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公司都知道,程砚养着一个随时能裁的闲人。
说的是我,宋知微。
我不抢项目,不参加团建,也不在群里回复漂亮话。
他把奖金发给别人,我照常准点关电脑。
他让新人坐会议主位,我还能替她接好投影。
同事说我没脾气。
其实我只是嫌费电。
争功要做汇报,邀功得陪酒,解释还要翻聊天记录。
不划算。
程砚不想天天管人,我也不想天天被管。
当初说好,工资少一点,下班不联系。
我把系统维护流程做成工单,三年没让他半夜接过客户电话。
直到他招来一个把公司当家的新主管。
她晚上十一点发语音,要我陪她逐页检查汇报。
清晨六点又拉我进群,说年轻人应该保持响应。
后来,她撤掉自动工单,把所有客户电话转到我手机,还把我的调休表改成了随叫随到。
程砚在群里夸她有担当。
又补了一句:“知微,你也该动一动了。”
我看着月底到期的合同,第一次认真算这份工作的成本。
续约,要重新谈边界、替新人补漏洞,还得证明准点下班不是偷懒。
不续,只用在系统里点一次确认。
交接文档早就在共享盘里。
我向来不爱重复劳动。
所以这次,我决定把程砚和他的创业梦想,一起移出我的待办清单。
1
“宋知微,离下班还有四分钟,你把包拿出来干什么?”
杜敏站在我桌边,把值班表压在键盘上。
“今晚开始,电话不能关机。客户没睡,我们就没有下班。”
我把包放在椅子上,点开工单。
“电话转接变更,需要填接班人、处理权限和补贴标准。你这张表缺三项。”
“公司发你工资,不是让你研究怎么少干活。”
她拿走鼠标,往下拉表格。
我的名字从周一排到周日,每天后面都写着二十四小时。
“年轻人没有家庭负担,多承担一点,吃不了亏。”
隔壁的陈序抬起头:“她一个人值七天,白班怎么办?”
“技术岗就要有技术岗的觉悟。”
杜敏把鼠标放回去,指着签名栏。
我没有签。
工单里新增了一条回复:排班未经确认,现有服务边界不变,请主管确认夜间负责人。
接着,我把她填好的表作为附件上传。
杜敏看见提示,伸手来按我的显示器。
“部门内部的事,你往系统上挂什么?”
“排班本来就是部门内部的事。”
“我让你先执行。”
“那请你在工单里写。”
她停了几秒,拿起手机。
程砚的消息很快跳出来。
【知微,杜主管刚来,你配合一下。别什么事都要走流程。】
我把工单链接发给他。
【请确认本周夜间服务责任人。】
他没回复这句。
六点到了,我关掉电脑。
杜敏挡住过道:“今晚出问题,你付得起责任吗?”
“所以我在下班前问了三遍。”
陈序把自己的椅子往里收,给我让出通道。
人事徐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月底到期人员名单。
“知微,你的续约意向还没填。”
“我会在截止时间前确认。”
杜敏接过话:“先别催她。员工对新管理方式有意见,正常。我们也要看看她值不值得留。”
徐岚看了她一眼,把名单收回文件夹。
电梯门合上前,我听见杜敏说:“程总,技术流程不收回来,以后谁都管不了她。”
第二天上班,工作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
转接时间从昨晚六点零一分开始。
我把号码对应到工单,没有漏单,也没有故障。十七通电话里,十一通在问处理进度,六通在问密码。
原本都能在客户页面上查。
陈序拿着咖啡过来:“我昨晚接了两通。杜敏说,你把客户晾着,她替你赔了半天不是。”
我把来电记录补进交接清单。
“别替我接。你有你的班。”
“她说再不响应,扣部门绩效。”
“扣之前,让她写清楚依据。”
九点,杜敏发了会议邀请。
月底服务复盘会提前到今天,程砚主持,财务和业务参加。
会议主题只有一行。
《纠正技术岗低响应问题》。
参会名单最后,她加上了公司出资人何铮。
我点了接受。
要把责任交出去,总得让接的人坐到桌前。
2
“今天只讲结果,不听技术细节。”
程砚坐在会议桌前,先关掉我投出来的工单页面。
“客户说找不到人,这就是结果。”
杜敏递上打印纸。十七个未接来电,被她圈了出来。
业务负责人梁骁拿过去看:“这几家客户昨天都找过我。说打电话没人接,体验很差。”
财务周洁跟着翻页:“如果造成投诉,部门奖金要受影响。”
我把工作手机放在桌上。
“转接由谁批准?”
“我。”杜敏说,“你负责系统,电话当然找你。”
“客户查询入口为什么关了?”
“他们找不到入口,就会找人。客户需要的是温度。”
我打开其中一张工单。
客户页面上原有处理状态、预计完成时间、值班号码,最后一次修改记录是昨天下午五点四十二分。
杜敏关闭了查询入口。
梁骁翻回第一页:“那客户昨晚问的进度,本来能自己看?”
“操作习惯需要培养。”杜敏伸手来拿打印纸,“不能因为怕麻烦,就拒绝跟客户沟通。”
我把纸按住。
“十七通电话没有一通故障报修。陈序替接了两通,重复解释花了四十三分钟。新增了多少工作,你可以算。”
周洁在本子上写了个数字。
程砚敲了敲桌面。
“知微,别拿个例证明管理没用。”
“这是你们拿来考核我的全部样本。”
陈序把会议记录中的“拒不处理客户故障”,改成了“未接通进度查询电话”。
杜敏看见,按住他的电脑。
“会议还没结束,谁让你改结论?”
陈序抬手:“原话我都记着。要保留哪个,你确认。”
程砚看了屏幕一眼。
“把查询入口恢复。电话继续接,两件事不冲突。”
恢复入口的工单被退回杜敏账号,她点了接收。
第一项整改,落在了她名下。
她把打印纸收拢,换了一份表。
“那谈第二项。技术流程过度依赖宋知微个人,需要拆掉个人壁垒。”
表格里,我的工作被拆成十二项,每一项都标着“预计十分钟”。
“会点鼠标,不代表岗位不可替代。”
我翻到最后一页。
“你要接管管理员权限?”
“团队资产不能握在一个人手里。”
“可以。请先确认接管清单。生产变更需要审批,删除配置要先备份,回退路径在第三节。”
杜敏没有翻文档。
“我要的是权限,不是你给我的考试题。”
程砚转向我:“给她。别让新人觉得我们公司排外。”
我在系统里发起权限移交。
杜敏接收后,页面跳出提示:接管人须阅读并确认生产变更规范。
她点了确认。
陈序抬手想说话,被我拦住。
确认完成,系统自动把接管时间写入工单。
周洁问:“这些记录月底能一起导出吗?何总要看成本。”
“能。原始记录和修改记录都在。”
程砚把电脑转了回去。
“何铮下午才能到。正式复盘留到月底,今天先把执行力提起来。”
杜敏站起身,对我笑了一下。
“以后你的工作,我会逐项验。到时候别再拿专业词挡着。”
我把管理员权限从自己的常用页面里移除。
屏幕上只剩一个待办。
月底交接,待接收。
3
“你把陆苇也带得会躲事了。”
杜敏将一张工单退回,抄送了整个部门。
陆苇坐在我旁边,入职还不到三个月。她的回复只有一句:涉及生产配置删除,请补充审批及回退方案。
“我让她清理过期配置,她跟我要审批。一个新人,谁教她的?”
“文档里写的。”陆苇把第三节打开。
杜敏没看。
“文档是人写的。人都要服从管理,文档还能比主管大?”
她在考核栏填了“不服从安排”。
陆苇把手从键盘上拿开。
我将那张工单转到自己名下。
“她没有删除权限。这单指派给她,做不了。”
“所以你承认,是你不肯做?”
“我在确认你要删什么。”
杜敏圈出配置名称:“旧客户回调路由,三年前就建了。没业务标记,留着干什么?”
我点开详情。
创建时间三年前,最近调用时间,今天上午九点二十七分。
“还在用。不能删。”
“你说还在用,就永远不能动?”杜敏把工单退回,“先清理,再验收。否则你什么都可以说有风险。”
我在工单下补了一句:该配置承载现有客户回调,建议保留;如需变更,请按接管规范操作。
然后撤回了陆苇的执行分派。
她的考核异议也被我同步提交给徐岚。
杜敏拿起手机,拨给程砚。
“我带不了。一个老人挡着,新人全学会了找借口。”
半小时后,程砚到了工位旁。
“宋知微,你合同还剩两天。续不续,先表个态。”
“我会按系统截止时间确认。”
“别把合同当挡箭牌。公司给了你三年稳定,你也该给公司一个态度。”
梁骁站在过道里,抱着客户资料。
“能不能先别动这些配置?月底结算,客户催得紧。”
杜敏转头看他:“正因为月底结算,才不能让系统一直这么乱。”
程砚把这张工单点开,看完我写的风险说明。
“既然已经交给杜主管,就由她统一判断。”
我问:“这句话进记录吗?”
他抬起头。
“进。出了问题,公司承担,不用你一个员工操心。”
陈序把这句补入工单,提交给程砚确认。
程砚点了通过。
下午,何铮到了。
他进会议室前,周洁把月底服务复盘材料交给他。封面上写着,本季度新增客户放款要在复盘后确认。
杜敏拿着电脑迎过去。
“何总,我接手以后,发现技术端沉淀了很多无效流程。月底给您看精简结果。”
何铮翻了一页。
“精简不能影响服务。原始工单留好,别只给我看汇总。”
“当然。”
她回到工位,把那条删除工单设为“主管自行处理”。
五点十六分,陆苇碰了碰我的胳膊。
客户回调状态开始报错。
杜敏站起来,第一句话不是问怎么恢复。
“宋知微,你交给我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4
“给你十分钟,恢复。别耽误客户结算。”
程砚把我叫进会议室。
客户服务复盘提前召开。何铮坐在对面,周洁打开成本表,梁骁的手机每隔几分钟亮一次。
杜敏把故障页面投到屏幕上。
“宋知微交接时,没有明确指出关键配置。正常清理引发连锁故障,说明原系统缺乏容错。”
我看着删除时间。
五点十三分,操作账号,杜敏。
她把窗口往下拉,遮住操作栏。
“我已经做了管理改进,但底层技术问题不是一天形成的。”
“先恢复。”程砚说,“责任以后再谈。”
我打开交接清单第三节,按文档提交回退工单。
需要当前管理员确认。
杜敏看着弹出的申请,没有点。
“你先把责任写清楚。否则恢复后,你又说是我的问题。”
“配置是谁删的,日志里有。”
“没有合格交接,接收人怎么判断?”
我指向她两天前的确认记录。
程砚把桌上的值班表推过来,盖住我的电脑一角。
“够了。现在客户在等,不是让你争输赢。”
“请先批准回退。”
“批准可以。你给杜敏道个歉,把新的值班表签了。这事到此为止。”
表格里除了七天连班,又多了一项:因交接不完整导致的存量问题,由宋知微持续负责至全部解决。
没有截止日期,没有工作时段。
我把纸推回去。
“我不会签。”
程砚靠向椅背。
“那你今天就走。公司不是离了你不能转。”
徐岚停下记录:“程总,她的合同今天到期。公司之前发了续约通知,员工还没确认。”
“那就现在确认。”他看着我,“要留,就服从安排。”
梁骁按住手机:“客户回调已经积压一百多条了,能不能先把恢复审批点了?”
“她恢复以后不接电话,今晚照样出事。”程砚说,“今天必须把态度谈明白。”
我把操作日志提交到复盘附件里,又把最后一次交接勾选完成。
账号权限、文档路径、待办清单、回退入口,全在同一个页面。
接着,点开合同到期确认。
不续签。
徐岚那边响起提示。
她看了屏幕,起身去拿打印件。
程砚把值班表抽回来。
“宋知微,你想清楚。出去以后,不是每家公司都愿意养一个准点下班的人。”
“所以我没让你续养。”
杜敏把笔往桌上一放。
“别拿离职威胁公司。你走之前造成的问题,一样要追责。”
我将故障工单编号填在交接单上。
“可以。按原始记录追。”
六点到了。
工作手机还在震。我退出个人登录,保留工作号码,把手机放到程砚面前。
他看着手机:“客户今晚找谁?”
“值班表上写的是谁,就找谁。”
徐岚将离职确认单推到他面前,等他签收。
5
离职确认单下面,还压着一张交接附件。
程砚刚拿起笔,何铮把附件抽了出来。
“操作责任待核,是什么意思?”
徐岚回答:“知微不认可故障归因。离职和事故调查分开处理,附件保留双方意见。”
杜敏伸手:“这是内部执行问题,我会单独汇报。”
何铮没把纸给她。
“现在就在复盘。投出来。”
陈序接上投影,打开刚提交的工单原始记录。
第一条,杜敏要求删除配置。
第二条,我标明仍在调用,建议保留。
第三条,程砚确认由杜敏统一判断,风险由公司承担。
最后一条,杜敏使用管理员账号执行删除。
记录旁边,排列着对应时间。
周洁停下敲计算器的手:“这不是没说清楚,是说了没采纳。”
杜敏站起来。
“日志只能证明谁点了删除,不能证明交接合格。她是技术负责人,提醒一句有风险,就能把责任甩干净?”
我打开她接管时确认的文档。
第三节第一行:该路由用于现存客户回调,不得以创建时间判断是否废弃。
下面有她的阅读确认时间。
梁骁把客户资料摊开。
“这些客户编号,都在这条配置下面。刚才她告诉我,是宋知微没标清楚。”
杜敏拿起鼠标,往后翻。
“二十多页的文档,重点为什么不单独讲?”
“接管培训你取消了。”
我点开同一张交接工单。
培训原定两小时。杜敏的回复是:无需逐项讲解,主管已了解,避免低效会议。
陈序念完那句话,把页面停住。
程砚开口:“现在不是追究一句话的时候。先把业务救回来。”
“刚才回退申请已经发了。”我说,“等了十七分钟。”
何铮转向杜敏:“你为什么没批?”
“责任没明确,我不能继续盲目操作。”
屏幕右下角,回退工单仍在计时。
何铮将电脑推到她面前。
“现在按你签收的文档做。”
杜敏坐下,点开回退入口。她看了两遍,选中备份版本,却没有提交。
“宋知微,你过来看一下。”
“文档上有校验项。”
“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我把那三项念出来:“版本日期、客户路由数、校验结果。三项一致再确认。”
陈序按着文档核对,杜敏点了批准。
两分钟后,回调恢复。
梁骁手机上的待处理数字开始往下掉。
“恢复了。”他说,“不是底层连锁故障,是删了在用的配置。”
杜敏抿住嘴,把电脑合上一半。
何铮按住屏幕上沿。
“先别合。事故成本还没算。”
程砚把笔放下:“人还没走,可以先把值班接起来。后续待遇,我们再谈。”
我将工作手机往他那边推了两厘米。
“系统已经恢复,交接已经完成。今晚谁值班,你们内部安排。”
何铮拿起那张七天值班表。
“一个人,七天,二十四小时。你们准备付几个人的钱?”
周洁翻到预算页。
“表上没有这项预算。”
程砚没有接话。
那支签字笔,还搁在离职确认单旁。
6
“她现在把自己摘得这么干净,你们不觉得有问题?”
程砚没签字,转而点开我的工单列表。
“过去三年,维护全部由她主导。现在一换人就出事,这难道不是技术垄断?”
杜敏接上:“我一直推动去个人化,就是担心今天这种情况。”
何铮看向我。
我把列表切到统计页。
三年工单,自动处理占百分之八十二。剩下的分成账号、客户配置和程序故障,每类都有处理人和耗时。
陈序指着自动处理那一栏。
“以前夜里没有电话,不是没有问题。续期、重试、容量提醒,系统都做了。”
程砚皱眉:“我没说自动化不好。”
“你在上周批了停用。”我打开原工单,“理由是缺乏人工跟进,无法体现服务价值。”
审批人,程砚。
提交人,杜敏。
周洁把成本表翻回首页:“新增的人工工时,原来是把自动化停掉以后产生的。”
杜敏将椅子往前挪。
“服务不能只看成本。有些客户就是需要人。”
“需要人的单子,一直有人接。”梁骁说,“你关的是查询入口,不是新增了服务。”
他将十七通电话对应的客户需求,逐个填回复盘表。
其中一格写着:客户要求减少电话确认,恢复进度查询。
杜敏看了一眼,没有再碰那份表。
程砚换了个页面。
“那你这三年为什么不主动汇报?管理层看不到价值,难道全是管理层的问题?”
我打开每月维护汇总。
发送对象里有程砚,阅读状态也有。
最近一份,他留了条批注。
以后此类例行维护无需单独汇报,正常即可。
陈序念到“正常即可”时,停了下来。
我说:“你不要汇报,我就没另外做幻灯片。”
周洁把笔帽扣上。
“省下来的成本没算成价值,新增的忙碌反而算成了担当。这个账,不能这么做。”
程砚将电脑转回去。
“宋知微,你可以提条件。加薪、调休,都能谈。你非要在何总面前把事情做绝?”
“我只要求正常交接,到期结束。”
“公司培养你三年,你一句结束就结束?”
“培训费用如果有约定,徐岚可以核对。”
徐岚翻过劳动合同。
“没有专项培训服务期,也没有未结借款。工资发到今天,剩余调休按制度折算。”
杜敏伸手去拿离职单。
“她交接给谁了?我没在最终接收栏签字。”
“你接收的是管理员权限和对应文档。”徐岚说,“业务负责人不签最终表,不等于员工就必须无限期续约。”
何铮将那张值班表压在复盘材料下面。
“先把事故期间的操作记录导出。谁批准,谁执行,谁阻止恢复,分别列。”
杜敏抬头看程砚。
程砚拿起桌上的手机,又放了回去。
“导出可以。但这些日志,她做了三年维护,谁能保证没有改过?”
7
“日志要是能由你改,刚才那些就不能算证据。”
程砚把这句话说完,杜敏重新打开了电脑。
“对。我们需要独立核验。不能她拿什么,我们就信什么。”
我没有接鼠标。
“可以。你们用自己的账号查。”
“后台也是你搭的。”
“操作日志在云服务控制台,管理员能查,不能覆盖。保留周期写在交接清单第一节。”
何铮转向陈序:“你操作。用公司账户,不用宋知微的登录。”
陈序坐到投影电脑前。
周洁拿出公司保管的验证手机,完成登录。我的双手一直放在桌面上。
杜敏问:“备份文件总是她做的吧?”
“先验原记录。”何铮说。
陈序按工单编号查询。
账号、时间、删除对象,与刚才展示的逐项一致。
他点开审批关联。
程砚那条“由杜主管统一判断”的确认,挂在删除申请下面。
周洁将两份记录并排放置。
“源端一致。不是截图。”
程砚指向自己的确认:“我批的是工作方向,不是让她直接删除。主管应当有专业判断。”
杜敏从椅子上站起。
“程总,权限是你让她给我的。她说不能删的时候,你说不要让技术绑架管理。”
“你不是告诉我,都是过期配置?”
“我提出的清理名单,她逐项反对。我问你怎么办,你让我自行处理。”
何铮抬手,指了指屏幕。
“都在记录里,不用互相转述。”
陈序继续往下查。
删除前,控制台弹出过一次风险提示:该配置近二十四小时存在调用。
杜敏勾选了“知悉并继续”。
程砚转头看她:“有这个提示,你为什么还删?”
“因为她的文档也把旧配置列在历史版本里。我认为是历史残留。”
我把文档那一页打开。
标题下面写着:历史版本兼容,现有客户仍使用,不得删除。
杜敏将手放到桌沿,没有说完下一句。
梁骁把客户积压记录交给周洁。
“可以算直接损失了。还有客户要求书面说明,今天谁负责签?”
程砚说:“先统一对外口径,技术交接期间配置异常。”
“我不同意。”
声音来自陆苇。
她原本坐在门口,此时把自己的电脑放到桌上。
“这份口径发出去,我的考核就还是不服从安排。可我拒绝执行的,就是这条删除命令。”
徐岚打开她的考核异议。
陆苇指着工单:“我没有能力判断整套系统,但我能看懂‘仍在调用’。我按流程提问,不该被扣分。”
周洁在核算表上停笔。
“她的考核先撤。这笔损失不能算执行人员的。”
何铮看完原始记录,合上笔记本。
“核验结束。接下来,不讨论宋知微肯不肯留下。”
他看向程砚。
“讨论你还适不适合继续批准生产变更。”
8
“我是公司创始人。”
程砚把手里的笔放到何铮面前。
“出了一个操作事故,就要动我的管理权限?”
何铮没碰那支笔。
“不是因为一个操作事故。风险有人提醒,审批你做的,恢复被你拿来附加续约条件。现在还要写成交接异常。”
他翻开月底复盘材料。
里面有公司的授权管理表。
程砚负责经营,重大生产变更需要技术意见,涉及客户损失的事故由股东复盘。下季度扩张预算,要在本次复盘通过后拨付。
这些表,都是程砚签过的。
周洁将损失核算投到屏幕上。
客户补偿、人工核对、回调补发费用,分别列出。不是天价,却足够吃掉这个月技术部门的利润。
原本用来表扬“管理提效”的一页,换成了事故支出。
杜敏开口:“管理改革需要试错,不能一出问题,就否定整个方向。”
梁骁把一份客户意见拖进共享页面。
“客户要的是别再关查询入口,别让业务人员重复问同一个进度。这些不是他们要求的改革。”
何铮看向周洁。
“新增预算暂缓。服务整改验收前,不上新客户。生产变更改为技术和业务双签,程砚不再单独审批。”
程砚拿起手机,没解锁。
“何铮,公司不可能每个按钮都找你签。”
“不找我。找懂后果、肯负责的人签。”
陈序面前多了一张整改任务单。
他没立刻接。
“技术意见能写不通过吗?”
何铮回答:“能。理由写进工单。”
“非工作时段需要值班,是否另外排班?”
周洁把预算页推过去。
“按人数和时段算,不再做一个人七天的表。”
陈序这才接过任务单。
杜敏站着没坐。
“那我这个主管还管什么?”
何铮转向她:“排班、客户协调、流程执行。生产管理员权限收回,事故核查期间暂停绩效评定权。”
她看向程砚。
程砚翻着复盘表,没有替她接话。
何铮把事故结论移到我面前。
责任原因写得清楚:主管违反变更规范删除在用配置,审批负责人忽略风险提示,并阻滞回退处理。
我在“记录核对人”后签名。
程砚按住纸角。
“这个结论发出去,我以后怎么带团队?”
“按你要求别人的方式。”我说,“谁批准,谁负责。”
徐岚再次把离职确认单摆到他面前。
这回他没有谈态度。
“你走了,整改谁做?”
陈序把任务单翻到第一页。
“接管人做。交接材料里都有。”
程砚握笔,在签收栏写了名字。
墨水蹭到他手指上。他抽了张纸,擦了两次。
我收起属于自己的那份。
他的创业梦想还在。
只是从今天起,不能再由我无偿值夜班。
9
“你真不考虑留下?”
徐岚把结算表递给我。
工资、未休调休折算、当月应发补贴,逐项核对。公司此前取消的维护绩效,也按原考核记录补了回来。
“岗位边界已经重新定了。”她说,“何总让人事跟你谈,不设夜间响应。”
“现在定清楚,是给留下的人用的。”
我在结算金额旁签名。
徐岚收好表,停了一下。
“之前杜敏改排班,我应该先核对你的合同,不该只让你配合。”
“以后核对。”
她点头,把新版排班确认流程发到部门群里。
陆苇的考核也改了。
“不服从安排”被撤销,原工单作为纠正依据留存。
她拿着确认表来找我。
“我不想再跟着杜敏做客户协调。我申请转到陈序那边,负责工单整理和测试。”
“自己提的?”
“自己提的。我把会做的和还不会的都列了,不会的申请培训,不再先答应再熬夜补。”
陈序站在她后面,把培训排期放到桌上。
每周两小时,在工作时间内。
我看了一眼,没给他们另写教程。
教程已经在共享盘了。
梁骁过来归还工作手机的充电器。
“以前我也觉得,你每天准点走,是工作不多。”
他把充电器摆到资产箱里。
“现在客户一催,我才知道你那个入口挡掉了多少电话。那十七通,我不该拿来给你定性。”
“以后先看工单。”
“我会。”
周洁将资产清单勾完,拿走公司门禁卡。
“结算明天到账。有出入,直接联系我,不用经过杜敏。”
我把私人杯子放进纸袋。
收完以后,桌上只留了一台电脑和接好的线。
程砚站在过道里,等其他人离开才开口。
“你真要为这点事,把三年关系都断了?”
“不是断关系,是结束合同。”
“我承认那天说话重了。但创业有多难,你知道。每个人都只计较边界,公司怎么走得远?”
我把纸袋提起来。
“你给别人发奖金的时候,没有说每个人都一样。让我一个人值七天的时候,也没有说每个人都一样。”
他看向那张空桌子。
“我以为你不争这些。”
“我不争,不代表没有。”
他伸手拦了一下,又放下。
“如果以后遇到急事,问你一句总可以吧?”
“可以发到公司工单。陈序会处理。”
“我说的是我问你。”
“程砚,我已经离职了。”
电梯到了。
徐岚把盖章的离职证明交到我手里。
陈序隔着过道喊:“知微,回去睡觉。今晚的班,有人付钱。”
我抬了下手,进了电梯。
十七层到一层,只用了几十秒。
这次,手机没有跟着响。
10
“宋知微,你连报价单都只做一页?”
一个月后,陈序在视频那头问我。
我把文件拉到最后。
服务项目、交付标准、工作时段、超出范围如何计费,都在一页上。
“不够吗?”
“够。就是以前每次找外包,对方先发四十页公司介绍。”
“我没有公司介绍。”
我接的是他们一项流程整改验收。
不是回去值班,也不是替杜敏收拾所有问题。陈序提出需求,周洁核对预算,何铮批准采购,按项目付款。
先签合同,再开权限。
工单完成,权限回收。
程砚没有再出现在审批栏里。
陈序把测试结果投给我。陆苇坐在他旁边,逐项展示自己跑过的用例。
客户查询恢复了,夜间告警分了级。需要人处理的有付费轮班,不需要人处理的,由自动流程解决。
“这项失败。”我指着一条记录。
陆苇停下演示。
“备用联系人为空,我补完再验,不先标通过。”
她把状态退回,指定了接收人。
这次没人说她不会变通。
周洁在会议里确认验收款。
“你这份项目费,快赶上以前两个月工资了。”
“以前卖的是工作时间。现在卖交付结果。”
她笑着把付款节点勾上。
杜敏没有参加验收。
陈序告诉我,她仍负责客户协调。排班必须本人确认,加班要先报预算。她想临时加一项工作,被周洁退了回来。
退回理由只有四个字:请列明成本。
程砚倒是在验收结束后给我发了消息。
【晚上有空吗?聊聊。】
我回复:【工作事项请走工单。】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句。
【你以前没这么计较。】
我没有解释。
那份不到一页的合同,已经替我解释过了。
下午五点四十,验收尾款到账。
我将工单改为完成,导出交付凭证,把临时账号注销。
陆苇发来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晚上客户提出新需求,算这次验收范围吗?”
我把合同第二栏圈给她。
她回了张截图。
新需求被她单独登记,排到下周评估。
没有许诺今晚,没有先做再说。
六点前,陈序又打来电话。
“不是让你干活,问问下次有同类项目,还接不接?”
“看排期。”
“下个月呢?”
“把需求写清楚,我报价。”
他在那头翻了下纸。
“行,按流程。”
挂断后,我把这个月的账记完。
收入比以前高,工作日少了八天。没有团建,没有汇报表演,也没有凌晨六点的年轻人应该保持响应。
桌上放着一张便签。
买菜,洗床单,周五去看牙。
没有程砚,没有杜敏,也没有谁的创业梦想。
六点整,电脑弹出关机提示。
我点了确认。
这次,连最后那四分钟,都是我自己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