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夜,弹幕说数学只考圆周率小数点后一百位。
全班通宵背诵,我却因手机断电,瞎编了最后二十七位。
交卷后,穿红衣的同学接连倒下。
新弹幕浮出:
答对者,死。
而全班第一,正拿着我的答题卡,替我改错。
【第一章】
许承杰的笔尖已经落在我的答题卡上。
他划掉最后一个数字,准备往旁边补。
我扑过去,攥住他的手腕。
笔尖扎破纸面。
「你有病?」
他甩了两下,没甩开,抬脚踹向我的膝盖。
「七十三位都背下来了,后面还写成这样。陈争,你爸没教过你什么叫争气?」
我把答题卡扯回来。
左边第三排传来一声闷响。
穿红色短袖的男生撞翻椅子,额头磕在桌角。
血顺着他的鼻孔流出来。
监考老师正在收他的试卷。
纸卷成筒,拍了拍桌面。
「保持安静。」
男生抓住桌腿,喉咙里发出漏气的声音。
坐在他身后的女生站起来,刚喊出半个救字,嘴里便涌出血。
她也穿红衣服。
昨天下午,年级组统一发的。
胸前印着四个字。
金榜题名。
我抓着答题卡往后退,后腰抵上课桌。
眼前的字还没散。
写对圆周率小数点后一百位的,死。
这是我第二次看见弹幕。
第一次在昨夜十一点。
那时我正蹲在医院走廊,拿手机刷数学题,屏幕上方突然滑过一行字。
明天数学只考一题,圆周率小数点后一百位。
我以为自己熬花了眼。
直到隔壁病床的家属举着手机喊:「高考题泄了!」
热搜第一。
短视频里,穿红衣服的人围着一张试卷,齐声背数字。
班级群炸开了锅。
许承杰发来一张背诵表,下面跟着一句话。
陈争,别再拖班级后腿。这回只需要记住,连你也该会了。
我背到第七十三位,手机关机。
充电器在病房。
护士正给我妈换药,不许人进去。
凌晨两点,我坐在走廊地砖上睡着了。
进考场时,许承杰从我身边经过,捏着鼻子。
「一股消毒水味。你妈还没出院?」
我没接话。
他却把准考证按在我桌上。
「考完去签个字。你的专项补助转给我,学校会给你妈找个护工岗位。」
那笔钱,是我妈后半年的治疗费。
我拒绝过三次。
第四次,他把我爸的旧工牌扔进厕所,让我自己去捞。
我捞了。
今天,工牌就在我口袋里。
血腥味钻进鼻子。
第二个穿红衣服的女生倒下时,我掐住掌心,确认自己醒着。
教室里炸开尖叫。
有人拍门。
门外的走廊空着,门锁却从外面扣死。
一个男生举起椅子砸窗。
玻璃没碎。
椅腿折了。
断口扎进他的手掌,他骂了一声,血滴到答题卡上。
监考老师转过头。
她的眼睛一直睁着。
从开考到现在,一次都没眨过。
「答题结束,请交卷。」
她朝我伸手。
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纸灰。
我把答题卡翻过去,看向许承杰。
他脸上的笑已经收干净了,右手却还握着那支笔。
「你刚才为什么改我的答案?」
「顺手帮你。」
「你自己的呢?」
他的胳膊压住桌面。
我掀开他的手。
答题框里,只写着两个字。
不会。
我盯着那两个字,又看向满地红衣服。
许承杰嘴角抽了一下。
「我懒得写。」
「全班第一,通宵带着别人背,自己不会?」
他抓住我的领口,把我往桌上撞。
「你再喊一声试试。」
我没挡。
我抓起桌上的透明笔袋,砸向他脸侧。
尺子划过他的眼角。
他松手的瞬间,我把他的答题卡举过头顶。
「都看他的答案!」
还在尖叫的人停住了。
后排的周行先冲过来。
他妹妹穿着红色短袖,刚被送进隔壁考场。
「你知道什么?」
许承杰抬手擦血。
「监考老师!陈争抢卷!」
讲台旁,那个女人缓缓转脸。
她盯住我手里的答题卡。
「不得代替他人交卷。」
我立刻把纸拍回许承杰桌上。
她的视线移开了。
我胸口起伏两下,低头看见自己的答题卡。
最后一个数字被许承杰划破。
前面二十六位,还是我瞎编的。
我没死。
他想让我死。
【第二章】
第三排的男生不动了。
他的手还攥着桌腿,指甲翻起两片。
没人再往门上扑。
监考老师走到下一张桌前。
那是唐梨的位置。
她的答题卡写满了,右下角签着名字。
老师伸手时,她往后缩了一下。
「我还没检查完。」
「距离收卷结束,还有十分钟。」
墙上的钟停在四点五十。
秒针往前跳了一格,又退回原位。
唐梨的笔滚到我脚边。
我捡起来,递给她。
「改一个数。」
她望着我。
「现在。」
许承杰猛地站起。
「陈争,你别害人!高考改错答案,你负得起责?」
我把他那张只写着不会的答题卡推到唐梨眼前。
「你信谁?」
唐梨想接笔,手伸到一半,又看向地上的女生。
女生刚才还向她借过橡皮。
唐梨咬住嘴唇,划掉第一位小数,改成了零。
监考老师的手悬在桌沿。
「确认交卷?」
唐梨闭了闭眼。
「交。」
纸被抽走。
一秒。
两秒。
唐梨捂着嘴,肩膀往下塌,接着用力吸了一口气。
她还活着。
全班的笔同时动了。
有人划,有人涂,有人把答题框整个抹黑。
许承杰抢过旁边男生的卷子。
「不能改!已经提交过的不能改!」
男生反手给了他一拳。
「那你倒是写啊!」
许承杰撞在窗台上。
监考老师转过头,眼角裂开一道口子。
「已经收取的答卷,不得撤回。」
讲台上摞着十一张纸。
地上躺着七个人。
还有四个,正在低头看自己的手。
其中一个是体育委员赵骏。
他刚才交得早,听见有人倒地,还以为是中暑。
现在,他鼻子下面冒出一颗血珠。
「老师。」
他抬手擦了擦。
「我想改一下。」
监考老师没有回答。
赵骏扑向讲台,膝盖撞上台阶。
他的手摸到了最上面的试卷。
老师抓住他的手腕。
咔的一声。
赵骏的胳膊折向另一边。
「不得撤回。」
我冲过去,抓住他的后领,把人往下拖。
他身上的汗浸透了我的指缝。
「陈争。」
他看着我。
「我没欺负过你。」
「我知道。」
「我还帮你捞过工牌。」
「我知道!」
他嘴里开始流血。
我按住他的鼻子,血从指头缝里淌出来。
赵骏的鞋跟在地上蹬了两下。
停住了。
我跪在讲台边,手背沾满他的血。
许承杰靠着窗台,低头整理袖口。
他身上没有红衣服。
白衬衫,校徽,袖扣。
他昨天下午说,红衣服太土,他不穿。
我站起身。
周行堵住了他的退路。
「我妹妹为什么被选进红衣班?」
许承杰看着讲台。
「考场上别动手。」
周行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他弯下腰,额头撞到桌面。
监考老师没有转身。
她只盯着试卷。
我抓住许承杰的头发,迫使他抬脸。
「她管卷子,不管你。」
他眼皮颤了一下。
「告诉我,怎么开门。」
「我不知道。」
我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答题卡旁。
「那你把后面二十七位补齐。」
「你敢!」
「你刚才敢,我为什么不敢?」
他两条腿往桌下缩。
「停!」
我没松手。
他急着往外挤字。
「申请复核!有人申请复核,就能去考务室!那里有正常人!」
唐梨已经翻到试卷背面。
背面下方有一行小字。
考生对试题、评分及考籍存在异议,可在收卷结束前提出复核。复核期间,相关考场暂停收卷。
我举手。
「我申请复核。」
监考老师的手停住了。
她刚摸到下一张答题卡。
「异议事项?」
我看着许承杰。
「有人提前拿到题目,诱导别人作答,自己故意交错卷。」
「有无实物?」
我把昨夜许承杰打印的背诵表拍在桌上。
右下角有学校印章。
周行从书包里翻出同样一张。
接着,是第三张,第四张。
监考老师低头看着那些纸。
她的嘴角往两边扯开。
门锁响了。
「复核人可以离场。」
我抓住许承杰的后领。
「证据提供者也去。」
她没有拦。
【第三章】
走廊里有鞋底拖动的声音。
隔壁教室的门还关着。
周行趴到玻璃上,一眼看见了妹妹。
周禾坐在第四排。
她没穿红衣服。
那件衣服叠在桌上,压着答题卡。
周行拍玻璃。
「小禾!改答案!改错一个!」
她抬起头。
嘴唇动了动。
听不见。
走廊里的声音能传过去,教室里的声音却出不来。
周行继续拍。
周禾掀开红衣服,把卷子举起来。
上面已经划掉了两位数。
周行扶着墙,弯腰喘气。
许承杰往前挪了一步。
我把他拽回来。
「你急什么?」
「去考务室。你们再耽误,谁都出不去。」
走廊尽头挂着一块电子屏。
收卷人数,三十七。
合格人数,二十九。
我盯住第二行。
我们考场死了十一人。
其余十八个,在别的教室。
屏幕下面还有一行字。
本场转籍所需合格人数,三十。
只差一个。
许承杰眼睛扫过屏幕,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我把他的脸转向自己。
「你刚才替我改答案,是想凑最后一个?」
他的嘴唇绷紧。
考务室的门开了。
校长何敬川站在门口。
他手里端着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
「小陈,先把人放开。」
我没动。
他看了一眼我袖口的血。
「出了事故,学校会处理。你现在这个样子,只会让事情更难办。」
周行举起拳头。
「我妹妹还在里面!」
何敬川往后退半步。
门内两个保安抬起橡胶棍。
我认得他们。
去年我妈来学校讨工伤赔偿,就是他们把她架出去的。
她脚踝里的钢钉,至今没取。
何敬川放下杯子。
「所有人都想出去。你们跟我配合,才能出去。」
我指着屏幕。
「转籍是什么意思?」
他停了停。
「旧考场程序出了问题。」
「死了二十九个人,叫程序问题?」
「陈争,你爸当年也爱把话说满。」
我攥着许承杰后领的手收紧。
何敬川看见了。
他把一份纸推到门边。
「你母亲的赔偿,学校可以重新谈。你先签这个,交给考务员。」
纸上写着复核撤回申请。
下面另有一段。
本人确认已充分理解题意,自愿以学校提供的标准答案替换原答卷。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贴着一百位圆周率。
「让我签字,算我答对?」
何敬川扣上保温杯盖。
「你妈每个月的药费,不便宜。」
唐梨从我身后伸手,抽走那张纸。
「你想让他顶第三十个。」
许承杰突然朝门内冲。
周行一脚绊住他。
他扑倒在地,膝盖擦出血。
两名保安举棍往前。
我把许承杰拖到身前,按住他的脖子。
「来。」
何敬川抬手。
保安停下了。
许承杰趴在地上喊:「何叔!你答应我爸的!」
何敬川的目光压下来。
许承杰立刻闭嘴。
我看着他们。
「答应了什么?」
何敬川没答。
我把许承杰口袋里的手机搜出来。
屏幕还亮着。
没有信号。
聊天记录却能打开。
置顶联系人是何敬川。
昨夜十点四十二分。
红衣学生负责凑额,其他学生备用。你只写不会,不要签替换申请。尤其盯住陈争,不能让他接触旧档。
再往下,是许承杰的回复。
我把背诵表发给他了。他爸以前修过打印机,家里说不定留了东西。先让他交卷,最稳妥。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何敬川伸出手。
「手机给我。」
我往后退。
唐梨扯了扯我的袖子。
她拿着刚才那张申请书,指向背面最下方。
那里印着一张名单。
红衣学生的姓名后面,跟着一个更早的考号。
三十个名字。
最后一栏写着。
转籍受益人:何进。
旧考籍状态:答卷未收,欠考二十七年。
我抬头。
校长何敬川的保温杯掉在地上。
热水泼到他鞋面,他没低头。
我问:「何进是谁?」
许承杰趴在地上,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他以前的名字。」
何敬川一脚踢在他脸上。
走廊尽头,电子屏闪了一下。
一行红字浮出来。
旧考生何进,请交卷。
【第四章】
两个保安的棍子同时砸下来。
周行挡住一根,胳膊被抽得贴上墙。
我拖着许承杰退到隔壁教室门口,把那份申请书按在玻璃上。
「我们还在复核!」
门内的监考老师转过头。
她放下手里的卷子。
走廊里所有灯同时暗了一截。
保安的棍子停在我头顶。
何敬川抬手捂住左耳。
一缕血从他指间淌下来。
广播响了。
「不得阻碍复核。」
女声顿了一下。
「重复一次,不得阻碍复核。」
我把许承杰拽起来。
他的门牙断了一颗,说话漏风。
「你们别乱来。到点她照样收卷。」
「你知道多少?」
他看向何敬川。
我把他的脸扳回来。
「他刚才踢你那脚,留力了吗?」
许承杰舔了一下断牙。
何敬川把手上的血擦在裤缝。
「承杰,想想你父亲。」
许承杰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抬起手机。
「这句话,我也录下来了。」
何敬川盯着屏幕。
我把录音界面转给他看。
没有信号,录音功能还在。
他往前迈了一步。
监考老师已经站到教室门内,指尖抵着玻璃。
何敬川停住。
「你父亲没有教你,凡事留条路?」
我摸到口袋里的工牌。
塑料外壳缺了一个角。
我爸陈立山,学校设备维修员。
去年十月,旧楼改造,他从三楼摔下来。
学校说他喝酒上工。
我妈拿着他那天的抽血记录来讨说法。
何敬川不见她。
后来,她被保安拖下台阶。
这些事,我以前只敢在家里说。
现在我把工牌拍到何敬川面前。
「他给你留过路?」
何敬川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偷走学校的重要档案。」
「所以你杀了他?」
「注意措辞。」
「你现在还跟我讲措辞?」
他伸手去拿工牌。
我收回来。
工牌背面有我爸刻的四个字。
错页别扔。
他修打印机,常把废纸带回家给我打草稿。
我嫌纸背有字,他就说,别扔,另一面还能用。
唐梨看见那四个字,忽然问:「旧档在哪里?」
何敬川转向她。
「你父亲做建材,去年学校那批地砖还没结款。」
唐梨把申请书折好,塞进衣领。
「你先活着出去,再找他要钱。」
许承杰突然开口。
「地下档案室。」
何敬川抬起手。
许承杰捂住脸,往我身后缩。
「旧卷都在那儿!我爸说过,他要找一份二十七年前的答卷,找不到就得凑三十个人!」
走廊里只剩下保温杯盖滚动的声音。
我盯着何敬川。
「你欠一张卷,拿三十条命抵?」
「不是我定的。」
他的声音压低了。
「你以为我愿意?」
我抬手,一拳砸在他脸上。
他的眼镜撞上门框,镜片裂开。
保安刚要上前,周行捡起地上的杯子,砸向其中一人的手。
棍子落地。
我踩住。
何敬川捂着鼻子,血滴在申请书的复印件上。
「陈争!」
「这拳替我妈。」
他想站直,我又把他按回门框。
「我爸那份,后面算。」
监考老师没有动。
她只在门内盯着复核申请。
我捡起橡胶棍,交给周行。
「把其他考场的人叫出来。别交正确答案,别签任何替换申请。」
何敬川抬起头。
「你真以为,人人都肯听你的?」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年级主任杜衡带着六个学生走上来。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张纸。
复核撤回申请。
杜衡看向何敬川。
「校长,他们签好了。」
【第五章】
六个学生里,有一个还在哭。
他父亲去年出了车祸,家里欠着钱。
杜衡扶着他的肩。
「签了就能出去,学校负责后面的事。」
我把许承杰推到他面前。
「你问他,签了是什么结果。」
许承杰的嘴唇动了动。
杜衡立刻打断。
「陈争,你散布什么谣言?人是突发疾病,你在考场闹事,还殴打老师!」
我举起手机。
许承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找不到就得凑三十个人。
杜衡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哭泣的男生低头看纸。
「老师,三十个人是什么意思?」
杜衡去夺手机。
周行把棍子横在他胸前。
「退。」
另外五个学生开始后退。
其中一个把申请书撕了。
纸刚裂开,杜衡便扑过去捡。
我踩住其中半张。
「你这么急着交,自己签一份。」
「这不是我的考试。」
「你知道这句话,说明你知道谁会死。」
杜衡的手停在我鞋边。
何敬川抹掉鼻血,站了起来。
「把东西交给我。」
杜衡伸手去够那个哭泣男生手里的申请。
我抢先扣住男生手腕。
「别给。」
他的手冷得发硬。
「我已经签了。」
「还没交。」
监考老师只对收取的答卷动手。
只要纸还在人手里,就能撤回,能改,能撕。
我把那张申请塞回他衣服里。
「保管好。」
男生攥住衣领,退到周行身后。
杜衡额头冒出汗。
「你们不交,门永远开不了。」
我看向何敬川。
「那就找旧卷。」
何敬川没有说话。
他把断裂的眼镜摘下来,装进口袋。
「地下室已经封了。你父亲当年偷东西,弄塌过一面墙。」
「去年。」
「什么?」
「我爸去年才死。你嘴里说当年,挺顺。」
他的下颌绷起来。
唐梨从考务室墙上摘下钥匙板。
板子上没有地下室钥匙。
杜衡看了一眼何敬川的左手。
我看过去。
何敬川左手拇指上套着一只金属环。
环上挂着一把小钥匙。
我伸手。
他没给。
广播里响起纸张翻动的声音。
「复核时间剩余四十分钟。」
墙上的钟开始走了。
何敬川终于把钥匙摘下来。
他放进我掌心,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爸也是自己下去的。」
我握住钥匙。
金属边缘硌着指骨。
「那我把他没带上来的东西带上来。」
周行留下守着各考场。
唐梨跟我下楼。
许承杰也被我拖着。
他挣了几次。
「我不去!」
「你认路。」
「我真没下去过!」
「那你更该看看,别人替你踩了什么。」
楼梯拐角堆着两只手机。
屏幕里还在播放昨夜的热门视频。
一群穿红衣服的人,围着试卷背数字。
唐梨把其中一只拿起来。
视频没有进度条。
评论也不动。
排在第一的,是周行刚才在走廊里喊的那句话。
我妹妹为什么被选进红衣班?
她抬眼看我。
「这不是昨晚的评论。」
我拿过手机。
屏幕里的数字声停了。
一个男生转过脸。
是赵骏。
他的鼻血还没干。
「陈争。」
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
「别信热搜。没那么多人在看。」
紧接着,画面倒退。
桌子,红衣,试卷。
又开始背数字。
我的指尖发凉。
眼前浮出一行字。
他们用我们的声音,把你们叫进来。
字停了两秒。
下一行才出现。
地下室,别跟脚步声走。
【第六章】
地下室门缝里塞着一层纸灰。
钥匙转到一半,里面有人敲门。
三下。
停一停。
又三下。
许承杰往后退,鞋跟撞上台阶。
「里面有人?」
我没答。
我爸修门锁时,也这么敲。
每次回家腾不出手,就用膝盖顶门,敲三下。
唐梨按住我的胳膊。
「别跟脚步声走。」
我把钥匙转到底。
门向内开了。
里面摆着铁皮柜。
最靠外的柜门上贴着二十七年前的年份。
地面有几行黑脚印,通向左侧走廊。
右侧墙上钉着旧楼平面图。
档案室在右边。
我拽着许承杰往右。
左边传来我爸的声音。
「小争,来帮爸搬一下。」
我停了半步。
工牌边缘扎进掌心。
唐梨没有催。
她把手机灯举高,照着平面图。
我盯着图上的箭头,继续走。
身后那道声音又响起来。
「你连爸也不认了?」
我咬住牙。
许承杰突然挣扎。
「那是你爸!你自己去啊,拽我干什么!」
我把他推到墙边。
「再喊,你走前面。」
他捂住嘴。
档案室门没锁。
地上散着纸,靠墙的一排柜子被熏黑。
其中一只柜门上贴着封存单。
签名是陈立山。
日期在我爸出事前一天。
我蹲下去。
封存单下面,有一道被刀片划出的口子。
有人拆过,又贴回去了。
唐梨举灯照向柜内。
只有一本考场登记册。
封皮被烧掉一半。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不是数学题。
是十条考务规定。
许承杰忽然伸手,想抢。
我攥住他的手指,往后一折。
他跪了下去。
「你见过?」
「没有。」
我加了一点力。
「我爸给我看过照片!」
「念。」
他嘴唇抖着,从最上面念起。
「本场以圆周率小数点后一百位为唯一试题。完整正确作答者,为合格。收卷后,取其余寿。」
唐梨的手抖了一下。
灯光扫过柜门。
许承杰继续念。
「错误、空白及未完成答卷,记为待定。待定考生不得离场,可依规申请复核。」
我看向下一条。
「旧场逃考者,可招募新籍。每三十份合格答卷,抵销旧籍一份。已收合格答卷,不退,不改。」
三十换一。
赵骏的脸从我眼前闪过去。
我用拇指压住纸角,接着往下看。
「旧籍原卷一经归档,新籍征集即刻终止。未收答卷者解除考籍。」
唐梨把那句话念了一遍。
「也就是说,找到何进原来的卷子,交回去,我们就能出去。」
许承杰低着头。
「原卷找不到。」
我翻到登记册后面。
一页页考生照片,全是十七八岁的脸。
最后一页,何进。
少年戴着眼镜,左耳下面有一颗痣。
我抬头想了想何敬川那张脸。
同一处。
登记栏里记着。
完成答卷,未交。
答案情况,完整正确。
我把那页纸拍给唐梨看。
「他当年答对了。」
许承杰跪在地上,忽然笑出一声。
「你以为找到就能交?原卷要原物,复印没用,照片没用。何叔把这里翻了三遍!」
「闭嘴。」
「你爸藏的!他想拿那张卷子威胁何叔要钱,被发现才跑!学校都通报过!」
我松开他的手指。
他以为我信了,扶着柜门准备起身。
我一脚踹在他膝弯。
他重新跪下去。
「我爸死后,家里连住院押金都拿不出来。」
许承杰脸上沾着灰,抬头瞪我。
我把工牌翻过来。
错页别扔。
我爸从不在自己的东西上刻工作提醒。
他修了二十年的机器,不需要记这个。
我转向唐梨。
「找打印机。」
档案室最里面,摆着一台老式复印机。
机身烧焦,侧盖半开。
我拉开纸盒。
里面空着。
再拉第二层。
还是空的。
许承杰靠着墙,喘着气说:「早拆过了。」
我蹲下,看见机器底部有一条窄缝。
我爸教我拆过这一款。
卡在进纸口的纸能拉出来。
卡进双面通道的错页,得卸后盖。
我摸向后盖螺丝。
一颗都不在。
何敬川拆过。
我把盖板掀起来。
里面也空了。
唐梨的灯照着我的手。
许承杰慢慢抬起头。
「没了吧?」
这时,机器内部传来一声轻响。
一张纸从出纸口露出半寸。
纸边沾着黑色油污。
上面写着我爸的字。
小争,不要拿出来念。
【第七章】
我捏住纸边,抽了出来。
那是一封没写完的报案材料。
开头列着三个人的名字。
何敬川。
杜衡。
保卫科长郭海。
后面是一段日期和地点。
旧楼地下室,复印机维修通道。
唐梨把手机靠近,一页一页拍。
我看着材料上的字。
何敬川以升学测评为名,诱导学生参加旧考。本人发现异常后,修改题目,阻止新场启动。何敬川要求本人恢复原题,本人拒绝。
下面附着一张工资条。
我爸最后三个月的工资,全被扣了。
扣款理由,设备损坏。
再下一张,是我妈签过字的家属告知书。
学校告诉她,我爸偷了高考试题。
要求家属放弃工伤认定,否则追究泄题责任。
我妈在医院里跟我说过:「你先考试,其他的别管。」
我当时还冲她吼。
我问她,为什么连我也瞒。
我按着那些纸,掌心的血把纸角浸湿。
许承杰往门边挪。
「这些证明不了什么。」
我没抬头。
「你怎么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停住了。
「我猜的。」
我拿起最后一张纸。
上面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
我爸站在楼梯口。
郭海扯着他的胳膊。
杜衡挡在楼道外。
何敬川背对镜头,手里拿着我爸的工具包。
截图下面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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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梨照向复印机侧面。
电源线接着。
指示灯没有亮。
我按下开关。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声。
许承杰突然扑过来。
他手里多了一把裁纸刀。
刀尖朝着我的脖子。
我来不及起身,抬胳膊挡了一下。
袖口裂开。
血顺着小臂往下流。
唐梨举起铁皮纸盒,砸在他的手上。
刀落地。
我抓住他的校服领子,把他拖到复印机前。
「为什么?」
他挣着,脚踢向机器。
「我爸也在!录像里有我爸!你交出去,我们家就完了!」
我把他的脸按在玻璃扫描台上。
玻璃震了一下。
「所以你先让赵骏他们死?」
「那关我什么事!我只是发了个表!」
「那你改我的卷子干什么?」
他咬着牙不说话。
我把他的手压在扫描台边缘,另一只手捡起裁纸刀。
刀刃弹出的声音响了一下。
许承杰立刻缩肩。
「何叔说你家留了原卷!」
「继续。」
「先让你死,再让你妈把家里的东西交出来!你妈只有你,她肯定给!」
我的手停了。
刀尖碰着他的指甲。
许承杰抬起脸,眼泪从鼻梁旁边流下来。
「陈争,我错了。我还没改完,你也没死。你别碰我手,我还要考试。」
我把刀收回去。
他刚松一口气,我抓起旁边的电线,把他的双手绑到铁管上。
勒紧。
「你以后还有别的卷子要做。」
机器启动完成。
小屏幕亮起。
里面存着几个视频文件。
唐梨按下第一个。
我爸的声音响起来。
「老何,我报警了。原卷你别想拿走。」
画面晃动。
何敬川走近,堵住楼梯。
「你把卷子给我,我给你儿子保送。」
「你招来的那批孩子怎么办?」
「他们还没交,不会有事。」
「那之前的呢?」
何敬川的手伸向镜头。
画面猛地翻转。
郭海骂了一声。
接着,是一串撞击声。
我爸的工具包落在楼梯上。
扳手一阶一阶滚下来。
视频还没结束。
何敬川的皮鞋停在镜头前。
「把监控删了。说他喝酒。」
杜衡问:「那张卷子呢?」
「找。」
视频停止。
我扶着机器,胳膊上的血滴进纸盒。
唐梨扯下校服袖口,替我缠住伤口。
她绑第一圈时,我没动。
绑第二圈,我按住她的手。
「先拷出去。」
她抬头。
我把手机递给她。
「两份。」
许承杰靠着铁管,开始喊何叔。
喊到嗓子发哑,没人应。
机器屏幕再次闪动。
我爸留下的最后一个文件打开了。
他坐在复印机前,额角贴着纱布。
「小争,要是你看到这个,别怪爸没早说。」
他咳了两声,手按着胸口。
「那地方只认原卷。原卷不能毁,烧完还会回来。我把它卡进废纸通道了,拿走前,先把复核登记册盖上。」
我望向柜子里的登记册。
它还摊在何进那一页。
视频里,我爸抬起头。
「旧考生能听见有人查他的名字。」
楼道外,响起了钥匙碰撞的声音。
【第八章】
我先合上登记册。
唐梨拔出存储卡,塞进袜筒。
档案室的门被撞开。
何敬川站在外面,身后跟着郭海和杜衡。
郭海手里拿着灭火器。
何敬川看见复印机亮着,脸颊抽动了一下。
「东西拿出来。」
我拔掉机器电源。
「什么东西?」
「你爸留的。」
「你不是说他偷了档案?自己来找。」
郭海举起灭火器。
何敬川拦住他,目光落到我身后的复印机上。
他怕砸坏机器里的原卷。
我往旁边挪一步,把废纸通道挡住。
唐梨贴着铁柜站着。
何敬川看了她一眼。
「让她上去。我们谈。」
「这里谈。」
「陈争,我承认,去年处置有疏漏。」
我按下手机播放键。
说他喝酒。
何敬川的声音在档案室里响起来。
杜衡往后退了一步。
郭海握着灭火器的手收紧。
何敬川盯住手机。
「你想要什么?」
我把音量调到最大。
找。
视频末尾那个字响完,我才开口。
「你出去,对着所有人再说一次。」
「不可能。」
「那就没得谈。」
他的嘴角扯了扯。
「你以为,有录像就能活着上去?」
门外传来拖动声。
周行被两个学生扶下来。
他的额头破了,右胳膊垂着。
郭海把灭火器放到脚边。
「楼上那帮小崽子还想造反。」
我看向周行。
他抬起头,嘴角沾着血。
「我妹妹……」
何敬川接上。
「她已经签了替换申请。」
我的指尖收紧。
周行挣了一下。
「他拿我逼她!」
何敬川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
右下角签着周禾的名字。
替换答案,完整正确。
只要交出去。
第三十个。
唐梨往前迈了半步。
杜衡立刻挡住她。
何敬川举着那张纸。
「把原卷给我。」
我没动。
他伸手指了指走廊。
最外面的门边,站着监考老师。
她低着头。
手掌朝上。
「我还能等,你未必。」
周行弯着腰,膝盖抵住地面。
「陈争。」
他的声音被牙齿咬碎。
「我就一个妹妹。」
我看着那张申请。
纸的左上角缺了一小块。
正是楼上那种统一印制的表格。
何敬川见我看过去,把纸往身后收了收。
我问:「你拿到三十份,就能走?」
「是。」
「别人呢?」
「原卷归档之前,他们还得待着。」
「你会回来?」
他没答。
我伸手按住复印机的侧盖。
「拿人换。」
何敬川看了一眼周行。
「先给卷。」
「先让他们上楼。」
「你没资格谈条件。」
我拉开侧盖,露出里面一截烧焦的纸边。
上面写着考生姓名。
何进。
何敬川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把手伸进去。
「原卷烧了会回来,你试过几次?」
他的脸绷住了。
「别碰。」
「你拿不到,我把它再塞回去。」
他抬手。
郭海让开门口。
周行不肯走。
我盯着他。
「你妹妹还在上面。」
唐梨扶起周行。
经过我身边时,她手指碰了一下自己的袜口。
存储卡带出去了。
我点头。
他们走后,地下室只剩下我和四个人。
许承杰还绑在铁管上。
他看着何敬川,声音往上提。
「何叔,先放开我!」
何敬川没理。
他盯着我手里的纸边。
我把原卷抽出来。
纸面完整。
二十七年前的墨迹,压在答题框里。
一百位。
最后一位,九。
署名,何进。
右下角按着半枚指纹。
何敬川向前一步。
我退后。
「周禾的申请。」
「一起换。」
我们隔着一张铁桌。
他把申请放下。
我把原卷压在另一端。
「松手。」
「你先。」
我盯住他的眼睛。
他的视线往申请书上落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我掀起桌上的旧登记册,砸向他的手。
纸被我抽走。
郭海扑过来。
灭火器撞在我的肩膀。
我撞上铁柜,牙齿磕破舌头,嘴里全是血味。
何敬川抓住原卷往怀里塞。
我没有去抢。
我举起那份申请。
把它撕成两半。
何敬川僵了一下。
我又撕。
四片。
八片。
纸屑从手里落下。
他脸上的血管鼓起来。
「你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把自己最后的路断了?」
我吐出嘴里的血。
「你的最后一个,没了。」
何敬川扑过来,掐住我的脖子。
我的后脑撞到柜门。
耳朵里一阵嗡响。
他把原卷攥在手里,手背上青筋凸起。
「那就用你。」
他转向门口。
「给他按手印!申请我带了!」
杜衡抖着手去翻文件袋。
我抓住何敬川的袖子,没挣。
眼前浮出一行字。
原卷在场,可以申请验籍。
紧接着,是赵骏断断续续的声音。
从何敬川口袋里的手机传出来。
「你把他……带到收卷人面前了。」
【第九章】
我用剩下那点气,挤出四个字。
「申请验籍。」
何敬川的手停了。
门口的监考老师抬起头。
她朝里迈了一步。
鞋底没有声音。
何敬川猛地松开我,把原卷塞给郭海。
「拿出去!」
郭海没接稳。
纸落在地上。
监考老师第二步迈进来。
何敬川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卷角,便缩了回去。
纸面上浮出一层水迹。
不是水。
是指纹。
右下角那半枚指纹,开始往外洇。
我扶着柜子站起来。
喉咙每动一下,都带着血腥味。
「复核对象,旧考生何进。」
何敬川指向我。
「不是!他拿的不是原卷!这小子家里有打印机,他爸干这个的!」
监考老师停在纸前。
「核对旧籍。」
登记册在桌上自己翻开。
何进那一页。
少年照片。
考号。
左耳下面那颗痣。
何敬川后退,背撞上郭海。
他抬手捂住左耳。
「我叫何敬川。」
我从地上捡起那张转籍名单。
「你的受益申请,写的何进。」
「学校弄错了!」
「谁签的?」
我翻到最后。
何敬川三个字,压着何进的旧考号。
还有他的指纹。
他扑过来抢。
我把纸递向门口。
监考老师接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接走不属于考生答卷的纸。
她低头看了一眼。
「旧籍身份一致。」
何敬川的腿撞上椅子。
椅子翻倒。
他坐在地上,又用手撑着往后退。
「我申请复核!」
监考老师看向他。
「异议事项?」
「答案!我的答案有错!」
她俯身拾起原卷。
何敬川伸手去抢。
郭海按住他的肩。
「校长,咱们先走!」
何敬川反手扇了他一巴掌。
「走不了!你知道什么!」
我站在另一端,看着他。
他跪到卷子边,手指抖得对不准纸上的行。
「第七十位,不对。第八十位,也不对。」
他嘴里念出数字。
念到最后,声音断了。
一百位。
一个没错。
监考老师把原卷摊到桌上。
「复核人,请提供异议依据。」
何敬川抓起地上的笔。
我上前,踩住他的手腕。
笔尖距离纸面不到半寸。
「你刚才叫人替我按手印。」
他抬头看我,眼镜没了,眼角挂着血。
「我改一个。」
「你教别人连夜背的时候,没告诉他们可以改。」
「我还没交!」
「原卷已经进她手里了。」
何敬川看向监考老师。
她手指压着卷子右上角。
黑色指甲,一动不动。
「已经收取的答卷,不得撤回。」
同一句话。
赵骏听过。
现在轮到他。
何敬川的嘴唇张开,连着喘了几口。
他突然指向杜衡。
「是他!招生是他办的,红衣服也是他发的!我只想拿回自己的东西!」
杜衡脸上的汗流到下巴。
「你让我签的!每年挑多少人,挑谁家的,哪次不是你定!」
「闭嘴!」
「你说只要藏住旧卷,凑齐三十个,学校归我!你还说陈立山已经死了,没人知道!」
郭海往门外跑。
监考老师没有拦。
他跑到门槛边,却撞上一堵看不见的东西。
鼻子磕出血。
考务规定最后一条,我在地下室看见过。
参与旧籍转移者,复核未结,不得离场。
杜衡也看向门。
没人再说话。
何敬川忽然抓住我的裤脚。
我低头。
他的额头贴向地面。
一下。
两下。
「小陈,我赔。」
他抬起脸。
「你妈的腿,我找医生。你爸的事,我出钱,你要多少都行。」
我弯腰,掰开他的手指。
一根。
再一根。
「我爸那天,也跟你说过话吧?」
他眼皮抖了两下。
「他说了什么?」
「我不记得。」
我按下手机。
视频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招来的那批孩子怎么办?
何敬川捂住耳朵。
我把手机拿近。
那之前的呢?
他张着嘴,喉咙里挤出一声哭腔。
「我没有办法!我那年才十八,我也不想死!」
我看向他身后。
许承杰还坐在铁管旁。
他今年也是十八。
赵骏也是。
红衣服下面躺着的二十九个人,大多都是。
我把工牌放到桌上。
「我爸问你的话,你到现在也没答。」
监考老师拿起红笔。
何敬川猛地爬起来。
他撞向桌子,肩膀顶住我的胸口。
我往后踉跄一步。
他抓起原卷,张嘴去咬。
纸在他齿间裂开。
下一瞬,缺口又合上了。
他继续咬。
血从牙龈流出来。
卷子没有少。
他开始哭,声音越来越高。
「再给我一天!我能找人!三十个不够,六十个!」
监考老师落笔。
一个勾。
何敬川的声音停在喉咙里。
他捂住鼻子。
血顺着指缝淌下来。
他想抓桌沿,手滑了。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
「我还有钱。」
他看着我,嘴里含着血。
「我有……」
我拿回工牌。
往后退了一步。
何敬川倒下时,手还伸着。
指尖没碰到我的鞋。
广播响了。
「旧籍原卷归档。」
「新籍征集终止。」
「未收答卷者,解除考籍。」
楼上传来门锁同时打开的声音。
我撑住桌沿,听见有人喊妹妹,有人喊老师。
有人在哭。
还有人往楼下跑。
许承杰突然叫我。
「陈争!给我解开!」
我看向他。
他两只手磨出血,裤腿湿了一片。
「我没杀人,我真没杀人。你帮我说一句,我就是发了个表。」
我拿起手机。
把他刚才说过的话放了一遍。
先让你死,再让你妈把家里的东西交出来。
许承杰的脸一点点垮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爸会找律师。」
我把手机收起来。
「找。」
【第十章】
地下室的灯亮了。
这次亮得稳。
门外有人冲进来。
周行跑在前面,胳膊还垂着,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衣服。
「出来!」
我回头看桌上。
登记册合上了。
监考老师站在柜边。
她脸上的裂口没有了,眼皮落下来,终于眨了一下。
我指了指楼上。
「他们呢?」
她没有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
「已经交卷的人,能不能回来?」
她把二十九张答题卡放在桌上。
一张一张。
姓名露在外面。
赵骏。
孙悦。
郑远。
我看不下去,伸手按住最上面那张。
纸是冷的。
广播没有再响。
周行抓住我的胳膊,手指越收越紧。
「陈争,走。」
监考老师把那摞纸往我这边推了推。
她指甲缝里的纸灰落在桌上。
手机里传出赵骏的声音。
「我那张,给我妈。」
就这一句。
我把答题卡抱起来。
没有人再拦。
走出地下室时,郭海蹲在楼梯口。
他两只手抱着头。
杜衡坐在旁边,嘴里反复念着:「是他让我做的。」
许承杰被周行解开,拖着往外走。
他经过何敬川身边时,没敢看。
楼上全是脚步声。
周禾冲过来,先抱住周行,又把一条湿毛巾塞到我手里。
「擦一下。」
我低头,才发现两只手都沾着血。
毛巾贴上掌心。
我擦了两下,没擦干净。
唐梨守在校门边。
门外停着救护车。
有人拉着警戒带,家长挤在外面,喊着孩子的名字。
一个女人看见红衣服,膝盖当场弯下去。
她被旁边的人扶住,挣开,又往里冲。
我停在台阶上。
怀里的答题卡压住胸口。
唐梨跑过来,扶住我的胳膊。
「录像交了。两份都在。」
她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我。
「还有外面的人,他们一直在找我们。」
屏幕上有我妈打来的电话。
几十个。
最早一个,在昨夜十一点零三分。
她说护士找不到我。
再往后,是老师打来的电话。
问我为什么没去考点。
我抬起头,看向学校大门上方。
横幅还是高考必胜。
下面的校名,却已经掉了半块漆。
旧校区。
去年封闭改造的地方。
我们昨晚点开那条热搜之后,就已经进来了。
唐梨的手还托着手机。
「外面没有那条热搜。他们找不到,也没人知道数学题的事。」
我看向那些被扶出来的学生。
有人拿着准考证,反复核对上面的地址。
有人给父母打电话,刚接通就蹲到了地上。
周禾摸着自己的红衣服,突然把它脱下来,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衣服落下时,胸前那四个字翻到了里面。
我把手机贴到耳边。
响了一声,我妈就接了。
「小争?」
「妈。」
她那边传来轮椅碰撞的声音。
「你在哪儿?他们说学校出事了,你在哪儿?」
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肿着,每个字都刮得疼。
「我出来了。」
她没说话。
只剩下急促的呼吸。
我扶着台阶坐下。
「妈,我找到录像了。」
她那边安静了一瞬。
「什么录像?」
「我爸的。」
手机里传来一声响。
有人问她怎么了。
她没有理。
我看着手里的旧工牌。
塑料壳上的血,被毛巾擦掉了一半。
「他没喝酒。」
我说。
「没偷题。」
「他救了人。」
我妈吸了一口气,没吸上来。
护士接过电话,问我地址。
我报完,把手机还给唐梨。
许承杰被带到门口时,看见了他父亲。
他立刻挣着往前冲。
「爸!你跟他们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父亲站在警戒带外,脸上没有血色。
旁边有人把一份聊天记录递到他面前。
许承杰还在喊。
「爸,你说句话!」
他父亲的手往前伸了一下,又收回去。
有人把许承杰带上车。
他扒着车门,转头找我。
「陈争,我把补助还你!」
我没有过去。
车门关上了。
赵骏的母亲站在警戒带旁,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水。
她看见我怀里的答题卡,往前走了两步。
「同学。」
我站起来。
她的视线落在最上面的姓名上。
手里的水掉了。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递过去。
她没接。
她只是看着右下角的签名。
「他写字总往右边歪。」
我点了一下头。
「老师让他改,他不听。」
我又点头。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纸面,立刻缩回去。
「怎么这么凉?」
我把答题卡往前递了一点。
她终于接住。
两只手托着。
纸很薄,她却托得很紧。
我想说赵骏帮过我。
想说他最后没有闹,只是问能不能改。
话到了嘴边,我咬住了。
她低下头,把那张纸贴在胸前。
我站在原地,等她被家人扶走,才转身。
救护车旁,我妈已经到了。
她坐在轮椅上,一只脚没穿鞋。
护士推着她过来。
她先看我的脸,再看胳膊上的绷带。
手伸起来,停在半空。
我蹲下去。
她的手落在我后脑。
摸了两下,突然用力把我按进怀里。
我没撑住。
膝盖碰到地面。
工牌夹在我们中间,硌着胸口。
「妈。」
我把它拿出来,放进她手里。
她看见背面的四个字,手指停住。
错页别扔。
我从那摞纸里抽出自己的答题卡。
后面二十七位,乱得连我都认不全。
最后一位旁边,还留着许承杰扎出的洞。
我妈看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
「考试怎么办?」
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重新考。」
她抬头看我。
我擦掉她手背上的血。
「这回不会的,我就空着。」
她攥住工牌,点了一下头。
不远处,旧楼的门被推开。
两个人抬着担架出来。
我挡住我妈的视线,伸手握住轮椅推把。
「先去医院。」
车轮碾过门口一截红布。
我停了一下,把布扯出来,扔进垃圾桶。
再推着她,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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