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陆然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站在婚车旁,胸口别着一朵红花。
身后是一队普通的婚车,车头贴着大红喜字,车队里也没有什么顶级名车。几辆普通轿车排在路边,阳光一照,很是喜庆。
今天陆然要结婚了,秦舞瑶站在陆然身侧,目光温柔地看着陆然。
微风拂过秦舞瑶洁白的头纱,她伸手替陆然整理了一下略微歪斜的领带。
陆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神情严肃无比:
“媳妇儿,快上车。我刚才扫了一眼路边的停车牌,这地方停满半小时要收十五块。咱们在这儿多磨蹭一秒,那都是在给市政绿化做无偿捐献。”
秦舞瑶眼角抽动了一下,嘴角轻轻扬起:
“知道了,陆大老板,今天咱们结婚,你连十五块停车费都要抠?”
“这不是抠,这是原则。”
陆然拉开车门,把新娘子塞进那辆二手帕萨特的后座,嘴里念念有词:
“过日子就像吃羊肉串,肉得吃进嘴里,签子上的油花也得嘬干净。再说了,你爸妈等会儿就到酒店了,咱们得抢在他们进门前把酒店的免费花生米全装包里,不然等开席就全被服务员收走了。”
秦舞瑶坐在后排,手掌捂着嘴,肩膀一阵耸动。
她透过车窗看着陆然那张写满认真的脸,喉咙里发出轻轻的笑声。
陆然根本不知道,坐在他身边的这个整天帮他在二手交易平台砍价、穿三十块钱帆布鞋的姑娘,真实身份是江南秦氏财团的独生女,名下资产足够买下海城整条商业街。
陆然更不知道,此时此刻,在他们这队价值不到三十万的婚车后方三公里处,整整八十辆黑色防弹劳斯莱斯正憋屈地压着三十码的时速,亦步亦趋地跟着。
最头上一辆劳斯莱斯后座上,坐着一个身穿暗红唐装、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
男人手里盘着两枚油亮生辉的极品核桃,正是秦氏财团掌门人,秦舞瑶的亲爹,秦天成。
秦天成此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胸口剧烈起伏:
“查清楚了吗?那小子到底什么来头?我秦天成的闺女,海城第一明珠,瞒着家里在外面租房子住就算了,居然跟一个开小家政中介的穷小子领了证?今天还背着我办婚礼?!”
副驾驶上的秦家管家老何擦着额头上的汗珠,颤颤巍巍地回过头:
“老爷,查得底朝天了。陆然,海城本地人,父母早逝,名下一套六十平米的老破小,开了一家‘顺心如意便民服务站’,主营业务包括通下水道、给老头修收音机、代排队抢特价鸡蛋……资产清白,甚至连花呗都没开通。”
秦天成手里的核桃猛地一停,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荒唐!简直荒唐透顶!”
秦天成一巴掌拍在真皮扶手上:
“瑶瑶平时连吃个车厘子都要空运智利特级的,跟着他吃特价鸡蛋?给我跟紧了!等会儿到了那什么破烂小酒楼,全队人马直接围上去!我要当着那小子的面,把一千万现金砸在他脸上,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门当户对!让他识相点,拿着钱赶紧滚蛋!”
老何咽了口唾沫:
“老爷,小姐之前发了话,说要是咱们敢搞破坏,她明天就去把头发剃光出家……”
秦天成胡子一抖,咬碎后槽牙:
“出家?她敢!我就这么一个闺女!等到了现场,我不动手,我倒要看看,这小子准备拿什么规格的宴席招待我秦家的千金!”
二手帕萨特一路平稳地开到了海城老城区的一家老字号酒楼前。
酒楼门口挂着两个褪色的大红灯笼,门头上方拉着一条横幅:“热烈祝贺陆然先生与秦舞瑶女士喜结良缘,本店充五百送五十,包间自带酒水免收开瓶费”。
陆然先一步跳下车,踩着皮鞋飞快地冲进大堂,熟练地从前台抓了一大把薄荷糖塞进兜里,又转头对着伴郎周强招手。
周强是陆然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职业是驾校教练兼资深蹭饭专家,今天穿着一身借来的紧身西装,肚皮上的扣子快要崩开。
“强子,音响设备调试好没有?咱可说好了,今天不请司仪,省下那一千二,你兼职司仪加放音乐,我给你包个八十八块八毛八的特大红包!”
周强揉着鼻子走过来,手里攥着一个插着U盘的扩音喇叭:
“然哥你放心,我昨晚连夜在驾校学员群里征集了最喜庆的背景音乐,全是大气磅礴的调子,保准震住全场!”
陆然点头,又叮嘱道:
“还有,舞台上那个假花拱门,是隔壁花圈店老板借给我的,千万别碰倒了,下午还得还回去,磕破一点皮要赔三十块钱!”
秦舞瑶刚挽着裙摆走上台阶,听到这话,脚底下一滑,差点踩空。
“陆然,花圈店?”
秦舞瑶瞪大眼睛看着那座白色和紫色相间的塑料花拱门。
陆然一本正经地拍胸口:
“这叫资源再利用!老板说了,只要把上面的黑纱换成粉红纱巾,那就叫罗马假日风情拱门。瑶瑶,你看这配色,是不是很有欧式复古感?”
秦舞瑶低头看了看那几朵塑料白菊,嘴角再次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最后化作无可奈何的叹息:
“行……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正说着,酒楼外面的马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低沉厚重的发动机轰鸣声。
那声音不像普通轿车,倒像是某种重型机械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酒楼的服务员探出头去,下一秒,整个人僵在门口,手里的菜单掉在了地上。
老街原本就不宽敞的双向两车道上,八十辆整齐划一的黑色劳斯莱斯幻影,宛如一条黑色的巨龙,直接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每一辆车的车头都插着秦氏财团的专属金鹰徽标。
车门齐刷刷打开,两百名身穿黑西装、戴墨镜、耳挂无线电耳机的高级保镖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下车,神情冷峻地列队排开,瞬间将小酒楼的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街坊邻居、路过买菜的大妈、甚至旁边修自行车的王师傅全都停下动作,张大嘴巴看着这一幕,连呼吸都屏住了。
劳斯莱斯车门缓缓拉开。
秦天成面沉似水地走下车,身后跟着秦家七大姑八大姨,全是一身顶级高定礼服,手腕上挂着绿汪汪的帝王绿翡翠,气势汹汹地朝酒楼台阶走来。
酒楼老板腿一软,差点从门槛上滚下去:
“妈呀……这是哪家的大哥来收保护费了?还是跨国集团来收购咱们这栋违建楼了?”
站在台阶上的周强也是浑身一激灵,拉着陆然的袖子直往后退:
“卧槽,然哥!你是不是背着我借高利贷了?这排场,连电影里的斧头帮看了都得递烟啊!”
秦舞瑶脸色微变,眼神里闪过慌乱,急忙想上前解释:
“陆然,那是我……”
还没等她说出口,陆然的眼睛却突然亮了起来。
他猛地上前一步,拨开周强,站在酒楼大门的正中央,上下打量着带头的秦天成以及后面那浩浩荡荡两百多号西装革履的大汉。
在所有人以为陆然会吓得当场尿裤子或者跪地求饶的时候,陆然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堆满了春风般的笑容,大踏步迎了上去。
“哎呀!贵客!真正的贵客啊!”
陆然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走在最前方的秦天成的手掌,用力摇晃起来:
“同志!你们是哪个单位组织的广场舞交流团?还是附近CBD保险公司搞团建拉练走错门了?不管是哪种,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天我陆然大喜的日子,只要进门随份子,哪怕随十块钱,里面的瓜子花生随便抓,二楼洗手间免费上!”
秦天成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威严说辞,被陆然这一通连珠炮直接怼回了嗓子眼。
秦天成愣住了。
老何愣住了。
两百名经过特种训练的精锐保镖,墨镜后面的眼珠子集体震颤了一下。
秦天成低头看着自己被陆然握住的手。
他这双手,签过数百亿的跨国合同,海城首富见了他都要躬身握手,今天居然被一个毛头小子当成了蹭洗手间的路人?
秦天成脸色骤然沉下,抽回手掌,冷笑一声:
“小子,你眼神不好?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我是谁!”
秦天成身后的老何立刻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准备报出那个名震整个江南商界的名号。
结果陆然摆摆手,直接打断了老何的话,目光极其敏锐地落在了秦天成脖子上挂着的那串拇指粗细的沉香木念珠上。
陆然眼皮一跳,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
“这位大叔,看你这穿着打扮,高低是个包工头吧?手里盘的核桃成色不错,但在我这儿装大尾巴狼没用。今天是我大婚,你要是瑶瑶那边的远房亲戚,按规矩得去那边登记随礼。”
陆然指了指前台旁边那张铺着红纸的小木桌:
“随礼五百以上坐大厅,三百以下坐走廊加座,要是随五十块钱以内的……看见墙角那两张塑料小板凳没有?那里风水最好,正对着空调出风口,还能听免费评书。”
秦天成的脸皮疯狂抽搐。
他活了五十年,第一次被人安排坐在塑料板凳上,还是对着空调出风口!
“放肆!我是秦舞瑶的父亲!”
秦天成再也忍不住,一声怒吼在大堂内炸开,声震屋瓦。
大堂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周强的下巴彻底砸在胸口上,眼珠子瞪得滚圆。
然而,站在原地的陆然不仅没有露出任何慌张,反而后退了半步,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极其挑剔地打量了秦天成整整三遍。
随后,陆然转头看向身旁的秦舞瑶,语气充满了狐疑:
“媳妇儿,你之前不是说,你爸是个常年在工地上跟水泥搅拌机打交道的普通力工,平时最爱穿洗掉色的跨栏背心,脚上常年套着军绿胶鞋吗?”
秦舞瑶脸颊肌肉绷紧,眼神飘忽,指尖抠着婚纱的裙角,干笑两声:
“那个……陆然,我爸他今天为了参加婚礼,特意……特意去劳保用品店旁边的二手店租了一套行头。”
陆然恍然大悟。
他猛地一拍大腿,转过身,用一种充满同情和敬佩的眼神看着秦天成:
“岳父大人!哎呀,你早说啊!你看你这人,为了面子还真下血本!这身唐装租一天得八十块钱吧?还有这八十辆劳斯莱斯……”
陆然探头看了看门外那排望不到头的豪车车队,啧啧称奇:
“现在婚庆公司的拼刀刀业务都这么发达了?八十辆山寨劳斯莱斯模型车排成一排,一天下来油费得烧不少吧?岳父,咱家穷归穷,骨气不能丢,何必搞这种虚头巴脑的排场给外人看呢?这钱留着买两袋面粉、两桶豆油它不香吗?”
噗嗤。
站在后排的一个年轻保镖没绷住,鼻涕泡直接喷在了墨镜上。
秦天成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口老血堵在喉咙管里,整张脸由红转紫,由紫转黑,最后化作一片铁青。
模型车?
拼刀刀业务?
他秦天成调动了海城地下车库的所有顶级藏车,亲自带队来砸场子,在这小子眼里居然成了租来的山寨货?!
“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秦天成指着门外,手都在抖:
“那是真正的劳斯莱斯!原装进口!防弹级别!每一辆都值上千万!”
陆然叹了口气,摆出一副“你别骗我了我是行家”的表情,走到酒楼台阶边,指着最前面那辆劳斯莱斯的车标:
“岳父,别吹了。这小金人车标,我上周在拼夕夕上搜过,九块九包邮还送双面胶。你摸摸,这反光,塑料电镀的吧?底盘这么低,回我们村过减速带保准刮烂油底壳。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我不拆穿你。赶紧进屋,外面风大,别把您租来的假发吹掉了。”
秦天成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货真价实的头发,整个人都在发抖。
老何急忙扶住秦天成:
“老爷!保重身体!血压!降压药在第三辆车里!”
秦舞瑶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刚想开口坦白,陆然已经一把拉起秦天成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这位身价千亿的商界巨擘往酒楼大门里拽:
“走走走,岳父,今天看在瑶瑶的面子上,给你破个例!不用随礼了!直接坐主桌!我特意让后厨加了一道硬菜,小葱拌豆腐,寓意一清二白,特别适合咱们这种无产阶级家庭!”
秦天成被陆然那双常年搬货、力大如牛的铁手钳制着,竟然半点挣脱不得,踉踉跄跄地被拽进了充满油烟味的老旧酒楼。
身后,两百名黑衣保镖面面相觑。
老何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颤声问道:
“咱们……进不进?”
一个保镖队长咽了口唾沫:
“进吧……老爷都被挟持进去了。不过何管家,咱们随礼随多少?我兜里就带了五百块私房钱,按那小子的规矩,咱们两百号人是不是全得坐在走廊加座上吃瓜子?”
酒楼二楼大厅。
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空气中弥漫着红烧鲤鱼和白酒的香气。
秦天成铁青着脸坐在主桌正中央。
主桌上铺着大红塑料布,中间摆着一盘已经凉透的花生米和半盘拍黄瓜。
陆然在旁边忙前忙后,拿着一个掉了漆的大茶壶,给秦天成倒了一杯淡得发白的茉莉花茶。
“岳父,润润嗓子,散装茶叶,我自己托熟人从茶场扫地扫回来的碎末,虽然不值钱,但胜在有嚼劲。”
秦天成看着茶杯里漂浮的几片碎茶叶梗,太阳穴的青筋跳动得像在打鼓。
他带来的那些秦家亲戚们,一个个正襟危坐,连昂贵的西装下摆都不敢乱碰油腻的桌子。
“陆然。”
秦天成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把桌子掀翻的冲动,决定开门见山:
“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骗了我女儿。今天这顿饭吃完,明天一早,你们立刻去民政局把离婚手续办了。我不妨实话告诉你,你跟瑶瑶是两个世界的人。你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话音刚落,周强拿着扩音喇叭凑了上来:
“各位来宾,各位亲朋!婚礼仪式现在开始!下面请新郎新娘入场,由我为大家播放由海城第三驾校学员倾情赞助的入场神曲!”
周强猛地按下了播放键。
扩音喇叭里没有放《婚礼进行曲》,而是爆发出震耳欲聋的交响乐: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明天是个好日子,打开了家门咱迎春风……”
唢呐声穿透天花板,震得主桌上的茶水直荡漾。
秦天成的眉头拧得快要滴出水来,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陆然却站在舞台中央,拉着秦舞瑶的手,面对台下零零散散的街坊邻居和那两百个挤在过道里、显得局促不安的黑衣保镖,神情庄重而肃穆。
“各位亲朋好友。”
陆然声音洪亮,完全不需要话筒:
“今天我陆然娶媳妇。我没车没大房子,但我向岳父大人保证,只要有我一口干的,绝不让瑶瑶喝稀的!以后家里洗碗我全包,买菜我负责砍价,工资卡全部上交,微信钱包绝不超过两百块零花钱!”
台下的买菜大妈们纷纷用力鼓掌:
“好小伙子!靠谱!”
“小秦嫁给他不吃亏,小陆会过日子,上周帮我修水管才收了十块钱!”
秦天成坐在主桌上,看着周围那些大妈赞许的眼神,又转头看了看满脸幸福、眼里甚至带了水雾的女儿,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极度的荒诞感中。
这算什么保证?
上交工资卡?
他秦天成的女儿,名下基金信托每个月的被动收入都过千万,需要贪图他那几千块钱的工资卡?!
就在这时,酒楼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紧接着,一个身穿白色高定定制西装、打着酒红色领结、手捧九百九十九朵进口蓝色妖姬的年轻男子大步闯了进来。
男子身后还跟着四个保镖,手里抬着两个沉甸甸的铝合金密码箱。
来人正是海城另一豪门、赵氏集团的继承人,赵子峰。
也是秦天成此前最中意的金龟婿人选。
赵子峰一进门,闻到空气中的红烧鱼油烟味,立刻嫌恶地捂住口鼻。
当他看到站在简陋舞台上的秦舞瑶时,脸色骤变,快步冲上前来:
“舞瑶!你怎么能嫁给这种货色?!我不允许!”
赵子峰猛地将九百九十九朵蓝色妖姬往地上一扔,然后一把拉开身后的密码箱。
箱子啪嗒一声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两千万崭新的红色钞票,在酒楼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大堂里原本嗑瓜子的大妈们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瓜子皮全掉在了地上。
赵子峰居高临下地指着陆然,眼神中充满傲慢与讥讽:
“穷逼,看清楚这是什么了吗?两千万!现金!识相的,拿上这笔钱,当场写下退婚书,滚出海城!否则,我让你这家破中介明天就从海城彻底消失!”
赵子峰转过身,对着主桌上的秦天成躬身行礼:
“秦伯父,我来晚了!您放心,有我赵家在,绝不会让舞瑶被这种社会底层的癞蛤蟆给玷污了!”
秦天成坐在椅子上,眼神微微一动。
虽然赵子峰行事张扬跋扈,但这两千万现金砸出来的声势,总算稍微挽回了一点豪门的尊严。
秦天成靠在椅背上,打算看看陆然面对这笔巨款时,会露出怎样贪婪而卑微的丑态。
秦舞瑶脸色瞬间冰冷下来,正要发作,陆然却伸手拦住了她。
陆然走到那两只铝合金箱子前,低头看着那一沓沓厚厚的红色钞票。
赵子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怎么?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吧?吓傻了?只要你点个头……”
陆然突然蹲下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放大镜和一个小紫光手电筒。
这是他平时帮街坊邻居验钞、收废品时必备的工具。
啪嗒。
紫光灯照在钞票的金线上。
陆然翻开一捆,仔细验了验水印,又用手指使劲搓了搓纸张边缘,甚至还把钞票凑到鼻子底下狠狠闻了一口油墨味。
赵子峰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你在干什么?你怀疑我的钱是假的?!”
陆然站起身,关掉紫光手电,转头看着赵子峰,眼神里写满了看弱智般的怜悯。
“这位开着白色跑车、穿得像个大号白炽灯的兄弟,你脑子是不是让驴踢了?”
陆然指着箱子里的钱,义正言辞地说道:
“海城反诈中心天天在大喇叭里喊,不明来源的大额现金交易涉嫌洗钱!你带两千万现金招摇过市,有没有报备?有没有完税证明?银行取大额现金超过五万就要预约登记,你这两千万一次性提出来,哪个网点给你办的业务?你涉嫌违规操作知不知道?!”
赵子峰眼睛瞪得如同铜铃:
“你……你说什么?!我洗钱?!”
陆然冷笑一声,转头对着站在门口负责安保的周强喊道:
“强子!别愣着!快给辖区派出所打电话!就说有人携带巨额不明资金闯入民营餐饮场所,疑似电信诈骗窝点资金转移,要求警方立刻介入清查!”
周强立刻摸出老人机:
“好嘞然哥!我已经按下一一零了!”
赵子峰整个人凌乱了。
他带着两千万来装逼抢亲,剧本里写的是对方要么痛哭流涕拿钱滚蛋,要么跪求原谅,怎么到了这小子嘴里,直接变成刑法第三百一十二条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了?!
“你疯了!这是我赵家的正当资金!”赵子峰气得浑身哆嗦。
陆然冷哼一声:
“正当资金?正当资金你随地乱扔?看见这束花没有?”
陆然指了指被赵子峰扔在地上的九百九十九朵蓝色妖姬:
“海城市容环境卫生管理条例第十八条,随地乱扔大件垃圾,处以五十元以上二百元以下罚款!你这花把过道都堵死了,严重影响了酒楼的消防疏散通道!根据消防法第六十条,占用、堵塞疏散通道,责令改正,并处五千元以上五万元以下罚款!”
赵子峰张着嘴巴,脸色由白转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陆然直接弯腰,把地上那捧巨大的蓝色妖姬抱了起来,塞给旁边看热闹的饭馆服务员:
“小妹,拿去后厨找个水桶插起来,等会儿开完席,按十块钱三朵拆开卖给路边的小情侣,卖出来的钱给后厨师傅加鸡腿!”
服务员眉开眼笑:
“谢谢新郎官!”
赵子峰快疯了。
那是他花两万块从荷兰空运回来的极品蓝色妖姬!
“陆然!你这个无赖!你敢不敢跟我正面对决!”
赵子峰指着陆然,咆哮道:
“你拿什么配得上舞瑶?!你能给她买爱马仕吗?你能带她去巴黎看秀吗?你什么都给不了她!”
陆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廉价西装,迈步走回秦舞瑶身边,自然而然地拉起秦舞瑶的手。
“爱马仕能当饭吃?巴黎看秀能治胃溃疡?”
陆然看着赵子峰,语气平静而坚定:
“我能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她熬养胃的八宝粥,能在冬天提前半小时把电热毯打开暖被窝,能在她下班累的时候给她按脚按到她睡着,能在菜市场跟摊主砍下两毛钱买她最爱吃的红富士苹果。”
陆然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极其嚣张的笑容: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选的是我,不是你这个随地乱扔垃圾、疑似洗钱的法盲白炽灯。”
秦舞瑶站在陆然身旁,听到这番话,手指轻轻收紧,握住了陆然的手掌。
她的眼睛弯成月牙状,视线落在陆然侧脸上,再也容不下旁人。
主桌上。
秦天成看着这一幕,原本紧绷的嘴角,竟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老何凑在秦天成耳边,低声说道:
“老爷……这小子,虽然脑回路清奇得不正常,但好像……确实有点东西。至少面对两千万,眼睛眨都没眨一下,还把赵家少爷给硬生生整成了法盲嫌疑犯。”
秦天成冷哼一声,端起那杯满是茶梗的茉莉花茶喝了一口:
“哼,哗众取宠!赵子峰那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过,就算这小子视金钱如粪土,过了今天,他也得面对现实!没钱,在海城连立足都难!”
话音未落,酒楼大门外突然传来警笛的呼啸声。
周强收起手机,冲着舞台喊道:
“然哥!派出所同志到了!说接到群众举报,有人携带两千万现金在老街从事非法集资,正上楼呢!”
赵子峰听到警笛声,整个人魂飞魄散。
他今天带现金出来是为了装逼,根本没带大额资金来源证明,这要是被带进局子里盘问一天一夜,赵家的脸面非得丢尽不可!
“陆然!你给我等着!”
赵子峰慌忙踢了身边的保镖一脚:
“还愣着干嘛?!把箱子扣上!扛走!从后门溜!”
四个保镖手忙脚乱地抓起密码箱,跟着赵子峰狼狈不堪地顺着酒楼后厨的防火通道逃之夭夭,连皮鞋跑掉了一只都没敢回头捡。
大堂内,大妈们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陆然拍拍手上的灰尘,转身对秦天成露出一口白牙:
“岳父,看见没有?这就叫正义的铁拳。那种浮夸的富二代,中看不中用,以后少跟他们来往,容易被传染脑瘫。”
秦天成捏着茶杯的手指用力过度,骨节泛白。
他看着陆然那张写满得意的脸,咬着牙说道:
“好……很好。陆然,算你有种。但你别高兴得太早。你不是说你靠谱吗?那我问你,你们结婚的新房在哪?总不能让我女儿一辈子跟着你挤在那个六十平米的老破小里吧?”
秦天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手里握着海城最顶级的半山别墅群,只要陆然在这个问题上露出一丝窘迫或自卑,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拿出来,直接在物质上将这小子的尊严碾得粉碎!
陆然听到这个问题,非但没有半点尴尬,反而猛地一拍胸口:
“岳父!您真是不愧当过包工头,一眼就问到了核心基建问题!”
陆然从西装内衬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头大纸,啪地一声拍在主桌上。
“您放心!老破小那是婚前财产,结婚的新房,我早就准备好了!全款!无贷款!绿化率高达百分之七十,自带五百平米独栋院落,周边环境绝对安静,没有任何城市噪音干扰,连邻里纠纷都没有!”
秦天成愣住了。
老何愣住了。
全款?绿化率百分之七十?五百平米独栋院落?
海城有这种地方?!连秦天成自己住的云顶庄园,绿化率也就百分之六十五!
秦天成眉头紧锁,狐疑地伸手拿过那张纸,摊开一看。
上面的大标题赫然写着:
《海城市郊红星村农家乐养猪场及周边荒山承包经营合同协议书》。
使用权:七十年。
秦天成看着那几个大字,呼吸猛地一滞,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
“养……养猪场?!”秦天成的声音直接拔高了八度,破了音。
“对啊!”
陆然满脸骄傲地指着合同:
“岳父,你看,自带天然沼气池,做饭不要煤气钱!院子里有三十口大猪圈,我已经找人彻底消毒冲洗干净了,改造成了露天泳池和菜地!周围三公里全是山林,绿化率我说百分之七十那都是谦虚!绝对的纯天然无公害氧吧!瑶瑶过去住,每天早上推开窗户,呼吸的都是泥土的芬芳!”
秦天成只觉得头皮发炸,眼冒金星。
他精心培养了二十多年的掌上明珠,掌握着数十门外语、精通钢琴马术的顶级名媛,结婚之后的新房……是改装过的养猪场?!
“陆然!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秦天成猛地站起身,抄起桌上的不锈钢茶壶就要往前砸。
老何跟几个亲戚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抱住秦天成的腰:
“老爷!冷静啊!心脏!注意心脏!”
“老爷,杀人犯法啊!”
整个酒楼大堂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秦舞瑶在一旁看着暴跳如雷的父亲和一脸无辜的陆然,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直不起腰,眼角甚至沁出了泪水。
阳光穿过酒楼斑驳的玻璃窗,落在舞台上。
那座用白菊和粉红纱巾改装的“罗马假日拱门”,在喧嚣与荒诞中,竟也显得格外生动。
大闹过后的酒楼大厅渐渐平静下来。
秦天成瘫坐在椅子上,领带被扯得歪歪扭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里的救心丸吞了整整三颗。
老何一边给他顺气,一边拼命使眼色让保镖们退到门外,免得被街坊邻居当成马戏团看猴。
陆然则像没事人一样,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韭菜炒鸡蛋走了过来。
“岳父,消消气。我知道,城里人刚听到养猪场这三个字,心里难免有偏见。但时代变了,现在提倡乡村振兴,我那是生态田园综合体!”
陆然把筷子往秦天成手里一塞:
“尝尝,自家散养母鸡下的蛋,后厨刚炒出来的,补中益气,最适合您这种经常在工地上生闷气的老同志。”
秦天成看着面前那盘泛着油光的韭菜炒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这一辈子吃过国宴,吃过米其林三星,吃过法国空运的白松露,但在这一刻,闻着浓郁的土鸡蛋香味,他的肚子竟然极其不争气地发出了咕噜一声脆响。
这声响动在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天成的老脸瞬间绷紧,眼神充满恼羞。
秦舞瑶连忙走过来,在秦天成身边坐下,柔声说道:
“爸,吃一口吧,您今天起个大早,路上跟了两个小时,肯定饿了。”
秦天成狠狠瞪了女儿一眼,低声咬牙道:
“你这丫头,回去我再跟你算账!”
说完,他极其傲慢地拿筷子挑了一小块鸡蛋放进嘴里。
原本只是为了应付场面,然而鸡蛋刚一入口,浓郁的焦香与韭菜的清甜瞬间在舌尖炸开。
没有顶级餐厅里那些复杂的酱料和雕花,就是最纯粹、最质朴的农家烟火气。
秦天成嚼着嚼着,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自己还没发迹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简陋的街边小摊上,跟妻子分吃一碗热汤面。
那时候虽然穷得兜里掏不出几张整钱,但心里却是踏实的。
不知不觉间,秦天成又夹了一大块。
陆然在旁边看得眉开眼笑,转头对周强打了个响指:
“看吧,我就说没人能拒绝韭菜炒鸡蛋。强子,去把咱们准备的压轴节目端上来!”
周强立刻点头,一路小跑奔向后厨。
片刻后,周强和后厨师傅两个人,合力抬着一个直径足有一米的大铁盆走了出来。
大铁盆重重地落在主桌中央,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盆里热气蒸腾,红油翻滚,浓郁的酱香味瞬间席卷了整个大厅。
里面不仅有大块大块炖得酥烂的排骨、红烧肉,还有金黄的玉米棒、软糯的土豆、油豆角,以及贴在盆边的一圈焦黄酥脆的玉米面饼子。
大铁锅炖大乱炖!
周强拿起扩音喇叭,扯开嗓子吼道:
“东北空运铁锅炖!象征着新郎新娘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热热闹闹、大吉大利!”
秦天成看着这一大盆简单粗暴的菜肴,下巴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秦家的那些贵妇亲戚们,平时在高级西餐厅里切着比指甲盖还小的牛排,此刻看着这一大盆冒着热气的硬菜,肚子也开始接二连三地发出咕噜声。
陆然熟练地拿起公筷,夹起一块炖得脱骨的排骨,直接放进秦天成的碗里:
“岳父,别端着了。出来混,肚子是自己的,排场是给外人看的。开整!”
秦天成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了看身边满脸期待的秦舞瑶,又看了看对面笑得一脸坦荡的陆然。
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带来的那八十辆劳斯莱斯、两百个黑衣保镖,在这盆热气腾腾的大乱炖面前,显得那么虚无和滑稽。
秦天成没有再说话,而是挽起高定西装的袖子,伸手抓起一块焦黄的玉米面饼子,狠狠咬了一大口。
酥脆,滚烫,带着玉米的自然香甜。
接着,他夹起排骨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
老何和身后的保镖们看得目瞪口呆。
身价千亿的秦氏掌门人,居然在老城区的破酒楼里,甩开腮帮子啃排骨!
“老爷……”老何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闭嘴!”秦天成嘴里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喝道,“给门外的兄弟们每人叫一份盒饭!今天不砸场子了,先吃饱了再说!”
婚礼在一种极其诡异却又异常热烈的氛围中进行着。
街坊邻居们和秦家的保镖们逐渐混坐在一起。
原本一脸凶狠的保镖队长,被隔壁桌的买菜大妈拉着推杯换换盏,嘴里塞满了花生米,正激动地跟大妈交流海城哪个菜市场的猪肉最新鲜。
周强在台上放完了喜庆歌曲,开始放老年迪斯科,几个喝高的大叔已经拉着保镖在过道里跳起了交谊舞。
整个大堂充满了快活的喧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秦天成放下了筷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
他看着正忙着给邻桌敬酒的陆然,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秦舞瑶悄悄靠了过来,挽住父亲的胳膊,小声说道:
“爸,陆然他虽然嘴碎,脑回路跟正常人不一样,但他是个真正踏实过日子的人。我跟他在一起,觉得心里特别轻松,不用去想那些商业报表,不用去应酬那些虚伪的人。”
秦天成转过头,看着女儿眼中的光彩。
那是过去几年里,在秦家大宅中从未出现过的生动与神采。
秦天成沉默良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以为这小子就真的只是个普通小市民?”
秦天成冷哼一声:
“赵子峰带两千万来,普通人早就吓跪了,他不仅能一眼看穿洗钱的借口,还能用法律法规把赵子峰直接逼跑。这小子精明得像只狐狸,脸皮厚得像城墙,骨子里狂得很!”
秦舞瑶噗嗤一笑:
“那您这是夸他呢,还是损他呢?”
“损他!”秦天成没好气地说道,“我还没承认他是我女婿呢!”
正说着,陆然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他满脸通红,显然喝了不少散装白酒,但脚步却依然沉稳。
“岳父,我敬您一杯。”
陆然收起了平时的嘻嘻哈哈,站在秦天成面前,神情变得十分端正。
秦天成端起酒杯,淡淡地看着他:
“陆然,今天这顿饭我吃了。但我话放在这儿,瑶瑶从小娇生惯养,如果有一天让我知道你让她受了委屈,不管你在哪,我都会让你付出代价。”
陆然看着秦天成的眼睛,没有躲闪。
“岳父,您放心。我陆然这辈子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本事,但我懂得一个道理。”
陆然把杯中的白酒一饮而尽,声音平实有力:
“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自己娶的媳妇,拼了命也要护周全。只要我陆然还有一口气在,天塌下来,也是我顶在前面,绝砸不到瑶瑶身上半根头发。”
秦天成看着陆然空掉的酒杯,眼神深处的冰霜终于彻底融化。
他仰起头,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像一团火在胸腔里燃烧。
“行了。”秦天成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金色的卡片,扔在桌上。
“这里面有一个亿,算是我给你们的创业启动资金。拿去把那个破养猪场推平了,重新建个像样的庄园。别再让我听到养猪场这三个字,我丢不起这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那张黑金卡上。
秦家的顶级黑金运通卡,全球限量,代表着无尽的财富与特权。
周强在旁边看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红了。
秦天成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等待着陆然的反应。
他以为陆然会推辞,或者会感激涕零。
然而,陆然低下头,看着那张黑卡,眉头却再一次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伸出两根手指,把黑卡夹了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一脸肉痛地看着秦天成:
“岳父,您怎么又犯老毛病了?”
秦天成一愣:“什么老毛病?”
陆然痛心疾首地说道:
“您在工地上干活不容易,怎么总喜欢在网上办这种山寨卡?这塑料片做得跟真的一样,上面还印着英文,办一张要收你五十块钱工本费吧?现在电信诈骗专挑你们这种上了年纪、喜欢装大款的中老年人下手!您把工钱存银行吃活期利息不好吗?非要去相信这些什么‘充值五百送一个亿’的野鸡平台!”
陆然一边叹气,一边从自己的钱包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百块现金,强行塞进了秦天成的西装口袋里。
“岳父,这张假卡我没收了,免得您拿出去被警察抓。这两百块钱您拿着,等会儿坐公交车回家,千万别再跟那些开山寨劳斯莱斯的朋友鬼混了,脚踏实地才是真啊!”
说完,陆然极其顺手地把那张价值一个亿的黑金卡塞进了自己的牛仔裤口袋,还拍了拍,一副“我替你保管免得你误入歧途”的正义凛然模样。
寂静。
大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秦天成坐在椅子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口袋里那两张带着体温的一百块钱纸币。
他的手开始颤抖,胡子开始颤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老何吓得赶紧扑了上去:
“老爷!深呼吸!吸气——呼气——千万别晕过去!”
秦舞瑶再也忍不住,直接把脸埋在陆然的胳膊上,笑得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整个身子软得快要滑到地上去。
站在一旁的周强挠了挠头,小声嘀咕:
“然哥这波反向扶贫,属实是把格局打开了……”
窗外,阳光正好。
一列整齐的黑色车队依然静静地停在老街的马路边,车身上的倒影折射着市井的喧闹与平凡的烟火。
酒楼里的唢呐声再次响了起来,伴随着大妈们的欢呼和酒杯的碰撞,将所有的荒谬、温情与世俗,全都融进了这场笑料百出的婚礼之中。
婚礼的喧嚣一直持续到黄昏。
老街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泛着昏黄的光晕。
酒楼门口,宾客们陆陆续续散去,秦家那两百名保镖每人手里提着一个打包盒,里面装着没吃完的红烧肉和玉米面饼子,整整齐齐地列队向陆然鞠躬致谢。
领头的保镖队长打了个饱嗝,握着陆然的手依依不舍:
“陆哥,以后有通下水道的活儿随时叫我,我一身力气没处使!”
陆然热情地拍着保镖队长的肩膀:
“好兄弟!下周红星村翻修猪圈,缺两个扛水泥的,管两顿大米饭,记得准时来!”
秦天成坐在劳斯莱斯后座上,看着车窗外这一幕,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直接把车窗摇得严严实实。
“走!立刻开车!”
秦天成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咬牙切齿地吩咐司机:
“再在这个鬼地方多待一分钟,我的保镖全得被这小子忽悠去当泥瓦匠!”
黑色的劳斯莱斯车队轰鸣着掉头,宛如来时一样迅猛,迅速消失在老街的尽头。
酒楼门前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周强帮着服务员把门口的花圈店拱门拆了装上面包车,转头冲陆然挥了挥手:
“然哥,洞房花烛夜,我就不打扰你了!明天驾校有早班,我先撤了!”
“路上骑慢点,注意路口摄像头,别被扣了分!”陆然喊了一声。
台阶上,只剩下了陆然和秦舞瑶两个人。
秦舞瑶脱掉了高跟鞋,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台阶上,手里拎着裙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晚风吹起她的发丝,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然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蹲下身子,背对着她:
“上来吧,秦大小姐,鞋磨脚了吧?”
秦舞瑶看着陆然宽阔结实的后背,嘴角微微扬起,没有半点犹豫,直接趴了上去,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陆然稳稳地托住她的双腿,站起身来,一步一步顺着老街的青石板路往前走。
“陆然。”秦舞瑶把下巴垫在他的肩膀上,声音轻柔。
“嗯?”
“今天我爸给你的那张黑卡,其实是真的。”
陆然脚步没停,笑了一声:
“我知道啊。”
秦舞瑶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你知道?”
“废话。”
陆然掂了掂后背上的姑娘,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那卡上面镀的金边是真的,防伪芯片也是真的,运通百夫长的标志我又不是没在财经新闻上见过。两千万现金我都看得出来,一张卡我能认不出来?”
秦舞瑶眨了眨眼睛,神情充满了疑惑:
“那你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爸办假卡,还给他两百块钱路费?”
陆然轻笑了一声,踩着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傻丫头。”
陆然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我要是当场收了那张卡,在所有亲戚朋友眼里,我陆然就是个贪图富贵、倒贴豪门的软饭男。你爸虽然嘴硬,但他今天能来,能坐在那张满是油渍的桌子上吃大乱炖,说明他是真心疼你。”
陆然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拿那张卡,是贪财;我不拿那张卡,还给他留足了面子,用开玩笑的方式把事情揭过去,他才会在心里真正高看我一眼。至于那张卡嘛……”
陆然拍了拍自己的口袋,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反正已经在咱们兜里了,等以后咱们有了孩子,拿来当刮刮乐刮奖玩,或者等老头子哪天真破产了,咱们原封不动还给他养老,多好。”
秦舞瑶听着这番话,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收紧了手臂,整个人紧紧贴在陆然的后背上,感受着那透过衬衫传来的心跳。
这个男人看似荒诞不经、满嘴跑火车,但在嬉笑怒骂的表象之下,却藏着比谁都要清醒、通透且温柔的灵魂。
“陆然。”
“又怎么了?”
“明天咱们真要去红星村住养猪场啊?”
“什么养猪场!都说了是生态田园综合体!我昨天特意去买了十斤油菜花籽,等开春了全撒在院子里,到时候满院子都是金灿灿的花,推开门就是一片花海。”
“那猪圈改的露天泳池呢?”
“那个……咳,那个暂时用来养鸭子,纯天然游水鸭,到了中秋节正好做酱鸭吃!”
“陆然,你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过日子嘛,不寒碜!”
夜色渐浓,月亮悄悄爬上了树梢。
昏黄的路灯下,陆然背着他的新娘,影子在地面上紧紧相依,一路向着那充满人间烟火的小家走去。
街边的晚风温柔地吹过,生活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