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喂了一整年血的龙,破壳第一口咬的是我。
父皇赐下两枚龙蛋,谁孵出真龙,谁就是下一任女帝。
我日日割腕,熬瞎半只眼,孵出一条黑龙。
它咬断我一根手指,转头钻进皇妹怀里。
皇妹红着眼:“皇姐,你怎么偷我的蛋?”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句话送去了南蛮。
这一次,我捏碎她袖中的毒蛊,拔剑出鞘。
“真龙?我改修灭龙剑一年,等的就是它。”
【第一章】
龙蛋裂开的声音很脆。
咔。
整个承天殿的人都站了起来。
我跪在玉台前,左腕缠着的白布早就渗成褐色。一年了,三百六十多个夜里,我每晚割开同一道口子,把血滴进蛋壳的纹路里。
右眼早就看不清了,眼前只剩一层灰雾。
可我还是盯着那道裂缝。
一只黑色的爪子探出来。
接着是头,是角,是一双金红色的竖瞳。
殿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黑龙!是黑龙!”
“天佑我朝,真龙降世!”
父皇从龙椅上起身,往前走了三步,袖子都在抖。
我伸出手。
上一世,我就是这样伸手的。我以为它会蹭我的掌心,我以为这一年的血总能换来一点亲近。
黑龙低下头。
牙齿合上的时候,我听见自己骨头断掉的声音。
左手小指,没了。
血溅了一地。
黑龙嚼了两下,咽下去,抖抖翅膀,飞过我的头顶,落进了一个白衣少女的怀里。
我的皇妹,姬柔嘉。
她抱着龙,眼泪说来就来。
“皇姐……你、你为什么要偷我的蛋?”
满殿哗然。
柳贵妃第一个冲出来,扑到父皇脚边:“陛下!臣妾早就说过,长缨那孩子心术不正!她把柔嘉的蛋换走,日日用血去污,就是想抢这条龙啊!”
“龙认主,认的是血脉,是天命。”国师宗玄策拂尘一甩,声音不高,殿里却全静了,“龙既选了二公主,那蛋,本就是二公主的。”
父皇看向我。
那眼神我太熟了。
上一世,他就是用这个眼神,下旨废了我的修为,把我扔去南蛮瘴地。
“长缨,你可认?”
我没回答。
我在看姬柔嘉的右袖。
她抱龙的姿势很别扭,右手一直藏在袖子里,指尖往外推着什么东西。
上一世我没看见。
上一世那只噬魂蛊落在我脖子上,我当场发狂,抓伤了三个太监,坐实了“妒恨失心”四个字。
这一世,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起身。
断指还在流血,我没管,两步跨到她面前。
“皇姐,你要做什么?你别过来……”
她往后缩,袖子一扬,一只指甲大小的青黑虫子弹了出来,直奔我咽喉。
我抬手,捏住。
啪。
虫子在我指缝里爆开,绿色的汁水流了一手,一股烂肉味冲出来。
最近的几个大臣捂着鼻子往后退。
“噬魂蛊。”我把手摊开给所有人看,“中者三息之内癫狂失智。皇妹,你袖子里藏这个,是打算替我证明什么?”
姬柔嘉的脸白了。
“不、不是我的……是你,是你自己带进来栽赃我!”
“好。”我点头,“那就请太医验你右手食指。蛊虫认主,养蛊的人指尖有咬痕。”
她把右手往身后一藏。
这一藏,满殿的人都看见了。
柳贵妃膝行两步挡在她前面:“陛下!一只虫子而已,谁知道是不是长缨使了什么妖法!眼下要紧的是真龙!”
宗玄策也开口:“陛下,龙已认主,此乃天意。大公主纵有冤屈,也不该在真龙面前动粗,惊了龙气,伤的是国运。”
父皇沉着脸,没看那只蛊。
他看的是那条黑龙。
我懂了。
上一世我哭着喊冤,跪着磕头,额头磕破了,也没人信。
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
他们只在乎那条龙。
那我就毁了这条龙。
我反手抽出殿前侍卫腰间的佩剑。
“护驾!”
“大公主疯了!”
剑光扫过去,侍卫全往后退。我没冲父皇,我冲的是姬柔嘉怀里那团黑色。
“你们要真龙?”我盯着那双竖瞳,“不好意思。这一年,我修的是灭龙剑法。”
“这龙,我亲手杀。”
剑尖压下去。
灭龙剑第一式,断鳞。
我体内的血往剑上涌,左腕的伤口崩开,血顺着剑身流到剑尖,滴在黑龙额头那片鳞上。
嗤。
一缕白烟。
黑龙发出一声尖啸,额鳞裂开一道缝。
姬柔嘉抱着它尖叫,柳贵妃扑上来要抓我的脸。
剑尖再进半寸,一道金光砸在我胸口。
宗玄策收回手掌,拂尘垂下。
我被打飞出去,后背撞上殿柱,一口血喷在地砖上。
右眼那层灰雾更重了。
“大胆逆女!”父皇终于吼出来,“来人!拿下!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两个侍卫架起我往外拖。
我没挣扎。
我回头看了一眼。
黑龙趴在姬柔嘉肩上,额头那道裂缝里,渗出来的血是黑的。
它的竖瞳边缘,一圈暗红色的环,正在慢慢变亮。
上一世我被拖走时,没看见这圈红环。
后来在南蛮,教我剑的那个老头告诉我,那叫孽龙环。
红环合拢之日,孽龙成年,第一口吃的,就是认主之人的命,第二口,吃的是一座城。
还有九十天。
【第二章】
天牢很冷。
我靠着墙,用牙咬着布条,把断指那截缠紧。
疼得眼前发黑。
但我笑了一下。
上一世,这只手的指头是在南蛮丢的。被毒蛇咬了,烂到骨头,我自己拿石头砸断的。
这辈子提前丢了,也好,至少换来一道剑意入了龙鳞。
牢门外有脚步声。
“殿下。”一个瘦小的身影贴着栅栏蹲下来,是阿蛮,我从南蛮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小宫女,“药,还有馒头。”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手指冻得发紫。
“谁让你来的?被柳贵妃的人看见,你会被打死。”
“打死就打死。”阿蛮把药往我手里塞,“殿下割腕那一年,奴婢天天给您换布。奴婢看着您喂的血,那蛋就是殿下的。”
我捏着药包,喉咙发紧。
上一世,阿蛮跟我去了南蛮,死在第二年雨季。她发着高烧,还爬去给我挖草根。
“阿蛮,螺放好了吗?”
她点头,压低声音:“牢门右边第三块砖下面,奴婢塞进去了。”
那是一只留声螺。
不是我从上一世带来的。是这一世,我拿母后留下的玉镯,跟西市一个南蛮商人换的。对着螺口说话,螺壳能把声音存一个时辰。
“走吧。今晚别再来。”
阿蛮刚走,牢道尽头就亮起了灯笼。
香风先飘进来。
姬柔嘉穿着一身新做的月白宫装,黑龙盘在她肩上,额头那道裂缝敷了金粉。
她让狱卒退到外头,自己走到栅栏前,脸上挂着笑。
“皇姐,手还疼吗?”
我没吭声。
“你别瞪我呀。”她歪头,“你知道吗,父皇刚刚赐了我东宫的牌子。三个月后祭天大典,我就是储君了。”
“恭喜。”
“你真心的?”她笑出声,“姬长缨,你装什么?你割了一年的腕子,眼睛都快瞎了,到头来给我做了嫁衣。你心里一定恨死了吧?”
我抬眼看她:“蛋是你换的。”
“是我换的又怎样?”她蹲下来,跟我平视,“你那颗蛋,第一个月就被国师调走了。你后来天天抱着喂血的,是我原本那颗。你喂得越多,它长得越壮。”
“我要谢谢你,皇姐。你的血,养活了我的龙。”
我盯着她:“它咬你一口的时候,你也会这么谢我吗?”
“它不会咬我。”她抬起右手,手腕内侧有一点朱砂大小的红印,“国师给我种了夺契蛊。从它破壳那一刻起,它就只认我。”
我在心里数着。
螺在第三块砖下面,离她的脚不到两尺。
“你这么跟我说,不怕我告诉父皇?”
“你说啊。”姬柔嘉站起来,“谁信?一个想弑杀真龙的疯子,一个被国师打得吐血的废物。父皇现在看你一眼都嫌脏。”
“对了,还有件事。”
她抬脚,鞋底踩在我缠着布的左手上,慢慢碾。
断指处的伤口裂开,布条一下就红透了。
我咬住后槽牙,没出声。
“国师说,龙破壳后要稳契,得用一个人的心头血祭它。”她俯下身,“父皇已经准了。三天后,龙台血祭。”
“祭的是你,皇姐。”
她松开脚,拍了拍裙摆。
“你喂了它一年血,最后一滴,也给它吧。”
灯笼远去了。
我把手缩回来,额头抵着冰冷的墙,一下一下喘气。
疼。
疼得想把那只脚剁下来。
可我现在剁不了。修为被国师那一掌震散了三成,剑被收了,右眼快瞎了。
我只能等。
我伸手扒开第三块砖。
留声螺还在,螺口那圈细纹微微发亮。
存住了。
【第三章】
第二天,天牢外头就吵起来了。
狱卒在门口嗑瓜子,声音大得故意让我听。
“听说没?外头都在传,大公主生下来那天,钦天监就说她是黑煞命。”
“难怪呢,碰真龙一下,龙都流黑血。”
“国师说了,黑煞克龙气,不祭了她,真龙长不大。”
“城门口贴了榜,好多百姓去宫门外扔烂菜叶子。”
我闭着眼听。
上一世没有这一出。
上一世我乖乖认罪,乖乖被流放,他们犯不着往我身上泼这盆脏水。
这一世我捏了蛊,砍了龙,宗玄策急了。
急了就好。
中午,送饭的换了人。一个圆脸嬷嬷,端着一碗鸡汤,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
“柳娘娘赏的。娘娘说,大公主到底是陛下的骨肉,走之前,总要吃顿好的。”
我接过碗,闻了闻。
汤里有一股极淡的甜腥。
是断肠藤。
上一世柳贵妃在流放路上给我送过同一碗汤,是押送的官差替我喝了半口,当场肠穿肚烂。
“谢娘娘。”
嬷嬷看着我端起碗,才退了出去。
我把汤倒在墙角。
一只老鼠窜出来舔了两口,原地打了个滚,四爪抽搐,不动了。
傍晚,阿蛮又来了。
她这次没走正门,是从送炭的车底下钻进来的,脸上全是黑灰。
“殿下,靖王爷回京了。”
我一下坐直了。
靖王姬怀璋,父皇的亲弟弟,常年镇守北关,不站任何一边。宗室里只有他,父皇还肯听上两句。
上一世他回京的时候,我已经在去南蛮的路上了。
“你把螺送到靖王府。”我把留声螺塞进她手里,“不要给门房,要给靖王身边一个左耳缺了一块的亲卫,他叫卫铮。”
阿蛮愣了一下:“殿下怎么认识……”
“别问。”
我认识卫铮,是在上一世京城陷落以后。他背着靖王的尸首一路南逃,在南蛮边境跟我撞见。他告诉我,靖王临死前说了一句话:长缨那孩子,是被冤的。
可那时候说这句话,已经没有用了。
“还有。”我拉住阿蛮,“回去以后,去我寝殿床底下第三格暗板,把那样东西取出来,用棉布包好。三天后血祭,你想办法混进龙台下面,站在东南角。”
“什么东西?”
我凑到她耳边。
阿蛮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嘴唇发抖。
“殿下……那、那个不是被国师……”
“是被他调走了。”我说,“调去他的炼丹房,要拿去炼龙元丹。”
“可我比他早到了一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国师府后院的丹房。上一世葛老告诉过我,宗玄策调走真龙蛋后,会在第三天子时开炉。
我提前半个时辰去了,翻墙,撬窗,从丹炉里把那颗赤红色的蛋抱了出来,又把一颗涂了朱砂的石卵放了回去。
这一年里,我每晚割腕喂黑蛋,喂完了,就回到寝殿暗格前,把赤蛋贴在心口焐一个时辰。
真龙不吃血。
葛老说过,真龙孵化,要的是心跳。
要一个人,日日夜夜,把它当成自己的命去护。
阿蛮走后,我靠着墙,闭上那只看不清的眼。
三天后。
姬柔嘉,宗玄策。
你们以为龙台上要祭的是我。
其实是你们。
【第四章】
血祭那天,日头很毒。
龙台搭在午门外,九丈高,四面围满了百姓。
我被铁链锁着,跪在台中央。
台下有人扔石头,砸在我额角,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那只本来就快看不见的右眼。
“黑煞妖女!”
“祭了她!”
父皇坐在城楼上,身边是柳贵妃。姬柔嘉一身白衣,抱着黑龙,站在我对面三丈远。
宗玄策手执金刀,走到我身后。
“吉时已到,取心头血,祭真龙!”
刀尖抵上我的后心。
我抬头,看向城楼。
城楼东侧,一道玄色身影刚好登上台阶。
靖王。
“慢着!”
他声音一出,城楼上下都静了。
父皇皱眉:“怀璋?你何时回京的?”
“昨夜。”靖王大步走到城垛边,抬手亮出一只螺壳,“皇兄,臣弟昨夜收到一样东西,听了一夜,没敢睡。想请皇兄,还有满城百姓,一起听听。”
宗玄策的刀尖在我背上停住了。
我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靖王一捏螺壳。
声音从城楼上传下来,扩了内力,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我换的又怎样?你那颗蛋,第一个月就被国师调走了……”
“国师给我种了夺契蛊。从它破壳那一刻起,它就只认我……”
“你喂了它一年血,最后一滴,也给它吧。”
城楼下,一片死寂。
然后炸开了。
“是二公主换的蛋?”
“夺契蛊是什么东西?”
“那大公主这一年的血……”
姬柔嘉站在原地,抱龙的手开始发抖。
“假的!”她尖叫,“这是假的!是姬长缨用南蛮巫术伪造的!她身边那个宫女就是南蛮人!”
柳贵妃也站了起来:“陛下!南蛮人最会弄这些鬼东西,靖王爷常年在外,怕是被人蒙骗了!”
宗玄策收回刀,转身朝城楼一拜:“陛下明鉴。声音可以仿,真龙认主却仿不了。龙在谁怀里,谁就是天命。”
“是吗?”我开口。
所有人看向我。
我抬起锁着铁链的手,指着姬柔嘉:“那就请靖王爷派人,掀开二公主右手的袖口。”
姬柔嘉往后退了一步。
靖王一抬手,卫铮从人群中跃上龙台,一把扣住姬柔嘉的手腕,往上一捋。
腕子内侧,一枚红印。
不是朱砂大小了。
那红印已经长成了铜钱大,边缘爬出细细的血丝,往小臂上蔓延。
“这是什么?”靖王问。
宗玄策没说话。
我替他说:“夺契蛊。种在人身上,强行截断龙契。代价是,龙每长大一分,就吸宿主一分精血。”
“皇妹,你这三天,夜里是不是总咳血?”
姬柔嘉张着嘴,说不出话。
她肩上的黑龙忽然动了。
它低下头,看着姬柔嘉腕上那枚红印,竖瞳眯起来。
然后一口咬了下去。
“啊!”
姬柔嘉惨叫一声,跪倒在地,黑龙的牙嵌进她小臂里,喉咙一下一下地吞咽。
她鬓边,一缕头发,眼看着白了。
城楼上,父皇猛地站起来。
“国师!这是怎么回事!”
宗玄策脸色发青,抬手一道金印打在黑龙背上,黑龙这才松口,翻身飞上半空,盘旋着发出长啸。
它的眼睛,那圈红环,比三天前又亮了一截。
“陛下,龙刚破壳,野性未驯……”
“野性未驯?”我笑了,用力一挣,铁链锁扣是阿蛮昨夜磨过的,咔嚓一声断开。
我站起来,从卫铮腰间抽出他的佩刀。
“这条龙不是野性未驯。它是孽龙。它吃的是认主之人的命。”
“今天它吃的是皇妹的头发,九十天后,它吃的是这座城。”
“胡说八道!”宗玄策一掌拍来。
这次我没硬接。
我侧身,刀尖往上挑,灭龙剑第二式,穿心。
刀不是冲他,是冲天上那条龙。
我左腕的伤口又崩开了,血顺着刀背飞出去,化成一道红线,钉进黑龙心口。
黑龙惨叫着从半空坠下,砸在龙台边上,砸断了三根木柱,在地上翻滚抽搐。
它体内流着我一年的血。
我的剑意,顺着我的血,找得到它每一片鳞下面的骨头。
满城百姓,鸦雀无声。
我拄着刀,大口喘气,右眼彻底黑了,左眼也开始模糊。
“够了!”
父皇的声音从城楼上砸下来。
“都给朕住手!”
他扶着城垛,盯着地上那条抽搐的黑龙,又盯着我,看了很久。
“七日后祭天大典,若真龙降世,天必应雷。”他一字一顿,“届时,是真是孽,天说了算。”
“长缨,你回你的宫里去。没朕的旨意,不许出来。”
“柔嘉,也一样。”
他没说我无罪。
但他也没再说要祭我。
我把刀还给卫铮,转身走下龙台。
经过姬柔嘉身边的时候,她跪在地上,捂着手臂,抬头瞪我,眼里全是血丝。
“姬长缨……你等着……”
“等着呢。”我低头看她,“记得每天照镜子,数一数白头发。”
【第五章】
我回到长缨殿,第一件事是去床底暗格。
空的。
我心口一紧,转身就看见阿蛮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棉布包,眼圈通红。
“殿下,奴婢那天在龙台底下等了半天,您没用上,奴婢又抱回来了。”
我接过来,掀开一角。
赤红色的蛋壳上,那道细缝又长了半寸。
我把它重新贴在心口,用衣带捆好。
蛋壳是热的。
它在跟着我的心跳一起跳。
“阿蛮,这七天,谁来都别开门。”
“殿下,柳娘娘那边……”
“她会来的。”
我没猜错。
第三天夜里,长缨殿外火把通明。
带头的是内侍总管,身后跟着十几个禁军,柳贵妃的贴身大宫女站在最前面,嗓门尖得刺耳。
“陛下有旨!有人密报长缨殿私藏巫蛊人偶,诅咒陛下与二公主!搜!”
阿蛮挡在门口,被一把推倒在台阶上,额头磕出了血。
我从里头出来,扶起阿蛮,看着那宫女:“搜吧。”
她愣了一下,大约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禁军冲进去,翻箱倒柜,床榻都掀了。
一盏茶,两盏茶。
什么都没有。
大宫女的脸色变了,亲自冲进内殿,跪在我床脚那块砖前,用手去抠。
“找这个吗?”我站在她身后。
她回头,满头冷汗。
那块砖底下,上一世,确实埋着一个写着父皇生辰八字的布偶。是柳贵妃的人在我被押进天牢那几天,偷偷埋进去的。上一世,这个布偶在我流放的第三个月才被翻出来,罪名从“妒恨失心”变成了“诅咒君父”,父皇下旨,让押送的官差在路上把我处死。
是阿蛮替我挡了那一刀,我们俩才逃进了瘴林深处。
这一世,阿蛮在我入天牢的第二天,就把那块砖撬开了。
“你在找什么?”内侍总管走过来。
“没、没什么……”
“总管大人。”我开口,“既然密报说有巫蛊人偶,不如把后宫各宫都搜一遍。省得有人说,是我提前藏到别处去了。”
总管看着我,又看看大宫女抖成筛糠的手,点了点头。
“陛下也是这个意思。”
一个时辰后,禁军在柳贵妃寝宫的花盆底下,挖出了那个布偶。
布偶身上写的不是父皇的八字。
是我的。
还插着七根银针,针尾缠着我的一缕头发。
这一回不是我藏的。
是柳贵妃自己的。她想先咒死我,再栽一个假的给我。只是阿蛮那天撬砖的时候,顺手把她宫里的花盆也翻了。
父皇连夜赶到柳贵妃宫里。
我没去看。
阿蛮去了,回来跟我学。
“陛下拿着那个布偶,手都在抖。柳娘娘跪着哭,说是有人栽赃。陛下问她,布偶上的针脚,是不是她宫里的苏绣。”
“然后呢?”
“然后陛下一巴掌扇过去,柳娘娘的耳坠子都飞了。”
阿蛮说得眼睛发亮。
“降为才人,禁足三个月。”
我嗯了一声,低头给断指换药。
柳贵妃倒了,姬柔嘉就只剩宗玄策一条路了。
走投无路的人,会做最蠢的事。
也会做最狠的事。
【第六章】
第五天深夜,宫里开始死人。
先是西六所两个巡夜的太监,第二天早上在御花园的井边被发现,全身的血都被吸干了,只剩一张皮贴在骨头上。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宫里传开了,说是黑煞妖女在作祟。
我坐在长缨殿里,听着外头的风声,手里握着阿蛮给我找来的一柄旧剑。
不是我。
是那条龙。
宗玄策在给它喂人血,逼它提前成年。
红环一合,孽龙认主之契就会彻底锁死,到时候谁也斩不断。他根本不打算等到祭天。
“阿蛮,你知道国师府后院那口养龙池在哪儿吗?”
“奴婢知道。”
“今夜跟我去一趟。”
子时,我们从长缨殿后墙翻出去。
我右眼已经全瞎了,左眼也只能看清三丈以内。阿蛮在前面拉着我的袖子走。
国师府后院比一年前我来偷蛋时,多了三道守卫。
阿蛮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是南蛮的迷魂草,她小时候在寨子里跟巫婆学过怎么配。
药粉撒进风里,守卫一个个软倒。
养龙池在后院假山下面,石阶往下走了几十级,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熏得阿蛮直干呕。
池子不大,池水是黑红色的,水面上漂着几片碎衣。
池边的石台上,堆着一摞账册。
我翻开最上面一本。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笔记着:某年某月,取南城乞儿三人,喂养龙卵。某年某月,取北营逃兵五人。
最后一页写着:卵已入宫,换大公主赤卵。孽龙认主二公主,九十日成年,吞姬氏血脉,大业可成。
落款没有名字,只盖了一方印。
印上刻着三个篆字。
前燕宗。
我手一抖。
二十年前,父皇灭的就是前燕。前燕皇族姓宗。
“好看吗?”
身后石阶上,传来一个声音。
宗玄策站在那里,手里没拿拂尘,拿的是一柄剑。
姬柔嘉站在他身边,披着斗篷,脸色白得发灰,两鬓已经白了一大片。
“国师……”她声音发抖,“你说的大业,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吞姬氏血脉?”
宗玄策没看她。
“大公主果然聪明。上次让你偷了一颗蛋,这次又偷到了老夫的账本。”
“可惜,你出不去了。”
他话音没落,剑已经到了我面前。
我抬剑去挡,当的一声,虎口裂开,旧剑断成两截。
阿蛮扑上来抱住宗玄策的腿,被他一脚踢飞,撞在石壁上,没了声息。
“阿蛮!”
宗玄策的剑尖抵住我的咽喉。
“灭龙剑法,前朝灭龙卫的东西。”他眯着眼,“你从哪儿学的?”
我没答。
我在算距离。
他的剑尖离我喉咙一寸,我心口的赤蛋离他的剑锋两寸。
“不说也罢。”他手腕一压,“去陪你那个瞎眼的娘吧。”
剑尖刺进我咽喉的皮肉,血珠冒了出来。
我胸口忽然一烫。
咔。
衣襟里传出一声脆响。
宗玄策的剑停住了。
他低头,盯着我胸前鼓起的那一块,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慌乱。
“那是什么?”
我没让他看清。
我抓起地上的半截断剑,反手捅进他握剑的手腕。
他吃痛后退,我拽起阿蛮,往石阶上冲。
姬柔嘉站在石阶口,挡住了路。
我们对视了一眼。
她的嘴唇在抖。
“让开。”我说,“你再待在他身边,那条龙会把你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她没动。
身后,宗玄策的剑风已经追上来了。
姬柔嘉突然侧了一下身子。
就一下。
我背着阿蛮冲了出去。
【第七章】
阿蛮没死。
肋骨断了两根,太医说要躺一个月。
我把账册最后一页撕下来,连夜送去靖王府。
第七天,祭天大典。
天坛九层,文武百官列在两侧,宗室跪在最前面。
父皇站在祭台正中,手里捧着天书。
姬柔嘉站在祭台东侧,黑龙盘在她肩头。
那条龙比七天前大了三倍,身子已经有成人手臂粗,鳞片黑得发亮,竖瞳边上的红环,只差最后一丝就要合拢。
它每呼吸一次,姬柔嘉的脸就白一分。
我站在祭台西侧。
没人站在我身后。只有靖王,隔着三步远,朝我点了点头。
宗玄策捧着香炉,走到祭台中央。
“请真龙,应天!”
他把香炉往天上一举。
黑龙从姬柔嘉肩上腾空而起,盘旋在天坛上空。
天色暗了下来。
云层翻涌,一道闪电劈下来,正落在黑龙身上。
百官跪了一地。
“天应雷了!”
“真龙!是真龙!”
宗玄策转身,朝父皇一拜:“陛下!天意已显!”
父皇看着天上的黑龙,嘴唇动了动。
我看见了。
那道雷没劈中黑龙。是黑龙张开嘴,把雷吞进了肚子里。
它在吃雷。
吃完雷,它竖瞳上那圈红环,合拢了。
“父皇!”我喊了一声。
来不及了。
黑龙在半空中猛地掉头,一口咬住祭台边一个礼部官员,连人带官袍吞了下去。
惨叫声戛然而止。
天坛炸了锅。
百官四散奔逃,禁军拔刀冲上来,黑龙尾巴一扫,十几个人飞出去,撞在汉白玉栏杆上,骨头碎裂的声音一片连着一片。
姬柔嘉跪在祭台上,冲着天上尖叫:“停下!我命令你停下!”
黑龙低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俯冲下来,张嘴咬住了她的肩膀。
“啊!”
她整个人被提到半空,鲜血顺着白衣往下淌,头发一缕一缕变白。
宗玄策站在祭台中央,看着这一幕,扔掉了香炉。
他笑了。
“二十年了。”他抬头看着黑龙,“姬承平,你灭我燕国,屠我宗氏三百口的时候,可曾想过今天?”
父皇脸色惨白,往后退了一步。
宗玄策一掌拍过去,父皇身前的两个侍卫当场毙命,第三掌落在父皇胸口,他喷出一口血,倒在祭台上。
“父皇!”
我冲过去,挡在父皇面前。
宗玄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的胸口。
“原来如此。”他眯起眼睛,“那天在丹炉里,我炼了三天的,是一块石头。”
“真龙蛋,一直在你身上。”
“交出来,我留你全尸。”
我从靖王手里接过他的佩剑,横在身前。
“来拿。”
【第八章】
宗玄策的剑很快。
比七天前在养龙池里还快。他这二十年,修为全藏着,今天才露出来。
第一剑,我挡住了,被震退三步。
第二剑,我侧身闪过,剑锋擦着我的耳朵过去,削掉了一缕头发。
第三剑,他刺向我心口。
我横剑去挡,当的一声,靖王那柄百炼钢剑,从中间断开。
剑尖扎进我左肩。
我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左眼,也开始看不清了。
四周的声音变得很远,很闷。我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还有胸口那颗蛋的心跳,跟着我的,一下一下。
“皇姐……”
我扭头。
姬柔嘉被黑龙扔在祭台边上,肩膀上一个血窟窿,满头白发,一张脸皱得跟六十岁的老妇差不多。
她爬过来,抓住我的衣角,指甲全劈了。
“皇姐,我错了……我不知道……他说龙会听我的,他说我会当女帝……”
“我不想死……皇姐,救救我……”
我看着她。
上一世,我被流放的那天,她站在城门口送我。她穿着太子妃的礼服,笑着跟我说:皇姐,南蛮的蚊子大,你多保重。
三年后京城陷落,我在南蛮听说,二公主是第一个被孽龙吃掉的。
我那时候在想什么?
我好像什么也没想。我只是磨了一夜的剑。
“松手。”我说。
她没松。
宗玄策的剑又到了。
我推开姬柔嘉,抬起断剑去迎。
断剑撑不住了,我整个人被他一剑劈飞,后背砸在祭台的铜鼎上,鼎身凹进去一块。
衣带断了。
棉布包滚落出来,掉在台阶上。
赤红色的蛋壳,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
宗玄策眼睛一亮,抬脚就要去踩。
“不要!”
有人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腿。
是姬柔嘉。
她浑身是血,两只手死死扣着宗玄策的脚踝,白头发散了一地。
“你骗我……你骗我!”
宗玄策低头看她,像看一只虫子,一剑刺下去。
姬柔嘉的身子抽搐了一下,手还是没松。
就这一下。
蛋壳碎了。
一只通红的小东西从壳里钻出来,浑身湿漉漉的,翅膀还没展开,头顶两个小小的角,金色的。
它没看宗玄策,没看天上那条黑龙。
它摇摇晃晃地爬到我身边,用头顶了顶我的手心。
然后张嘴,咬住了我断指的那截伤口。
不是咬。
是舔。
一下一下,舔掉上面的血。
我的眼睛忽然热了。
左眼那层雾,散了一些。
天上那条黑龙,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啸。
它在往后退。
宗玄策回过头,看着那条小红龙,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真龙……”
“怎么可能……真龙要百年才能孵化……”
“不用百年。”我撑着铜鼎,一点一点站起来,“它要的从来不是年头,是一个人把它当命护着。”
“我焐了它一年。”
小红龙爬上我的肩膀,张开嘴,冲着天上吐出一口火。
那火不大,却是金色的。
火苗落在我手里那截断剑上,剑身一下子红透了,烫得我掌心滋滋作响。
我没松手。
【第九章】
黑龙冲下来了。
它知道,再不动手,就没有机会了。
它张着血盆大口,獠牙上还挂着礼部官员的半截袖子,冲着我的脑袋直直扑过来。
宗玄策也动了。
他一脚踢开姬柔嘉,剑锋从侧面刺向我的腰。
两面夹击。
我没躲。
我把烧红的断剑举过头顶。
灭龙剑第三式。
斩逆。
上一世,葛老教我这一式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这一式,要人命,也要自己的命。龙有逆鳞,人也有。你得把自己的命押上去,剑才砍得进它的逆鳞。
上一世我没用上。
我死在南蛮边境的时候,那条黑龙离我还有八百里。
这一世,它就在我头顶三尺。
它身上流着我一年的血。
我每一滴血里,都有一道剑意,在等这一刻。
剑落下去。
没有声音。
天坛上所有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全没了。
我只看见黑龙下颌那片倒着长的鳞,一点一点裂开。
从下颌,到咽喉,到心口,到尾巴。
它体内那些我喂进去的血,全都亮了起来,变成一道道红线,从它的鳞缝里往外冒光。
然后它碎了。
一整条龙,在半空中,裂成了无数块,黑色的血雨落了满天坛。
宗玄策的剑停在我腰侧半寸。
他没有刺下去。
他捂着心口,跪下了。
“不……不可能……”
他嘴里开始往外涌血,黑色的。
“龙契……我是养龙人……龙死,我……”
他抬头看我,眼珠子往外凸,脸上的皮肉一块一块往下塌。
“二十年……二十年……”
“我宗氏三百口……”
他喃喃着,手里的剑当啷落地。
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扑,脸砸在汉白玉地砖上,不动了。
天坛上,安静了很久。
靖王第一个走过来,扶住快要倒下的我。
“长缨。”
我摇摇头,挣开他,走到姬柔嘉身边。
她还没死。
躺在血泊里,满头白发,胸口一个洞,一下一下地喘着气。夺契蛊随着黑龙的死,从她手腕上褪了下去,只剩下一道疤。
她看着我,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皇姐……”
“我刚才……我抱住他了……”
“我是不是……能赎一点……”
我蹲下来,看着她。
“你那一抱,我记着。”
她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我不杀你。”
她眼里的光,又灭了。
“可你偷我的蛋,换我的龙,踩我的手,要取我的心头血。你娘在花盆底下扎了我七根针。”
“这些,我也记着。”
我站起来,转身。
父皇被太医扶着,坐在祭台的台阶上,胸口的龙袍被血浸透了。
他看着我,看着我肩上那条小红龙,嘴唇抖了半天。
“长缨……”
“朕……朕错了……”
他撑着台阶,想站起来,没站稳,又跌了回去。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我站在他面前。
上一世,他下旨让人在流放路上杀我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他知道自己错了,会是什么样子。
就是这个样子。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血里,喊我的名字。
我看着他,心里什么都没有。
连恨,都没有了。
“父皇。”我说,“儿臣割腕的那一年,您来看过儿臣一次吗?”
他张了张嘴。
“儿臣的右眼瞎的那天,您在陪柳贵妃赏花。”
“儿臣被押进天牢那天,您说,拿下。”
“儿臣跪在龙台上,被石头砸破头的时候,您坐在城楼上,没出声。”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朕……朕不知道……”
“您知道。”我说,“那只蛊,您看见了。您只是更想要那条龙。”
父皇低下头,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我没再看他。
我转过身,面朝天坛下的百官。
小红龙在我肩上,张开翅膀,冲着天上叫了一声。
云层裂开,一道金光落下来,正落在我身上。
这一回,天,是真应了。
【第十章】
三天后,父皇下了罪己诏。
宗玄策的尸首被拖去菜市口,悬首三日。国师府养龙池被填平,池底挖出了四百多具尸骨。
柳才人被废为庶人,送进了冷宫。听说她进去的头一天就疯了,每天抱着一个花盆说话。
姬柔嘉活了下来。
太医说,她的寿元被孽龙吸走了大半,最多还能活十年。十年里,她会一直是这副白发老妇的模样。
父皇问我,怎么处置她。
我说,流放南蛮。
父皇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头。
送她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我站在城门口,阿蛮扶着我。我的右眼再也看不见了,左眼勉强能看清,太医说,这辈子就这样了。
小红龙趴在我肩上,正在啃一根鸡腿。
囚车从城门里出来。
姬柔嘉缩在车里,裹着一件灰布棉袄,满头白发乱糟糟的。
她看见我,扑到栏杆上。
“皇姐!皇姐!”
押送的官差拿刀鞘敲了一下栏杆,她缩了一下,又扑上来。
“皇姐,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让我留下来,我给你当奴婢,我给你洗脚,我什么都做……”
“南蛮有瘴气,有毒蛇,我会死的……”
我走到囚车前。
她抓着栏杆的手,皮肉松垮,青筋凸起。
“我知道南蛮有什么。”我说,“我在那里住过三年。”
她愣住了。
“瘴气起来的时候,要用湿布捂住口鼻。毒蛇喜欢钻草鞋,每天早上穿鞋前,记得抖一抖。雨季的时候,别喝溪水,会发热,烧三天就没了。”
“这些,是一个人教我的。”
“她叫阿蛮。”
姬柔嘉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我身边的阿蛮。
她不懂。
她这辈子也不会懂了。
“走吧。”我对官差说。
囚车动了。
姬柔嘉趴在栏杆上,哭喊声越来越远。
“皇姐!姬长缨!你回来!你回来啊!”
我没回头。
阿蛮扶着我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小声问:“殿下,您刚才说的那个,住了三年……”
“做梦梦见的。”
她没再问。
回宫的路上,经过长缨殿。
殿门口站着一个人,穿一身旧布衣,背着一个长条包袱,头发全白了,左手少了三根指头。
我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我,又看看我肩上的小红龙,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你就是那个,斩了孽龙的丫头?”
我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葛老。
上一世,他在南蛮瘴林里捡到快死的我,教了我三年剑。我死的那天,他抱着我的尸首,在边境坐了一夜。
这一世,我登上天坛的第二天,就派卫铮去南蛮找他。
“老头子在南蛮砍了一辈子的蛇。”他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扔给我,“听说京城出了个会灭龙剑的,过来瞧瞧,是哪个小兔崽子偷学了我的东西。”
包袱散开,是一柄剑。
剑鞘上刻着四个字。
长缨缚龙。
“前朝灭龙卫的剑,老子藏了二十年。”他说,“给你了。”
我捧着剑,跪了下去。
“师父。”
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哎,你这丫头,我还没答应收你……”
“您已经教过我了。”
他愣住了。
小红龙从我肩上飞下来,落在他头顶,用小爪子扒拉他的白头发。
葛老伸手去抓,没抓到,骂了一声,又笑了。
那天晚上,父皇派人送来一道圣旨。
册封长女姬长缨为皇太女,三年后登基。
我接了旨,放在桌上,没打开第二遍。
我抽出那柄剑,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
我用那只看得见的眼睛,盯着剑尖,一招一式地练。
断鳞,穿心,斩逆。
小红龙在旁边的石桌上打盹,尾巴一甩一甩。
阿蛮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看我。
练到第三式的时候,我收了剑。
左手只剩四根指头,握剑的时候,小指那里空了一块,总是使不上力。
我低头看着那截断口。
看了很久。
然后我重新握紧了剑柄。
四根指头,也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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