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顾承岳把认罪书推过来时,我父亲的遗像还立在桌上。
照片右下角,压着一张付款单。
八十万。
“签了,钱给你。你爸的骨灰也给你。”
他用钢笔敲了敲桌沿。
“许行舟,修三年破钟表,你能挣几个八十万?”
我没看钱。
我看着遗像旁的铁盒。
三年前,界门试验场失火。顾承岳说我父亲违规操作,烧死了六个人,也把自己烧成了灰。
我赶到现场,被一扇倒下的铁门砸断右手。
醒来之后,实验室没了,父亲没了,我家的房子也因赔偿卖了。
顾承岳拿走了父亲的研究成果,成立承岳集团。
如今,他坐在我对面,腕表抵得上我家原来的三套房。
他嫌那张遗像碍事,伸手将照片扣下。
我按住了他的手腕。
保镖往前一步。
“松手。”
我把照片扶正,才放开他。
顾承岳抽出纸巾,擦了擦袖口。
“还以为自己是许总工的公子?”
坐在旁边的赵启成笑出声。
“承岳,他要真有骨气,就不会来。一个瘸了手的修表匠,你给他八十万,他今晚做梦都得笑醒。”
我的右手食指抖了一下。
不是怕。
那两根接回去的筋,遇冷就抽。
方宜把热茶推到我面前。
她从前是我的未婚妻,如今替顾承岳管理公关。
她没看我的手。
“行舟,别闹。今天签了,大家都能往前走。”
我翻开认罪书。
第一页,父亲窃取顾承岳的研究。
第二页,我故意破坏试验设备。
第三页,我自愿放弃许家对界门研究的一切权利,并配合完成永久授权。
我停在最后一行。
顾承岳的钢笔不敲了。
“看懂了?”
“看懂了。”
我拿起笔。
方宜的肩膀往下落了落。
赵启成掏出手机,对着我。
“拍下来。许总工的儿子亲自认罪,这比请多少专家都有用。”
笔尖落下之前,我伸手掀开了铁盒。
里面没有骨灰。
只有一把细砂。
茶杯在桌上磕了一声。
方宜想来按盒盖,又把手缩了回去。
顾承岳看着我,眼皮都没抬。
“灰不灰的,你认它,它就是。”
我把钢笔搁下。
然后端起那杯茶,倒进了桌下的散热孔。
电流噼啪响了两声。
灯灭了。
保镖抓住我的领口,拳头刚抬起来,地下传来一声铜钟响。
顾承岳猛地站起。
“谁让你碰控制台的!”
我扣住保镖的拇指,借他往前压的力气,把他的手腕顶在桌角。
他骂了一声,松开我。
我退到墙边,按下父亲遗像背面的铜扣。
墙体裂开一道缝。
冷风从里面挤出来,带着煤灰和铁锈味。
顾承岳脸上的肉绷住了。
“钥匙怎么会在你手里?”
我把铜扣套进掌心。
“这张照片,你们扣了三年。”
“今天是你亲手还给我的。”
墙后有一扇铜门。
门上三道凹槽,中间嵌着承岳集团的电子锁。
电子锁已经断电。
底下那套父亲亲手做的机械锁,露了出来。
我转动铜扣。
第一道锁舌退开。
顾承岳往前扑了一步,又停住。
我的另一只手按在红色的封门杆上。
“你再过来,我把它压下去。”
周立衡终于开口。
他坐在最里面,白衬衫一丝褶皱都没有。
“行舟,别冲动。那是你父亲的心血。”
“你们偷我爸的东西,还想拿我爸劝我?”
我看着他。
“永久授权还有七十二小时到期,对吧?”
三个人都没说话。
我接着转动铜扣。
第二道锁舌弹开。
“临时授权到期,门就只认最初的机械钥匙。你们拆掉它,门也会封死。”
“否则,你们怎么舍得给我八十万?”
顾承岳盯着我的手。
“你想要多少?”
我把认罪书推进水里。
墨迹一团团化开。
“先把我爸的照片擦干净。”
他没动。
我往下压了一寸封门杆。
铜门内传来齿轮咬合的声响。
赵启成先变了脸。
“擦!一张照片,你跟他计较什么!”
顾承岳拿起纸巾。
他擦得很慢。
我看着他的手指一点点捏紧,才松开封门杆。
“还有。”
“从现在起,别叫我行舟。”
“叫许先生。”
【第二章】
顾承岳让人锁了整层楼。
我没拦。
他的手机先响起来。
沈知微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
“顾总,许先生进楼前,委托我保管了三份材料。其中一份,是他今天的行程和受到胁迫的说明。”
“一个小时后,他不与我见面,我会报警。”
顾承岳看着我。
我把父亲的照片收进怀里。
“你以为我还是三年前那个听见我爸出事,就什么都不带往里冲的人?”
他挂断电话,给保镖摆了摆手。
门开了。
沈知微带着电脑进来,身后还有两名公证人员。
她没问我疼不疼。
她把纸铺在桌上。
“临时停争协议。七十二小时内,双方不得转移界门相关资产,不得限制对方人身自由。机械主钥匙由许先生持有,设备封存过程全程记录。”
赵启成拍了桌子。
“他有什么资格封我们的设备?”
沈知微翻出一张旧文件。
“许守诚与三位签订的原始合作协议。你们提供资金,他提供技术,核心设备产权在他名下。”
“许先生没有签过继承权放弃书。”
我又按住了封门杆。
赵启成的手从桌上收了回去。
他们最终签了字。
顾承岳把笔扔下。
“门后的东西,你看见了也拿不走。”
我说:“那得看是谁的。”
凌晨,第一轮开门时间到了。
沈知微蹲在控制台旁,看我检查机械表。
“再说一遍限制。”
“十二小时开一次,开十五分钟。每次最多通过两个人,来回合计。去的时候选定一界,下一次只能从那里回来,不能中途换地方。”
“要是没赶上?”
“再等十二小时。”
“受伤呢?”
我抬了抬右手。
“门不治伤,也不让死人活过来。”
她看了一眼我带的东西。
手电,绳索,相机,急救包,一本父亲留下的维修手册。
“你父亲什么时候把这些给你的?”
“没给。”
我把手册翻到夹层。
“上个月,旧试验场清理遗物,有人把他工装里的东西送到我店里。这本手册,他们检查过三遍。”
她摸到纸页上的针孔。
“盲文?”
“修精密件时,我爸怕油污糊住标记,常在纸上扎孔。”
我合上手册。
“他给我留了开门的方法,没给我留退路。”
沈知微站起来。
“那我留。”
“十二小时后,我在这里接你。你没出来,我不会听顾承岳说任何一句设备故障。”
我迈进铜门。
脚下从瓷砖变成碎煤。
风灌进领口,远处有铁链拖地的声音。
门后不是顾承岳宣传片里的无人荒野。
是矿井。
成排的人戴着脚镣,把煤筐拖到轨道边。
一个孩子摔倒,煤撒了半筐。
监工抬鞭子。
我抓住了鞭梢。
他转过头,先看我的衣服,再看我的脸。
“新来的门客?”
我还没答,他已经伸手。
“通行牌。”
我把顾承岳签的设备检查函展开。
那上面有他的私人印章。
监工只扫了一眼,就把鞭子收了。
“顾爷没提前传话。您来查什么?”
“账。”
他指了指井口旁的屋子。
“账房在那儿。不过您得等赵爷的管事回来。”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屋外钉着一块木牌。
拍上三张画像。
顾承岳。
赵启成。
周立衡。
下面盖着赤川官府的朱印。
罪名写得清清楚楚。
侵吞赈粮,私设刑牢,屠害矿民。
我拿出相机。
快门响了一声。
监工的手搭上刀柄。
“您拍这个做什么?”
我把检查函重新举起来。
“顾爷说,挂在这里影响生意。”
监工咧开嘴。
“您放心,附近三个县,谁敢来抓人?”
我放下相机。
“那你们把通缉令留着干什么?”
他朝矿井抬了抬下巴。
“让这些贱骨头看看。”
“朝廷都管不了的人,他们还敢反?”
【第三章】
账房门上挂着两把锁。
我蹲下检查时,那个摔倒的孩子凑了过来。
他背上的衣服裂着口,嘴唇干得起皮。
“你别查了。”
我没抬头。
“为什么?”
“上一个查账的人,挂在井口三天。”
“你叫什么?”
“阿石。”
我把水壶递过去。
他没接,先看监工。
监工伸手就要扇他。
我用检查函挡住那只手。
“让他给我带路。顾爷的事,耽误了你担?”
监工的手停在半空,转头冲阿石踹了一脚。
“好好伺候!”
我扶住阿石。
隔着衣服,摸到的全是骨头。
账房打不开,我就查通风机。
那东西用的是父亲的图纸,轴承却磨得歪斜,固定螺栓少了三颗。
我把手伸进去,刚要摸到轴套,身后有人拉住我的肩。
“别碰,它会卷手。”
说话的是个独臂男人。
他的左袖打着结,右手攥着一把短扳手。
我看见他袖口上的旧标记。
许工组。
“你认识许守诚?”
男人的扳手抵住了我的腹部。
“谁派你来的?”
我从怀里掏出照片。
他只看了一眼,扳手就往下落了半寸。
“行舟?”
我盯着他。
他用指节敲了三下通风机外壳。
两短,一长。
父亲带人检修时,总用这个信号提醒停机。
“陈铎。”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小时候,骑过我的脖子。”
我抓住他的手腕。
“你们不是都死在火里了?”
他看了眼监工所在的方向。
“跟我来。”
废弃风道里,煤尘粘在牙齿上。
陈铎把一块石头堵进门缝。
“三年前,他们把我们骗进来,说检修十二个小时就回去。”
“回来那次,门开了。枪也架好了。”
他扯开衣领。
锁骨下有一道凹进去的旧伤。
“你爸不肯替他们改门锁,他们就拿我们试。我的胳膊,是赵启成让人砸断的。”
我捏着照片,边角刺进掌心。
“我爸呢?”
“被转走了。”
“去哪儿?”
“第三界,寒城。”
我问得太快,嗓子发紧。
“活着?”
陈铎没回答,转身扒开墙脚的煤堆。
里面藏着一截铜管。
他从铜管里抽出薄纸,递给我。
纸上是蒸汽阀的修理图,角落留着一行字。
门轴负载偏大,勿让小舟近井。
那个舟字,最后一笔总会往上挑。
我握住纸,指腹在那一笔上来回压了两次。
“什么时候送来的?”
“十三天前。”
风道外传来脚步声。
阿石隔着门缝喊了一句。
“管事回来了!”
陈铎抓住我的袖子。
“你有钥匙,就回去。别让他们知道你找到了我。”
我把图纸收进内袋。
“账在哪儿?”
“你还要账?”
“我要带你们回家,就得先让他们在家里待不住。”
陈铎盯着我,慢慢松开手。
“账房里的都是假的。真账在井底,那里有他们囤的火药。”
他伸出一根手指。
“只要有人闹事,管事就炸井。”
外面的脚步停了。
有人敲门。
“许先生,顾爷托人送了口信。”
我抬头。
那人隔着门笑了一声。
“他说,您父亲当年不听话,才去了寒城。”
“您也想去?”
【第四章】
我打开门。
管事身后站着六个人,刀都出了鞘。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铎。
“父子叙旧,叙完了?”
“他不是我父亲。”
“那您更没必要为他坏事。”
他把一张纸递过来。
还是授权书。
“签了,您回家。顾爷答应,过几日也把许总工送回去。”
我没接。
“我爸拒绝了什么?”
管事的笑停了一瞬。
“您知道得太多,对他不好。”
“说。”
他掸了掸纸。
“顾爷想让他开门。以后由我们的人开关,不必受时辰和人数的限制。”
“改不了?”
“能不能改,得看他肯付什么代价。”
我看着他。
管事贴近我,压低声音。
“许总工说门里的规矩不能碰。顾爷就说,那先把他儿子送来试一趟。”
“他跪了一夜。”
陈铎的扳手砸向管事。
我攥住了他的手。
刀已经顶到了他的喉咙。
管事往后退了半步,扯平衣领。
“许先生,你比你爸聪明。”
我松开陈铎。
“带我去井底。”
“做什么?”
“你们要我永久授权,我总得看看自己卖了多少东西。”
他盯了我片刻,收起纸。
“看可以。别乱碰。”
升降笼向下落。
铁链在头顶刮擦,空气越来越热,煤油味钻进鼻子。
我的右手开始抽筋。
我把它压在栏杆上。
井底有三排木箱。
一排账册,一排银锭,一排盖着油布。
管事掀开油布,露出里面的火药桶。
“看明白了吗?”
“明白。”
“外面三百多条命,都在这儿。”
他用刀背点着我胸口。
“别指望他们帮你。他们敢动一下,我就让全矿陪你爸……”
头顶的风机忽然停了。
井底的火苗往旁边歪了歪。
管事抬头。
我抄起手边的木箱,砸掉他手里的油灯。
灯落进积水。
他拔刀,我已经撞上他的肩膀,将他推到铁栏上。
肋下被刀刃擦开一道口子。
衣服很快贴在皮肤上。
我没松手。
“你炸。”
他挣着脖子喊人。
上面传来锁链落地的响声。
阿石的声音先响起来。
“风机停了!照许先生说的,开侧井!”
陈铎接着吼。
“人都往检修道走!别回头!”
管事的脸贴着栏杆。
“你什么时候……”
“查风机的时候。”
我拧住他的手腕。
“你们拿我爸的图纸造矿井,却不知道他给每口井都留了第二条出路。”
上方有人跑来救管事。
升降笼已经被陈铎卡死。
他从另一条检修梯下来,身后跟着四个矿工。
有人扑向账册,有人搬走火药。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拿起铁链,想抽管时,又停住。
“我儿子……去年埋在三号井。”
管事抬脚去踹他。
老人这次没有退。
铁链绕过管事的手腕,扣在了他刚才站着的栏杆上。
我把相机交给陈铎。
“人,账,伤口,都拍。别动私刑。附近官府要是还不接,咱们就把证据送到更远的地方。”
陈铎看着相机上的红点。
“他们肯认?”
“他们不认,我先让另一边认。”
十二小时将尽,我带着账册回到铜门前。
陈铎没有跟我走。
“这里总得留一个认识设备的人。那些人再回来,矿工们挡不住。”
他把一枚磨平的工牌塞给我。
“告诉我媳妇,我没另找人。”
我握紧工牌。
“你自己说。”
跨出门时,顾承岳就在控制台前。
他看见我衣服上的血,嘴角动了动。
“吃苦了?”
我把账册砸在他脚下。
沈知微立刻举起相机。
赵启成伸手想捡,指尖刚碰到封皮,我一脚踩住。
“别急。”
我打开录音。
管事那句全矿陪葬,在地下室里响了两遍。
赵启成往后退,撞翻了椅子。
顾承岳看向周立衡。
周立衡没看他,只盯着我带回来的图纸。
我把那张十三天前的修理图举起来。
“你们给我一盒沙。”
“可我爸,怎么还在替你们干活?”
【第五章】
顾承岳没有再谈八十万。
他报了八千万。
沈知微正在给我的伤口止血,听见数字,手里的纱布停了一下。
“你以为开门是做慈善?”顾承岳说,“设备要钱,人员要钱。你父亲只会画图,没我,他一辈子都是个工程师。”
我按住纱布。
“所以你让他跪了一夜?”
顾承岳的嘴唇抿住了。
赵启成把手机扔到桌上。
屏幕里,是我站在井底,手按着管事脖子的画面。
剪掉了刀。
剪掉了火药。
只剩我满身是血。
“你带回来一堆不知哪儿来的账,就想告我们?”
他点了点屏幕。
“我也有证据。许行舟,别把自己演成好人。”
方宜站在门边,脸上没什么血色。
我看着她。
“这段你剪的?”
她把平板往身后挪了挪。
“我不知道你父亲还活着。”
“我问你是不是你剪的。”
她没有回答。
我点了点头。
“留好原片。”
顾承岳抬手,截住赵启成后面的话。
“许先生,门里的事,门里解决。你要你父亲,我们去接。你要钱,我们给。”
“等永久授权签完……”
“你们杀了我,再拿一盒沙给我爸?”
桌边静了。
沈知微把沾血的纱布装进证物袋。
“赤川的账不能直接替代本地犯罪证据,但失踪人员、非法拘禁和旧试验场火灾,已经足够请求调查。”
“你们愿意解释,就等调查人员来。”
周立衡把袖口往上推了推。
“你们可以调查。我只提醒一句,下一轮门去白港。”
我翻开父亲的手册。
第二界,白港。
父亲在名字下面扎了七个孔。
危险源未除。
周立衡看见我的动作,伸手扣住手册。
“那里的人,不会欢迎你。”
我抽回手册。
“怕我去?”
“怕你死在那里,耽误你父亲回家。”
他说完,带人离开了地下室。
两个小时后,第一段视频传了出去。
我的店被人砸了玻璃。
店里的学徒打电话过来,嗓子一直抖。
“师父,他们说你杀人。”
我让他锁门,去派出所。
接着拨通房东的电话,承诺赔玻璃。
沈知微看着我。
“还进去?”
“我爸在寒城,入口的定位件在白港。这一趟绕不过去。”
“我陪你。”
“两个名额,万一要救人……”
“你需要一个能把证词问清、把证据保住的人。”
她把备用电池放进背包。
“顾承岳会找出每一个漏洞。别把胜负交给他愿不愿意承认。”
下一轮开门前,方宜来找我。
她递来一条围巾。
“白港冷。”
我没接。
她想把围巾放到我包上,又在沈知微的目光里停了手。
“行舟,我当时真的以为你们家完了。”
“所以你把我爸的底稿拿给了顾承岳。”
她咬住嘴唇。
“他们说,只要技术留下,就会照顾你。”
我把背包拉链拉上。
“我右手拆线那天,医生让我准备第二次手术。你在医院门口,让我把最后三万块赔偿款转给顾承岳,说不转就起诉我。”
她的手指攥住围巾。
“那时候,我爸在里面替他们修门。”
“我在外面,连手术都得往后拖。”
铜门响了。
我饶过她。
“别再拿我的名字,替你自己求情。”
白港的风从门里冲出来。
先到的是药味。
紧接着,是人群的叫喊。
“就是他!”
“许守诚的儿子!”
一块石头迎面砸过来。
【第六章】
沈知微被我拉到身后。
石头撞上门框,碎屑擦过我的耳朵。
白港的门开在一座诊所后院。
院里挤满了人。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拖着担架。
墙上贴着我的画像,画像下写着一行字。
断药之人,许氏父子。
一个女人冲过来,揪住我的领口。
“我丈夫在药厂干了十年!凭什么你们一句话,药就没了!”
我没推她。
“谁说药没了?”
“周先生!他说你夺了钥匙,把救命的药扣在门外!”
人群往前挤。
沈知微举起相机,刚要开口,一根木棍砸在镜头上。
镜片裂了。
我的背撞到门框,肋下的伤口又扯开。
血顺着裤腰往下流。
我抓住木棍,用肩膀顶住握棍人的胸口。
“药厂在哪儿?”
“你还想烧厂?”
“我问你,厂在哪儿!”
人群里,一个穿灰衣的姑娘抬起头。
“东街。”
她脸上有灰,袖子被药液染成褐色。
“我叫叶青禾,药厂的药师。”
周围的人给她让开半步。
她盯着我掌心的铜扣。
“许总工说过,拿着这东西来的人,能修冷机。”
我低头看她手里的纸。
又是父亲的图。
她把纸递过来。
“你要是真能修,我就信你。”
药厂仓库外贴着封条。
管库的人拿着枪,站在台阶上。
看见叶青禾,他先踹翻她手里的药箱。
“谁让你带人来的?”
姑娘跪下捡东西。
一只药瓶滚到他脚边。
他抬脚。
我先一步把药瓶捞了起来。
“药还在库里。”
他把枪口转向我。
“把东西放下。”
我看着他身后的温度计。
指针停在错误的位置,玻璃外结着水。
“制冷机不是坏了,是被人关了。”
叶青禾的手停在地上。
“昨夜还能用。”
管库的人拉动枪栓。
“再说一句,我打断你的腿。”
我把铜扣举到胸前。
“打准点。”
“钥匙毁了,周立衡回不了这里。你猜他会不会先让你陪药一起埋?”
他扣扳机的手指僵住。
沈知微趁他盯着我,把另一台记录仪举起来。
“库里有没有药,请你当着这些人的面回答。”
身后的工人开始往台阶上走。
一个。
三个。
十几个。
管库的人后退,枪口来回摆。
叶青禾站起来,把一串钥匙放到台阶上。
“这是车间钥匙。我今天不进仓库,就等不到明天了。”
她扯开袖子。
手臂上有两道被捆过的印子。
“上回我说药够用,他关了我两天。”
一个推担架的男人突然抓住枪管,往上抬。
枪响了。
屋檐掉下半块瓦。
我扑过去,将管库的人撞倒。
有人压住他的腿,有人掰开他的手。
他还在喊周先生会杀了我们。
抱孩子的女人抄起那串钥匙,塞进仓库锁孔。
门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足够全城用上一阵的药。
人群没有立刻冲进去。
那个女人站在门口,先回头看了一眼担架。
然后她抬手,给了管库的人一巴掌。
“你昨天说,没有了。”
我走向制冷机。
机器用的是父亲那套传动结构,坏的不是主轴,是被人卸掉的连接件。
叶青禾蹲在我身边递工具。
“周先生说,离了他的药,白港的人都会死。”
“药是谁做的?”
“我们。”
“机器是谁修的?”
“许总工教过几个师傅。后来,那几个师傅都不见了。”
我拧紧螺栓。
皮带重新转起来。
冷风从管口吹出,叶青禾立刻扶住温度计。
指针开始往下走。
她捂住嘴,肩膀颤了两下,又立刻转身喊人登记取药。
我从机器底座抽出一块铜片。
父亲在图纸上标过的位置,分毫不差。
那是寒城的定位件。
铜片背面,还有两行刻字。
别信周立衡。
寒城的粮,不在城里。
沈知微拿着仓库账走过来。
“行舟,看这个。”
采购记录里,药材早已由白港本地供应。
所谓每月高价从门外运来的救命药,只占很少一部分。
周立衡收的,却是全部药品的跨界运输价。
账册最后几页,夹着另一边的付款凭证。
现实里的医药公司,通过虚构进口渠道,把从白港拿走的独有工艺包装成自己的研发成果。
上面有周立衡的签名。
还有方宜替他做的保密见证。
沈知微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停住。
“这里不是药费。”
我低头。
那是一张处置费用单。
项目名称只有六个字。
旧试验场善后。
【第七章】
回程前,白港议事会的人赶到了药厂。
他们先看药,再看仓库里被绑住的人。
一名议员把我的通缉画像揭下来,揉进掌心。
“我们被他骗了。”
我把账册的抄本递过去。
“现在说被骗,还来得及。”
“等病人死在门口,只剩你们签过的停药令。”
他的手缩了一下。
叶青禾把发药登记册放到他面前。
“盖印。今后的药,不经周立衡的手。”
议员看向门口排队的人,终于拿出了印章。
我没有替白港定谁该坐哪个位置。
我只带走了定位件、原始账册,以及他们签下的证词。
出门之前,叶青禾叫住我。
“你下次来,还会收那么贵的过门钱吗?”
我把父亲那张图留给她。
“先把机器学会。”
“你们不必一辈子等门开。”
回到地下室,等着我们的不是顾承岳。
是警方。
我的背包被封存,伤口重新处理,沈知微跟着做笔录。
异界的事没人听一句就信。
他们检查设备,看门内记录,核对失踪人员档案,也核对原始合作协议。
我把陈铎的工牌放到桌上。
接待人员看了很久,出去打了一个电话。
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份三年前的报警记录。
报警人,是陈铎的妻子。
她一直没有签死亡补偿书。
“顾承岳在哪儿?”我问。
“接受询问。”
“周立衡呢?”
“同样。”
事情没在这一刻结束。
赵启成请来的律师说,白港账册来源不明。
旧试验场的处置费,是合规的灾后清理支出。
我的视频有伤人行为,他们也提出控告。
我坐在椅子上,重新讲了每一分钟发生的事。
直到门外传来一声吵嚷。
方宜被拦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只旧硬盘。
“我要找许行舟。”
她的高跟鞋少了一只,脚后跟磨破了。
我隔着门看见她。
“东西交给办案人员。”
“你先听我说。”
“交。”
她把硬盘递了出去。
那段被剪过的视频,原片就在里面。
除了原片,还有三年前的资料备份。
父亲失踪那天,旧试验场的门禁记录。
购买汽油的付款凭证。
一段没有被清理掉的内部监控。
画面里,父亲被两个人架进铜门。
周立衡站在旁边,摘下他的眼镜,折断,扔在地上。
顾承岳在打电话。
声音不大,收音却清楚。
“他儿子赶过来了。先拦在外面,别让他看见门。”
“火点起来以后,把剩下的资料清掉。”
我看着屏幕。
右手又开始抖。
沈知微伸手,按停了画面。
“先做完笔录。”
我把手压在膝盖上。
“放。”
画面继续。
厂房外,我翻过警戒线,冲向门口。
一名保安没有救人。
他照着赵启成的手势,拔掉了支撑铁门的安全销。
铁门倒下。
画面里的我没能躲开。
我听见自己当年那声喊。
方宜站在门外,捂住了耳朵。
“别放了。”
我转头看她。
“为什么?”
她蹲了下去。
“我知道你没破坏设备。我只是不知道,他们会做得这么绝。”
“你拿着视频,来医院催我赔钱。”
她抓住自己的头发。
“顾承岳说,我要是不照办,就把我做假材料的事一起交出去。”
我没再说话。
办案人员请她进另一间房。
她经过我身边时,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我把东西交出来了。”
我抽回袖子。
“这次,交给该收的人。”
顾承岳被再次带来时,领带已经歪了。
他看见那只硬盘,脚步停住。
再看见方宜,他抬起手,手腕被身边的人按下。
“吃我的,用我的,你拿我的东西卖我?”
方宜贴着墙,嘴唇发抖。
“你让赵启成送我出城。司机的车后备箱里,放着绳子。”
“你真以为我还会跟你走?”
顾承岳转向我。
他没再看硬盘。
“你父亲还在寒城。”
我站起来。
他往前探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那里的韩峥,不认你这边的警察。”
“没有我的信,他不会让许守诚活着出门。”
我把寒城的定位件按进掌心。
“你最好祈祷,我爸还能走。”
【第八章】
第三次出发前,设备被接管了。
调查人员请来技术专家,逐项检查开门记录。
父亲留下的机械规则,被重新核验。
两个人。
十五分钟。
十二小时。
谁的职位高,谁的钱多,都不能多占一个名额。
有人提议陪我进去。
我指着门上的计数槽。
“我进去占一个。十二小时后,我和我爸回来,正好两个。”
“如果你不能把他带到门前?”
“那就再等一轮。”
负责的人看着我肋下新换的纱布。
“不要逞强。设备会一直守着,按时接应。进去以后,先确认人,再想办法。”
我点头。
沈知微把一只机械表扣在我左腕上。
是我替她修过的那只。
“你上回说,这表一天差不到三秒。”
“对。”
“那就信你自己的手。”
门开时,冷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
寒城的门立在仓库里。
外面有人敲碗。
不是一个人。
是一整条街。
我走出仓库,先看见门口架着的锅。
锅里只有薄薄一层水。
一个穿甲的男人蹲在旁边,把最后一把碎粮撒进去。
看见我,他按住了刀。
“顾承岳的人?”
我把父亲的图纸递过去。
“许守诚的儿子。”
刀出了半截。
身后几名士兵已经围上来。
“许守诚的儿子,早死了。”
我把手举起来。
“谁说的?”
“顾承岳送来的丧书,三年前。”
我的手僵在半空。
男人盯着我的脸,伸手扯开我袖口。
右腕的旧疤露出来。
他又看了看图纸上父亲写的字。
“你手怎么伤的?”
“他们放火,砸门。”
他收回刀。
“跟我走。别抬头。”
他叫陆骁,守粮仓的小校。
穿过半条街时,他把自己的披风罩到我身上。
“你父亲给全城改过水泵,也给军营修过炉子。去年冬天,我娘就是用他改的炉子熬过来的。”
“那他为什么被关着?”
陆骁停了一下。
“韩峥要粮,顾承岳要门。你父亲不肯帮他们压价,他们就把人锁了。”
“城里明明有粮。”
“粮仓空了。”
我想起铜片背后的字。
粮,不在城里。
陆骁带我走进一间地下作坊。
里面有敲铜的声音。
一生。
一声。
我停在台阶上。
父亲背对着我,坐在一张矮凳上。
他的头发全白了。
脚踝上扣着铁环,铁链另一端钉在墙里。
工作台边放着一只旧搪瓷缸。
缺口的位置,我记得。
小时候,我打碎过它的杯盖。
陆骁把守门的人支开。
我往前走了一步。
鞋底踩到铜屑。
父亲没有回头。
“告诉韩峥,门的限制改不了。他再把人塞进去,还是会死。”
我张开嘴,喉咙里没出声。
他把铜片搁下。
“今天不给饭也行,别再去动城里的水泵。冻坏了,孩子喝不上水。”
我扶住桌角。
“爸。”
锤子从他手里掉下去。
砸在石地上,弹了一下。
他没有转身。
我又喊了一声。
“爸,我来接你。”
他的肩膀一点点抬起来。
他抓着桌沿站起,铁链绷直,把他拽得往下一沉。
我扑过去扶住他。
他先摸我的脸,再去掰我的右手。
指腹沿着伤疤来回摸。
“怎么接的……”
“后来又做了一次手术。”
“他们说你死了。”
他把我的手贴在自己胸前。
我能摸到里面的骨头。
“他们给我送了你的衣服,上面都是血。”
我把那枚铜扣放进他手里。
“他们也给我送了你的灰。”
父亲看着铜扣,嘴唇张开又合上。
过了几息,他把我的头按到肩上。
那只手一直在抖。
陆骁站在门口,转过身擦了一把脸。
外面忽然响起甲片碰撞的声音。
父亲立刻推开我。
“走后门。”
我抓起地上的锤子。
“这回不走后门。”
韩峥已经踏进门槛。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铜扣上。
“顾承岳没骗我。”
“钥匙,真会自己送上门。”
【第九章】
韩峥身后的弩对准了我。
陆骁刚握住刀柄,就被两名士兵按住。
韩峥踢开锤子。
“一个换一个。钥匙留下,你父亲带走。”
我扶父亲坐稳。
“你拿钥匙做什么?”
“开门,买粮。”
“顾承岳卖你粮?”
“你管得太宽。”
我看着他靴子上的泥。
黑色,黏着稻壳。
寒城街上只有冻土。
“粮在南边的河仓?”
韩峥的眼睛眯起来。
父亲伸手抓住我的衣角。
他没拦我,只在我手背上敲了两短一长。
让我停。
我握住他的手。
“顾承岳把你的粮扣在城外,你用饿死的人数跟他讲价。他知道你怕兵乱,就逼你拿我爸换。”
“闭嘴。”
“现在他出事了,你拿不到下一批承诺,才把全城的人拦在粮仓前。对不对?”
韩峥伸手拔刀。
刀背打在我肩上。
我跪下一条腿,伤口的血又渗出来。
父亲往前扑,被铁链扯住。
韩峥踩住我的手。
“我说,闭嘴。”
我的指节压在碎铜上,耳边能听见自己喘气。
我抬起头。
“门外的顾承岳,已经被查了。”
韩峥没动。
我用左手从包里取出播放器,按下画面。
顾承岳被带进问询室。
周立衡的手机和电脑被封存。
赵启成在走廊里冲律师喊,所有钱都是按顾承岳要求转的。
这些记录是依法允许我用于证明情况的片段。
韩峥盯着画面,踩在我手上的力道松了。
“假的。”
“你可以不信。十二小时后,门开了,你亲眼看。”
“钥匙给我!”
他伸手来抢。
我把铜扣压在脚边的铁砧上。
另一只手抓住了备用锤。
弩弦响了一声。
韩峥抬手拦住。
我盯着他。
“箭快,还是锤子落下来快,你试。”
他胸口起伏了两下。
“你砸了,自己也回不去。”
“我爸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父亲的手在我肩上收紧。
韩峥看着我们,忽然笑了一声。
“好。许家的骨头都硬。”
他朝身后摆手。
“把外面领粥的抓十个进来。他每拖一刻,就断一个人的粮。”
士兵没动。
韩峥回头。
“聋了?”
门口的年轻士兵握着弩,手指发白。
“我娘也在外面。”
韩峥抬脚踹在他膝盖上。
“那就先抓你娘!”
弩掉在地上。
陆骁猛地挣开按住自己的人,一脚把弩踢到墙边。
“粮在河仓!”
他冲门外喊。
“他们有粮!许总工查到了!”
韩峥提刀去砍他。
我撞上韩峥的腰,父亲抓起桌上的铁钳,夹住了他的刀腕。
刀落下。
我用肩膀抵着他,把他压向工作台。
韩峥肘击我的背。
一次。
两次。
肋下的伤口被扯开,我眼前黑了一瞬。
父亲没有松钳子。
铁钳柄硌得他掌心裂开。
他咬着牙,只说了一句。
“别碰我儿子。”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多。
先是士兵。
再是领粥的人。
一个老太太扶着门框,看见地下的年轻士兵,喊出了他的名字。
他从地上爬起来,挡在她前面。
陆骁夺过韩峥的腰牌。
“开河仓!”
有人还不肯走。
父亲抬起头,报出了仓门暗渠的结构和锁具位置。
“去年夏天,我修过泄水阀。粮食进出都走那条道,车辙不会冻住。”
“去看。别听我们吵,去看粮在不在。”
半个时辰后,第一辆粮车进了街。
车轮压过石缝,袋口裂开,白米洒在地上。
守门的士兵蹲下,抓了一把。
他攥了很久,把米放进母亲手里。
韩峥终于不再争了。
他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放下武器,嘴里还在说顾承岳会回来。
陆骁拿出父亲脚上的钥匙,亲手开了锁。
铁环掉下去。
父亲的脚踝磨得露出一圈旧肉。
我蹲下,把他背起来。
他按了按我的肩。
“你有伤。”
“能走。”
“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我没放。
“小时候你背过我那么多回。”
他不说话了。
回到铜门前,还剩一炷香的时间。
陆骁带人守住了仓库。
父亲趴在我背上,伸手检查门轴,连着指出三处需要更换的部件。
我听着,鼻子发酸。
“回去再画图。”
他停了手。
“行舟,家里的梨树还在吗?”
“房子卖了。”
他没有再问。
我往上托了托他的腿。
“人回去,树再种。”
铜门内,十二道齿轮依次转动。
另一边传来沈知微的声音。
“许行舟!”
我背着父亲迈过去。
灯光落下来。
父亲伸手挡了一下眼睛。
地下室里站着医护人员,办案人员,还有被带来配合设备核验的顾承岳。
他看见父亲,先往前走了一步。
嘴唇动着,没有声音。
周立衡坐在另一边,膝盖上的文件滑了下去。
赵启成猛地站起来。
“不是我!守诚,当年的事是顾承岳做的!我只是管账!”
父亲从我背上下来。
他站不稳,我托住他的胳膊。
顾承岳盯着他脚上的伤,眼睛从左边扫到右边。
“老许。”
他挤出两个字。
父亲没应。
医护人员推来轮椅,父亲坐下,又伸手把我拉到旁边。
“先给我儿子看伤。”
顾承岳忽然往铜门冲。
离他最近的人抬手去拦,他已经伸出半条胳膊。
铜门里的光灭了。
他撞在门板上。
鼻血顺着嘴唇流下来。
门上的两个计数槽,都已经合拢。
我和父亲,用完了这一轮的两个名额。
他贴着铜门,手指扒住那条缝。
“开门。”
没人动。
“许行舟,开门!我给你钱,集团给你,一半,不,全部都能谈!”
我走到他面前。
“你到现在,还以为门后是你的退路?”
沈知微把三份文件摆到设备台上。
赤川官府收到矿场账册后的追捕文书。
白港议事会撤销周立衡全部经营授权的公告。
寒城官仓对粮食去向的清查记录。
顾承岳先看赤川,再看白港。
看见第三份上的韩峥私印,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你不可能……你才去了几趟……”
我把父亲那张照片,放在文件最上面。
“你们把人关住,把粮扣住,把药藏住。”
“就以为门后的人,全是你们养的。”
“我只把门打开。”
赵启成扑过来,手还没碰到我,就被控制住。
他冲着父亲哭。
“老许,你说句话!我们多少年的交情,我也给你家送过钱!”
父亲看了他一眼。
“我儿子的手,谁砸的?”
赵启成张着嘴,喉咙里挤出几声气。
父亲又问了一遍。
“谁砸的?”
他瘫坐下去,捂着脸,哭得说不出整句话。
周立衡忽然指向顾承岳。
“他决定的。火是他让放的,假死证明也是他……”
顾承岳扑向他。
两个人被分开时,顾承岳还在喊。
“没有我,你们算什么!没有我,谁知道门能挣钱!”
我把照片拿起来,擦掉边角的一点血。
“你说得对。”
顾承岳抬头。
“所以你的每一笔钱,都会查。”
他的嘴还张着。
这次,没再发出声音。
【第十章】
七十二小时到时,承岳集团准备好的庆典没有开始。
永久授权书摆在控制台上。
顾承岳原本打算让我在上面签字,再把认罪视频放到会场的大屏幕上。
他连标题都替我写好了。
许氏父子,公开致歉。
沈知微问我,要不要把那块屏幕打开。
我看着坐在轮椅上的父亲。
他正攥着医生给的营养液,手指还保持着握钳子的姿势。
“先去医院。”
父亲不肯走。
“主锁还没复位。”
他让我扶他到控制台前,把铜扣插进去,按顺序转过三道凹槽。
临时授权到期。
顾承岳加装的电子锁彻底失效。
门没有消失,也没有凭空吐出什么金银。
只有父亲亲手做的机械表,还在一格一格往前走。
技术人员记录了钥匙交接,设备继续封存,等待后续调查和管理方案。
我没把它带回家,更没拿它去换三个人的撤案承诺。
沈知微替我递交了财产保全申请。
父亲的原始技术产权、被侵占的收益、我的伤残和名誉损害,各走各的程序。
她把材料摞起来时,说得很清楚。
“该追回的,一项不少。该由法院认定的,不替它提前下结论。”
我把最后一页签好。
“他们也别想拿钱换掉别的。”
医院里,父亲做检查,我坐在走廊处理伤口。
麻药起效前,针穿过皮肉,我的右手扣住椅子边缘。
沈知微把一杯水放在我左手边。
“现在知道疼了?”
“刚才也知道。”
“那你还硬撑?”
我看着检查室的门。
“刚才腾不出手。”
她低头,把那只机械表重新校准。
“慢了两秒。”
“回店里给你修。”
“记着。不是白送你的。”
我接过表。
走廊另一头,方宜被带来补充核实一份材料。
她看见我,停下了。
那条围巾还搭在她臂弯里。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问了一句。
“叔叔怎么样?”
“在检查。”
“我能不能见他一面?”
我看着她身边的工作人员。
“你先把自己的事说清楚。”
她的眼泪落下来。
她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把围巾折好,抱在胸前。
我没有再看她。
检查室的门开了。
父亲被推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报告。
他想问费用,刚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蹲到他面前。
“有医保,也有我这几年攒的钱。”
“先吃饭。”
他点头,又问。
“陈铎呢?”
“下一轮接。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他先带一个伤重的回来。”
父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能漏人。”
“一个都记着。”
我拿出那张名单。
六个当年被宣布死在火场里的人。
其中两个已经死在异界。
另外四个的位置,都由陈铎补齐了。
父亲拿笔,在死者的名字旁停了很久。
最后,他把那两行抄到另一张纸上。
“家属,我去见。”
我没有说好听的话。
我把笔接过来,在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我跟你去。”
下一轮门开,陈铎回来了。
他妻子站在警戒线外,看见那只打结的袖子,手里的包落在地上。
陈铎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低头看自己的空袖子,想藏到身后,又没有地方可藏。
女人冲过去,抱住他的腰。
他站了几息,才把剩下的那只手抬起来,落在她背上。
“我没另找。”
女人一拳砸在他胸口。
第二拳没落下,就变成了攥住他衣服的手。
父亲在轮椅里看着他们,把脸转向一边。
我推着他出了楼。
外面有卖馄饨的小车。
父亲闻见味道,抬了抬头,又低头看自己的病号服。
我把车停住。
“老板,两碗。”
父亲说:“你不吃葱。”
我已经很久没听人说过这句话。
老板抬头问:“一碗不放?”
“对。”
我拉开椅子,在父亲身边坐下。
他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先挑了没有毛刺的递给我。
馄饨端上来,热气遮住了他的眼睛。
那是医院临时配给他的老花镜。
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两下。
我把勺子塞进他手里。
“爸,吃饭。”
他点头,舀起一只馄饨。
吃到一半,手停住。
“家里的梨树,咱们种什么品种?”
我把碗往他那边挪了挪。
“你挑。”
“今年还赶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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