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吃过最贵的零食,是一颗丸子。
网上认识个山里姑娘,我们常年互寄土特产。
这回包裹里多了颗褐色丸子,香得勾人,我拆开就吞了。
两天后,她爹扛着蛇皮袋,满身泥点子堵在我门口。
“小子,包裹里那颗丸子呢?”
我晃了晃空袋子。
老头的脸当场就白了。
“完了,完了,那是我们寨子三十年才出一颗的守山丸。”
“吃了它的人,这辈子都得进我岑家的门。”
我还没回过神,他身后又冒出个油头粉面的胖子,笑得满脸横肉直抖。
“吃了我的东西,那就拿命来还吧。”
【第一章】
包裹是中午到的。
纸箱子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许川收,雾溪寨岑小禾寄。
我一看就乐了。
这半个月我过得太憋屈,就盼着这一箱子东西。
我在城中村租了个二十平的小门面,开网店,卖的全是小禾她们寨子的土货。
腊肉、笋干、野蜂蜜、山茶油。
货真,价实,回头客一个接一个。
结果上个月,街对面开了家金彪山珍,老板叫马金彪。
他先是照着我的店名、图片、文案原样抄了一遍。
价格比我便宜一半。
我去找他理论,他叼着烟,拿手指头戳我胸口。
“这条街姓马,你一个外地穷鬼,懂规矩吗?”
我没理他,回去照样卖我的货。
第二天,我的店铺评论区就炸了。
十几条差评,全说吃了我的腊肉上吐下泻。
还有人发了张医院单子,说要告我。
平台直接把我店铺限流了。
一个月的进账,从八千掉到了三百。
我窝在门面里,三天没怎么吃饭。
拆开小禾寄来的箱子,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许川,你上次说胃不好,这是我们寨子的山楂糕,还有我自己腌的酸萝卜,别熬夜。”
字写得一笔一画,认认真真。
我鼻子一酸。
翻到箱子底,摸出个油纸包。
里头裹着一颗褐色的丸子,拇指大小,凑近一闻,一股草药香直往脑门里钻。
我以为是什么山里的糖丸,扔进嘴里就嚼。
微苦,回甘,咽下去以后,肚子里腾起一团火。
我还没琢磨过味儿,门面的卷帘门就被人踹得哐哐响。
“许川,滚出来!”
我拉开门。
门口站着五六个光膀子的,领头的是马金彪手下的刀疤强。
他身后跟着个拄拐的老太太,哭天抢地。
“就是他,就是他卖的毒腊肉,我孙子吃完进医院了!”
刀疤强一脚踹翻我门口的货架。
蜂蜜罐子摔了一地,黄澄澄的蜜淌进水沟里。
我那一瞬间,脑子嗡的一下。
那是小禾她们寨子的老人,爬三座山才割下来的野蜜。
“你们赔!”我吼了一声。
刀疤强笑了,伸手就往我脸上扇。
“赔?老子今天先让你赔医药费,五万,少一分把你这破店砸了。”
他的巴掌带着风过来。
我下意识抬手一抓。
攥住了。
刀疤强愣了。
我也愣了。
我感觉自己手里攥着的不是人的手腕,是根细柴火棍。
肚子里那团火顺着胳膊往外冲,我手指一收。
咔吧一声脆响。
刀疤强杀猪一样嚎起来,膝盖一软,当场跪在我面前。
后面几个人全傻了。
那个哭天抢地的老太太,拐棍一扔,撒腿就跑,比兔子还快。
我低头看着刀疤强,一字一句。
“回去告诉马金彪,这事没完。”
刀疤强捂着手腕,被人架着跑了。
我看着一地狼藉,手还在抖。
不是害怕。
是我身上那股劲儿,压都压不住。
两天后的清早,有人敲我门。
我拉开门,门口站着个黑瘦的老头,扛着个蛇皮袋,裤腿上全是干了的黄泥。
他上下打量我,眼珠子通红。
“你就是许川?”
“我是。”
“小禾寄给你的那个箱子,底下有颗丸子,你碰没碰?”
我回头,从桌上拿起那个空油纸包,晃了晃。
“吃了。”
老头身子一晃,扶着门框才站稳。
“作孽啊,那是我们寨子的守山丸。”
【第二章】
老头叫岑长根,是小禾她爹。
他坐在我那张塑料凳上,抖着手点了根旱烟,半天没说话。
我给他倒了杯水。
“叔,那丸子很贵吗?我赔,多少钱我都想办法。”
岑长根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赔?你拿什么赔?三十年,寨子里的药婆熬三十年,才熬出这么一颗。”
我嗓子一干。
“它到底是干嘛的?”
“守山丸,给守山人吃的。”
岑长根把烟锅子往鞋底一磕。
“雾溪寨背后那座山,是药山,几百种草药,全靠守山人看着。吃了守山丸,力气大,鼻子灵,草药好坏一闻就知道,蛇虫都不敢近身。”
我想起刀疤强那截脆生生的手腕。
后脖颈一凉。
“那这颗,本来是给谁的?”
“给我侄子,岑广财。”
岑长根嘴角抽了一下。
“药婆一直没点头,说那小子心不正。可今年药婆身子不行了,寨子里没人能接,族里吵了半年,才定下来让广财试试。”
“结果药丸丢了。”
“丢了?”
“药婆屋里锁着的,丢了。寨子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有人说,看见小禾的快递箱子从药婆屋门口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禾偷的?”
“放屁!”
岑长根一拍大腿站起来。
“我闺女连只鸡都不敢杀,她偷那玩意干嘛?可广财一口咬定,说她偷了药,寄给外头的野男人。”
野男人。
就是我。
我张了张嘴,脸烧得慌。
岑长根盯着我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药进了你肚子,跟你的血长一块了,抠不出来。”
“那怎么办?”
“按寨规。”
他一字一句。
“吃了守山丸的人,就是守山人。守山人要进岑家门,跟守药家的闺女成亲,一辈子守着那座山。”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
“叔,这都什么年代了。”
“什么年代,寨规就是寨规。”
岑长根眼一瞪。
“你不认,药也认你。七七四十九天之内,你要是不上山,那股药劲没处使,能把你五脏六腑烧穿。”
我下意识摸了摸肚子。
那团火,这两天一直在。
夜里烧得我睡不着,只能爬起来做俯卧撑,一口气做了三百个都不带喘的。
我还以为是自己转运了。
正发愣,岑长根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瞬间变了。
电话那头是小禾的声音,带着哭腔,隔着听筒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爹,广财哥带了个城里老板回来,说药是我偷的,要绑我去派出所,还要把咱家药园子卖给那个老板!”
“那老板叫什么?”
“叫马金彪!”
我腾的一下站起来。
马金彪。
他一个城里卖山货的,跑到深山老林的寨子里干什么?
我抓起外套。
“叔,我跟你回去。”
【第三章】
雾溪寨在大山最里头。
先坐四个钟头大巴,再坐两个钟头三轮,最后一段路三轮都进不去,只能靠腿。
我跟在岑长根后面爬山,一口气爬了两个钟头。
岑长根回头看我,脸都青了。
“你不累?”
我摇头。
我一点不累,反倒越爬越精神。
山风一吹,我鼻子里全是味道。
这边一股苦,是黄连。
那边一股腥甜,是七叶一枝花。
我从来没学过草药,可这些名字自己往我脑子里冒。
岑长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怪。
进了寨子,老远就看见岑家门口围了一圈人。
人群中间站着个姑娘,扎着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眼眶通红。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岑小禾。
跟视频里一模一样,就是瘦了一圈。
她对面站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男人,手里攥着根绳子,正往她手上套。
“装什么可怜?偷了药寄给野男人,还有脸哭?”
那就是岑广财。
他旁边,马金彪腆着肚子坐在一张竹椅上,嗑着瓜子,跟看戏一样。
小禾往后退,眼泪往下掉。
“我没偷!”
岑广财抬手就推了她一把。
小禾踉跄着往后倒。
我冲过去,一把扶住她。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好几秒。
“许,许川?”
“是我。”
我把她护到身后,转头看着岑广财。
岑广财上下扫了我一眼,冷笑出声。
“哟,野男人自己送上门了?”
马金彪也认出我了,瓜子皮一吐,乐了。
“这不是那个卖毒腊肉的小许嘛,世界真小。”
他慢悠悠站起来。
“正好,你吃了我的东西,我正愁找不着人呢。”
“你的东西?”
“守山丸啊。”
马金彪笑眯眯的。
“广财兄弟早就跟我谈好了,二十万,那颗药归我。钱我都付了一半,药呢?被你吃了。”
人群一下子炸开锅。
岑长根气得浑身发抖。
“广财,你,你把药卖给外人?”
岑广财脸色一变,立马改口。
“二叔你别听他瞎说,我是想让马老板帮咱们寨子研究研究这药,开发出来,大家都能发财!是小禾这死丫头吃里扒外,把药偷出去了!”
小禾在我身后抓着我的衣角,手指头都在抖。
“我没有,箱子是我封的,我封的时候里面根本没有药!”
岑广财跳脚。
“没有药?那药自己长腿跑进去的?”
这时候人群后头挤出来个短头发姑娘,手里攥着一张单子,气喘吁吁。
“药是他自己塞进去的!”
全场一静。
那姑娘叫苏桂芳,在镇上快递站上班,是小禾的同学。
她把单子往岑长根手里一拍。
“叔,你看,这是小禾那个箱子的物流记录。箱子从寨子收走以后,在镇上快递站被人拆过,重新打包了一遍。”
“谁拆的?”
苏桂芳指着岑广财。
“他!那天下午他跑到站里,说小禾的箱子少装了东西,要补一样。我亲眼看着他把一个油纸包塞到箱子最底下,还让我把收件地址改成马金彪的仓库。”
岑长根的手一抖。
“那箱子怎么还是到了许川手里?”
苏桂芳咬着嘴唇。
“我觉得不对劲,没改地址,按原单发出去了。”
岑广财的脸,一下子白成了纸。
他偷了药。
怕寨口有人查,就塞进小禾的快递里,让快递替他把药运出山,在半道上截给马金彪。
再反手栽赃给小禾。
我盯着他,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马金彪却一点不慌,拍了拍手。
“行,药的事说清楚了,那就好办了。”
他扭头看我,眼神阴下来。
“药在你肚子里,那我就要你这个人。”
【第四章】
马金彪话音一落,他身后站出来四个壮汉。
都是生面孔,比刀疤强那伙人看着狠多了。
岑长根张开胳膊挡在我前面。
“马老板,这是雾溪寨,不是你城里!”
马金彪笑了,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往竹桌上一甩。
“雾溪寨?我跟你说,这座山,下个月就得改姓马。”
他点了点那沓纸。
“药山开发合同,你们村主任签过字了。我投两百万,建药材基地,你们寨子的人都给我打工,一个月两千五,多好的事。”
人群里有人嘀咕。
“两千五,比种地强啊。”
岑长根急了。
“药山是祖宗传下来的,那些草药几百年才长成,你挖了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关我屁事?”
马金彪把脸一沉。
“谁不同意,我就让谁家的地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一把抓过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的地方,确实写着村主任的名字。
可我凑近一闻,一股新鲜的墨水味。
我抬头看人群。
“村主任在哪?”
一个瘦高的中年人缩在后头,被人推了出来,眼神躲闪。
“我,我签了。”
“你签的时候,看清楚条款了?”
“马老板说,说是好事。”
我把合同翻到第七页,指着上面一行小字,念出来。
“乙方对药山享有五十年独家开采权,甲方村民不得私自采摘,违者赔偿乙方损失每株五百元。”
人群一下子炸了。
“啥?那我们自己上山挖个草药,还得给他赔钱?”
“五十年?我孙子都得给他打工?”
村主任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马金彪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没听。
“还有,你说你搞药材基地,那你仓库里收的那些药材,敢拿出来让大家闻闻吗?”
马金彪冷笑。
“你懂个屁的药材?”
我转身走向他停在寨口的皮卡。
车斗里堆着十几个麻袋,是他这几天在寨子附近收的货。
我扯开一个袋口,抓出一把天麻。
一股刺鼻的酸味直冲脑门。
我把天麻举起来。
“这是用硫磺熏过的。硫磺熏了,颜色好看,分量重,可吃进肚子里伤肝伤肾。”
我又扯开第二个麻袋。
“这个黄精,里面掺了红薯干,泡过糖水。”
第三个。
“这个灵芝,是塑料大棚里催出来的,拿颜料刷了一层。”
全场鸦雀无声。
寨子里的老药农挤上前,捏起一块天麻放鼻子底下一闻,脸色骤变。
“真是硫磺,老天爷,这东西要是卖出去,得害死多少人!”
马金彪的脸,肉眼可见地抽搐起来。
“你,你个外人,满嘴喷粪!”
他身后一个壮汉冲过来,抡起拳头就砸向我太阳穴。
我侧身一让,反手扣住他胳膊,往下一拽。
那壮汉两百斤的身子,直接被我砸在皮卡的车斗上。
整辆车都晃了三晃。
马金彪往后退了两步。
岑广财在旁边看着,牙都快咬碎了。
“一颗药,凭什么让他捡了这个便宜?那本来是我的!”
他冲着我嘶吼,脖子上青筋暴起。
马金彪拽住他,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岑广财的眼神,慢慢阴冷下来。
【第五章】
那天夜里,我住在岑家的偏房。
小禾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桌上,站在门口不走。
“许川,对不起,把你扯进来了。”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是鸡汤,里头搁了党参。
“又不是你的错。”
她低着头,耳朵尖红了。
“我爹说的那个寨规,你,你别当真,我会跟族里说清楚的。”
我放下碗。
“你不愿意?”
小禾猛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低下去。
“我没有不愿意,我是怕你不愿意。”
说完她转身就跑,门都忘了关。
我坐在床上,傻笑了半天。
后半夜,我被一股味道呛醒了。
汽油味。
很浓,从屋后飘过来。
我翻身下床,推开后窗。
月光底下,有三个黑影猫着腰,往岑家后头的药园子摸过去。
药园子里种着药婆这辈子攒下来的宝贝,有好几株百年的老参。
我从窗户翻出去,光着脚追上去。
走在最后的那个人提着个塑料桶,已经开始往篱笆上泼油。
我一把揪住他后脖领子,往后一甩。
他飞出去三四米,摔在泥地里,桶也滚了。
另外两个人扭头就扑上来,其中一个手里攥着把匕首。
月光一晃,刀尖奔着我肚子捅过来。
我抬脚踹在他手腕上,匕首飞进了草丛。
他还想爬起来,我一脚踩住他胸口。
“谁让你们来的?”
他咬着牙不吭声。
身后突然一亮。
另一个人已经划着了打火机,往泼了油的篱笆上扔。
火苗呼的一下蹿起来一人多高。
“着火了!药园子着火了!”
小禾的尖叫声从屋里传出来。
我顾不上那几个人,冲到水缸边,拎起两只木桶就往火上泼。
寨子里的人全被惊醒了,提着盆、端着桶往这边跑。
火是灭了。
可篱笆烧了一大片,靠边的几十株三七全成了焦炭。
那三个人趁乱跑了。
药婆被人搀着出来,颤巍巍走到烧黑的地头,蹲下去,捡起一株焦了的苗。
老人家一句话没说,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小禾扶着她,哭得发抖。
我站在边上,拳头攥得指甲嵌进肉里。
我低头,看见泥地里有一只鞋。
是刚才被我甩出去的那个人跑掉的。
我捡起来,凑到鼻子底下。
汽油味底下,压着一股很淡的烟味。
那是一种很冲的外国烟,整个寨子只有一个人抽。
我抬头,看向人群最外头。
岑广财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笑,手指头还夹着半截烟。
【第六章】
“广财,你过来。”
我提着那只鞋,走到他面前。
岑广财叼着烟,吊儿郎当。
“干嘛?想冤枉我?”
“这只鞋是谁的?”
“我哪知道?”
“鞋里有你的烟味。”
岑广财笑出了声。
“你是狗啊?还闻烟味?”
周围有人跟着笑。
我没笑,把鞋往他脚边一放。
“你右脚那只鞋,跟这只一个牌子,一个码。今天下午你在寨口跟马金彪的人换过鞋,我亲眼看见的。”
其实我没看见。
可我闻得到。
他右脚那只鞋,跟地上这只,是一股味道。
岑广财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下意识把右脚往后缩。
就这一个动作,全寨子的人都看见了。
药婆被小禾扶着走过来,抬起手,指着岑广财,嘴唇哆嗦。
“广财,你小时候发高烧,是我上山采药,三天三夜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你就这么报答我?”
岑广财的脸,一下子扭曲了。
“报答?你让我报答你?”
他把烟往地上一摔,狠狠踩灭。
“从小到大,你们谁拿正眼看过我?二叔家的闺女会认药,人人夸!我认不全,你们就说我笨,说我心不正!”
“我去城里打工,被人骗光了钱,回来了,你们笑话我!”
“我想当守山人,你一句心不正,就把我打发了!凭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眼睛通红,唾沫星子乱飞。
“我欠了赌债三十万,债主天天打电话要剁我手!马老板给我二十万,我拿药换钱怎么了?那药放在你屋里也是放着,你都快死了,还占着干嘛?”
药婆一口气没上来,往后一仰。
小禾和岑长根赶紧扶住。
我一把揪住岑广财的领子,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拎起来。
“你再说一遍?”
岑广财脚尖离地,脸憋得发紫,还在嘴硬。
“你算个屁,外面捡来的野种,吃了老子的药,还想当老子的家?”
“我告诉你,马老板说了,守山丸的药劲是在血里的。只要把你的血放出来,照样能炼!”
“你活不过这个月!”
我手一松,他摔在地上。
我没打他。
我怕我一拳下去,他就真没命了。
岑长根红着眼,喊来几个后生,用绳子把岑广财绑了,扔进祠堂。
“明天一早,交给派出所。”
我回到偏房,整夜没睡着。
肚子里那团火,一阵阵往上顶。
放我的血。
马金彪是真敢想。
天快亮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是我城里的邻居,开烟酒店的王叔。
“小许,你快看看网上,你店出大事了!”
我点开链接。
一个本地生活号发了篇文章,标题是:黑心网店主卖毒腊肉,逃往深山躲避追责。
配图,是我被刀疤强堵在门口的照片。
评论区已经有两千多条,全是骂我的。
最上面一条点赞最多。
“已人肉,此人叫许川,现在在雾溪寨,有没有当地的,去把他揪出来!”
【第七章】
我手指头僵在屏幕上。
照片角度挑得刁钻。
刀疤强跪在地上捂着手,我站着,脸色凶狠。
看上去,就是我打人。
那个哭天抢地的老太太的视频也被翻出来了,剪得只剩一句。
“我孙子吃了他的腊肉,进医院了!”
小禾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捂住了嘴。
“这,这都是假的啊。”
“我知道。”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
“小禾,你们寨子里有网吗?”
“有,村部那边信号好。”
“走,开直播。”
我在村部门口支起手机,开了直播。
一开始,直播间进来的全是骂我的。
“毒贩子还敢露脸?”
“报警了,等着吃牢饭吧。”
我没解释。
我把马金彪皮卡上那十几个麻袋,一袋一袋抬到镜头前。
“各位,我叫许川,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卖毒腊肉的人。”
“今天我不说我自己,我先给大家看看,对面金彪山珍卖的货,是什么东西。”
我抓出一把天麻,当着镜头掰开。
断面黄白发亮。
“正常天麻断面是半透明的角质,这个这么白,是硫磺熏的。大家家里要是买过他的货,自己闻,有没有一股酸味。”
我又拿出一盆清水,把那块灵芝丢进去。
不到一分钟,水就红了。
直播间安静了几秒,然后弹幕刷了起来。
“我去,我上个月刚在他家买了灵芝送我爸。”
“我也买了,我现在就去闻!”
“酸的!真的是酸的!”
人数从两百涨到两千,又涨到两万。
我没听。
苏桂芳从镇上赶过来,把快递站的监控截图递给我。
我对着镜头,一张张展示。
岑广财怎么拆包裹,怎么往里塞药,怎么跟快递员说把地址改成马金彪的仓库。
“我说我网店的差评是马金彪刷的,你们可能不信。”
“但他能找人偷药、改快递、半夜放火烧人家药园子,刷几条差评对他来说算什么?”
我把镜头转向那片烧黑的药园。
药婆坐在地头的小板凳上,一株一株捡那些烧焦的三七苗,捡起来,用手帕包好。
老人家没对镜头说话。
就这一个画面,直播间里的弹幕停了好几秒。
然后满屏都是一句话。
“查他!”
直播开到第三个小时,有人私信我。
是那个在医院单子上写着名字的孙子。
他发来一段语音,声音哆哆嗦嗦的。
“许哥,对不起,那张单子是假的。我奶奶收了马金彪一千块钱,让她去你店门口闹,我根本就没住院……”
我把语音放了出来。
直播间人数,冲破了十万。
当天下午,那个本地生活号把文章删了。
晚饭的时候,小禾端着碗,看着我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许川,你怎么什么都敢啊。”
我还没开口,寨口传来一阵刺耳的喇叭声。
三辆面包车,一辆接一辆,开进了雾溪寨。
车门拉开,跳下来二十几个拎着钢管的人。
马金彪最后一个下车,站在寨口,脸涨成猪肝色。
“许川!你给老子滚出来!”
【第八章】
我走到寨口。
小禾想拉我,被我按住了手。
“回去,跟你爹待在一起。”
马金彪看见我,眼珠子都红了,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穷逼,你知不知道你一场直播,老子损失多少?”
“网店全被封了!三个仓库被工商贴了条!供货的老板全找我退钱!”
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全是未接来电。
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直接砸在地上,用脚碾。
“我在这条道上混了十五年,十五年!被你一个外地来的狗东西,一晚上全毁了!”
他嗓子都喊劈了,冲着身后那帮人嘶吼。
“给我打!打死了算我的!”
二十几个人拎着钢管就冲上来。
我往前迈了一步。
第一根钢管砸下来,我抬胳膊一挡,铛的一声,钢管弯了。
我胳膊上连道红印都没有。
那人看着手里弯成弓形的钢管,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我一拳砸在他肚子上,他弯着腰滚出去老远。
第二个,第三个。
我没下死手,只往胳膊腿上招呼。
可守山丸的劲儿压不住,每一拳下去,都有人躺下就爬不起来。
不到五分钟,寨口躺了一地哼哼的人。
剩下几个扔了钢管就往车上跑。
马金彪站在原地,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嘴里还在叫。
“你,你是怪物!你别过来!”
我一步步走过去。
他往后退,一屁股坐进泥坑里。
就在这时,寨子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住手。”
药婆被岑长根背着,一路过来。
老人家从岑长根背上下来,拄着拐,走到我跟前,伸出干瘦的手,抓住我的手腕。
她摸了半天我的脉,突然老泪纵横。
“果然,果然是岑家的血。”
我愣住了。
“阿婆,你说什么?”
“守山丸,外姓人吃了,活不过三天,全身烂成脓水。”
药婆抬头看着我,嘴唇哆嗦。
“你吃了它,不但没事,药劲还全化开了,只有一种可能,你身上流着守山人的血。”
“孩子,你爷爷,是不是叫许山根?”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爷爷确实叫许山根。
他老人家走的时候我才八岁,只记得他总说,他老家在很远很远的大山里,他是被人赶出来的。
“五十年前,寨子里的守山人叫岑山根,因为不肯把药山卖给外头的人,被当时的寨主陷害,赶出了寨子。”
药婆泪流满面。
“他走的时候改了姓,跟着他娘姓了许。”
“我是他亲妹妹啊。”
全场一片死寂。
岑长根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那许川是……”
“是正正经经的岑家守山人。”
药婆抓着我的手,一字一句。
“那颗药,不是寄错了,是老天爷让它,回了家。”
【第九章】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爷爷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过一句话。
“川儿,以后有机会,替爷爷回山里看看。”
我那时候小,以为他糊涂了。
原来他说的山,就是这座山。
坐在泥坑里的马金彪,突然发出一声尖笑。
“守山人?守山人又怎么样?这年头讲的是钱!”
他挣扎着爬起来,满身泥浆,指着我狂笑。
“合同在我手里,村主任签了字!这座山,照样是我的!”
“你打了我的人,我要告你故意伤害!我让你蹲大牢!”
他话音刚落,寨子外面响起了警笛声。
三辆警车,两辆市场监管的执法车,开进了寨口。
带队的警官下了车,扫了一眼满地哼哼的打手,又看向马金彪。
“马金彪?”
马金彪一下子愣住,接着换上一张笑脸。
“警察同志,你们来得正好,这人打人,你们看看,我的人被他打成什么样了!”
警官面无表情。
“我们接到举报,你涉嫌盗窃、教唆纵火、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组织虚假诬告,跟我们走一趟。”
马金彪的笑僵在脸上。
“什么?谁举报的?证据呢?”
苏桂芳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举着U盘。
“快递站的监控,我全拷下来了。”
那个收了一千块钱的老太太的孙子,也跟着警车来了,低着头站在边上。
“我奶奶的事,我作证。”
被我打趴下的刀疤强,躺在地上,忽然开口。
“警察同志,我坦白,放火的那三个人,是马老板让我找的,一人给了五千块。”
马金彪猛地扭过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刀疤强,我操你祖宗!你吃我的喝我的,你敢卖我?”
刀疤强捂着那只被我捏碎的手腕,吐了口唾沫。
“我手都断了,你连医药费都不给我出,我凭什么替你扛?”
马金彪疯了一样扑过去,要掐刀疤强的脖子。
两个警察冲上去,把他死死按在地上。
他脸贴着泥,还在喊。
“我是马金彪!整条街都是我的!你们知道我上头有谁吗?”
警官把手铐咔嚓一声扣上。
“有谁都没用。”
市场监管的人也开始搬马金彪车上那些硫磺熏过的药材,一袋一袋贴封条。
村主任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那,那合同……”
带队的执法人员看了一眼合同。
“未经村民大会表决,擅自签订集体资源出让合同,合同无效。你的问题,纪委会找你谈。”
村主任当场哭了出来。
祠堂里的岑广财,也被带了出来。
他被押着从我面前过,脚步一停。
他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
“凭什么?凭什么什么好事都是你的?”
我看着他,说了一句。
“药婆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那天,你就什么都有了,是你自己扔的。”
岑广财愣住了。
他张着嘴,好半天,突然捂着脸蹲下去,嚎啕大哭。
警车开走了。
寨口的泥地上,只剩一根被踩扁的钢管,还有马金彪那只碾碎了屏幕的手机。
【第十章】
一个月后。
金彪山珍的招牌被摘了。
马金彪名下的三家公司,全被立案调查。
那几个跟他合作的供货商,为了撇清关系,主动交出了一摞往来账本。
他刷差评、雇人闹事、卖硫磺药材,一条条全被翻了出来。
平台发了公告,永久封禁他所有店铺,本人列入行业黑名单。
据说他在看守所里天天骂人,骂刀疤强,骂岑广财,骂天骂地。
骂到最后,嗓子哑了,就坐在墙角发呆。
岑广财因为盗窃和教唆纵火,判了三年。
去之前,他托人给药婆捎了句话。
“阿婆,等我出来,我上山给你挖三七,赔你。”
药婆听完,在门槛上坐了一下午。
我的网店解封了。
那场直播之后,店铺关注从三千涨到了四十万。
订单多到我一个人根本发不过来。
我跟寨子里的人商量,成立了一个合作社。
谁家采了药,谁家腌了腊肉,都送到合作社来,我统一检验、统一打包、统一发货。
价格公道,货真价实。
那个月,寨子里每户人家,平均多挣了三千块。
岑长根坐在合作社门口,抽着旱烟,看着一车一车的货往山外运,笑得合不拢嘴。
“当初我还担心,你小子是个骗吃骗喝的。”
“现在呢?”
“现在嘛。”
他把烟锅子往鞋底一磕,斜了我一眼。
“寨规是寨规,啥时候办事?”
我没接话,回头看了一眼。
小禾正蹲在院子里,给新寄出去的快递箱贴单子。
太阳底下,她额头上全是细汗,一张一张贴得认认真真。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小禾。”
“嗯?”
“你当初在箱子里写,让我别熬夜。”
她抬头看我,脸一下子红了。
“干嘛又提这个。”
“我想问问,以后还管不管我熬夜?”
小禾手里的胶带一歪,贴到了自己手指头上。
她低着头撕了半天,没撕下来,耳朵红透了。
“你都进我家门了,我不管谁管。”
院子外头,岑长根咳嗽了一声,故意大声。
“药婆说了,下个月初六,好日子!”
药婆坐在屋檐下,晒着太阳,冲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进我手里。
我一摸,里头是颗圆滚滚的东西。
我手一抖。
“阿婆,这不会又是什么……”
药婆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出了声。
“傻孩子,这回是山楂糖。”
“守山丸,三十年才出一颗,下一颗,得等你跟小禾的孩子来吃了。”
我攥着那个油纸包,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山风从药山上吹下来。
一股苦,是黄连。
一股甜,是野蜂蜜。
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是小禾刚刚凑过来,往我嘴里塞了块山楂糕。
我嚼着糕,看着她笑。
那个空了的油纸袋,我到现在还留着。
它装过一颗药。
也给我装回来一整座山,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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