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樊将军说亲,接连碰了三回壁。
倒不是姑娘们不肯。
而是他挑剔。
要会算账,不怕吵,还得吃得下葱。
我问他缘故。
「家里种得多。」
他袖口沾着一粒芝麻。
第三回议亲散了,我把定银退给他。
「这门亲事,我实在……」
他却问我哪日休沐。
「将军又要相看谁?」
「你喜欢城南,还是城北?」
我替他说亲,足足跑遍半座城。
直到休沐那日,他提着礼来我家。
我伸手接媒帖。
他把帖子递给了我娘。
1
接这桩生意时,我先挪了椅子。
樊敬坐下,膝盖抵住了桌沿。
我那张桌子赁来时只花三十文。
经不起一位将军。
他往后退了半尺,把银子摆上来。
足足五两。
我将秤砣拨稳,问他要寻怎样的人。
他想了半晌,问我午饭吃过没有。
我指指窗下空碗。
碗底还留着两根葱。
他看了一眼,神色松快了些。
我铺好青纸,等他往下说。
他却又问铺外为何这么吵。
「隔壁卖鸡,今日降了价。」
「日日这样?」
「逢五逢十,习惯便好了。」
他点头,终于肯谈正事。
我把几条日常喜好记在帖上。
门第那一栏,他随手填了个相当。
我问相当到什么地步。
「父兄领过兵的,也好说话。」
这就有了范围。
我翻开媒簿,挑出三户未定亲的人家。
一户家中有人任武职。
另两户也与军中眷属有来往。
姑娘们的年岁和家中情形,我都有旧记。
眼下只能先列姓名,仍须重新登门问意。
樊敬没看姓名,先看了我的行程簿。
「这几家都由你去?」
「收了您的定银,自然我去。」
他把五两银子又往前推了推。
「相看时,也请你在。」
我执笔的手停了。
寻常相看,有女家长辈与中人便够了。
我送帖、传话,未必要坐全场。
他却要我每回跟着。
「您怕女家有话不便直说?」
「你问得细。」
这话我爱听。
去年军中几名伤兵议亲,正由我经手。
有户人家将欠债藏进陪嫁单,我当场问了出来。
樊敬那时替同袍来过两回。
想来正是那两回,叫他信得过我。
我把银子收入匣中,取出空白委托纸。
「陪同也成,得另算工钱。」
他应得很快。
「依你。」
我顿时觉得,这门亲事有望。
客人肯听劝,又肯付钱。
剩下的麻烦,大抵都能慢慢谈。
我将青纸择偶帖压在镇纸下,另蘸了一笔墨。
先把银钱定清,才好替他奔走。
2
何素娘进门时,先数了数桌上的椅子。
「怎么,今日开席?」
我正试哪把椅子结实些。
她听完缘故,把我的委托纸拿了过去。
陪同三回,每回另付一百文。
脚程与茶钱据实记账。
三户都不成,余下定银照约退回。
她看到这里,指尖敲了敲纸。
「三回以外呢?」
我补了一行,须得另议。
何素娘这才把纸还我。
她在本地媒行做了十余年,见过的糊涂账比我多。
临走还替我掩上银匣。
「嘴上痛快的客人,也得押名。」
樊敬午后便来了。
我请他坐那把新借的宽椅。
他看了眼椅腿,竟伸手试了一下。
「这把稳。」
我将委托纸推过去。
他从头读到尾,没问价钱。
笔尖落下前,却添了一条。
女方若不愿,便由中人传话。
事后不得上门责问,也不许向外说女家高攀。
我又读了一遍。
樊敬把笔放回笔架。
「写得不妥?」
「妥当,得让女家也知道。」
他应了声好。
我原备了半盏茶的工夫劝他,眼下茶还烫着。
便把那碟芝麻糖往他跟前推了推。
他拿了一块,问是谁做的。
「我娘,顺手让我带来卖。」
他取出铜钱。
我拦了拦。
「这两块算待客。」
他便把铜钱放进了糖碟旁的小罐。
「余下的,我带走。」
委托纸上,樊敬的名字落得端正。
我撕下存根给他,正本收入媒簿。
首场约在后日午前。
女家姓许,家中已应允来坐一坐。
我刚写好时辰,樊敬又问谁先到。
「我先到,您晚一刻进门。」
「为何?」
「有些话,姑娘当着您不好说。」
他垂眼看着那条新添的规矩,没有再问。
我送他出门,回头取了许家的旧帖。
旧帖上写着父母愿意。
姑娘本人那一栏,还空着。
我把后日的约记稳,先拐去了许家。
3
许姑娘见我,先问相看能否不成。
她母亲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我将樊敬添的那条规矩念给她听。
「见过以后,不合便散。」
她这才放下手里绞着的帕子。
「那我愿意见。」
她听过樊敬的事迹,也知道他常在外任。
只是家中早有安排,想亲口问一问。
相看那日,我特意提早到了茶楼。
许姑娘带了母亲,樊敬独自前来。
兵刃留在门外,他进门时还整了整衣袖。
我见那袖口有一点糖屑,递了块帕子。
他低头擦净,坐得比平日更直。
许姑娘先问他家中有几口人。
他答得清楚。
问到内宅由谁主理,他却转头看我。
「姜姑娘平日怎样分账?」
我当他要借铺里的账法说明。
便说生意归生意,家用另开一本。
他又问几时结算。
「月底,急用随取,得留凭据。」
「若旁人忘记记呢?」
我在桌下轻碰了一下他的靴边。
许姑娘还坐在对面。
他低头看我,竟像没明白。
许姑娘将茶盏搁下。
「将军家中的账,也如此管?」
他这才转回去。
「府里有管事,每月呈账。」
她接着问婚后是否仍交管事。
他略一迟疑,又看向我。
「若另有营生,怕不怕耽搁?」
我手里的茶差点洒出去。
「这得问许姑娘。」
屋里静了一瞬。
许姑娘把原要递出的家帖收回袖中。
「今日便到这里吧。」
我起身送她,樊敬也跟着站起来。
他向她赔了失礼,没再留人。
出了雅间,她母亲拉住我。
「雁回,你素来问得明白。」
「今日这算什么?」
我只能应下这顿责备。
茶楼定钱由我垫了,三日忙碌也算白跑。
更要紧的是,许姑娘不肯再托我另寻人家。
我送她们上车,回来见樊敬还立在门边。
他问我可要喝口茶。
我把他的青纸帖从袖中取出来。
「茶先搁着。」
「您到底想挑怎样的人,今日得问明白。」
4
樊敬看着青纸,许久没动。
我将笔递给他。
「这三户,都是按帖子选的。」
「您当着姑娘问我做账,她自然难堪。」
他握住笔,低声应了。
「是我失礼。」
我指向门第那一栏。
「您真在意这个?」
他摇头,随即把那行划去了。
那三个字,我花了一天才替他筛明白。
如今一笔便没了。
我忍着没叹气,接着问他日常起居。
他却先问我许姑娘是否恼得厉害。
「她往后不托我说亲了。」
樊敬搁下笔。
「我去赔礼。」
「今日先别去。」
许姑娘才说想清静几日。
我把这话转给他,他便收回了脚步。
桌上那份择偶帖,得从头重写。
我让他把真正介意的事圈出来。
他圈了会算账。
又在不怕吵那几个字旁点了点。
「府中演武,早间有些声响。」
这回总算问到实处。
至于口味,我另记在日常那页。
他提到葱时,还往我空碗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已顾不上琢磨。
「能听得懂账,便算会?」
「有自己的账也好。」
「若姑娘另有差事呢?」
「照常做。」
我笔下停了停。
这样的条件,比相当门第难寻。
前一回我以为,他反复核问是认真求亲。
于是许家那些不便当面谈的话,我都替他问过。
如今人家连媒帖也不肯留了。
这一笔损失,银钱填不回来。
我将旧帖折起,重新定了个规矩。
往后每换一家,先把要问的话过一遍。
樊敬答应了。
「还请你费心。」
他随身带着那包糖,搁在膝边,纸角都压皱了。
我重新翻开媒簿,越过前两页官眷的姓名。
城南有位替母亲管家计的姑娘。
她曾说,嫁人后也想有事情做。
眼下总算有了能去问她的话。
我在她名字旁,点了一个小圈。
5
城南那位姑娘姓周。
她来铺里时,袖中带着半本家用账。
我请她坐,她先问婚后能管多少银子。
这话实在,听得我浑身舒坦。
「得当面问清,您也可先说所想。」
她想将内宅开支归在自己手上。
至于另谋生计,暂且没有打算。
我将她的话逐项记下,又把外任一事说了。
她听完,迟疑片刻。
「我也有条件,见了再谈。」
我便替两边定下时辰。
临出门,何素娘过来取媒行的月簿。
她看见我排得满满的行程,皱了皱眉。
「这位将军,占了你多少工夫?」
「问得多,钱也付得齐。」
她没接话,把月簿夹走了。
我抱着帖子出门,车夫却蹲在车旁。
左边的轮子歪了。
轴钉松脱,车厢压着便往一侧倒。
樊敬恰在此时到了。
他原是来取周家的问话单,见状便挽起袖子。
我拦住他。
「巷口有车铺。」
「推过去,轮子便散了。」
他让车夫托住车厢,自己卸下松动的钉子。
车铺送来新钉时,他已把旧轴套清理干净。
我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串铜钱。
轮子重新转起来,已过了半刻。
幸而相看的时辰还来得及。
我向车匠付钱,又问樊敬该怎么算工。
他看了看掌心的黑灰。
「这个也算?」
「您替我省了抬车的钱。」
他伸手想接我递的帕子,我却先递了账纸。
纸上记着修车欠他三十文。
他看了一会,才把两样都接过去。
「随你。」
车夫试过轮子,催我们上路。
我隔着车帘,把周姑娘要问的话念给他听。
说到家用归属,他应得很快。
说到婚后住处,他却沉默了。
我将帖子合上。
「这一项,请您亲口答。」
到了茶楼,我特意把自己的椅子挪远了些。
这回谁看我,我也不替他作答。
6
周姑娘先把那本账摆上桌。
樊敬翻了两页,问得很认真。
一匹布裁几件衣,冬炭每月添多少。
他终于肯看对面的人了。
我捧着茶,心里安定不少。
周姑娘对管家已有打算。
她说京中的宅子若空着,修缮反倒费钱。
不如婚后将闲院赁出去。
樊敬听到这里,放下了账本。
「成婚后,我还要回任上。」
她点点头。
「姜媒人同我说过。」
她将账本转回自己面前。
「所以我想留京管家。」
「两处开支,分开也便宜。」
樊敬看向我。
我低头喝茶。
茶水烫得舌尖发麻,我仍没开口。
周姑娘等了一会,自己往下说。
她母亲腿脚不好,身边离不得她太久。
便是嫁进同城,也能每月回去两三次。
若随他远行,一趟便得十余日。
她做不到。
樊敬听完,将那本账推回去。
「我一年在京,至多一两个月。」
「往后呢?」
「任期未满,仍是如此。」
周姑娘指尖压在书角。
「我愿给您管好京中的家。」
他说了声多谢。
却没接下这份安排。
「我想同妻子住在一处。」
我忍不住抬眼。
他这回没看我,正等周姑娘的答复。
她沉默许久,将账本收进布袋。
「那便不合适了。」
我把备好的回帖递过去。
她接了,还向我道了谢。
临走时,她替樊敬理平了压皱的家帖。
两边都留足体面,事情仍旧散了。
桌上的四样茶点,只动了一碟。
樊敬问能否包走。
我叫来伙计,忽然想起一件事。
「您任上的住处,离军营多远?」
他报了个里数。
我掏笔的动作一顿。
原先帖子只写外任,住处写的是自有宅院。
我竟一直按军营眷舍去想。
难怪几户人家听完,都先问姑娘可会受约束。
樊敬把装好的茶点放到我手边。
「那里能另开门户。」
我抽出新纸,让伙计再添一壶水。
「既如此,先别走。」
「随任究竟怎么过,咱们今日算清。」
7
我在纸上画了个方框。
樊敬指着东边,添了一道小门。
「这里出巷,能到街上。」
我又问门钥归谁。
「成婚后,交她。」
话说出口,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正忙着画厨房,没顾上接。
那院子在城里,离军营有一段路。
女眷出入照当地规矩,家中无需报营门。
屋契在他自己名下,也未借军中的人修缮。
我听到这里,才将那笔支出写稳。
家用有俸禄,京中两处薄产另有租息。
随任的车马钱,由他预备。
我将两处宅子的开支分列,问他能否长久支应。
他把数目报出来,我重新拨了一遍算盘。
够用。
还有一项,得提前说。
「若姑娘想接母亲小住呢?」
他指着院图西边。
「这间有炕。」
我抬头看他。
他添了一句。
「冬日冷,长辈住着暖和。」
这考虑倒周全。
我娘昨夜还说膝头发凉,我出门时特意给她添了炭。
我将客房记上,没再往私处想。
樊敬却问我娘如今可好。
「好,糖也卖完了。」
他唇角动了动,收回指着西屋的手。
新的随任帖写好,我交给何素娘过目。
她把院图与家用数目对上,才肯替我递话。
城北有户梁家,姑娘愿意到外地过日子。
她父亲原做粮行,与各地商路都有来往。
听说将军任期尚有两年,便答应见面。
何素娘给我传回话时,先问了句。
「他许过你多添成礼没有?」
「按原约,未另添。」
她这才点头。
「哪家问,都照这张帖说。」
我收好院图,把梁家的回话贴进媒簿。
那天总算办成一件正事。
只是随任路远,归期也难定。
帖子写得齐整,仍有些话得当着姑娘再说一遍。
我把好处那页翻过去,将任期写在了最前头。
8
梁姑娘先问,两年后能否回京。
樊敬放下茶盏。
「得等调令。」
我将帖子摊开,指给她看。
「眼下只能定这两年。」
「往后若续任,仍须留在任地。」
她母亲问能否单独回京探亲。
我便把路程与车马费逐样说清。
往返最快也要二十余日,遇上封河还得耽搁。
梁姑娘想了想,说这些都能商量。
我那口气才松到一半,她父亲便接过话。
「都是一家人,路上自然有人照应。」
他的粮行在北边也有伙计。
若能替军中供些米粮,来往车马正好捎人。
樊敬抬起头。
「军需另有采办章程。」
梁父笑着摆手。
「照章程来,自然照章程。」
他取出一张早备好的单子。
上面写着粮行的名号,末尾空了个押名处。
「先借将军一句话,旁的都好办。」
我伸手按住了正要送出的家帖。
梁姑娘也看见那张单子,轻轻叫了声父亲。
梁父没应她,仍望着樊敬。
屋里那点热络,便一点点冷下去。
我将家帖收回。
「今日先到这里。」
梁父脸上的笑淡了。
他问我,一个中人能不能替将军作主。
樊敬把单子推回去。
「姜姑娘可替我撤帖。」
我起身向梁姑娘赔了礼,带着青纸出了门。
茶钱照付,来回脚钱也照付。
三场都散,原约的成礼一文没得。
为了应付他的反复核问,我还推掉过两桩急单。
何素娘如今已经接了,空出来的日子补不回去。
我从银匣取出余银,将旧委托结清。
樊敬只接银子,没肯取走存根。
我便留在簿里,注明已清。
出门前,他还问能否再寻一家。
我把媒簿合上。
他站了片刻,终究点了头。
临分开,他问休沐的事,我只答了明日。
第二天我准备留家陪娘,哪一边都不跑。
铺门上的木牌,被我亲手翻了过去。
上头写着,今日歇业。
9
休沐那日,我娘让我择葱。
她坐在檐下纳鞋底,见我又拿算盘,抬脚踢过来一只竹篮。
「青的留下,黄的摘了。」
我算账算惯了,险些问她按斤还是按把。
门响时,一篮葱刚择了半篮。
我娘出去开门,回来便把鞋底收了。
樊敬在门边放下两盒茶食。
我认得其中一盒,是城南那家。
昨日他问城南城北,我当他还要挑地方相看。
眼下才知,他连我家的门路都认好了。
帖子送到我娘手上后,我的手还悬着。
他看了一眼,先将一包新糖递给我。
我没接稳,纸包磕在篮沿。
几粒芝麻滚进了葱叶里。
我娘展开帖子,读到姓名时,抬头看了我一眼。
「雁回,洗手去。」
我这才把竹篮放下。
洗手的水倒了两回,指缝里仍有一股葱味。
回来时,樊敬还站着。
我娘指了张凳子给他,礼盒仍留在门边。
「先坐,帖子我看过了。」
她把另一张凳子留给我。
我却下意识搬去桌角。
平日替人说亲,我就坐那里。
我娘将凳子拖了回来,挨着她放好。
「今日坐这边。」
樊敬望着我,手指在膝上拢紧了些。
「姜姑娘,我来向你问亲。」
这回他把话说得明白。
我张了张嘴,先问出的却是媒钱。
「昨日那笔,都结清了?」
他怔了片刻。
「清了。」
我去取随身的小簿,抽出他那张旧存根。
旧纸压在新帖旁,两份上头都是他的姓名。
我将存根推还给他。
「这份请收回。」
他收进袖中,没有再借旧差事开口。
我娘也没催我。
灶间的水沸了,她起身去提壶。
屋里只余我们两个,我忽然不知先问哪一项。
家产我核过,院图也画过。
那些原本替旁人问的话,竟都到了自己跟前。
可我只要说一声愿意,往后住进那院子的人便成了我。
我握着杯子,半晌没喝。
樊敬先开了口。
「你慢慢想。」
我点头,将茶杯放稳。
「我得请个中人。」
「好。」
我从小簿里撕了张便纸,写给何素娘。
昨日结清的银钱数目,也附在了后头。
我娘回来,看完便纸,叫邻家的小童送去。
小童尚未出巷,何素娘便迎面过来了。
她原是来还月簿。
进门见了桌上的两份帖子,她先把旧存根拿起来。
又问我昨日退银,可有凭据。
我把账页翻给她。
她逐项核完,才将新帖挪到我娘那一边。
「这桩,我来问。」
我习惯性地伸手去取笔。
何素娘将笔拿走,铺开了自己的簿子。
「雁回,你先想一想。」
「这门亲事,哪一处是你不能将就的?」
10
我将手从笔杆旁收回来。
「我还想做媒。」
何素娘没落笔,先看了樊敬一眼。
「这句话,待会儿问。」
她将旧账夹进另一册簿子,单取出一张新纸。
樊敬原要挪椅子,替我空出桌角。
她抬手拦了。
「将军坐原处。」
我娘把我面前的账页也收走了。
我两手空着,只好捧茶。
这位置着实难坐。
何素娘先问家中可有婚约。
樊敬答没有,庚帖一并带来了。
她又问内宅人口,逐项记下姓名。
他看向我。
「先前都核过。」
「今日须向女家重报。」
何素娘将纸往前推了半寸。
「雁回先前收您的钱。」
「眼下这些话,要由我记。」
樊敬便从头说了一遍。
我娘听到任期,拿起那张院图。
「她若病了,你在营里怎么办?」
他原本报数极快,这时停下来。
「城里有大夫,家中也有人。」
我娘没接话。
他看了看西屋的位置,又补一句。
「急事可送信到营门。」
「能回时,我会回来。」
我娘这才将手指挪开。
「不能回,也须早些叫她知道。」
樊敬应了。
何素娘核家产时,他递来屋契抄件。
租息与俸禄分开列着。
我下意识拨了两颗算盘珠。
她将算盘转到自己面前。
「我会算。」
我娘低头喝茶,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我只得把手压在膝上。
问到随任车马,樊敬说已备了大车。
我娘却先问我晕不晕车。
「雁回,你自己答。」
我咽下险些替他说出的好话。
「久坐会晕,得分段走。」
樊敬将原定的日程取出来。
纸上每日赶路的里数,写得十分紧。
他拿笔减去一截。
何素娘却没让他当场定。
「路程可以另议。」
「今日只记她的难处。」
茶添过两回,门边礼盒仍未拆。
我娘收了问亲帖,其余让他带回。
樊敬起身时,问下回何时来。
何素娘翻过一页。
「待女家回话。」
他点头,没再向我问行程。
我送至门口,又折回取旧媒簿。
那张被划过门第的青纸,还夹在里头。
我请何素娘下回带他一同来。
「有几条旧话,我要当面核。」
11
我把两张择偶帖并排放好。
新帖上的字,仍是我亲手写的。
会算账那一条,被他圈得很重。
樊敬进门后,先看见桌上的青纸。
他没有坐。
何素娘指了指宽椅。
「坐着说,桌子矮。」
我娘把糖碟拿走,留了壶白水。
今日用不着待客的热闹。
我按住原帖,问他何时动的念头。
「去年。」
他望向媒簿封皮。
「你替伤兵问债的那回。」
我记得那户人家。
陪嫁单写得漂亮,债却要新郎一并认。
我让人重抄,樊敬在门外等了半日。
「所以,会算账是从那里来?」
他点头。
至于不怕吵,他来铺里那日正逢鸡市。
我隔着一笼鸡,仍将欠账核得分毫不差。
他亲眼见过。
我把笔尖移到葱字旁。
这回不用我问,他自己说了。
「你吃面,叫人多添过两回。」
我半晌没翻页。
原来我替他筛了半座城,他却在记面。
何素娘将杯盖搁稳。
「许姑娘来时,你也这样想?」
樊敬低下眼。
「我想借着议亲,多问姜姑娘几句。」
我将许家的回帖取出来。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不必再议。
「那姑娘是认真来的。」
「周姑娘也认真带了账。」
他应了声是,手没去碰帖子。
「是我拿委托试探。」
「叫你费了工夫,也慢待了旁人。」
他没提自己不善说话。
我原准备问的那句,便咽了回去。
何素娘让他将先前的失礼写明。
若女家再问,她能据实答复。
樊敬握笔时,我又叫住他。
「许姑娘已经说要清静。」
「写给何姐姐存着,别再去扰她。」
他照我说的改了抬头。
纸上没有一句要旁人谅解的话。
我等墨干,把自己的旧帖收回簿中。
新问亲帖仍放在我娘跟前。
「我肯接着问。」
樊敬抬了头。
「但您不能再托差事来问我。」
他将随身的存根取出来,折好放回。
「以后想见,先请中人传话。」
我娘这才把糖碟端回来。
樊敬伸手时,却先看向何素娘。
她没理他,替我记了下次会面的日子。
12
樊家管事来铺里时,我正交房租。
银锭放在柜上,足够付一整年。
我看了秤,没让房东伸手。
管事说是樊敬的意思。
「将军想着姑娘忙,免得再跑。」
房东已经取了收条。
我让他稍等,把银子原样装回匣中。
「今日这笔,我自己付。」
管事有些为难,抱着匣子没走。
何素娘恰来核问亲簿。
她听完,将收条翻过来看了落款。
纸上写着我的名字。
「若收了,谁都说不清。」
她把笔放下,没替我描补。
我取自己的碎银过秤,照旧交足。
月底余下的钱,比原先少了一半。
本打算换的账柜,只好再等。
樊敬午后到了。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先问能否进来。
我将宽椅搬到前堂。
何素娘也没走。
银匣摆在桌上,封绳仍是原结。
他看了一眼。
「我没想让你欠着。」
「可银子是从您手里来的。」
我将房租收条递给他看。
「议亲未定,我还在开铺。」
「旧主顾若来问,我得说得清。」
樊敬收回匣子,没再推。
管事原拟了一张添妆单,夹在匣底。
他一并拿出来,交还管事。
「这张先撤。」
我把茶添上,才发现水已凉透。
他照样喝了半盏。
何素娘却拿起笔,将退银记进问亲簿。
旁人日后问起,便有经手的凭据。
当天少了樊家这笔钱,她也少一份添妆谢礼。
她算清后,照旧押名。
樊敬问她,正式礼数能否继续。
她没有立刻应。
我将原先的问亲帖向前推了推。
「这份留着。」
他伸出的手收住了。
我又从抽屉拿出三十文。
修车的工钱,还夹在旧账页里。
他望着铜钱,许久才接过去。
「这一笔也清。」
何素娘在簿上勾了一下。
他起身时,终于问了句别的。
「账柜还换么?」
我险些答出差多少钱,及时合上了匣盖。
「攒够再换。」
他点头,没再看那只旧柜。
我请何素娘明日再来一趟。
铺子里的事,得在婚期前说透。
13
我将三本媒簿放到何素娘面前。
「婚后,我还想接委托。」
她先问我想接多少。
我原说照常,话到嘴边又改了。
任地的街巷,我一条也不熟。
本地人家的旧事,更不能凭空知道。
「先做得稳,再添。」
何素娘这才合上簿子。
她当日便去传话,回来带了樊敬的答复。
他愿在任地另租铺面。
连哪条街热闹,都问过了管事。
我听到这里,先没问价。
「当地做媒,要不要入行?」
何素娘将带回的纸递给我。
上面只有两处铺面的大小。
行规一字未提。
她在纸角点了点。
「这句,你当面问他。」
下次来时,樊敬果然又带了院图。
他把东边小门指给我。
「出去雇车方便。」
我拿起那张铺面单,压住了院图。
「我还不能租。」
他握着纸,没明白。
「太小?」
「当地肯不肯让我做,还没问。」
我说起京中媒行的保结。
若替人隐婚瞒债,同行也会受牵连。
新地方的规矩,须得先查。
樊敬听完,把铺面单折了起来。
「我叫管事去取。」
我又补了句,别叫人用军中的名帖。
他抬眼看我。
「用私信。」
这回应得很稳。
何素娘让他另寄封介绍信。
收信人是当地一位老媒人,姓陶。
她往年随亲眷办过一桩婚事,认得此人。
信由何素娘自己写,信资我付。
樊敬只托便路的家人捎带。
我娘见我们封了三回信,端来一碗面。
「再议下去,葱都煮黄了。」
樊敬接过碗,先把袖口往上挽了挽。
我也没再翻账。
十余日后,寄回的纸有厚厚一叠。
最上头盖着媒行的押记。
陶婆另附一封短信,问我能否先抄一份旧委托。
姓名须遮去,规矩要留下。
我拆开纸包,樊敬在一旁等。
他没问这回能不能定婚期。
我取出算盘,将租铺那页另铺开来。
14
我把第一笔铺租划掉了。
单租一间,一年要十二两。
再添桌椅,余银便撑不到冬月。
樊敬坐在旁边,没有开口。
他手边放着银匣,匣盖始终未动。
陶婆的来信里,提了一处空前堂。
她原与人合用,近来对方回乡养老。
桌柜都在,租钱可以分担。
我将两处价钱写到纸上,给何素娘过目。
她先看分账那一栏。
「谁带来的主顾,就归谁?」
「合办的,按脚程与经手分。」
「若事情散了呢?」
我把退钱的法子补进去。
同一户人家,不许两边重复收定银。
何素娘看了许久,才替我添上见证人的位置。
樊敬把冷茶换了热的。
我这才发现,他已在这里坐了半个时辰。
「您今日有空?」
「有。」
何素娘抬眼。
「将军方才说,申时得走。」
他看向门外的日影,没有辩。
我赶紧将信写完,请他帮忙压平纸角。
他压着那张分账单,问了一句。
「家里的账,也这样?」
「各人用的各记。」
「共用的,月底一同看。」
他想了想,把原来全交给我的家用单收回。
「那我也得留一本。」
我点头,抽给他几张空纸。
何素娘笑着将墨推过去。
「这项不收媒钱。」
樊敬写得认真,连买糖也留了一格。
信送出后,我给陶婆寄了遮名的委托样式。
她回信接受分账,只改了一处。
当地茶钱由上门的一方先垫。
我照着改,按下自己的押名。
另附一季租金,数目恰在我能承担的范围。
樊敬拿到回信时,先问我是否还差东西。
我把银匣盖好。
「差几户肯信我的人家。」
这件事他帮不了,便将铺面单收了起来。
陶婆的回帖夹进我的新媒簿。
我娘见我收拾妥当,问能不能议日子。
我看向樊敬。
他正把自己的空白账页折进袖中。
「还有一项。」
「我问了这样多,您想怎么过?」
15
樊敬将账纸拿出来,又放了回去。
「一道吃晚饭。」
我原已蘸了墨,听完没落笔。
他补了一句。
「得空时。」
我娘正在旁边拣豆子。
听见这三个字,抬头问他。
「得多少空?」
樊敬迟疑片刻。
「若在城里,想每日回来。」
我翻开行程簿。
近一个月,有十一日晚间在外议亲。
女家白日忙铺子,男家也要做工。
两边凑齐,常常已是掌灯。
何素娘指着其中一页。
「这回,你几点回的?」
「二更。」
那日有位姑娘临见面才生了退意。
我陪她坐了许久,再往男家递话。
回来时,面摊已经收了锅。
樊敬将行程簿接过去。
他看得很慢,停在那一日上。
「能挪到白天么?」
「有些能。」
我把不能挪的圈出来。
他圈里的日子,与我圈的撞上大半。
桌上那张议婚期的纸,便没人动了。
我娘把豆篮挪到一边。
「先吃饭。」
樊敬起身去端汤,碰见灶上的空碗。
我娘原只备了两人份。
他没说什么,拿水把锅洗了。
我想起他几回散席都要包茶点。
原来早已替同桌吃饭留着工夫。
可我也不能叫两户人家候着,只为赶回去。
饭上来时,他替我添了一碗。
我把碗往自己跟前挪。
「若我晚归,您先吃。」
他应得慢了些。
「好。」
何素娘没替我们圆场。
她将空白的婚期纸折好,先收入袖中。
临走前才问,是否再想几日。
我说要想。
樊敬送她到门口,回来取外袍。
「明日有一席,你得去?」
我点头。
他没再问几点结束。
门外车夫催了一声,他仍站着。
我从行程簿后撕下一张月历。
「先排一个月。」
他转身回来,替我按住卷起的纸角。
我将不能挪的两场先写上去。
其余的空日子,留给他填。
16
樊敬在月历上写了四个营字。
那几日须宿在营中。
我把原定的晚间议亲挪过去两场。
余下的,他看了一会儿。
「每五日留两晚?」
「先试试。」
我把话说在前头。
有急事仍须改,不能拿这张纸拦人。
他提笔,在营字旁添了个小圈。
「我也是。」
何素娘替我们传了几次回话。
能改白日的主顾,便另约时辰。
有一家不肯等,我将委托退给了她。
少了这笔成礼,月末账上薄了一截。
我没有把那晚再填回去。
樊敬也将一次同僚聚饮推到了午间。
他未叫我谢,照旧将日程送来。
过了十日,有一场相看忽然拖晚。
女方祖母记错了旧婚约的年份。
我得等家中取来退帖,才好继续问。
回家时,我娘已将锅盖扣上。
灶边留着一碗温水,面却没有下。
樊敬留下的便纸,压在碗底。
他已经吃过,回去核营中的名册。
我自己煮了面,葱添得比平日少。
第二日见他,我将那张便纸还了。
「昨日没等?」
他看了我一眼。
「约好的。」
我把纸折小,重新夹回月历里。
这一月试到末尾,竟真空出几日晚饭。
有一回吃完,他想替我查账。
我把账簿抱走。
「这晚我想自己待着。」
他手停在桌沿。
片刻后,取了放在墙边的弓。
「我去后院。」
我听见弓弦响了两声,便安心拨算盘。
月历交给何素娘时,已有几处涂改。
她先看那些没被重新填满的空格。
「这几晚呢?」
樊敬说他有自己的事。
我娘在旁边补了一句。
「她也是。」
何素娘展开先前收起的纸。
这回我伸手接了笔。
婚期定在两月后,赶在樊敬回任之前。
日子写稳,我才发觉铺租也将到期。
我取出原铺的钥匙,请何素娘来坐近些。
「这边的生意,得先安顿。」
17
我将代管的纸递给房东。
何素娘已押了名,租钱仍由我交。
房东却把纸推回来。
「姜姑娘出嫁,就得退租。」
我以为他嫌换人,先讲明她的资历。
她在这条街做媒,比我还早几年。
他仍摇头。
原契只许我自己开铺,不许转赁。
代管这两个字,在他那里也算换人。
我取出旧契,沿着边角重新读过。
那一行确实在。
当初租钱便宜,我亲手按的押。
何素娘把代管纸收回来,没有替我争。
房东见我们安静,反倒添了一句。
「将军若叫人来说,自然另论。」
我将钥匙压住。
「照原契办。」
退租须提前清空,连借来的宽椅也要还。
原想保住旧址,等探亲时仍能坐堂。
如今这一步,得从头改。
房东问门上的媒铺木牌要不要留下。
我说带走。
那块牌花过我两日工夫。
背面写着今日歇业,正面漆还没掉尽。
何素娘坐到桌边,翻开我留下的媒簿。
未完的委托,共有七件。
她原可坐在这里,等客人照旧登门。
换了地方,七户都得重新问意。
她将代管纸上的押名划去。
「这张作废。」
我去取火盆,她却拦住。
「夹回旧契,省得有人再提。」
樊敬来接我吃饭时,桌上全是搬铺的清单。
他先问是不是少了租钱。
我把旧契递给他。
他读完,问能否同房东商量。
我指了指退租那一行。
「我已经答应了。」
他便将契纸还我。
门外的车等着,饭铺也留了位置。
我却得趁七户人家还没散工,先送改址的便条。
他接过我手里的纸,没拿走。
「我能做什么?」
我把借椅子的那张条给他。
「问问哪日方便送还。」
他看向坐惯的宽椅,点了头。
我则将七份便条压进媒簿。
吃饭的时辰往后挪了一刻。
头一户,得由我亲自去说。
18
我带何素娘到了第一户门前。
女家见了她,先看我手里的媒簿。
「说到一半,要换人?」
我把已问清的几项翻给她看。
原帖不带走,留存根给何素娘。
她肯接,仍须女家愿意。
姑娘母亲皱着眉。
「那还收一回钱?」
何素娘先将自己的银匣放到一边。
我取出先前的收条,按进度算。
已经走过的两趟,照原约扣。
尚未办的,退回女家。
何素娘若接,只收后头那一段。
两份钱当着她们的面分清。
姑娘这才从里屋出来。
她问何素娘,先前说不愿随任那一条可还算。
何素娘翻到记着红圈的地方。
「算。」
「他若改口,你也能再问。」
姑娘点头,亲自在交接纸上按了指印。
到了第二户,却没这样顺利。
男家嫌换了铺址太远,索性撤了委托。
我退完余钱,何素娘也没劝。
她提着轻了些的银匣,问我还有几家。
「五家。」
我们沿街走到掌灯,才将最后一份交稳。
七件里有五件续下去。
余下两件撤了,各自收回家帖。
我把未成的记在旧簿上,没算作成礼。
回到铺中,樊敬正替我捆那把借来的宽椅。
椅主人约好明早来取。
他没动桌上的媒帖,只将行路处空了出来。
何素娘从簿中抽出一封回话。
是许家托邻人送来的。
她母亲听说我要交接,担心旧帖也被挪给旁人。
我立即取出许家的那一页。
当着何素娘的面封好,另写送还的日期。
那场失礼留下的麻烦,还须我自己收尾。
樊敬系绳的手停了停。
「我陪你去?」
「我去便好。」
他低头将绳结重新勒紧。
何素娘把交接纸分成两份,让我们各留一份。
我娘送来的芝麻糖只剩三块。
我将最大那块递给她。
她先接糖,再接簿子。
「成亲那日,这一本别带上轿。」
我把新媒簿抱到自己膝上。
「装箱。」
19
我在箱底铺了一层油纸。
新媒簿怕潮,得单独裹好。
我娘将两套新衣放进去,又被我取出一套。
箱子多一只,车钱便要另添。
她看了看我的算盘,没说我小气。
自己去取了更薄的包袱皮。
我用这些年的积蓄置办行装。
樊家送来的聘礼,另有封存的账。
两边没混。
婚单核到车马时,我添了一行探住钱。
我娘往任地来回,每年先预留一趟。
她指着那笔数目。
「我也有钱。」
「您的留着买炭。」
她拿笔敲了敲我的手背。
「你这算哪门子账。」
我没删,只把钱装进小袋,压在自用银匣底。
樊敬来核婚单,身后跟着他族中的叔母。
正式的婚事,总得有长辈出面。
叔母先问我娘要添几只箱笼。
我娘将单子递过去。
「都在这上头,没漏的。」
她读完,便让管事照数备车。
樊敬另取出一张回信。
任地西屋的炕已试过,烟道通畅。
我娘拿起来,先找窗户的位置。
「雁回画的这扇,真能开?」
他点头。
「白日能晒进太阳。」
我娘将那页抚平,放回婚单旁。
叔母笑着说,既有客房,不如随我们一起走。
我娘却把自己的屋契匣抱稳。
「我的家还在这里。」
她说秋后若得空,再去住一阵。
樊敬便将接人的日子留白。
管事原要写定,笔在纸上候着。
他摇头,让人收起笔。
轮到我核自己的行装时,发现少了一样。
那块媒铺木牌还靠在门边。
我亲手擦净,把它塞进两床薄被中间。
叔母看了眼,没说不吉利。
只让管事记下,装车时别压。
婚单各留一份,我在末尾押名。
樊敬接过去,仍等着我说话。
我将何素娘留的空纸拿出来。
成婚前,还有最后一回问意。
这次要我们各自答,免得看着对方改口。
20
何素娘将两张答纸分开放。
我坐里屋,樊敬留在前堂。
我娘守着门,连茶也各自端。
纸上头一问,便是还愿不愿意。
我写了愿意,笔尖却没有往下挪。
下头问到不能应承的事。
我想起梁父递来的粮行单子。
那张空着押名处的纸,险些连婚事一同算进买卖。
我在自己的答纸上写明。
便是亲眷来托,也须照实核问。
樊敬的外任若有变,我会据实告知。
说亲时碰到不利条件,也不能替他藏。
写到这里,我把末尾那句划去重写。
先前写得太软,留了个酌情。
何素娘进来取纸,看了一眼。
「这两个字,删得好。」
她没夸愿意那一行。
我等她出去,才将衣袖放下来。
前堂过了许久,仍没有动静。
我娘又给他添了一回茶。
待两张纸摆到同一张桌上,樊敬先看我的。
他读到军中差事那一行,点了头。
「有些事不能说。」
「不能说的,也不能拿来作保。」
我补了一句。
「任期未定,就仍写未定。」
他应了。
他的答纸上,也有一条墨迹很重。
媒铺不得借他的军职招徕。
哪怕同袍送人来,也须两家各自问意。
我看完,将那页转给何素娘。
「这条照录。」
她拿出先前拟好的往来约。
上面有一句,樊家可照应铺中诸事。
我伸手按住。
这几个字看着周全,真落到事上,什么都能往里装。
樊敬取笔划掉,重新写了一行。
家中车马若用,另留私用的账。
铺里的客人,也不得让随从守门催话。
我想到自己初坐女方席那日。
何素娘收走我的笔,他也没催。
我将那页重新铺平。
「若有人不敢拒绝,我会撤帖。」
樊敬看了我片刻。
「好。」
何素娘没急着收纸,仍问了一遍。
「婚期照旧?」
我娘在旁边拢好袖子,等着我。
我看向樊敬。
他手边那杯茶已经凉了,仍没伸手拿婚单。
「照旧。」
他说完,我也应了。
何素娘这才将两张答纸合在一起。
婚书另取了新纸,抬头只写我的姓名。
我确认那三个字无误,亲手接过。
21
我将婚书放进自用银匣。
上头写着姜雁回,字迹端端正正。
何素娘替我压平纸角,没许我塞进媒簿。
「这是你自己的。」
我娘在一旁替我戴好簪子。
那日上轿前,我先把铺子的钥匙交还了房东。
他验过门窗,退回押租。
我将碎银收进袖袋,才去扶轿边的手。
樊敬接住我,掌心带着薄茧。
他没问沉不沉,只替我避开了脚下的门槛。
礼成后,在京中住了几日,我们便启程。
一路照先前改过的日程走。
我晕车时,就在驿店多歇半日。
路费添了些,他记进家用账,没从我的探住钱里挪。
到任地那天,他先将东门钥匙交给我。
我沿着自己画过的院图走了一圈。
西屋窗户果然能开,炕沿也宽。
我给娘写了封短信,放到待寄的匣里。
第二日去看前堂,我却没立刻落座。
陶婆指给我留的桌子,离门口很近。
桌柜都合用,价钱也与信中相同。
可我从家中走来,用了近半个时辰。
街里又绕,生面孔问路还要添工夫。
樊敬站在门外,正等我叫他进来。
我把租纸收回袖中。
「我想再看一处。」
陶婆面色变了变。
她已经替我留下位置,连旁人的询问都推了。
我向她赔礼,提出空出的日子由我补租。
她没立刻应,坐回柜边拨算盘。
樊敬没替我说话,去门外买了两碗热茶。
我陪她算完损失,照数付了。
她这才取出另一把钥匙。
街口有间小前堂,临时堆着几只旧箱。
租钱略贵,路却省了大半。
我们一同走过去,我当场试了桌椅的位置。
陶婆把分账纸重新写好。
我按名后,另付了搬箱的钱。
樊敬替我扶住将倒的木牌。
我将写着今日歇业的那面翻过去,靠在新门边。
陶婆来开锁时,我已取出空白委托纸。
先接一件小的,路才算走到了。
22
头一位客人送来足足一两定银。
只是城中两户铺子议亲,用不着这样多。
我将银子称过,推回去一半。
来人连连摆手。
「夫人的喜钱,哪能少。」
陶婆在一旁清了清嗓子。
我将称呼记在心里,先问是谁肯托。
男家已应允,女家说愿来坐坐。
我按原先的法子,提早去问姑娘。
她坐在柜后,手边还摆着没理完的布。
我问她愿不愿见。
她点头很快。
再问婚后住哪处,她却看了母亲一眼。
她母亲忙说,男家安排便好。
我把帖子搁下。
「能不能让我同她说几句?」
等屋里只剩我们,她才将布头放开。
指尖捏出了一道折。
「我想留在自家铺里。」
男家帖上写着婚后搬走,帮忙照看婆母。
这两项显然还没谈过。
我将帖子推近,请她自己看。
她只扫了一眼,便把手缩回去。
「将军会不会知道?」
我没有再往下问婚后的事。
桌上那盏茶,忽然叫我想起许姑娘。
她也是先问,这场相看能否不成。
我把那条旧规矩又说了一回。
姑娘却仍不敢答。
回到前堂,我将余下定银取出来。
陶婆按住匣盖,问是否再劝一劝。
她已替男家跑过两趟,车钱都是实付。
我把那部分钱算给她,由自己承担。
「这件先停。」
男家来取银,脸上有些挂不住。
「我们可没拿将军压人。」
「姑娘如今有顾虑。」
我没替谁分辩,将两家的帖子各自封回。
他们若继续议,可另请中人。
陶婆等人走后,坐了好一会儿。
「你这头一桩,便退了。」
我把空着的成礼那栏划去。
樊敬来接我时,仍在门外等。
他看见桌上的退银回执,没有问成没成。
我将事情告诉他。
他沉默片刻,往旁边让开了门路。
「明日我晚些来。」
我摇头,取来一张新青纸。
「我先把铺规写明。」
23
我把新铺规钉在门内。
青纸窄了一截,字却比旧帖大。
只凭双方自愿议亲。
陶婆读完,拿笔添上退钱的章程。
哪一步散了,照哪一步结算。
她将昨日垫过的车钱另记一页。
我照数补给她,这才在铺规下押名。
她也押了。
门外有人停步,看见将军夫人四字都没写,便问认错地方没有。
我报了姓名,请她进来坐。
她是街口卖油的人家,想替守铺的长子问亲。
我先问儿子可曾应允。
她说应了,又从袖里取出一张歪歪扭扭的便条。
上头写着,他每日天不亮便起。
未来的妻子若嫌吵,可以另安排住处。
陶婆看过,笑着将纸递给我。
我没有急着翻媒簿。
先约她儿子明日亲自来,将住处说清。
定银只收原价,收条当面撕下。
那妇人接过,问不成是否能退。
我指给她看门上的青纸。
她逐字看完,才把收条收稳。
人走后,我将第一笔定银放进铺中银匣。
家用的钱仍在另一本账上。
陶婆起身收柜,问我今日还等不等人。
我往门外看了一眼。
樊敬穿着常服,手里提着一小捆葱。
他站得远,没挡住进门的客人。
我将媒簿合上,翻了歇业牌。
那面旧字已添了两道划痕,仍认得清。
樊敬等我锁好门,才走近。
「今日忙么?」
「收了一件,还得再问。」
他点头,把葱换到另一只手。
我取出买饭的钱,叫他跟我去街口。
先前来的路上,我已经问过价。
一碗面添肉,比家中开火便宜些。
他却往另一边看。
「那里有饼。」
「你想吃饼?」
他点头。
我便收起原来数好的铜钱,多取了几枚。
到了摊前,卖饼的认得他,伸手要多包两个。
樊敬按住纸袋。
「照价。」
我接过热饼,让摊主再包一份给陶婆。
樊敬提葱,我拿饼,沿原路送回前堂。
再出来时,他已替我留好街边的位置。
我将纸包分给他一半。
「走吧,回家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