“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不知道是叹气还是笑的声音。
【第四章】
陈国的使臣比我预计的来得更快。
三天后,一队人马打着白旗,浩浩荡荡进了京城。
领头的使臣叫孙伯陵,陈国礼部侍郎,出了名的嘴皮子利索。
据说他上一次出使邻国,三言两语把对方的岁贡翻了一倍。
很能打。
嘴巴层面的。
他递上来的国书我提前看过了——
字面意思是”两国修好,共享太平”。
实际意思是“把裴镇北的兵权交出来,我们就不打了”。
胃口不小。
皇帝在含元殿接见使臣团,破例让我列席。
崔显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但皇帝金口玉言,他只能憋着。
孙伯陵一进殿,先是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停了两秒。
然后移开了。
聪明人。
他知道我是谁。
但不打算表现出来。
“外臣孙伯陵,奉我朝陛下之命,携国书一封,愿两国化干戈为玉帛——”
巴拉巴拉一通场面话,我听得打哈欠。
终于,他开始上硬菜了。
“我朝诚意十足,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贵国裴大将军驻兵北境,我朝边民终日惶恐。若贵国能稍作调整,撤去北境三成兵力,我朝愿以十万匹绢帛为谢。”
十万匹绢帛换北境三成兵力。
我爹要是知道有人用这个价格买他的防线,怕是能气得从边关骑马冲回来。
满朝文武窃窃私语。
有几个人竟然在点头——十万匹绢帛不少了。
我真想问问他们数学是谁教的。
“孙大人。”我出声了。
全场再次安静。
孙伯陵转头看向我,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这位是——”
“裴岁宁。”
他的笑凝固了一瞬。
然后迅速恢复。
“久仰。”
“孙大人客气了。”我慢慢走出两步,“我有一件小事不太明白,想请教大人。”
“裴夫人请说。”
“贵国国书上说‘两国修好’。但我查了一下——贵国在西境屯兵十万,粮草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囤积。最近又从南方调了五千匹战马北上。”
我顿了一下。
“孙大人,这是‘修好’的阵仗吗?”
孙伯陵的笑终于撑不住了。
嘴角抽了一下。
“裴夫人多虑了,不过是常规操演——”
“常规操演需要从国库拨八十万两白银?”
他没吭声。
我继续。
“孙大人,你带来的不是国书,是投名状。只不过你们陛下还没想好——是投给大周,还是投给自己的野心。”
“我再帮大人算一笔账。贵国十万兵马屯在边境,每日消耗三万石粮草,以贵国国库目前的存量,最多撑五十天。五十天打不下我大周任何一座城。”
“因为——”
我冲他笑了一下。
“守那些城的策略,是我写的。”
孙伯陵的脸色彻底僵了。
满殿寂静。
我转向皇帝,躬身行礼。
“陛下,臣妇建议接受陈国‘修好’的提议。条件改一改——十万匹绢帛照收,另外加二十万石粮食。以补偿我朝因陈国屯兵而增加的防务开支。”
皇帝看着我,眼里全是笑意。
“准。”
孙伯陵的手在袖中发抖。
他来的时候,打算空手套白狼。
走的时候,不但没套到,还搭进去二十万石粮食。
他出殿门的那一瞬间,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复杂。
我朝他拱了拱手。
“孙大人慢走,代我向贵国陛下问好。”
“告诉他——别折腾了。”
【第五章】
赵贵妃请我喝茶。
地点在她的长春宫,排场摆得很大。
金丝楠木的桌案,汝窑的茶杯,窗边还点了价比黄金的龙涎香。
“太子妃来东宫这些日子辛苦了,本宫备了些薄茶,不成敬意。”
她笑得温婉,端庄,大方。
标准的高位嫔妃做派。
但她的眼睛没在笑。
我坐下了。
茶杯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碧螺春,头茬。
茶汤清亮,叶底完整。
没有异味。
不过——
杯壁上有一层极细的粉末。
无色,几乎看不见。
但在光线折射下,会有一点不自然的反光。
是慢性的东西。不致命,但连喝三天,人会虚弱嗜睡,像生了一场大病。
到时候赵贵妃只需要说一句“太子妃水土不服”,就能把我关在东宫里养一辈子的“病”。
手法不错。
比下泻药高级多了。
我端着茶杯,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着我,笑容不变。
在等我喝。
我喝了。
一饮而尽。
赵贵妃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
不。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然后恢复如常。
“好茶。”我把杯子放下,“贵妃娘娘的碧螺春,比军营里的砖茶好喝太多了。”
“太子妃喜欢就好。”
“不过——”我侧头看了一眼茶杯,“娘娘这批茶叶存放的时候,是不是混进了什么东西?”
她的笑僵了一瞬。
“太子妃此话何意?”
我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一滴液体在茶杯残渣上。
茶渍变成了淡紫色。
“这是我在北境打仗时用的银丝验毒法。通常用来检测井水和军粮。”我把茶杯推到她面前,“娘娘看看,这个颜色正常吗?”
赵贵妃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白。
是从血液里褪出去的白。
她猛地站起来:“你——”
“娘娘别急。”我依然坐着,语气很平。“我喝之前就把杯子换了。您面前的那杯,才是原来给我的那杯。”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茶杯。
手开始发抖。
“当然,娘娘自己没喝,所以不必担心。”我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不过这杯茶我会留着。以后若是有什么误会,也好有个凭证。”
赵贵妃的胸口剧烈起伏,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你以为你赢了?”
我看着她。
“我不以为。”
“我确定。”
出了长春宫的门,我深吸一口气。
说实话,刚才那三分钟,我的后背全是冷汗。
茶杯是我提前换的没错。
但验毒用的银丝法其实只能测砒霜类的烈性毒物,对慢性药粉根本没反应。
那个变色液体?
是我出门前找东宫小厨房要的——紫苏汁。
遇水就变色。
跟毒不毒没半点关系。
但赵贵妃不知道。
她只看到了颜色变了,就慌了。
做贼心虚四个字,够用了。
——
当天晚上,君知行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在灯下整理一沓文书。
“听说你去了长春宫?”
“嗯。”
“赵贵妃怎么了?”
“没怎么,请我喝了杯茶。”
他看了我一会儿。
“东宫的人说,赵贵妃下午砸了一套茶具。”
我手一顿。
抬头。
“你们皇家是不是有什么砸茶具的传统?你砸,她也砸——”
“裴岁宁。”
“嗯?”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声音低了几分。
“下次去那种地方,叫上我。”
我愣了一拍。
然后笑了。
“夫君这是……担心我?”
他没看我,拿起桌上的一本奏折翻开。
“担心她。”
“怕你把人吓出好歹来。”
我的笑收不住了。
【第六章】
我爹的信在一个雨夜到的。
不是家书。
是一封六百里加急的密信,走的是军中暗线,送到的时候信封都被雨打湿了。
我拆开来看。
只有薄薄一页纸。
字迹潦草,不像他平时写公文的端正模样。
“宁儿——”
“爹把你嫁去京城的真正原因,不能写在明面上。”
“两个月前,陈国密使到了北境,带了一份和亲书。不是给朝廷的——是给爹的。”
“他们要你。”
“陈国皇帝说,只要爹把你送去陈国,他不但永不犯境,还许你陈国军师之位,位同国公。”
“爹知道这是陷阱,但这封和亲书一旦被朝中有心人知道,裴家就是通敌叛国的罪名。”
“爹唯一能做的,就是抢在消息泄露之前,把你嫁到一个他们谁都动不了你的地方。”
“太子是储君,你是太子妃,天底下没人敢再拿你做文章。”
“爹不是嫌你缺德。”
“爹是怕你太好,好到所有人都想抢你。”
最后一行字,墨迹晕开了。
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宁儿,爹对不起你。”
我把信折好。
手指捏着信纸的边角,捏了很久。
雨声打在窗棂上,一下又一下。
我没哭。
我从十五岁上战场开始就不哭了。
但是喉咙堵了一块东西,咽不下去。
门被推开了。
君知行站在门口,身上带着夜雨的潮气。
他看见我的脸,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我把信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
一字一字,很慢。
看完之后,他把信折好还给我。
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爹是个好将军。”
“嗯。”
“也是个好父亲。”
“嗯。”
他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没说别的了。
只是坐着。
雨很大,屋里很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我以前觉得他是卸磨杀驴。”
“现在呢?”
我抿了一下嘴。
“现在觉得……他是把磨盘藏起来,怕别人砸了。”
君知行没接话。
但他的手覆上了我放在膝上的手背。
只搭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很轻。
像怕碰碎什么一样。
我没看他。
但那一下的温度,留了很久。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把信烧了。
灰烬落进铜盆里,卷成黑色的蝴蝶。
擦了把脸,换了身衣服。
推开门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我眯了一下眼睛。
该做的事还很多。
不能停。
【第七章】
事情是从军报开始不对的。
连续三天,北境送回来的军报全是平安无事。
太平得过分。
我爹是什么性格我清楚——就算天塌了他都要在军报里写一句“微有不妥”。
三天全是“一切如常”?
不对。
军报被人截了。
我把这三天的军报全铺开,逐字对比。
笔迹是对的——我爹的字我闭着眼睛都认得。
但用纸不对。
军中公文用的是粗黄麻纸,边角带毛边。这三封用的纸光滑了一点。
有人在仿造。
我放下军报,闭上眼。
脑子里开始推演。
谁有能力截获北境军报?——必须在驿道上有人。
谁在驿道上有势力?——崔家。崔显的侄子崔平掌管京畿驿站。
谁需要截军报?——不是崔家自己。崔家没那个胆子单独搞事。
他背后站着谁?
答案不用猜。
二皇子,君知远。
我睁开眼,起身去找君知行。
他在书房批奏折,看到我进来,放下了笔。
“什么事?”
“你二弟要反了。”
他的手指停在笔杆上。
“证据?”
我把三封军报拍在他面前,一条一条讲。纸的质地,驿站的漏洞,崔家的关联。
他听完了,没说话,起身走到窗边。
背影绷得很紧。
“多久?”
“快则五天,慢则十天。他在等北境出事。一旦我爹那边有乱,他就有借口调兵‘平叛’,然后顺势拿下京城。”
“你怎么知道他的计划?”
“因为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那你的计划是什么?”
我走到他的书桌前,拉开一个空白的卷轴。
提笔,画了一张京城的兵力部署图。
“他的棋子有三颗——城南守军副将程坤,京畿卫的一个千户,以及宫内赵贵妃的眼线网。”
我在图上圈了三个点。
“城南守军三万人,是他最大的底牌。但这三万人要调动,需要粮草令和兵符同时盖印。兵符在你手里。粮草令——在崔显手里。”
“所以第一步——断他的粮。”
“第二步——程坤这个人,贪财,怕死。给他一条退路,他会自己跑。”
“第三步——赵贵妃的眼线,我已经摸清了七成。剩下三成,给我两天。”
君知行看着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抬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我笔头一顿。
“进东宫第一天。”
他闭了一下眼。
“裴岁宁。”
“嗯?”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一天是闲着的?”
我想了想。
“闲着会手痒。”
他深吸了一口气。
“行。按你的来。”
“需要我做什么?”
我停笔,看着他。
“需要你信我。”
他和我对视了三秒。
“我信。”
两个字,很轻。
但很稳。
【第八章】
第四天夜里,子时三刻,城南军营大门打开了。
程坤带着三万守军,浩浩荡荡朝皇城方向推进。
一切都在计划内——
二皇子的计划。
他站在城南军营的指挥台上,披着铠甲,身边站着崔显和几个心腹将领。
志得意满。
“传令——先锋营进占朱雀大街,封锁四门。”
“是!”
他大概觉得今晚之后,龙椅就是他的了。
可惜。
先锋营推进到朱雀大街的时候,停了。
程坤骑在马上,脸色不太对。
“怎么回事?为什么停了?”
前面的斥候飞马回来:“将军,前方……前方没有守军。”
“什么?”
“皇城四门大开,一个人都没有。”
程坤愣住了。
二皇子也愣住了。
空城?
什么意思?
——
与此同时,城南军营的伙房里,三万人出发前吃的最后一顿饭,刚刚开始发挥作用。
不是毒。
是泻药。
大量的、猛烈的泻药。
三天前,我让人把城南军营的军粮全部替换了。
米面里掺了巴豆粉。
不多,不会吃第一口就发现,但架不住量大。
三天的量积累下来——
今夜子时,三万大军走到半路,肚子开始叫了。
先是前锋营。
然后是中军。
最后是后军。
三万人,集体拉肚子。
朱雀大街上,士兵们捂着肚子蹲成一片。
有的直接瘫在路边。
有的扔了兵器就往巷子里跑。
场面极其壮观。
程坤骑在马上,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他。
因为他的亲兵也在蹲。
——
就在这时,皇城四门同时亮起了火把。
太子君知行带着东宫禁卫三千人,出现在朱雀大街的尽头。
整整齐齐。
精神抖擞。
因为他们吃的粮食是正常的。
君知行骑在马上,手持兵符,面无表情。
身后是御林军两万人。
皇帝亲笔调令。
程坤看着对面的阵仗,又看看自己身后蹲了一地的士兵。
扑通一声,从马上滚下来,跪了。
“太子殿下!末将……末将是被逼的!”
跪得比谁都快。
我说什么来着。
贪财,怕死。
给他条路他就跑。
——
二皇子没跑。
他站在指挥台上,看着溃不成军的三万人,看着对面整齐列阵的禁卫军。
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个字。
“你……”
他转向城南军营的方向。
崔显已经不见了。
第一个跑的,就是他。
君知远的手攥着佩剑,指节咔咔作响。
“裴岁宁!”
他冲着空气吼了一嗓子。
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
我没在现场。
我在东宫的楼上,端着一杯茶,隔着大半个京城听见了这声嚎。
“嗯。”我抿了口茶。
“叫得挺大声。”
旁边的侍女抖了一下。
“夫……夫人不过去看看吗?”
“不去。”
我把茶杯放下。
“该看的人会帮我看。”
【第九章】
天亮的时候,一切尘埃落定。
二皇子君知远被押入宗人府。
崔显在南城门被截住,搜出通敌密信三十七封,当场瘫软在地。
赵贵妃被禁足长春宫,据说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程坤跪在太极殿外从天黑跪到天亮,磕头磕出了血。
皇帝坐在龙椅上,扫了一眼阶下跪着的人,又看了看站在太子身侧的我。
“裴岁宁。”
“臣妇在。”
“你什么时候察觉的?”
“回陛下,进东宫第一天。”
朝堂上安静了一拍。
然后炸了。
嗡嗡声四起。
皇帝摆了摆手,声音不大,殿里立刻安静下来。
“第一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早报?”
“因为臣妇只有推测,没有证据。”我垂着眼。“证据需要他们自己送上门。”
“所以你等了他们七天。”
“等鱼上钩,总得有耐心。”
皇帝看了我好一会儿。
忽然笑了。
“裴镇北当年跟朕说,他这个女儿,满脑子缺德的主意,朕还不信。”
“现在信了。”
他端起茶杯。
“但缺德归缺德——替朕的儿子,替大周留着这份缺德,也挺好。”
散朝之后,太极殿外的台阶上,阳光铺了满地。
我走在前面,君知行走在后面。
“裴岁宁。”
我停下来。
他走到我面前。
站定。
阳光打在他脸上。
“以后我的仗——”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都归你打。”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审视了。
也没有警惕。
很干净。
像军营外面的天空,万里无云那种。
我忍了一下,没忍住,笑了。
“行。”
“但你那些茶具——”
“别再摔了。”
“怪浪费的。”
他愣了一瞬。
然后——
他笑了。
我第一次看见君知行笑。
不大。
嘴角弯了一下。
但整个人的气质全变了。
像一把一直紧绷的弓,终于松了弦。
我心口有个地方跳了一下。
就一下。
但跳得很清楚。
我赶紧移开目光,盯着台阶上的石缝。
耳朵有点热。
不是因为太阳晒的。
【第十章】
半个月后。
陈国正式递交了降表。
倒不是我的功劳——是孙伯陵回去之后,陈国皇帝算了一笔账:齐国灭了,燕国灭了,设计这两场灭国之战的人现在是大周太子妃。
而大周太子正好还是个狠人。
两个狠人凑一块儿了。
打?
打不过。
耗?
耗不起。
降了吧。
消息传回京城的那天,皇帝在紫宸殿设了家宴。
规模不大,只有皇帝、端贵妃——现在已经不怎么端得住了——以及我和君知行。
酒过三巡。
皇帝放下筷子,看着我们两个,欲言又止了一会儿。
最后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知行啊,你比你爹有福气。”
端贵妃的筷子停在半空。
君知行不动声色地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儿臣知道。”
回东宫的路上,月光很好。
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走了一阵,我忽然开口。
“君知行。”
“嗯。”
“你当初听说要娶我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摔了三套茶杯?”
他沉默了两秒。
“……四套。”
我扑哧笑出了声。
“那你现在呢?”
“什么?”
“现在还想摔吗?”
他没说话。
走了几步,忽然加快了步伐,走到了我前面。
然后站住,转过身来。
月光兜头照下来,他的眉眼很清楚。
“裴岁宁。”
“嗯?”
“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
“就是没有第五套茶具了。”
我眨了一下眼。
脑子转了一秒。
然后反应过来。
他的意思是——
他没有拒婚。
所以没有摔第五套。
这个弯弯绕绕、闷声不响的人,居然学会说好听的话了。
我的耳朵又开始热。
不争气。
我别开脸,看着墙角的一丛月季花。
“一般。”
“什么?”
“你这个表白一般。”
他没说话。
但我用余光看到他嘴角弯了。
弯得很深。
后来的事?
后来我和君知行联手把朝政理顺了,把崔家清洗了,把军制改了,把陈国的岁贡翻了三倍。
我爹从北境寄了一封信来,就一句话——
“闺女你悠着点,别把人家国库搬空了。”
我提笔回了一句——
“爹,你当初嫌我缺德把我嫁了。”
“现在我是替夫君缺德了。”
“你管得着吗?”
据说我爹看完信之后,也摔了一套茶具。
看来这毛病是相互传染的。
挺好。
我裴岁宁这辈子,不求什么岁岁长宁。
只求身边的人,值得我替他缺德。
恰好——
我身边这个人,值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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