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吃过最贵的东西,是一颗花了骆家三代人心血的丸子。
当时我只觉得它香。
网上认识的山里姑娘给我寄土特产,包裹里有颗褐色药丸。
我以为是零嘴,二话不说就吞了。
两天后,她爹骆山河拍响了我出租屋的门。
他满头是汗,第一句话就问:“小子,包裹里那颗丸子,你碰了没有?”
我晃了晃空袋子。
他当场腿一软,扶着门框坐在了地上。
他说,那是骆家等了六十年的传人丹。
他还说,吃了这颗丹,我这辈子就跟骆家绑死了。
我以为这只是一门天上掉下来的亲事。
后来才知道,有人为了这颗丹,已经准备好要我的命。
【第一章】
“周野,你今天要是卸不完这三车货,这个月工资就别要了。”
吴耀祖跷着二郎腿坐在仓库门口,手里攥着车钥匙。
我抬头看了一眼。
三辆大货车,满满当当全是药材麻袋。
现在是下午四点。
“吴哥,平时三车货是四个人卸。”
“平时是平时。”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弹,正好落在我脚边。
“今天他们三个放假,就你一个干。干不完,你就滚。”
我攥紧了手里的麻袋绳。
这个药材仓库是他爸开的。
我在这儿干了两年,搬过的麻袋比他见过的钱还多。
可我妈住院的押金还差八千,我不能丢这份工。
我咬着牙,一袋一袋往下扛。
扛到第二车的时候,手机响了。
快递驿站发来短信,说我有个包裹,寄件人是骆小穗。
我心里那股憋屈,一下子散了一半。
骆小穗是我两年前在一个药材论坛上认识的姑娘。
她家在西南大山里,叫骆家坳。
她懂草药,我常在论坛上问她怎么分辨药材真假,一来二去就熟了。
我们经常互相寄东西。
我给她寄城里的点心和发卡,她给我寄山里的腊肉、野蜂蜜和晒干的菌子。
晚上九点,我终于卸完了三车货。
两条胳膊抖得抬不起来。
我去驿站拿了包裹,回到十平米的出租屋,拆开一看。
腊肉,笋干,一罐蜂蜜。
最底下有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颗褐色的丸子,指甲盖大小。
我凑近闻了闻。
一股说不上来的香,带着点甜,又有点凉,一下子钻进脑门。
我一整天没吃饭,饿得前胸贴后背。
我想都没想,丢进嘴里嚼了。
入口是苦的,咽下去以后,喉咙里一路回甘。
我还给小穗发了条消息:“丸子挺好吃,下回多寄几颗。”
她没回。
当天半夜,我开始发烧。
全身滚烫,骨头缝里又酸又胀,我裹着被子抖了一整夜。
天亮以后,烧退了。
我爬起来洗脸,刚打开水龙头就愣住了。
我闻到了水里的氯味。
我还闻到了楼下早点摊的油用了三天,隔壁屋那个大哥抽的烟是假的。
我以为自己烧糊涂了。
到了仓库,吴耀祖正陪一个客户看货。
那是个穿唐装的老头,要买一批冬虫夏草。
吴耀祖打开一个木盒,笑得满脸褶子:“王老,正宗那曲草,三千八一克,您放心。”
我从旁边经过,那股味道一下冲进了鼻子。
是面粉和胶水的味道,里面还掺着铅粉。
我脚步停住了。
王老头已经拿起一根,准备放进嘴里尝。
我脑子一热,开口就喊:“别尝!”
所有人都转头看我。
吴耀祖脸色一沉:“周野,你发什么疯?”
“这盒草是假的,里面掺了铅粉。”
我声音不大,但仓库里一下安静了。
王老头的手停在半空。
吴耀祖腾地站起来,冲过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你一个扛麻袋的,懂个屁的虫草!”
我脸上火辣辣的,耳朵嗡嗡响。
可我没退。
“你掰开一根,用水泡十分钟,水是不是浑的,一看就知道。”
王老头看看我,又看看吴耀祖,把那根虫草放回了盒子里。
“小吴,这批货我再考虑考虑。”
他转身就走。
吴耀祖追了两步没追上,回过头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周野,你被开除了。这个月工资一分没有,你给我滚!”
他抓起我的工作服扔出门外,正好扔进了门口的泥水坑。
我站在仓库门口,口袋里只剩两百块钱。
我妈的押金还差八千。
我蹲在路边,脑子一片空白。
我想不明白,自己的鼻子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第二天傍晚,有人敲响了我出租屋的门。
门外站着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背着竹篓,裤腿上全是泥。
他喘着粗气,盯着我问:“你就是周野?”
【第二章】
“我是骆小穗她爹,骆山河。”
男人一开口,我就认出来了。
小穗给我看过他的照片,就是这张黑红的脸。
我赶紧让他进屋。
他没坐,直接问:“小穗寄给你的包裹,里头有一颗褐色的丸子,你碰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从桌上拿起那个空布袋,晃了晃。
“吃了。”
骆山河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身子一晃,扶着门框,慢慢坐到了地上。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
“叔,那丸子有毒?”
他没回答,抬手抓住我的手腕,三根手指按在我的脉上。
按了足足一分钟。
他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眶居然红了。
“化开了。全化开了。”
“叔,你别吓我,到底是什么东西?”
骆山河从竹篓里摸出一个烟袋,手抖得半天点不着。
“那叫百草丹。我们骆家祖上是山里的药师,这丹一个甲子才炼得出一颗。上回炼成,是我爷爷那辈。”
我脑子嗡的一声。
六十年才一颗。
我拿它当零嘴嚼了。
“吃了这颗丹的人,能闻百草,辨百药。药材是真是假,年份多少,药性几分,鼻子一闻就知道。”
我想起了水里的氯味,想起了吴耀祖那盒假虫草。
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丹本来是寄给谁的?”
骆山河抽了口烟,没说话。
他的手机这时候响了,是视频通话。
他接起来,屏幕里出现一张白净的脸,三十来岁,眉眼细长。
“师父,找到人了吗?丹呢?”
“长顺,丹没了,被这孩子吃了。”
屏幕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人的脸一下子扭曲了。
“吃了?他凭什么吃?那是我的丹!”
骆山河把手机转过来对着我。
那人盯着我,一字一句:“你个城里的穷鬼,你知道你吞的是什么吗?你一辈子的命都不值那颗丹!”
我被骂得火往上冒:“东西是寄给我的,我吃之前不知道。”
“不知道?”他冷笑,“你偷了别人的东西还有理了?师父,这人得带回来,把丹给我逼出来!”
骆山河皱眉:“长顺,丹已经入了经脉,逼不出来了。”
“那就把他的手废了,看他还怎么辨药!”
骆山河一把挂断了视频。
屋里安静下来。
我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叔,那人是谁?”
“我徒弟,葛长顺。跟了我十五年。”
骆山河掐灭了烟。
“我膝下没儿子,就小穗一个闺女。按祖上的老规矩,丹要传给骆家男丁。我本来打算把这颗丹给长顺,让他入赘骆家,娶小穗。”
我心里猛地一沉。
原来那颗丹是小穗的嫁妆,也是葛长顺的聘礼。
被我一口吞了。
“叔,这事是我不对,钱我慢慢赔。”
骆山河摇了摇头:“这东西拿钱赔不了。”
他站起来,看着我:“还有个事你得知道。百草丹入体以后,头三个月药力不稳,得用骆家的法子调理。不调,隔三岔五就要高烧,烧上几回,人就废了。”
话音刚落,我的后脖子一阵发烫。
那股热从脊梁骨往上窜,眼前一黑,我扶住了桌角。
骆山河一把扶住我,又按了一回脉。
“开始了。”
他看着我,表情复杂得很。
“小子,吃了这颗丹,你就是我骆家的人了。跟我回山吧。”
我烧得嘴唇发干,挤出一句:“回山以后呢?”
骆山河沉默了半天。
“回山以后,你要么入赘骆家,要么,你过不了长顺那一关。”
【第三章】
骆家坳在大山深处。
坐了一夜火车,又转了四个小时山路班车,最后步行两个钟头,我才看见那片挂在山腰上的木头房子。
我在火车上又烧了一回,骆山河给我喂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才压下去。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姑娘。
蓝布衣裳,扎着马尾,皮肤是山里晒出来的小麦色。
她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又马上低下了头。
“周野。”
是骆小穗。
我们聊了两年,第一次见面。
我张了张嘴,一路上想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憋出一句:“丸子挺香的。”
小穗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笑声没落,旁边就传来一声冷哼。
葛长顺从槐树后面走出来,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
他比视频里看着更瘦,眼神阴得很。
“师父,就是他?”
骆山河点点头。
葛长顺上下打量我,从头看到脚,最后盯着我那双开了胶的运动鞋。
“扛麻袋的?”
他笑了,走过来,抬手拍了拍我的脸。
“就你这样的,也配吃百草丹?”
我一把打开他的手。
他没想到我会还手,愣了一下,脸色马上变了。
他抬腿就往我膝盖上踹。
我刚退烧,身子发软,被他踹得单膝跪在地上,掌心磕在碎石上,蹭掉一层皮。
“长顺!”骆山河吼了一声。
小穗冲过来扶我,回头瞪着葛长顺:“你干什么?”
葛长顺甩了甩手:“小穗,我是替你出气。这小子偷了你的嫁妆,你还护着他?”
“他没偷,是我寄给他的!”
“寄错的也是偷!”
葛长顺的声音一下拔高了,脖子上青筋都鼓了起来。
“我在骆家熬了十五年,挖药、晒药、熬药,哪一样不是我干的?那颗丹本来就该是我的!”
村口围过来一圈人。
几个老人站在后面,交头接耳。
当天晚上,骆家祠堂开了会。
族里的三个长辈坐在上首,葛长顺站在中间,指着我说话。
“三叔公,这人是外人,吃了骆家的丹,就是坏了祖宗规矩。丹逼不出来,那就让他喝断药汤,把他那个鼻子废了。百草丹的药力散了,也算给祖宗一个交代。”
我听得浑身发冷。
断药汤,光听名字就知道是什么东西。
三叔公沉吟着,没表态。
骆山河站起来:“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是被牵连进来的。”
“师父,你别心软。”葛长顺转头看他,“你不废了他,难道让他入赘骆家,抢我的位置?”
小穗突然站了起来。
“我嫁谁,不是你说了算!”
祠堂里一下静了。
葛长顺盯着小穗,眼神一点一点变冷。
“小穗,你说这话,是要跟我翻脸?”
会开到半夜,没有结果。
三叔公只说了一句,让我先在骆家住下,三天后再议。
散会以后,我坐在骆家后院的石阶上,手掌上的伤还在渗血。
小穗端着一盆热水出来,蹲在我面前,一声不吭地给我清理伤口。
她的手很稳,眼圈却红了。
“对不起。”她小声说。
“跟你没关系,是我嘴馋。”
小穗的手停住了。
她抬头看着我,咬了咬嘴唇。
“周野,丹不是寄错的。”
我愣住了。
“是我故意换的。”她的声音发着抖,“那天我把丹从祠堂里偷出来,放进了给你的包裹里。”
【第四章】
“为什么?”
我盯着小穗,嗓子发干。
她看了一眼院门,确认外面没人,才压低声音开口。
“三个月前,我去镇上卖药,看见葛长顺上了一辆黑色的车。车上坐着一个胖子,我后来打听到,那人叫钱广发,是开制药厂的。”
“葛长顺跟他什么关系?”
“他在偷骆家的方子。”
小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能看出是一个人站在车边,手里递过去一个本子。
“那是骆家的药谱。葛长顺抄了一份,卖给了钱广发。”
我心里一紧:“你跟你爹说了吗?”
“说了,我爹不信。”小穗低下头,“葛长顺是我爹从山沟里捡回来的孤儿,我爹拿他当亲儿子。他说我是不想嫁,故意编排长顺。”
我明白了。
“所以你把丹寄给了我。”
“丹要是给了葛长顺,他能分辨百药,钱广发拿着骆家的方子再配上他的鼻子,就能把后山的药田全吞了。”
小穗看着我,眼睛亮得很。
“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你,我信得过。”
我喉咙一阵发堵,半天说不出话。
两年里,我在论坛上问过她几百个问题。
她每一个都认真回答。
她说过,山里的药材是祖宗留下的,不能糟蹋。
我没想到,她会把骆家最贵的东西,交到我手里。
“我会帮你。”我说。
第二天上午,钱广发来了。
他坐着一辆越野车开进村,后面跟着两个保镖。
葛长顺站在车门边,弯着腰替他开门。
钱广发五十多岁,挺着肚子,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
他一下车就笑着握住骆山河的手:“骆师傅,久仰久仰。我这次来,是想跟骆家坳谈一笔大生意。”
祠堂里摆上了茶。
钱广发开门见山:“后山那片药田,我出两百万,包下来二十年。村里每家每户,另外再给五万安置费。”
祠堂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骆家坳穷,一年到头家家户户攒不下几个钱。
两百万,加上每家五万,村里人眼睛都直了。
骆山河也动了心,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
钱广发让保镖拿出几个样品盒:“这是我们厂出的饮片,骆师傅可以看看品质。”
盒子一打开,我的鼻子就被呛了一下。
是硫磺味,浓得刺鼻。
还有一股淡淡的工业染料味。
我脱口而出:“这些饮片是硫磺熏过的,当归还染了色。”
钱广发的笑容停在了脸上。
葛长顺猛地一拍桌子,茶碗都震翻了。
“周野,你算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我说的是实话。你们拿一片泡热水,水是黄的,闻着呛鼻子。”
钱广发眯起眼睛看着我:“小兄弟,你是哪位?”
葛长顺抢着说:“一个城里来的骗子,骗吃骗喝的。”
他转身对着满屋子的村民大声说:“大家别听他的。他偷吃了骆家的丹,现在又想搅黄这笔生意。钱老板是来给咱们送钱的,谁挡财路,谁就是骆家坳的仇人!”
几个村民看我的眼神变了。
有人小声嘀咕:“城里人就是坏心眼。”
葛长顺越说越来劲,指着我的鼻子:“你说你能辨药?行,那咱们就斗一场药。”
他回头看向三叔公:“三叔公,按老规矩,斗药定传人。他要是输了,自己滚出骆家坳,从此不准提百草丹一个字。”
他停顿了一下,转头看着小穗,嘴角往上一扯。
“小穗,也归赢的那个人。”
【第五章】
斗药定在第二天一早,地点在祠堂前的晒药场。
全村的人都来了。
三叔公让人从药房里取出三十味药材,装在三十个一模一样的瓷碗里,碗口盖着红布。
规矩很简单。
蒙上眼睛,只用鼻子闻,说出药名和年份。
错一味,扣一分。
谁的分高,谁赢。
葛长顺先上场。
他在骆家熬了十五年,药材摸得滚瓜烂熟,一碗一碗闻过去,几乎不带停顿。
“黄芪,五年。”
“党参,三年。”
“重楼,七年。”
三十碗闻完,三叔公对了一下单子,点点头:“二十七对,三错。”
村民一阵叫好。
葛长顺扯掉蒙眼布,冲我扬了扬下巴:“到你了,城里的。”
我走上前,蒙上眼睛。
小穗站在人群最前面,两只手攥着衣角。
我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凑近第一个碗。
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带着一点甜。
“黄芪,五年半,向阳坡上挖的。”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一碗接一碗往下闻。
那些气味在我鼻子里拆成一缕一缕,清清楚楚。
闻到第十八碗的时候,我停住了。
“这一碗,不对。”
三叔公问:“怎么不对?”
“这碗应该是野生天麻,但里面装的是种植天麻,用硫磺熏过,又抹了一层山泥。”
我扯掉蒙眼布,看向三叔公:“这一碗被人换过。”
赛药场上一下安静了。
三叔公掀开红布,拿起那块天麻,翻过来看了看,脸色变了。
他回头喊管药房的人:“药房里的野天麻呢?”
管药房的老头跑去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声音发颤:“少了一块,昨晚还在的。”
所有人的目光,慢慢转向了葛长顺。
葛长顺脸色发青:“看我干什么?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己换的,故意演戏!”
“我昨天一整天都跟小穗待在一起,药房的门我都没进过。”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往下说。
“那块天麻上的硫磺味,跟钱老板昨天带来的样品是一个味道。你身上也有这个味道,就在你衬衫口袋里。”
葛长顺下意识捂住了胸口。
这个动作,全场的人都看见了。
三叔公冷着脸:“长顺,把口袋翻出来。”
葛长顺不动。
骆山河走过去,一把扯开他的衬衫口袋。
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天麻掉在地上。
野生的,带着骆家药房的红绳。
人群里炸开了锅。
“偷换药材,还是骆家的人吗?”
“斗药都敢作弊,丢祖宗的脸!”
葛长顺的脸从青变白,又从白变红。
他突然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长桌。
三十个瓷碗噼里啪啦摔了一地,药材滚得到处都是。
“你们凭什么都向着他!”
他指着骆山河,嗓子都喊破了。
“我给你当了十五年徒弟,十五年!我挖药摔断过腿,熬药烫掉过一层皮,你一句好话都没给过我!他一个外人,吃了一颗丹,你们全都跪下来舔他!”
骆山河气得浑身发抖:“长顺,你给我闭嘴!”
葛长顺不说话了。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骆山河,过了好一会儿,脸上居然挤出一个笑。
“师父,我错了。”
他弯腰捡起一个没摔碎的茶碗,去旁边倒了一碗热茶,双手递给骆山河。
“师父,我给您赔个不是。”
骆山河叹了口气,接过茶,一口喝了下去。
三分钟后,他捂着肚子,一头栽倒在地上。
【第六章】
“爹!”
小穗扑过去,抱住骆山河。
骆山河脸色发青,嘴角冒出白沫,四肢不停地抽搐。
我冲过去,抓起地上那个茶碗,凑到鼻子底下一闻。
一股苦涩的草根味,后头还有一点辛辣。
我脑子轰的一声。
小穗的论坛帖子里写过这种味道。
“是钩吻,断肠草!”
小穗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周围的村民全慌了,有人喊着去找车,有人喊着去叫赤脚医生。
我按住骆山河的肩膀,冲小穗喊:“家里有没有解毒的药?”
小穗回过神,转身就往屋里跑。
她抱出一个木箱,手抖得打不开锁扣。
我一把接过来,掀开箱子,里面全是一包一包的药粉,上面的标签都写着骆家的老字。
我一包一包地闻。
百草丹的药力在我脑子里翻腾。
这些药是干什么用的,什么味道对应什么药性,一下子全都清楚了。
“这一包,催吐用的。”
小穗点头,把药粉化进温水,撬开骆山河的嘴灌了下去。
骆山河吐了一地。
我又从箱子里翻出另外两包药,让小穗一起灌下去。
“先护着心脉,撑到医院。”
骆山河的抽搐慢慢停了,呼吸虽然弱,但还在。
村里唯一的一辆三轮摩托开了过来。
我和小穗把骆山河抬上车,正要走,葛长顺突然挡在了车前。
“谁都不准走!”
他张开双臂,眼睛通红。
“大家看清楚,是周野下的毒!”
我愣住了。
他转身对着村民大喊:“那碗茶从倒出来到师父喝下去,周野一直站在旁边。他偷了丹,现在又想害死师父,骆家就没人能管他了!”
“你放屁!茶是你倒的!”小穗冲他吼。
“茶是我倒的,可茶叶是周野昨天泡的那一罐!”
葛长顺越说越激动,指着我。
“他一个外人,凭什么一来就闻得出断肠草?他早就知道茶里有什么!”
村民们又犹豫了。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离我远了点。
我气得浑身发抖,可三轮车上的骆山河呼吸越来越浅。
没时间跟他吵了。
“让开!”
我跳下车,一把推开葛长顺。
葛长顺踉跄了一下,钱广发的两个保镖从后面冲了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我的胳膊。
钱广发慢悠悠地走过来,叼着烟。
“小兄弟,下了毒还想跑?”
我拼命挣扎,那两个保镖的手跟铁钳子一般,越挣越紧。
小穗急得哭出了声。
这时候,村口传来了警笛声。
两辆警车开进了骆家坳。
葛长顺整了整衬衫,脸上露出一种掩不住的得意。
“警察同志,我报的警。”
他指着被架住的我。
“就是他,投毒杀人。”
【第七章】
骆山河被送去了镇医院。
我被带去了村委会,录口供。
带队的警察姓韩,四十来岁,脸很黑,说话很少。
“说说吧,怎么回事。”
我把从吃下丹药到斗药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韩警官听完,抬头看我:“你说你闻出了断肠草,凭什么?”
“凭我的鼻子。”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没接话,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门外,葛长顺正在跟另一个警察说话,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他在城里就是个扛麻袋的,欠了一屁股债,他妈还在住院。他就是想讹骆家的钱,讹不到,就下毒!”
我攥紧了拳头。
他连我妈住院的事都翻了出来。
半个小时后,有个年轻警察跑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透明袋子。
“韩队,在嫌疑人的行李包里找到了这个。”
袋子里装着一截暗黄色的草根。
韩警官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钩吻根。”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全身的血都凉了。
那个包我一直放在骆家的偏屋,昨晚斗药前我还收拾过,里面除了两件换洗衣服,什么都没有。
“这不是我的。有人放进去的。”
“谁放的?”
“葛长顺。”
“证据呢?”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门外,葛长顺的声音传了进来,带着笑。
“警察同志,人赃俱获了吧?”
我听见村民们在外面议论。
“真是他啊。”
“看着老实巴交的,心这么黑。”
“骆家倒了血霉,引狼入室。”
每一句话都往我耳朵里钻。
我坐在那张冰凉的木凳上,手心全是汗。
我妈还在医院等押金。
我丢了工作。
现在,我要背上一个投毒杀人的罪名。
门突然被推开。
小穗冲了进来,头发乱了,脸上还有泪痕。
两个警察想拦她,她一把推开。
“我爹醒了!”
她喘着气,看着韩警官。
“我爹醒了,他说茶是长顺倒的,碗是长顺递的,周野从头到尾都没碰过那碗茶!”
韩警官站起来:“你爹现在能说话?”
“能,医生说再晚半个小时人就没了。”小穗看向我,眼泪又掉了下来,“医生说,是送医前那几包药救了他的命。”
我喉咙发紧,鼻子一酸。
韩警官重新坐下,看着那截钩吻根。
“就算茶是葛长顺倒的,这截根在你包里,也说不清。”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说:“韩警官,能让我闻一下这截根吗?”
韩警官犹豫了几秒,把袋子递过来,没让我拆封。
我隔着袋子,凑近闻了一下。
钩吻本来的草腥味里,夹着一股极淡的味道。
我在骆家坳闻过这个味道,就在昨天。
钱广发带来的那几盒饮片上,是一模一样的硫磺味。
我抬起头。
“这截根,是从钱广发的药厂里出来的。”
【第八章】
韩警官皱起眉:“你确定?”
“我确定。骆家坳的钩吻都是野生的,从来不熏硫磺。这截根被熏过,只有工厂里批量加工药材才这么干。”
我顿了顿,又说:“钱广发的车上,应该还有。”
韩警官盯着我看了很久,起身出去了。
外面传来钱广发的嚷嚷声。
“你们凭什么搜我的车?我是正经商人!”
“我有律师,你们这是违法搜查!”
二十分钟后,韩警官回来了,手里又多了一个袋子。
袋子里是一整捆钩吻根,上面的硫磺味比我包里那截还冲。
“在越野车后备箱的夹层里找到的。”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全湿透了。
光有这捆根还不够。
钱广发的律师很快就到了,一口咬定那捆钩吻是工厂正常收购的药材,用来做外用药研究,跟投毒没关系。
葛长顺也一口咬定,那截根是我自己从钱广发车上偷的。
案子卡住了。
天快黑的时候,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挤进了村委会。
他十来岁,叫狗蛋,是村东头的孩子。
小穗认识他,蹲下来问:“狗蛋,你来干什么?”
狗蛋看了一眼窗外的葛长顺,缩了缩脖子,凑到小穗耳边说了几句。
小穗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拉着狗蛋站到韩警官面前:“韩警官,狗蛋有话说。”
狗蛋攥着衣角,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昨天晚上,我去偏屋后面掏鸟窝,看见长顺哥从周野哥住的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黄纸包。他还往后山去了,我看见他把一包东西埋在了大石头底下。”
韩警官立刻带人上了后山。
狗蛋说的那块大石头底下,挖出了一个黄纸包。
里面是剩下的半截钩吻根,切口跟我包里那截严丝合缝。
纸包上还有葛长顺的指纹。
葛长顺被铐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疯了。
他拼命扭着身子,冲着人群破口大骂。
“狗蛋你个小杂种,你等着,老子出来弄死你!”
狗蛋吓得躲到了小穗身后。
“周野,你个扛麻袋的贱种,你抢了我的丹,抢了我的女人,抢了我的一切!”
他满脸是泪,鼻涕糊了一嘴。
“我十五年,十五年啊!凭什么一颗丹就让你占了!凭什么!”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那十五年要是真用来学药,那颗丹早就给你了。你拿骆家的药谱去换钱,拿断肠草去毒你师父,你这十五年学的,是怎么害人。”
葛长顺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
他突然扭头冲钱广发喊:“钱老板,你答应过我的!你说只要拿到药田,就给我两成股份!你救我啊!”
钱广发的脸瞬间铁青。
他别过头,一句话没说,转身就上了车。
越野车开出村口的时候,钱广发摇下车窗,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小兄弟,你在城里那个仓库,吴家老板是我小舅子。”
他吐出一口烟。
“你妈住的那家医院,院长我也熟。”
车窗摇上,越野车扬起一片尘土。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第九章】
骆山河在镇医院住了五天。
我守了他五天,小穗守了他五天。
第六天,他能下床了。
他拉着我的手,半天没说话,最后憋出一句。
“小子,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我摇摇头:“是小穗那箱药救的。”
骆山河眼眶红了,他转头看向小穗:“闺女,长顺的事,是爹瞎了眼。”
小穗哭着扑进了他怀里。
可钱广发的报复,来得比我想象的还快。
第七天,我妈的主治医生打来电话,说医院要停药,因为押金不够。
同一天,网上开始流传一段视频。
视频里,吴耀祖站在药材仓库门口,对着镜头哭诉。
“这个叫周野的人,以前是我们仓库的工人,偷了仓库的货跑去山里,跟一个叫骆家坳的村子勾结,卖有毒药材。大家千万不要买骆家坳的东西,吃了会死人的!”
视频底下几千条评论,全是骂我和骆家的。
小穗看着手机,气得手都在抖。
“他胡说!”
骆山河叹气:“钱广发在城里有人,咱们斗不过他。”
我盯着视频里吴耀祖身后的仓库货架,看了很久。
那些麻袋我扛了两年。
每一袋里装的是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叔,城里下周有一个药材交易会,全省的药商都会去,药监局的人也会去。”
我抬起头。
“钱广发的厂子和吴家的仓库,都是交易会的展商。”
一周后,省城药材交易会。
展馆里人山人海。
钱广发的展位在最中间,摆着一排排精美的礼盒,横幅上写着百年老字号,道地药材。
吴耀祖在旁边的展位招呼客人,满脸红光。
我和小穗、骆山河背着三个竹篓,走进了展馆。
竹篓里装的,是骆家坳后山的野生药材。
我们在交易会的公开鉴定台前停下。
台上坐着几位鉴定专家,还有两个穿制服的药监局工作人员。
吴耀祖第一个看见我,脸色一变,冲过来就推我。
“保安!这人是骗子,卖毒药材的!”
几个看热闹的人围了过来。
钱广发也走了过来,笑眯眯地看着我。
“哟,扛麻袋的,来省城卖毒药了?”
我没理他,转身对着鉴定台上的专家说:“我申请公开鉴定。”
“鉴定什么?”
“鉴定钱广发的展品和吴家仓库的货。”
全场一下安静了。
钱广发的笑容僵住,随即哈哈大笑:“你一个扛麻袋的,有什么资格?”
我从竹篓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
“钱老板,这是你半年来从吴家仓库进的货。那曲虫草,铅粉增重。当归,工业染料染色。天麻,硫磺熏过的种植货冒充野生。每一批货什么时候进的,进了多少,我在仓库搬了两年,都记得。”
钱广发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药监局的工作人员站起来:“钱老板,请把你的展品拿过来,现场抽检。”
吴耀祖冲上来想抢我的本子。
我侧身一让,他扑了个空,一头撞在战台上,额头当场磕出了血。
【第十章】
抽检结果当场出来了。
钱广发展位上的十二种主打产品,九种硫磺超标,三种检出工业色素。
吴家仓库的虫草,送检的五批里,四批含铅量超标几十倍。
药监局的人当场封了两家的展位。
钱广发的脸从白变成灰,又从灰变成青。
他突然冲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你个扛麻袋的贱骨头,你知不知道我一年赚多少钱?你毁了我的厂子,我让你全家都活不下去!”
他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两个保安冲上来把他拉开。
他还在挣扎,金链子都扯断了,掉在地上。
“我有关系!我认识人!你们谁敢动我!”
吴耀祖捂着流血的额头,瘫坐在展台边上,嘴里一直念叨:“完了,全完了。”
那个穿唐装的王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前面。
他看着吴耀祖,冷笑一声:“小吴,上回那盒草,我拿回去找人验了,铅粉。要不是这孩子拦着,我这把老骨头早就进医院了。”
他转头看我,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小伙子,好鼻子。”
后来的事,发展得很快。
药监局联合公安,查封了钱广发的制药厂。
厂里搜出了几十吨硫磺熏制的劣质药材,还有一整套伪造的检验报告。
葛长顺在看守所里,听说钱广发倒了,当场把什么都交代了。
钱广发如何收买他偷药谱,如何指使他往骆山河的茶里下钩吻,如何在我包里放毒根,一笔一笔,全说了出来。
钱广发被判了十二年。
葛长顺投毒未遂,加上盗窃商业秘密,判了七年。
吴家仓库被吊销了经营许可,吴耀祖他爸气得住进了医院,吴耀祖被拘留了十五天。
那段造谣视频,吴耀祖在拘留所里被要求公开道歉。
视频下面的评论翻了个面,全在骂吴耀祖和钱广发。
还有几百条留言,问骆家坳的药材在哪儿能买到。
我妈的手术做完了。
骆山河拿出了骆家攒了半辈子的钱,替我交了押金。
我不要,他瞪着眼睛把钱拍在我手里。
“你是骆家的人,给你妈治病,天经地义。”
我妈出院那天,小穗扶着她的另一边胳膊。
我妈看看小穗,又看看我,偷偷捏了捏我的手。
“这姑娘好,你别犯傻。”
半年后,我在省城药材街盘下了一间铺面。
招牌是骆山河亲手写的,骆家药铺。
铺子里卖的,全是骆家坳后山的野生药材。
每一批进货,我都要亲自闻一遍。
年份不够的不要,熏过硫磺的不要,染过色的更不要。
开业第一个月,王老头带着一群老朋友来捧场,订了一整年的货。
骆家坳的药田没有卖。
村里人每年给药铺供货,挣的钱比钱广发给的安置费还多。
三叔公专门开了一次祠堂会,把骆家药谱的副本交到了我手里。
他说,骆家的规矩是传给骆家男丁。
可他翻了三天族谱,发现祖上也有过入赘的传人。
祠堂里的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我和小穗坐在药铺的门槛上,看着街对面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小穗靠在我肩膀上,突然开口。
“周野,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吃了那颗丹。”
我低头看着她。
“后悔。”
小穗一下子坐直了,瞪着我。
我笑了:“后悔没早点吃,早吃两年,我就能早两年来找你。”
小穗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
她抬手捶了我一拳,又靠了回来。
街上起风了,药铺里飘出淡淡的药香。
我闻得出来,那是黄芪,五年前,向阳坡上挖的。
骆山河从后屋探出头来,咳嗽了一声。
“你俩的事,什么时候办?”
小穗把脸埋进我的胳膊里,不吭声。
我替她回答:“叔,挑个好日子吧。”
骆山河哼了一声,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还叫叔?”
我愣了一下,喊了一声:“爹。”
骆山河转身回了屋,我听见他在里头偷偷笑出了声。
那颗褐色的丸子,到底还是把我和骆家拴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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