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带着十个执法弟子堵在洞府门口。
地上扔来一把剑。
“苏老祖,请自刎归天。”
“只差您的本源,便能开启登仙门。”
语气平淡得过分,通知人吃饭都比这有感情。
我看她如此自信,怕背后有靠山。
顿时不敢轻举妄动。
低头看剑,又看她。
“宗门何故?”
她冷笑。
“您活够久了。”
我沉默片刻。
把剑踢了回去。
【第一章】
我是被一阵喧哗吵醒的。
脖子酸,腰疼,后背生疼,骨头都酥了。
三千年没翻身,石床都被我睡塌了半边。
我揉着眼睛,视线模糊,只看到洞府门口站着一排人。
打头的是个白衣女子,面若寒霜,通身的灵气压得周围碎石微微震颤。
身后跟着十个黑甲弟子,手按剑柄,杀气腾腾。
我还没搞清楚状况,一把长剑“哐当”一声扔在我脚边。
“苏老祖,请自刎归天。”
白衣女子的声音冰冷,宣读规章制度的调调。
我低头看了看那把剑。
三阶灵剑,品相一般,剑穗还是歪的。
又抬头看了看她。
“你谁?”
她眼角抽了一下。
“我是天璇宗圣女,白清寒。”
“天璇宗?”
“您创立的宗门。”
哦。
那确实是我创立的。
我又看了看那把剑。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用这把三阶灵剑,自己捅自己?”
白清寒面无表情:“老祖本源一散,登仙门即开。这是宗门三千年来最大的机缘,也是老祖最后能为宗门做的贡献。”
我缓缓点头。
好家伙。
三千年前我创立天璇宗的时候,规矩是“护宗如家”。
三千年后,家人们搁这逼我自杀呢。
“宗门何故?”
白清寒冷笑了一声。
“您活够久了。”
这话说得很有底气。
我仔细看了看她身后的十个执法弟子。
七阶。
全是七阶。
三千年前我闭关的时候,整个天璇宗最高也就五阶。
这帮人是哪冒出来的?
再看白清寒,灵压沉稳厚重,起码八阶巅峰。
有点东西。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她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让我死,要么真觉得自己拿捏了我,要么背后有更大的靠山。
三千年了。
外面什么情况,我一无所知。
万一她身后站着个九阶老怪物,我贸然动手,那不是送?
顿时不敢轻举妄动。
我低头看剑。
又看她。
沉默了片刻。
一脚把剑踢了回去。
“不杀。”
剑在地上滑了几米,“叮”的一声撞上白清寒的鞋尖。
她脸色变了。
“苏衍!”
哟,连名带姓叫上了。
“你以为你还是三千年前的那个老祖?”白清寒向前一步,灵压瞬间铺开,“这座洞府的封印是我亲手布下的,九道禁制,就算九阶也破不了。你现在就是瓮中之鳖。”
我扭了扭脖子,骨头咔咔响。
“封印?”
“你闭关三千年,气血早已衰败。”白清寒的语气带着怜悯,那种看待将死之人的怜悯,“体面些,别让我动手。”
我没说话。
转身看了看洞府的石壁。
上面确实密密麻麻刻满了禁制纹路,灵光流转,组成了一套相当精密的封锁阵法。
九道禁制。
嗯。
我伸手摸了摸石壁。
禁制碎了。
不是一道一道碎的。
是九道同时碎的。
就那么轻轻一摸。
洞府门口静了。
白清寒的表情僵在脸上,维持着冷笑的弧度,但眼珠子一动不动。
十个执法弟子齐刷刷后退了半步。
我打了个哈欠。
“三千年没出门了,外面天气怎么样?”
没人回答我。
白清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什么境界?”
“不知道,刚睡醒,还没数。”
我绕过她,走出洞府。
阳光扎眼,我眯了眯眼睛。
远处的山峦还是那个形状,但山上的建筑全变了。
宏伟了不少,但也陌生了不少。
我回头看了白清寒一眼。
“对了。”
她浑身一紧。
“我洞府门口种的那棵梅花树呢?”
白清寒:“……”
“三千年前我亲手种的。”
“被砍了。”
“谁砍的?”
“修广场的时候碍事,我让人砍的。”
我深吸一口气。
自刎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砍我梅花树这事没完。
【第二章】
天璇宗比我记忆中大了十倍不止。
三千年前,这就是个小山门,三座主峰,百来号弟子,穷得灵石都要省着用。
现在?
主峰七座,偏峰十二座,弟子怕是有上万。
飞来飞去的都是。
我站在山路上,看着头顶一个个驾着灵剑呼啸而过的弟子,有点恍惚。
“那个。”我拦住一个路过的小弟子,“藏经阁在哪?”
小弟子上下打量我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嫌弃。
“你哪个峰的?连藏经阁都不知道?”
“我刚回来。”
“刚回来?从哪回来的?”
“洞府。”
“哪座洞府?”
“山脚那个。”
小弟子脸色一变。
“山脚禁地那个?!”
他噌地往后跳了三步,看我的眼神瞬间从嫌弃变成了惊恐。
“你,你你你是——”
“苏衍。”
小弟子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老祖?!”
“嗯,路怎么走?”
他手指头抖着指了个方向,嘴唇哆嗦半天蹦出两个字:“那,那边。”
我点点头,迈步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回头一看,小弟子晕过去了。
至于吗?
我沿着山路走了一刻钟,发现一个问题。
这路我全不认识。
三千年前的天璇宗是土路加石板,简朴得很。
现在铺的是聚灵玉石,路面反光,两边种着灵植花卉,空气里都带着灵气的甜味。
豪横了啊。
正琢磨呢,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前辈!前辈等一下!”
我回头。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最低等的杂役弟子服,跑得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
“你叫我?”
“前辈是苏老祖对吧?!”少年眼睛亮得吓人,“我叫陆小鱼!我是,我是您的——”
他激动得说不出完整句子。
“我的什么?”
“我是您的崇拜者!”
”……“
我在天璇宗六千年,收过弟子,收过供奉,头一回收崇拜者。
”老祖您不知道!“陆小鱼跟在我身边,手舞足蹈,”您闭关之后,宗门里把您的事迹都编成故事了!什么单剑破万军,什么一掌镇九渊——“
”等等。“
”嗯?“
”一掌镇九渊?我什么时候干过这事?“
”天璇祖师传第七卷,第三章——“
”那是胡编的。“
”啊?“
”我当年镇九渊用的是一根手指,不是一掌。一掌多费劲。“
陆小鱼愣了三秒。
然后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一,一根手指?!“
”嗯。还是小拇指。大拇指太粗,不好使。“
陆小鱼的腿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我扶住他。
”别跪。我不兴这个。“
”老祖,那白圣女让您自刎的事——“
”你也知道了?“
”全宗门都知道了!“陆小鱼声音压低,神色紧张,”白圣女三年前成了宗主代掌,权力极大,执法堂、赏罚堂全是她的人。老一辈的长老,能赶的赶了,不走的都被关进了思过崖。“
我脚步慢了下来。
”老一辈的……都还在吗?“
”张长老、秦长老、刘长老都被关了。“陆小鱼咬着嘴唇,”说是违反宗规,但谁都知道,是因为他们反对白圣女动用您的本源。“
我没说话。
”而且——“陆小鱼犹豫了一下,”大长老周德厚是白圣女的师父,整件事都是他策划的。他说开登仙门需要创派祖师的本源献祭,是天命,不可违。“
”天命?“
”他是这么说的。“
我冷笑了一声。
三千年前周德厚还是个擦鼻涕都要人帮忙的小屁孩。
现在倒学会拿天命压人了。
”老祖,您千万小心。“陆小鱼紧张地左右张望,”白圣女性情冷厉,心狠手辣。上次有个内门弟子质疑她,第二天就被逐出宗门,修为废了一半。“
”废修为?“
”断人灵脉,连手法都不遮掩。“
我沉默了一会儿。
当年我创天璇宗,定下的第一条宗规就是”不伤同门”。
三千年。
变得真彻底。
“走吧。”我说,“带我去主殿看看。”
“去主殿?!”陆小鱼脸都白了,“那不是送上门——”
“放心。”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就是去看看,不打人。”
陆小鱼看我的眼神,明显写着四个字——我不信你。
【第三章】
天璇宗主殿,名叫“通天殿”。
三千年前叫“议事堂”,一间土坯房,下雨漏水,开会得打伞。
现在改了个霸气名字,修得金碧辉煌,台阶九十九级,两侧立着十二根盘龙石柱。
排面十足。
就是有点暴发户。
我一踏上台阶,大门就开了。
白清寒站在殿内,身后站着一个白发老头。
老头看着六十来岁,鹤发童颜,穿着一身紫金道袍,手持拂尘,仙风道骨。
但我认识他。
三千年前他叫周德厚,是我第四代弟子的徒孙,排辈分得叫我太太太师祖。
那时候他八岁,流着鼻涕追在我屁股后面喊“老祖老祖,我灵根是什么品阶?”
我跟他说是中品。
他哭了一下午。
现在他站在这里,八阶修为,拂尘一甩,一股子世外高人的派头。
“苏老祖。”周德厚微微颔首,“别来无恙。”
“不太无恙。”我看了白清寒一眼,“一醒来就有人让我自杀,这叫有恙。”
周德厚面色不变,缓缓开口:“老祖息怒。清寒年轻,言辞不当,但初衷是为宗门社稷。”
“让我死是为宗门社稷?”
“登仙门三千年开启一次,需创派祖师本源为引。”周德厚神色诚恳,“这是上古典籍所载,并非我等杜撰。老祖的本源一旦献出,天璇宗将跨入仙门级宗门,福泽万代。”
“所以你的意思是,用我一条命,换宗门升级?”
“老祖活了六千余年,寿数将尽,与其枯坐等死,不如——”
“等等。”
我打断他。
“谁告诉你我寿数将尽?”
周德厚一愣。
白清寒在旁边接话:“苏衍,你闭关三千年,出来时气息微弱,灵压涣散。这不是寿数将尽是什么?”
我看着她。
“那是因为我刚睡醒。”
”……“
”你早上刚起床的时候精神头很足吗?“
白清寒嘴角抽了一下。
周德厚咳嗽一声,拉回话题:“无论如何,登仙门的机缘千载难逢。老祖若不愿自刎,我们也可以用温和的方式提取本源——”
”温和?“
”会有些许痛苦,但不至于——“
”不至于死?“
周德厚沉默了一秒。
”……会死。但死法比较体面。“
我点点头。
体面。
他都替我想好了怎么体面地去死。
真贴心。
”这个登仙门。“我走到殿内的桌前,桌上摆着一盘灵果,”在哪?“
我拿起一颗灵果,擦了擦,咬了一口。
还挺甜。
白清寒看着我吃她的灵果,脸黑了一层,但没阻止。
周德厚答道:“宗门后山,天璇崖。三日后天象契合,届时开启。”
”三日?“
”所以恳请老祖尽快——“
”尽快去死?“
”尽快做出决定。“
我又咬了一口灵果。
”这灵果不错。什么品种?“
”……“
”回答我。“
周德厚深吸一口气:“九转金魂果。五百年结一次果。”
”一颗大概值多少灵石?“
”三万。“
我把第二颗也拿起来了。
”老祖!“白清寒终于忍不住了,”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我很认真。“
我把两颗灵果都揣进袖子里,看着她。
”认真的问题是——你们凭什么觉得,你们能让我死?“
殿内的气温骤降了三分。
白清寒眯起了眼。
周德厚的手收紧了拂尘。
我往前走了一步。
没有刻意释放灵压。
甚至没有动用一丝修为。
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玉石地板裂了。
不是我踩裂的。
是地板自己裂的。
它承受不住。
裂纹从我脚下蔓延开去,蛛网一般覆盖了整个大殿地面。
十二根盘龙石柱同时发出”嘎吱“的声响,表面的纹路肉眼可见地开裂。
穹顶的阵法光幕闪烁了三下,灭了。
整座通天殿,在我踏出这一步之后,进入了濒临崩塌的状态。
周德厚的脸白了。
白清寒的瞳孔剧烈收缩。
十个执法弟子齐刷刷跪了。
不是自愿的。
是腿软了。
我看了看脚下的裂纹,有些意外。
不是意外于他们的反应。
是意外于这地板的质量。
三万灵石一颗的灵果都供得起,修殿的时候就不能用好点的材料?
”苏,苏衍——“白清寒的声音在抖,”你——“
”我什么境界,你不是很好奇吗?“
我往门口走去。
”不告诉你。“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通天殿正中间的房梁,断了。
我没回头。
陆小鱼在殿外等我,看到我出来,又看到殿里尘土飞扬,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老祖……您说的不打人呢?“
”我没打。“
”那殿怎么塌了半边?“
”质量问题。“
陆小鱼:”……“
他跟在我身后,小声嘟囔了一句。
”老祖,我觉得白圣女可能不敢让您自刎了。“
”怎么说?“
”因为您要是自刎,这把剑估计会把整座山劈了。“
有道理。
我揣着灵果,踏上了回洞府的路。
三日。
三日后登仙门开启。
有件事周德厚没骗我。
但有件事他绝对在骗我。
登仙门的开启,根本不需要什么创派祖师的本源。
因为这个门,三千年前,是我亲手封的。
【第四章】
三千年前,我封印登仙门的时候,没跟任何人说过原因。
因为说了也没人信。
那道门背后不是仙界。
是深渊。
当年我追杀赤渊魔尊厉无尘,一路打到虚空尽头,把他封在了裂缝之中。
那道裂缝,就是后来被人叫做”登仙门“的东西。
名字起得倒是好听。
可本质上,那就是一扇地狱的门。
谁打开它,谁就是在给整个天璇宗陪葬。
问题在于——周德厚不可能不知道。
宗门典籍里关于登仙门的记载,是我亲手写的,明明白白注了”禁开“二字。
除非有人篡改了典籍。
或者,有人在他耳边吹了风。
我站在洞府里,盯着石壁上一道细微的灵纹。
这道灵纹不是封印的一部分。
它是通讯阵的痕迹。
有人在我闭关期间,用通讯阵联络过外面的人。
而且不止一次。
灵纹残余的波动中,有一种我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赤渊。
厉无尘没死。
他被封在门后三千年,居然找到了办法往外传递信息。
更可怕的是,天璇宗里有他的人。
内鬼。
”小鱼。“
陆小鱼正蹲在洞府外面给我放哨,听到我叫他,立刻蹿进来。
”老祖!“
”周德厚什么时候开始推动开启登仙门的?“
”大概……十年前?“陆小鱼想了想,”十年前突然说得到了上古密卷,记载了开启登仙门的方法,说过了这个门就能飞升成仙。“
”十年前。“
”对,然后白清寒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被重点培养的。之前她只是普通内门弟子,周德厚突然收她为亲传,一路提拔到圣女。“
”她知不知道登仙门的真相?“
”她?“陆小鱼挠挠头,”应该不知道吧。她虽然对您态度恶劣,但对宗门弟子其实……也没那么坏。至少比周德厚有底线。上次断人灵脉的事,事后我听说她关起门来发了很大的火,是周德厚瞒着她动的手。“
我靠在石壁上,捋了捋思路。
周德厚大概率已经被厉无尘蛊惑,甚至可能被下了心蛊。
白清寒被蒙在鼓里,以为开门真能飞升。
而我的”本源”,与其说是钥匙,不如说是封印的最后一道锁。
一旦我的本源被抽离,封印就会彻底瓦解。
厉无尘会破门而出。
然后天璇宗上下,一个活口都不会剩。
“老祖,怎么了?您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
我揉了揉太阳穴。
睡了三千年,醒来第一天,就得处理这种事。
而且还得在三天之内处理完。
“小鱼,你知道宗门藏经阁在哪吗?”
“知道啊,怎么了?”
“带我去。我要查一本书。”
“什么书?”
“看看周德厚那本‘上古密卷’到底写了什么鬼东西。”
陆小鱼点点头,带我出了洞府。
半路上他突然问了一句:“老祖,如果登仙门后面不是仙界……那是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
“你真想知道?”
“想。”
“一头关了三千年的饿狼。”
陆小鱼咽了口口水。
“那……那白圣女他们还要开门?”
“所以我说他们是被人骗了。”
“那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白圣女真相?”
“你觉得她会信我?”
陆小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也是。她巴不得您死,您说什么她都觉得是在狡辩。”
对。
所以我不能靠说的。
得靠做的。
让她亲眼看到真相。
藏经阁到了。
三层高楼,灵光护体,门口站着两个守卫。
看到我,两个守卫同时握紧了手里的戟。
“来者何人!”
陆小鱼正要解释,我直接走了过去。
两个守卫出戟拦我。
我没停步。
戟尖碰到我衣服的瞬间,碎了。
不是断了,是碎成了粉末。
两个守卫看着手里光秃秃的棍子,脸上写满了茫然。
我迈步进了藏经阁。
“等等!”身后一个守卫回过神来,“你不能进去!这里需要圣女令牌!”
陆小鱼在外面赔笑:“两位师兄,那个,他是老祖。”
“老祖?什么老……”
声音戛然而止。
我估计后面又晕了一个。
藏经阁第三层,禁区,存放着宗门最核心的典籍。
我一路上去,没人拦得住。
倒不是我动了手。
是每一道阵法禁制在感应到我气息的瞬间,都自动解除了。
这些阵法的底层权限,三千年前是我设置的。
密码一直没改过。
周德厚这点倒是省心。
第三层的架子上,我找到了那本所谓的“上古密卷”。
翻开一看。
纸张是新的。
墨迹是旧的,但旧得很刻意,是用灵火故意做旧的。
内容写得有鼻子有眼,什么“创派祖师本源共鸣”“登仙门承天命而开”“献祭本源,即证大道”……
通篇鬼话。
但写得很专业。
专业到不是周德厚写得出来的水平。
这背后动笔的人,对封印的结构了如指掌,知道哪个环节是关键,知道怎么把“破坏封印”包装成“飞升大道”。
厉无尘。
这笔迹里残留的灵韵,带着淡到几乎察觉不到的魔气。
三千年了,他被封在门后面,还能通过灵纹通讯操控宗门内部的人,还能伪造典籍。
这份耐心和手段,比三千年前更狠了。
我合上书。
三天后要是让这帮人把门打开,天璇宗就没了。
但我直接出手毁掉阵法,没有证据,我就是那个“阻挡宗门飞升的罪人”。
周德厚经营了十年的人心,不是我露一手就能扭转的。
况且,白清寒身后可能还有别的底牌。
这事得巧办。
“小鱼。”
“在!”
“告诉我,三天后的开门仪式,具体流程是什么?”
【第五章】
陆小鱼花了一个时辰,把开门仪式的细节全跟我说了。
流程不复杂。
第一步,八十一名弟子组成聚灵大阵。
第二步,白清寒以圣女之身引导灵力灌注登仙门。
第三步,“献祭”我的本源,破开最后的封锁。
第四步,门开。
然后大家手拉手一起飞升。
听起来很美好。
实际上,第三步完成的瞬间,厉无尘就会冲出来,第四步变成——大家手拉手一起去投胎。
我的计划是:让他们走到第二步。
到时候灵力灌注登仙门,门会给出反馈。如果是仙界,灵光是金色的。
如果是深渊……
那反馈出来的东西,在场的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到时候不用我多说一个字,所有人都会知道周德厚在骗他们。
当然,前提是我能控制住局面,不让门真的被打开。
第二步和第三步之间,我必须插手。
时间窗口很短。
大概三息。
够了。
当晚,我去了天璇崖。
月色清冷,崖壁上刻满了三千年前我留下的封印符文。
大部分还完好。
但有几道关键节点,已经被人动了手脚。
符文被微调过,偏了一个笔画,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但效果天差地别。
原本的“封死”变成了“虚掩”。
我蹲下来,用手指描摹那道被改过的符文。
厉无尘的手法。
每一笔都精准到令人发寒。
“谁?!”
身后传来一声厉喝。
我回头。
白清寒。
一个人,没带执法弟子。
月光下她的表情有些复杂,不全是敌意。
“你来这里做什么?”
“看风景。”
“少敷衍我。”
她走近几步,目光落在我脚下的符文上。
“你在动封印?”
“我在看封印。”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动手的不是我。”
白清寒皱起了眉。
“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道封印被人改过了。”
“谁改的?”
“你猜。”
她冷冷地看着我:“苏衍,你如果想用这种话术来阻止开门——”
“你自己看。”我指着地上的符文,“这一笔,原本是‘锁’字纹的最后一划,朝左。现在朝右了。你学过阵法,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白清寒低头看了三秒。
瞳孔微缩。
她学过阵法。
她当然看得出来。
“锁”变成了“启”。
“这不可能。”她的声音有些紧,“这里日夜有人看守,没有人能——”
“日夜看守?”我环顾四周,“现在看守呢?”
白清寒回头。
值守的弟子不在。
岗亭空着。
她脸色变了一变。
“可能是换班——”
“白清寒。”我叫了她的全名,“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她看着我,没说话。
“如果登仙门后面真的是仙界,为什么三千年前,是我亲手把它封上的?”
沉默。
风从崖边吹过来,她额前的碎发晃了晃。
“典籍上说——”
“典籍上说什么?说我年老昏聩,封错了?还是说我私心作祟,不想让宗门飞升?”
她抿着嘴唇没回答。
“那本典籍,你验过真伪吗?”
”……是师父给我的。“
”你验过没有?“
她没吭声。
”明天你动手之前,用你自己的灵识探一探那扇门后面。“我转身往回走,”如果你感应到的是温暖祥和的仙家气象,那就当我没说过。“
”如果不是呢?“她在背后问。
我停了一下。
”如果不是,你就站到我身后,别挡路。“
我没有回头,走了。
走出十步远的时候,听到她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方向不是回住处。
是去了藏经阁。
去验那本典籍了。
聪明人。
只是被信任的人蒙了眼。
回到洞府,陆小鱼还没睡,蹲在门口啃一根灵草杆子。
”老祖,那个……万一明天失控了怎么办?“
”不会。“
”万一呢?“
”万一失控了……“
我想了想。
”那就让它控回来。“
陆小鱼:“您这话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你该睡了。“
他嘟囔着爬去角落睡觉。
我坐在石床上闭目养神。
三千年前,我之所以闭关,就是因为和厉无尘那一战耗尽了几乎所有修为。
封印他之后,我元气大伤,不得不进入长眠恢复。
三千年过去了。
恢复得怎么样?
我握了握拳。
挺好。
比三千年前还好。
厉无尘,你在门后面等了三千年,等来的不是一个油尽灯枯的老东西。
是一个睡饱了的。
【第六章】
仪式当天,天璇崖上人山人海。
不夸张,除了值守的弟子,全宗门都来了。
谁不想亲眼看看登仙门打开?
谁不想飞升成仙?
八十一名精英弟子组成大阵,白衣列队,灵光流转。
周德厚站在最高处的祭台上,紫金道袍迎风猎猎,手持拂尘,一副得道高人的做派。
白清寒站在阵心。
我注意到她的脸色不太好。
有些苍白。
嘴唇抿得很紧。
昨晚藏经阁之行,怕是有了结果。
周德厚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天璇宗立宗六千年,历经无数劫难,今日终迎飞升大道!”
台下弟子齐声欢呼。
群情激昂。
周德厚继续:“登仙门开启,乃天命所归!今日,诸位将亲眼见证天璇宗跨入仙门!”
更大声的欢呼。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揣着手,看着这一切。
身边的陆小鱼紧张得手心冒汗。
”老祖,真的要让他们开到第二步?万一——“
”嘘。“
周德厚高举拂尘:“起阵!”
八十一名弟子同时催动灵力。
大阵亮了。
灵光冲天而起,白芒覆盖了整座天璇崖。
壮观。
除了有点刺眼。
灵力沿着阵纹汇聚向崖壁,灌入登仙门的封印之中。
封印上的符文开始亮起,一道一道,从外向内。
我数着。
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
到第七道的时候,门表面开始震颤。
人群沸腾了。
”动了!门动了!“
”天哪,真的在开启!“
周德厚脸上露出狂喜的笑容。
”继续!加大灵力输出!“
白清寒站在阵心,闭着眼睛引导灵力。
但我看到她的手在发抖。
第八道符文亮了。
门缝里透出了光。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光是什么颜色?
如果是金色,就是仙界。
如果是——
红色。
暗红色。
浓稠得发黑的暗红色光芒,从门缝里渗透出来。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腥甜的味道。
血腥气。
人群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脊梁骨底下冒出来的寒意。
白清寒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那道红光,瞳孔剧烈震颤。
周德厚的笑容僵住了。
但只僵了一秒。
”不要慌!“他高声喊道,”这是登仙门的考验!突破此关,便是仙途!“
门缝更大了。
红光更盛了。
一股灵压从门后涌出来,翻山倒海。
八十一名弟子中,外围的几人”噗“地吐了血,脸色惨白。
”撤阵!“白清寒猛地喊出声,”所有人停手!“
”不许停!“周德厚厉声打断,”圣女!这是飞升的最后一步!停手就功亏一篑!“
”这不是仙界!“白清寒的声音在颤抖,但异常清晰,”这是——“
”闭嘴!“周德厚猛地挥出拂尘,一道灵力直奔白清寒面门。
白清寒身形后仰,堪堪躲过。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师父。
”师父,你——“
”蠢货。“周德厚的面容扭曲了一瞬,声音变得陌生,”你以为飞升是没有代价的吗?“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猩红。
那一刻,白清寒全明白了。
师父早就不是师父了。
”全员撤退!“白清寒嘶声下令,”大阵反转!封锁——“
来不及了。
第九道符文亮了。
门开了。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
苍白的、干枯的、指甲漆黑的一只手。
它抓住了门框,缓缓用力。
门被推开了一尺宽。
一张脸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面容俊美,但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
嘴角挂着笑。
那种饿了三千年终于等到开饭的笑。
”三千年。“那个声音从门后传出来,平静,愉悦,”终于有蠢货帮我开门了。“
厉无尘。
赤渊魔尊。
天璇崖上一片死寂。
上万名弟子,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恐惧把他们钉在了原地。
周德厚跪了下来,朝着门的方向,五体投地。
”魔尊,属下恭迎——“
厉无尘看了他一眼。
抬手。
一道黑光穿透了周德厚的胸口。
”狗就不用迎了。“
周德厚的身体僵住,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嘴唇张合着,说不出话。
他倒了下去。
白清寒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愤怒。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周德厚,看着门后的厉无尘,浑身发抖。
”所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厉无尘从门缝里挤出半个身子,环顾四周,笑意更浓。
”天璇宗,六千年基业。“他深吸一口气,”灵气充沛,弟子万余。好大一盘菜。“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
上万弟子在他的目光下瑟瑟发抖。
”那么——“厉无尘抬起手。
黑色的灵力在他掌心凝聚,翻滚,膨胀。
”开饭。“
黑光冲天而起。
照亮了每个人恐惧的脸。
然后——
一根手指。
一根手指挡在了那道黑光前面。
食指。
不对,小拇指。
黑光撞上那根小拇指,炸开了。
不是手指碎了。
是黑光碎了。
漫天的黑色灵力碎片飘散开来,无害地消散在空中。
厉无尘的笑容终于凝固了。
他顺着那根小拇指往上看。
手掌。手臂。肩膀。
一个揣着灵果、打着哈欠的男人。
”吵死了。“
我说。
”三千年不见,你怎么话还是这么多?“
厉无尘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苏衍。“
”嗯。“
”你不是……应该油尽灯枯了吗?“
”你听谁说的?“
”周德厚——“
”哦。“我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你把自己的情报来源弄死了。“
”……“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
”自断耳目。“
厉无尘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秒,猛地发力,想要彻底推开登仙门。
门纹丝不动。
他低头一看。
我的另一只手按在门上。
”回去。“
”你——“
”我睡了三千年,精神好得很。“
我用了一点力气。
真的只是一点。
门开始合拢。
厉无尘的脸色从震惊变成了疯狂。
”不可能!我蓄力了三千年!三千年的力量——“
”巧了。“
我打了个哈欠。
”我也养精蓄锐了三千年。“
门合上了一半。
厉无尘的身体被挤了回去,只剩一只手还扒着门框。
”苏衍!你不能再封我!!“
”为什么不能?“
”这次我死不了!总有一天会有人再打开——“
”那我就再封一次。“
”你也会老!你也会死!“
”嗯。“
我想了想。
”但你会先疯。“
我弹了一下他扒在门框上的手指。
他的手缩了回去。
门彻底合上。
砰。
封印重新亮起,九道符文归位,比三千年前更亮。
天璇崖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上万名弟子呆呆地站着,脑子还没从刚才的画面里转过来。
白清寒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被抽空了,脸上挂着泪,说不出话。
陆小鱼蹲在地上,两眼发直。
”老祖。“他嗓子哑了。
”嗯?“
”您刚才用的是——小拇指?“
”嗯。“
”跟书上写的一模一样。“
”我说了,大拇指太粗。“
陆小鱼终于没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哭笑不得。
我转过身,面对着上万张或惊恐或茫然或崇敬的脸。
”有什么问题吗?“
没人说话。
”没有的话,散了吧。“
我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另外——“
所有人竖起了耳朵。
”谁砍了我洞府门口的梅花树,三天之内给我重新种上。“
”否则,拿你们的灵石赔。“
【第七章】
登仙门事件之后,天璇宗炸了锅。
周德厚通敌叛宗的事被彻底曝光。
藏经阁里那本”上古密卷“被公开展示,白清寒亲自鉴定为伪造,当众销毁。
被关在思过崖的三位老长老全部释放。
张长老出来的时候,站在阳光下,老泪纵横。
”老祖啊老祖,我就知道您不会不管我们。“
”嗯。“
”您在里面也受苦了吧?三千年啊……“
”还好,主要是睡觉。“
张长老:”……“
白清寒在事件后沉默了三天。
第四天,她来了我的洞府。
没带执法弟子。
没带剑。
手里端着一盆梅花树苗。
她站在洞府门口,站了很久,才开口。
”苏老祖。“
”嗯。“
”树,我赔。“
她把梅花树苗放在了门口的空地上。
我看了看那棵树苗,品相不错,灵根健壮,还带着露水。
”行。“
白清寒站着没动。
嘴唇动了动。
”之前的事——“
”哪件?让我自杀那件?“
她的耳尖泛红。
”我当时不知道真相,以为是为了宗门——“
”我知道。“
”——但即便如此,我的行为也不可原谅。我蓄意谋害创派祖师,按宗规当——“
”当什么?废修为逐出宗门?“
她没说话,但脖子绷直了。
”不至于。“我蹲下来,开始刨土坑准备种树,”你被人骗了,不是你的错。你错在不动脑子,但不动脑子这事在年轻人里太常见了,罚不过来。“
”……“
”而且最后关头你喊了撤阵。“
我把树苗放进坑里。
”关键时刻知道保护宗门弟子。这一点,你比周德厚强。“
白清寒的眼眶红了。
她别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
我假装没看到。
继续埋土。
”苏老祖。“
”嗯。“
”您以后还会闭关吗?“
我想了想。
”不了。睡够了。“
”那您会留在宗门?“
”你赶我走?“
”不不不——“她摆手摆得飞快,那个冷若冰霜的圣女气质碎了一地,”我没有那个意思!“
”开玩笑的。“
我把土填好,拍了拍手。
”放心,我哪也不去。“
我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天璇峰。
”这是我的宗门。我建的。“
”虽然这帮不肖后辈砍了我的树,改了我的路,还想弄死我。“
”但宗门还在。人还在。“
”那就够了。“
白清寒看着我,没有再说话。
但她站在那里,肩膀不再绷着了,背也没那么直了。
那口憋了很久的气,总算呼了出来。
陆小鱼从旁边探出头来。
”老祖!张长老他们说要给您办一场接风宴!“
”有酒吗?“
”有!灵酿百年琼浆!“
”有肉吗?“
”有!五阶妖兽烤全腿!“
”走。“
我迈步走出洞府。
白清寒在后面愣了一下,快步跟上。
”苏老祖,宴席上那个主座——“
”你坐。“
”啊?“
”你是圣女,宗门的门面,你坐主座。“
”那您——“
”我坐灶台边上。“
”为什么?“
”离肉近。“
白清寒的嘴角终于绷不住了,翘了一下,又赶紧压回去。
没压住。
陆小鱼在旁边乐得直蹦。
”老祖您太接地气了!“
”别拍马屁。去帮我端酒。“
”得嘞!“
晚风从天璇峰吹过来,带着灵草的清香和远处宴席的肉香。
六千年了。
这个宗门经历过兴盛,经历过衰败,经历过背叛,经历过绝望。
但它还活着。
我种下的那棵新梅花树也会活着。
三千年后开花的时候,我大概还在。
不过下次睡觉之前,得先把门锁好。
免得又有人递刀。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