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让我在两亿信托和每月六千生活费之间选一个。
我选六千。
上辈子,室友盗用我的授权,去澳城赌光两亿。
我爸死在医院,他搂着我女友说,穷命就别碰富贵。
这辈子,我把授权撤了。
他却已经坐上了赌桌。
【第一章】
我把笔尖按在每月六千元那一栏。
我爸的杯子停在嘴边。
许承安,你看清楚再签。
看清楚了。
旁边的周启航先站了起来。
叔叔,他昨夜没睡好,开玩笑呢。
我抬头看他。
谁跟你开玩笑?
他伸手压住合同,指甲刮过纸面。
两亿啊。你知道两亿是什么概念吗?你一个月六千,够干什么?
够吃饭。
你车都加不起油!
那就不开。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拨开,在纸上签了名。
最后一笔落下,周启航的椅子被他撞得往后滑了一截。
叶嘉宁坐在他旁边,手里的叉子悬着,奶油掉在桌布上。
她先看周启航,再看我。
承安,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我选生活费,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们毕业就要结婚。你现在做这么大的决定,不该跟我商量吗?
她把叉子放下。
上个月你还答应我,婚房要带院子。
我盯着那截沾着奶油的叉尖。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张桌上签下了另一份文件。
信托财产两亿。
按我爸与受托机构拟定的条款,我满二十二岁后,可以申请提前终止,并把现金分配到指定的本人账户。
周启航替我跑过几次材料。
他说我看不懂那些合同,他帮我。
叶嘉宁说恋人之间不该有秘密,拿走了我手机的密码。
后来,两亿没了。
我爸在医院走廊上捂着胸口倒下,担架的轮子卡在地砖缝里。
我推着他往抢救室跑,鞋底打滑,摔在地上。
手机还在响。
周启航给我发来一张赌桌照片。
哥们,运气差点,别急。
我再找到他时,叶嘉宁挡在他前面。
你连自己的钱都守不住,怪谁?
那时他站在她身后,拿我的车钥匙剔指甲。
现在,他的手还搭在我的合同上。
我抽走文件。
爸,签完了。他们可以走了吗?
我爸没说话。
他先看我的手,又看了看周启航。
启航,嘉宁,你们先回学校。我和承安谈点事。
周启航还想开口。
我爸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听不懂?
他终于松手。
叶嘉宁起身,抓住我的袖口。
你送我一下。
门外,她把我拽到廊柱后面。
你到底在闹什么?
没闹。
我妈已经知道你要接信托了。昨天吃饭,亲戚都在问。你让我怎么跟她解释?
照实说。
她盯着我,牙齿压住下唇。
许承安,别拿我们的以后赌气。
我把袖口从她手里抽出来。
那就别有以后。
她愣了两秒。
周启航从车边过来,先扶住她肩膀。
兄弟,过了啊。嘉宁为你操多少心,你就这么对她?
你俩一起走,正好。
我转身关门。
叶嘉宁的手拍上门板。
许承安,你今天把话收回去,我当没听见。
锁舌咔哒一声。
她的手停在外面。
回到餐厅,我爸已经把两份合同并排放好。
为什么?
我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
爸,我要先确认一件事。没成立的信托,谁也动不了,对吗?
他眉头皱起来。
当然。你选了生活费,设立程序就停止,钱还在我自己的账户里。
所有人都动不了?
只有我能决定怎么用。
我把手机推过去。
我要换手机,改密码,注销之前办过的委托。还要把公司跟周启航有关的资料,全查一遍。
我爸没接手机。
他欺负你了?
我喉结动了一下。
先查。查完,你再问。
他看了我几秒,拨通电话。
秦律师,现在来家里。
电话放下,他伸手碰了碰我的额头。
没发烧。
我看着他的手。
手背上有一道旧疤,给我修自行车时划的。
上辈子,我最后握住这只手,已经没有温度。
我把他的手扣住。
爸,从今天开始,公司的担保和大额付款,你都亲自核。谁劝你省事都不行。
包括罗叔?
包括。
我爸的手指收了一下。
罗建成跟了他十九年,管财务,也替他处理过我的入学和实习。
周启航就是罗建成介绍给我认识的。
我以前觉得,这叫缘分。
这次,我先把这条线攥紧了。
【第二章】
秦律师来时,我的旧手机已经关机。
她没有先问缘由,而是把我签过的文件一份份列出来。
学校活动授权、车辆借用、银行预留号码变更申请,还有信托设立前的联络委托。
她拿笔圈住最后一项。
这个只允许周启航递交和领取材料,不包含处分财产。他以前跟你说过可以替你签字吗?
说过。他说程序上的东西,签谁的都一样。
秦律师抬起头。
不一样。
那就把不一样写清楚,送到每一家经手机构。
她当场起草撤销通知。
我爸坐在另一边,越听,脸色越沉。
他还碰过什么?
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印章,还有旧手机。
秦律师停笔。
印章在哪?
我回房间打开抽屉。
空的。
抽屉里原本装印章的绒布袋还在,袋口翻着,底下压了一张超市小票。
我把袋子拿下楼。
我爸站起来。
报警。
秦律师按住材料。
遗失情况可以马上报备。涉及盗用,要把具体事实说清楚,不能先替对方定案。
我点头。
先报备,再通知银行。所有涉及我的新业务,都要求本人到场核实。
我爸的电话响了。
屏幕上是罗建成。
他没避开,开了免提。
哥,承安是不是跟你吵架了?启航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孩子连信托都不要了。
我爸看向我。
没有。他自己选的。
罗建成笑了一声。
小孩子哪懂钱。两亿放在那儿,早安排早省心。他今天说不要,过几天又想要,手续折腾的是你。
不用安排了。
电话里静了片刻。
信托那边的服务协议都谈好了。
秦律师接过话。
罗总,我会负责终止前期程序。后续请您不要再代许承安提供材料。
罗建成的声音低下来。
秦律师也在?
我开口。
在。我还丢了印章,正找呢。罗叔见过吗?
没见过。你自己的东西,要收好。
我会收好的。
电话挂断,我爸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他以前不管这种小事。
我没接话。
下午,我回学校拿电脑。
寝室门开着。
周启航坐在我的椅子上,桌面摊着一份打印文件。
看见我,他先把纸翻过来。
我没等他开口,拔掉电脑电源。
我的印章呢?
他靠进椅背。
你什么意思?
抽屉里的印章不见了。你上周拿过。
你不是让我给你盖申请表吗?早还你了。
放哪了?
你家桌上。你自己弄丢了,还赖我?
我把电脑装进包。
遗失报备了。你再看见,别用。
周启航站起来,伸手拦住门。
你上午到底犯什么病?叔叔就你一个儿子,钱早晚都是你的,何必装?
我从包里拿出撤销通知,放在他的文件上。
你替我办手续的权限,今天结束。
他低头看了眼标题。
脸上的笑没了。
许承安,你防贼呢?
我看着他,没回答。
他把纸拍回桌上。
行。你有种。以后你的破事别来找我。
我背起包。
以后我的钱,也别找。
走到楼梯口,叶嘉宁等在那里。
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你喜欢的,少冰。
我没接。
她把杯子贴到我手背上。
上午的话,我没跟我妈说。你现在回去跟叔叔认个错,还来得及。
我绕过她。
她追了两步。
你总不能因为跟启航闹别扭,就把自己的路堵死。
我停下。
为什么你们都这么急?
她的嘴唇张了一下。
什么?
钱在我爸那儿,跟在信托里,对我吃饭上学有区别吗?
当然有。那是你自己的资产。
你是怕我没钱,还是怕那笔钱不挂在我名下?
楼道里有人下楼。
她往旁边让了半步,压低声音。
你现在说话真难听。
那就不用听了。
我下到一楼,手机震了一下。
是旧手机同步过来的账户提醒。
有人正在尝试登录我的邮箱。
紧跟着,秦律师打来电话。
承安,有家融资咨询公司刚向受托机构核实你的信托进度。
我站在台阶上。
什么公司?
衡远咨询。
他们拿什么去核实?
一份你的财产分配申请,还有一份授权确认书。
秦律师停了一下。
落款日期,是明天。
【第三章】
我没有回寝室找周启航。
秦律师让受托机构保全了收到的邮件和附件,同时回复对方,信托未成立,文件真实性存在争议。
她把附件打印出来给我看。
签名很熟。
最后一笔向上挑,连我平时写快了会省掉的那一点,都做出来了。
这不是普通模仿。
他们拿过你的电子签名图片。
我想到叶嘉宁。
她上个月替我做毕业材料,拍过我签字。
我问秦律师。
现在够报警吗?
够提交线索。是否立案,要看调查。
她把文件装进袋子。
还有一件事。这家咨询公司不是受托机构,也没有权利替你提款。有人拿你的预期信托权益,去谈一笔过桥融资。
我把两份文件摊开。
所以他们要的,不只是我的钱。
秦律师指向担保人那一栏。
他们还要你的债。
我爸进门时,听见最后一句。
他拿起纸,一页一页翻。
翻到补充承诺书,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是谁给他们的?
纸上有他的签名,还有集团公章。
内容只有几行。
若我名下的信托分配款不能按时到位,集团愿意提供补充清偿保障。
我爸把文件放下,拨罗建成的电话。
去年底让你清理的对外担保,清完了吗?
清完了啊。哥,怎么突然问这个?
现在把全部清单送过来。还有印章使用记录。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声。
我在外面见客户。
给你半小时。
他挂断电话,拿起外套。
我拦住他。
先去医院。
他皱眉。
这时候去什么医院?
你刚才按胸口了。
没事。
先去。
我挡在门前。
他看见我的手在抖,终于把外套放下。
去。
医院里,消毒水呛进鼻子。
推床从走廊另一头过来,轮子轧过地砖缝,咯噔一声。
我伸手扶住墙。
我爸扭头。
承安?
我抓住他的手臂。
这次别一个人走。
检查结束,医生要求进一步留观。
我爸还想谈公司的事,被我把手机拿走了。
秦律师就在病房外接电话。
集团的独立审计已经进场。
银行收到争议通知,对相关账户启动风险核查。
罗建成没有在半小时内出现。
他发来一条消息。
哥,你让外面的人翻我的账,是不信我了?
我爸靠在床头,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我替他回。
账翻完,自然就信了。
傍晚,周启航打来电话。
你让人停了我的手续?
你的什么手续?
他喘了两口气。
我的实习证明。罗叔今天都没空理我,说你在家闹事。
我打开免提,秦律师把录音设备放在桌上。
周启航,有家公司拿着我的假授权,申请融资。你知道吗?
他没立即回答。
走廊里,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玻璃瓶轻碰。
半晌,他说:你自己签过多少东西,你记得清?
你见过那份授权?
我哪知道。我就是提醒你,别一会儿要,一会儿不要,坑了帮你办事的人。
我已经书面通知你,所有委托撤销。那笔信托没有成立,谁拿它融资,谁自己负责。
周启航的声音陡然抬高。
你别把话说死!你今天不要,明天还能要。叔叔的钱放在那里,又跑不了!
我一字一句告诉他。
不会要。不会补签。不会替任何人认债。
电话被他挂断。
第二天上午,受托机构又发来一封邮件。
衡远咨询仍在催促确认信托存在。
我盯着附件里的一条流水,问秦律师。
没有信托,他们为什么还敢继续?
她把电脑转过来。
因为有人告诉他们,钱已经放出去了,手续可以后补。
出借账户不是衡远咨询。
户名叫嘉盛贸易。
我从来没听过。
秦律师看向刚从公司赶来的审计负责人。
对方把另一张明细放到桌上。
嘉盛贸易昨天收到二千六百万。
付款方,是你爸的公司。
款项用途,原材料预付款。
我往下看。
经办审批人,罗建成。
病房门被推开。
我爸握着输液架站在门口,嘴唇绷成一条线。
审计负责人没有停。
还有,周启航不是今天才参与这家公司。
工商档案里,他早在三个月前,就拿到了嘉盛贸易百分之二十的股权。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比我还急。
我不签那两亿,他已经拿走的二千六百万,就没地方补了。
【第四章】
罗建成是在中午到医院的。
他提着一袋水果,先问我爸。
身体怎么样?
我爸没让他坐。
嘉盛贸易的二千六百万,买了什么?
罗建成把水果放在柜子上。
采购款。合同有,流程也有。
货呢?
还没到交货期。
哪个仓库收?谁验货?供应商工厂在哪?
罗建成看了我一眼。
哥,业务细节我得问下面的人。
我爸把审计清单推过去。
下面的人说,你亲自批的,不许多问。
罗建成没有拿。
病房空调吹得纸角翻动。
他过了几秒才说:我做了十九年财务,你为一个孩子的猜测,把我堵在医院里审?
我爸抬了抬手上的输液管。
钱回账上,我们再谈十九年。
罗建成转向我。
承安,叔叔不知道哪儿得罪你了。你小时候半夜发烧,是我背你下楼。你爸在外地,你家里哪件事不是我跑?
我把那份担保承诺递过去。
这也是你替我们跑的?
他低头。
眉心跳了一下。
我爸问:我的签名从哪来的?
罗建成伸手想拿文件,秦律师把原件收回文件袋。
这份是复制件。相关电子资料已经保全。
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我爸靠回枕头,闭了一下眼。
建成,你现在把实情说清楚。
罗建成的下颌动了动。
那就是一笔临时拆借。嘉盛有项目,回款快,我替公司多挣点利润,有什么错?
为什么记原材料预付款?
业务处理。
为什么拿我儿子的信托当还款来源?
罗建成没答。
我打开手机,放出周启航昨天的录音。
叔叔的钱放在那里,又跑不了!
声音从扬声器里挤出来。
罗建成的脸绷住了。
我爸问:周启航分到多少?
小孩子不懂事,不能什么都往他头上扣。
他拿着我儿子的假授权去借钱,你说不懂事?
罗建成忽然看向我。
你不是已经撤销了吗?钱又没损失,何必把事情做绝?
我站起来。
二千六百万不是钱?
那是公司的正常业务!
你刚才还说是拆借。
他的嘴唇抿紧。
秦律师把两种说法分别记下。
罗建成盯着她的笔,额角起了汗。
我爸拿出一份通知。
从现在起,暂停你的财务权限。配合审计。公司已经报警。
罗建成的手碰到水果袋。
一只苹果滚到地上,撞在床脚。
他没捡。
哥,你真要让外人看笑话?
我爸看着他。
我现在就在看。
罗建成离开后,周启航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段话。
有些人,家里有两个钱,就把同学当佣人。帮他办事,最后还要背锅。证件是他自己给的,签字是他自己授权的,现在翻脸不认人。
下面跟着几张聊天截图。
都是以前我让他帮忙递材料的话。
谢了兄弟。
麻烦你跑一趟。
你看着办就行。
有人问怎么回事。
他没点我的名,却发了一张停在宿舍楼下的车。
我的车。
紧跟着,叶嘉宁发了一条朋友圈。
谈了三年,今天才知道,有的人穷得只剩钱。
她删掉了我们全部合照。
同学的消息一个接一个进来。
有人劝我别计较。
有人说帮忙的人寒心了,以后谁还敢做朋友。
我没有在群里争。
秦律师看完截图,只说了两个字。
留存。
半小时后,我发出三页材料。
委托权限范围。
撤销通知送达回执。
受托机构出具的未设立确认。
最后附了一句。
代交材料不等于代签借款。谁认为等于,请把自己的名字签上去。
群里安静了。
那个刚劝我大度的同学撤回了一条消息。
周启航打电话来。
你是不是非要毁了我?
我按下录音。
你可以现在去把事情讲清楚。
我清楚得很!你们家答应过给我机会,最后给的什么?给你提包,给你跑腿?我毕业了,连一套房的首付都凑不齐!
我没答。
他越说越快。
你什么都不用干,签个字就有两亿。我帮你跑了半年,一分没有。现在连两亿都不要了,你装给谁看?
我问:所以你替我拿了?
电话里传来一声闷响。
过了几秒,他挤出一句。
你少套我的话。
他挂断电话。
当天夜里,他发了一张登机牌。
目的地,澳城。
配文只有六个字。
等我回来算账。
【第五章】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秦律师把手机从我手里拿过去。
已经补充提交了。你别跟过去。
我没想跟过去。
上辈子,我就是接到消息后,独自追去了澳城。
我在那里求着工作人员查人,打到手机关机,才知道我爸已经倒下。
这次,我坐在病房里。
我爸的晚饭是一碗粥。
他嫌没味道,拿勺子搅了两下。
家里那罐酱呢?
医生不让吃。
一点也不行?
不行。
他看我一眼,把勺子放下。
你现在管我比你妈还厉害。
我把粥往他手边推了推。
吃完再谈工作。
手机亮起来。
叶嘉宁发来酒店房间照片。
落地窗外是灯牌,桌上放着香槟。
她随后撤回。
又发了一句。
发错了。
我回她。
房费自己结。
她立刻打来电话。
你非要这样说话?
你还想我怎么说?
启航带我出来谈工作,你不要乱想。
跟我没关系。
她呼吸重了几分。
他至少知道争。你把钱推回去,以为自己多有骨气?离了你爸,你连酒店押金都付不起。
那就别回头找我付。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爸把粥喝了一半。
分了?
嗯。
你妈留给儿媳妇那条项链,她拿走了吗?
拿了。
让秦律师去要。
我抬头。
我爸拿纸擦了擦嘴。
你送她的东西,我不管。你妈的东西,不行。
我点头。
当天,叶嘉宁收到了返还通知。
项链有交付时的聊天记录,明确说的是订婚仪式试戴,之后应当交还保管。
她发来语音。
都这时候了,你还惦记一条项链?
我把语音交给秦律师,没有回。
到了第二天,公司账户上的钱还没追回。
嘉盛贸易接收二千六百万后,已经向数家公司转付。
审计人员把交易链整理出来,交给警方。
其中一部分,与周启航在澳城使用的资金有关。
另一部分,流向了罗建成控制的账户。
我爸看着清单,伸手去拿手机。
我先按住。
你还想问他什么?
问他为什么。
我把清单翻到最后一页。
这里有答案。
罗建成名下两套房。
妻子名下一间商铺。
还有一笔给他儿子的海外学费。
最早的一笔异常支出,发生在四年前。
我爸的手慢慢放回被子上。
他结婚时,房子首付还是我给的。
我把病床摇起来,让他靠稳。
我知道。
那时候他说,这辈子都记着。
我没接这句。
秦律师在旁边开口。
许总,接下来还有一道风险。罗建成掌握的公司资料,比我们预想的多。有几家供应商已经来问,公司是不是要出问题。
我爸的电话紧跟着响起来。
合作多年的供货商开口就要提前结款。
另一家暂停出货。
第三家把一张截图发来。
截图里写,我因家产分配与父亲决裂,集团资金已被冻结。
我爸看完,把输液管往旁边拨。
我要出院。
医生没同意。
工厂不能停。
我拦住他起身。
你在这里开视频会。账户没全冻结,工资照发,正常货款照结。需要说明的,我陪秦律师去。
他盯着我。
你以前最烦这些。
以前是以前。
我把他的拖鞋放回床下。
这次你坐着。我去。
供应商会面安排在集团的小会议室。
我到的时候,七个人已经坐满一侧。
为首的杜总把一份催款函推过来。
小许总,交情归交情。你们内部怎么斗,不能让我们垫钱。
我没碰那份函。
合同约定的货款,今天到期的,今天付。没到期的,我们不接受口头改期。
他笑了一声。
你爸都住院了,你拿什么保证?
我让财务打开银行回单。
今天到期的一千二百万,已支付。
有人低头查手机。
下一秒,一名供应商起身走到窗边接电话。
回来时,他把面前的催款函合上了。
杜总没动。
那下一笔呢?
下周到期,下周付。
你说得轻巧。罗总可是说,你们父子闹到连信托都取消了。
我抬起头。
他还说了什么?
杜总的手指一顿。
我把录音告知书放在桌面。
今天的会议全程记录。关于罗建成的经济问题,公司已报案。谁收到过他的私下消息,可以提供给办案人员。
杜总看了眼摄像头。
他拿起手机,删了几下,又停住。
秦律师看着他。
杜总,涉及调查的资料,建议保留。
他把手机翻扣下来。
会议结束前,他主动提出按原合同继续供货。
我送他们到门口,手机突然连续震动。
周启航发来一张筹码照片。
后面跟着一句。
六千块够你活吗?我一把就赢了你十年生活费。
我没有回。
隔了三分钟,他又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叶嘉宁靠着他,手腕上戴着我妈的项链。
我把视频保存下来。
然后拨通了秦律师的电话。
他用的东西,又多了一件。
【第六章】
周启航赢钱的照片传遍了班级群。
他没有说钱从哪来。
只说自己抓住了机会。
有人叫他周总。
有人问能不能带着做项目。
他回复。
等回去,组个局。不是谁都只会靠爹。
班长把截图发给我,问我是不是被他坑了。
我回了两个字。
在查。
班长隔了一会儿,又传来一张照片。
是周启航留在寝室打印机里的废稿。
上面有我的名字。
还有一句提前终止信托并分配全部财产。
照片边缘有一道烧焦的痕迹。
班长说:他走之前在阳台烧纸,宿管骂了两句,没烧完。我今天清垃圾才看见。
我让他别继续翻。
原地保留,交给警方。
那天下午,叶嘉宁的母亲到公司找我。
她在前台坐下就哭。
孩子谈恋爱,哪有不闹矛盾的?你有钱有势,也不能逼一个姑娘走投无路。
前台给我打电话时,她正在提高音量。
项链是他自己给的!现在分手就要告人,这不是欺负人吗?
我下楼,站在她面前。
阿姨,您知道叶嘉宁在哪吗?
她把纸巾往眼角按。
知道。出去散心。被你气的。
她跟谁去的?
这不重要。
我打开周启航发的视频。
您看清楚。
视频播放完,她伸手来抢手机。
我后退半步。
阿姨,她跟谁在一起,我不管。我母亲的遗物,要还。
她的手悬在半空,转而拍向自己的腿。
你们这些有钱人,送东西还留着凭据!早就算计好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
前台,让保安陪她出去。她还有诉求,请直接联系律师。
她不肯起身。
我看着她。
项链的返还问题,如果继续拖,我们按程序处理。至于周启航正在被调查的事情,您最好问问女儿,她到底签过哪些字。
她哭声停了。
谁被调查?
您可以现在打电话。
她握着手机走到门外。
没过多久,叶嘉宁打了过来。
你去找我妈干什么?
她来找我。
你吓唬她了?
我只让她问问你签过什么。
她没出声。
我听见电话另一头有人催促。
叶小姐,请确认。
她捂住话筒,杂音闷了一下。
我问:他们让你确认什么?
没什么。
那就别替别人确认我的签名。
许承安!
她叫完我的名字,呼吸卡了半拍。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看着大厅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我知道,我已经明确告诉过你,信托没有成立。
她压低声音。
启航说你后悔了,说你爸已经答应重新走手续。
他跟你说的?
他说罗叔跟叔叔谈过。
我打开免提,让旁边的秦律师听。
我爸现在就在医院。没有重启。没有补签。也没有答应替任何人还款。
那边传来椅子摩擦声。
叶嘉宁几乎是贴着话筒问。
那他给我看的确认函是什么?
你可以拍下来,交给警方核实。
她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周启航的语音来了。
你是不是有病?你跟嘉宁说那些干什么?
说事实。
你就看不得我好?
你用自己的钱,我一句都不会问。
他骂了一句。
两亿对你们家算什么?你爸少买一栋楼就有了。非得卡着我这几天?
原来不是我不要钱。
是我挡着你还账了。
他停了一下。
然后把声音压低。
承安,我现在手上有个机会。再给我两天,就两天。你帮我把流程接上,我给你分。
我靠在墙边。
走廊尽头有人推开防火门,风灌进来,吹得后颈发凉。
上辈子,他也说过再给两天。
两天后,我爸躺进了抢救室。
我告诉他。
你已经收到撤销通知了。别再碰我的名字。
电话里有杯子碎裂的声音。
他吼起来。
你以为你能摘干净?文件上全是你!钱没了,你说不是你就不是你?
秦律师示意我别再刺激。
我只问了一句。
什么钱没了?
周启航没回答。
电话断了。
半小时后,叶嘉宁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一份借款确认书。
借款人是周启航。
见证人是她。
附件上,则是那份伪造的信托受益文件。
她只发来四个字。
你接电话。
我没有接。
我把照片转给了办案人员。
【第七章】
周启航回来的那天,天还没亮。
他没有回学校。
他先去了医院。
我接到护士电话赶过去时,他正站在病房外,手里拎着一袋早餐。
看见我,他把袋子放下,伸手抓我的胳膊。
承安,借一步说话。
我甩开他。
谁告诉你病房号的?
他往门里看。
叔叔醒了吗?
你找他干什么?
咱们兄弟之间,有点误会,不能让长辈担心。
他眼下发青,衬衫领口折着,袖子上有干掉的污渍。
跟照片里那个举着筹码的人,隔了不到两天。
我挡在病房门口。
就在这里说。
他朝走廊两端看了看。
先进去。
不进。
他的手又抬起来,想搭我肩膀,被我盯住,停在半空。
行。
他舔了一下嘴唇。
我承认,我用了你的材料。但钱不是全输的。我本来赢了,后面有人做局。
你跟警方说。
你别一张嘴就是警方!
他压着嗓子,额头上的筋顶出来。
我现在缺的是周转。你把两亿接下来,提前分配一部分,窟窿补上,什么事都没有。
你拿了多少?
他避开我的目光。
没多少。
二千六百万,不叫多少?
他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病房门从里面打开。
我爸穿着病号服,站在门边。
我也想知道。
周启航立即低下头。
叔叔,您听我解释。
我爸没让他往前。
你拿我儿子的签名,拿公司的钱。你打算怎么解释?
不是拿!是借!罗叔说可以做,说您知道!
我爸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我不知道。
周启航的嘴张着。
走廊里,早餐袋往旁边倒了,豆浆沿着袋口流出来。
我爸看着地上的水迹。
你父亲住院时,是承安替你交的押金。我给你安排实习,让建成带你。我们哪一点对不起你?
周启航的嘴唇抖了抖。
您给我安排的,是一个月四千五。
我爸没动。
他抬起头,话越说越快。
四千五,在这座城能干什么?他一辆车,我不吃不喝都得攒二十年。我跟着他,给他拿外卖,替他签到,替他哄女朋友。别人都叫我许少的跟班。
我问:所以你要拿我的钱,证明你不是?
他扭头瞪着我。
你闭嘴!你根本不懂!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不懂。
我借你钱,你说谢谢。
我替你交押金,你说以后一定还。
我把你当朋友,你把这些记成了我欠你的。
他的脸抽了一下。
我爸抬手按住门框。
我扶住他,把椅子拉过来。
周启航忽然伸手来帮。
叔叔,您别激动。我真能还,我有办法。您只要先垫一下……
我拍开他的手。
你还有什么办法?
他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和解意向。
只要我承认之前的授权真实,再由我爸补充确认,公司那笔款就可以被解释成经批准的业务借款。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连我的签名位置都贴好了标签。
谁给你做的?
周启航的眼睛往旁边挪。
我自己找人。
罗建成?
他不说话。
我把文件交给身后的秦律师。
她刚到,手里拿着新的材料。
承安,罗建成已被通知配合调查。周先生,办案人员也一直在联系你。
周启航的手抖了一下。
我没跑。我刚回来。
那就去说明。
他忽然抓住我爸的袖子。
叔叔!您不能不管我!事情闹大,你们公司的名声也没了!
我掰开他的手。
公司账上少了钱,不查,名声就回来了?
你少装!你们有钱人最会算计!你明明可以签字,你故意看着我去赌!
我拿出手机。
撤销通知,你签收了。
电话里,我说过不补签、不认债。
信托没成立,我告诉过你三次。
你输了钱,就想让我认账。你赢了的时候,怎么没说那钱是我的?
周启航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把他发来的筹码照片翻出来。
六千块够我活。你那一把,够你赔吗?
他扑过来抢手机。
秦律师后退一步,走廊另一端的保安已经赶到,伸手将他隔开。
他挣了两下,肩膀撞上墙。
许承安!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收起手机。
对。从发现印章不见的时候,就准备好了。
病房里的呼叫铃响起。
护士出来,让我爸回去休息。
周启航突然往门里挤。
叔叔,您说句话!您以前说过,年轻人犯错,要给机会!
我爸扶着门框,转过身。
你拿着这份东西来,是想改,还是想再骗我签一次?
周启航手里的文件垂下来。
纸角沾上地面的豆浆。
我爸看了一眼。
钱追回来,事实讲清楚。其他的,去跟办案的人说。
门关上了。
周启航盯着门缝,过了几秒,转身往电梯口走。
保安没有拦他。
秦律师跟上两步。
办案人员已经到了楼下,你可以自己下去。
他按电梯的手停住。
我站在他身后,把地上的早餐袋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电梯到了。
门一开,叶嘉宁站在里面。
她头发扎得乱,手里攥着一个首饰盒。
周启航先看见盒子。
你拿它来干什么?
她没看他,径直走到我面前。
东西还你。
我没有伸手。
秦律师接过盒子,当着她的面打开,拍照核对。
项链扣环处,有我妈名字的缩写刻字。
叶嘉宁看着我的脸。
我不知道他拿公司的钱去赌。
周启航在她身后开口。
你现在说不知道?
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我以为你在做项目。
谁坐我旁边数筹码?谁说再赢一把就买房?
走廊里几个人扭头看过来。
叶嘉宁把首饰盒的外包装捏出一道折痕。
是你说钱是借的,是你说承安同意!
周启航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你少把自己摘出去。确认文件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保安走过来,将他的手拉开。
叶嘉宁的手腕上留了几道红印。
她没有再看我。
她盯着周启航,慢慢从包里拿出手机。
你说,是承安让你替他处理,不方便直接出面。
你说,确认函已经补好了,让我按你发来的话回答。
你还说,出了问题,罗叔会负责。
周启航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录音了?
她把手机攥到胸前。
你昨天让我把手机给你,说要替我清内存。我就觉得不对。
电梯门又开了。
两名办案人员走出来,叫了周启航的名字。
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盯着她。
嘉宁,咱们单独谈。
叶嘉宁往我这边迈了半步。
我退开,把路让给办案人员。
她的脚停在原地。
秦律师把核对记录放到她面前。
项链返还,我们确认收到。
其他事情,不在这张单子里解决。
叶嘉宁低头签字。
写到最后一笔,笔尖划破了纸。
【第八章】
我去做补充笔录时,第一次见到了衡远咨询的负责人。
他姓程,手里拿着一摞合同。
看见我,他先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真人倒是第一次见。
我在他对面坐下。
这句话,你应该早点说。
程总把合同推过来。
周启航拿着你的材料,说是替你安排资金。罗建成也确认过,说你是集团未来接班人,资金周转没问题。
我没碰合同。
所以你们没见过我,就信了?
他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也是受损的一方。
秦律师翻开材料。
那就分别说明各自的损失。不要把未经核实的授权,变成要求许承安付款的理由。
程总低头翻了几页,抽出一张转账凭证。
我们实际出借了八百万。
收款人是周启航。
用途写的项目周转。
秦律师问:放款时间?
你们发撤销通知之前。
收到争议通知以后呢?
没再放。
他看向我。
但他随后拿来一份新确认函,说原先只是家里意见不一致,已经处理好了。我要求面签,他一直拖,说你陪父亲住院。
我问:谁跟你确认过那份新函?
程总把手机放到桌上。
罗建成。他用公司邮箱发的。
另一份证据,也是在这一天被送过来的。
来自叶嘉宁。
她把聊天记录逐页核对完,才在笔录上签名。
我从询问室出来,她坐在走廊长椅上。
手里的纸杯已经被捏扁,水滴在鞋面。
承安。
我停在几步外。
她看了一眼秦律师。
我能跟你说两句话吗?
就在这里说。
她抬起头。
他三个月前跟我说,认识了一批做生意的人。罗建成愿意带他,只缺启动资金。
所以你把我的签名照片给了他?
她手里的杯子又扁了一截。
他说是补材料。
我看着她。
我哪一次让你把签名给他了?
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
走廊有人过来,她等人走远才继续。
我知道你不会同意。
我没有接话。
她吸了一口气。
你总说毕业再谈,等实习结束再谈。他说我们可以先把房子定了,等你拿到信托,再给你一个惊喜。
我的房子,我的钱,最后还得谢谢你们?
她低下头。
我以为钱能回来。
我突然想起那张视频。
她靠在周启航身边,抬着手腕,让镜头拍清我妈的项链。
我问她。
酒店也是惊喜的一部分?
纸杯从她手里掉了下去。
她弯腰去捡,指尖碰到杯沿,又缩回来。
承安,我跟他……
不用说了。
她抬头,眼眶里的水落下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一哭,你就不会再问。
我把脚边的纸杯踢到不挡路的地方。
以前我以为你哭,是受了委屈。
她没再追过来。
秦律师陪我下楼。
到了停车场,她把返还确认单交给我。
项链已经核对,没有缺失。你要不要先送回家?
我点头。
首饰盒放在副驾座位上。
红灯亮起来,我踩住刹车,伸手把盒子往里推了一点。
过去我总觉得,东西给出去了,就不该计较。
别人喊一声兄弟,我就该借车、借证件、借手机。
再多问一句,都是我小气。
这次我把盒扣按紧。
每一样,都得还。
公司那边的核查还在往前走。
审计组找到了一批没有实物交付的采购合同。
罗建成不是第一次借嘉盛贸易转钱。
只是这一次,他等不及慢慢掩盖。
一个星期后,我爸获准出院。
回家第一件事,他不是进书房,而是把药盒放到餐桌上。
几点吃,你写清楚。
我把医生给的用药单贴在柜门内侧。
他看了两遍,才问我。
公司明天的会,你跟不跟?
跟。
会上,外聘审计负责人把资金流向投到屏幕上。
几笔金额标成红色。
我爸盯着其中一笔。
这不是去年买设备的钱吗?
设备没进厂。付款后,资金经过嘉盛,最终用于偿还罗建成个人的一笔借款。
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我爸没回头。
继续。
审计负责人翻到下一页。
还有一封保存在公司邮件服务器里的往来函件。
收件人是周启航。
附件名称,是我的信托前期材料清单。
邮件正文写着一句话。
两亿到位后,先平采购账,剩下的按约定处理。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我握住杯子,杯壁烫得掌心发麻。
上辈子,我以为是周启航一夜赌输了两亿,才把整个家拖垮。
现在账摊开了。
有人先在公司挖了洞。
有人盯着我的信托,打算拿它填洞。
洞填上以后,剩下的钱,才轮到他们挥霍。
我爸把那封邮件打印出来。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骂人。
只是问了一句。
所谓的约定,找到了吗?
审计负责人点头。
嘉盛贸易的分配协议。周启航占两成,罗建成通过代持控制剩余部分。
我爸把纸压在桌上。
一份也别漏,全部提交。
散会以后,我留在会议室核对材料。
秦律师接到电话,走到窗边说了几句,回来时,把另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周启航委托律师提出退赔,希望受损方考虑出具谅解。
我翻开。
退赔金额,八十万。
下面还附了一段话。
本人系受罗建成指使,对部分资金来源及业务性质不了解。
我看了一遍,问她。
他手里只有八十万?
目前提出的是这个金额,不等于全部可追缴财产。
我把纸放下。
不签。
秦律师点头。
她刚把文件收回去,我又按住第一页。
这句话,也不认。
哪句?
受指使,不了解。
我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首次收到书面撤销通知后,仍继续使用本人名义,并提交新的虚假确认文件。
我把笔盖扣上。
他不是不知道。
他是知道了,还觉得我最后会替他付。
【第九章】
第二次退赔协商,周启航本人来了。
在取保候审期间,他经办案人员安排,和律师一起到场。
我爸没有来。
秦律师把我爸签好的授权放在桌上,明确公司只核对退赔事项,不接受以还款换取撤回事实材料。
周启航坐在对面。
他的头发剪短了,手背上有一块结痂。
律师让他先说明能够退回的财产。
他把一张清单往前推。
车卖了。账户里剩的钱,也交了。嘉盛那边能追的,我都配合。
秦律师核对清单。
这里不包含衡远咨询出借的八百万。
周启航低头。
那边另谈。
也不包含尚未追回的公司款项。
他把手扣在膝盖上。
我知道。
我问:你今天想让我做什么?
他抬起头。
出一份谅解。
不出。
他的手指一下攥紧。
律师碰了碰他的手臂。
周启航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
承安,我们住了四年一个寝室。
你还记得你刚入学那会儿吗?你不会铺床,都是我帮你弄的。半夜你胃疼,也是我去买药。
我看着他。
药钱,我给你了。
他噎住。
我接着说。
你的学费差额,我借过。
你爸住院的押金,我垫过。
你要实习,我替你找过。
我没拿这些要求你一辈子跟着我。你为什么觉得,帮我铺过一张床,就能拿我两亿?
周启航的脸涨起来。
我没说能拿两亿!
秦律师打开文件夹。
这是你参与拟定的提前分配申请。
金额,两亿元。
这是你发给衡远咨询的资金安排说明。
这里写,信托分配款到账后,优先清偿相关借款。
还有这份。
她把一张打印件放到最上面。
这是收到撤销通知后,你发给叶嘉宁的消息。
周启航扫了一眼,伸手就要盖住。
他的律师先按住了纸。
别动。
那句话印得很清楚。
他爸就这一个儿子,不会真让他背事。先把钱拿到,签字迟早会补。
我看向他。
这也是罗建成让你发的?
周启航的嘴唇开始抖。
他跟我说,信托只是家里的钱换个地方放。你口头答应过,我以为……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他不出声。
你说一个时间,一个地点。
他抬手擦额头。
室内并不热,他袖口却湿了一小片。
我把那张纸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赌的不是牌。
你赌的是,我爸不会不管我。
你先把我的名字写进去,再等他拿钱救我。
周启航的肩膀往下塌。
过了半晌,他挤出一句。
我没想让叔叔出事。
我盯着他。
那你去医院逼他签字的时候,看见输液管了吗?
他眼睛躲开。
看见护士扶他了吗?
他的呼吸乱了。
你拿着和解意向往他手里塞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住在那儿?
他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我的指甲压在掌心。
那股消毒水味又从记忆里翻上来。
上辈子,我在医院走廊上打了几十个电话。
周启航一通没接。
后来他告诉我,手机没电。
可那个时间,他给叶嘉宁发了转账。
一万三千一百四十。
我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它们不在这辈子的证据里。
我只把眼前这份医院监控留存说明摆好。
这一回,他做过的每件事,都有人看见。
周启航忽然把头转向叶嘉宁。
她呢?她把你的签名给我,她替我确认身份,她拿了东西!你就盯着我?
秦律师把另一份记录放下。
她正在接受调查。是否承担责任,由调查事实决定。
返还项链,不代表其他问题一笔勾销。
周启航看着那份材料,眼睛动了两下。
她不是说,你答应不追究她了吗?
我没答应过。
他嘴唇张着,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一截。
他的律师低声提醒。
先谈退赔。
周启航没听。
他低头去翻自己带来的文件,翻得纸页哗哗响。
不对。罗叔说,只要钱退一部分,许总会顾念旧情。嘉宁也说,她能劝你。
他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没有他要找的东西。
我看着他的手。
罗建成有没有告诉你,他已经提交了一份情况说明?
周启航停住。
秦律师接过话。
他对部分事项的供述与你不一致。具体内容会依法核查,不由我们在这里判断。
周启航盯着她。
什么意思?
你需要自己如实说明,不要再等别人替你承担。
他猛地站起来。
是他让我去的!是他把我放进嘉盛,是他教我怎么说!公司印章我碰都碰不到!
律师拽住他的胳膊。
这些向办案人员讲。坐下。
周启航甩开手,椅子撞到墙上。
他朝我走了半步。
承安,我告诉你,我还有录音。我留了罗建成的录音,他说过那两亿能补账!
那就交。
你先答应我。
我把桌上的文件合上。
事实不是拿来跟我换条件的。
他站在桌边,胸口起伏。
几秒后,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时按错了两次。
录音开始播放。
罗建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他不懂这些。你别跟他说那么细,钱先过来,把旧账平了。你急着拿的那份,后面不会少。
周启航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两成不够。我替你跑这些,到最后全挂我这边,至少再加一成。
录音被他按停。
屋里静下来。
他的律师闭了一下眼。
我看着周启航。
这就是你说的,被人指使?
他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只是随口谈的。
谈的是我的钱。
他想往回解释,嘴唇动了几次,最后低下头。
我站起来。
该退的继续退,该查的继续查。今天到这里。
椅子刚往后挪,周启航绕过桌角,挡住了门。
他的律师立刻起身。
周启航,让开。
他没动。
我看着他。
你还想抢手机?
他的脸抽了一下。
下一秒,膝盖砸在地上。
秦律师伸手护在我身前。
周启航抓住桌沿,没有来碰我。
承安,我求你。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真知道错了。
我没有动。
他抬头,眼泪从鼻翼边流下来。
我后悔了。我不该拿你材料,不该碰公司钱,不该想着你爸会替你收拾。
他的手从桌沿滑下来,撑在地面。
我那时候已经欠钱了。我想赢回来,赢回来就都能补上。我也想过收手,可每次就差一点。
律师走过去扶他。
他不起来,膝盖往前挪。
你以前帮过我那么多次,再帮一次。我以后挣钱全还你,我给你干一辈子都行。
我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衬衫。
上辈子,他穿着新买的衣服,站在叶嘉宁身后,问我为什么连钱都守不住。
这一次,他的手掌沾着地上的灰,鼻涕滴在袖口。
那张嘴终于亲口承认。
他不是帮我。
他一直在等着把我拖下去,再让我的父亲拿命去补。
我问他。
如果那两亿真到账了,你还会后悔吗?
他的哭声顿了一下。
我又问。
如果你赌赢了呢?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
嘴唇动了,话没出来。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先把欠的还了。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坐倒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部手机。
我听见他反复说。
我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
门打开,走廊的光落在脚边。
我没有回头。
【第十章】
协商结束,我去了医院。
不是急诊。
是陪我爸复查。
他坐在候诊区,手里拿着一袋包子。
看见我,先往旁边挪出一个位置。
谈完了?
谈完了。
签了?
没有。
他把包子递给我。
那就吃饭。
我咬了一口。
有些凉,肉汁沾在手指上。
我爸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了一张给我。
他又说什么了?
说后悔。
我爸把袋口拢好。
迟了。
叫号屏上跳出他的名字。
我把包子放下,扶他起身。
医生看完检查结果,又把用药交代了一遍。
我爸坐在桌前,听到可以适当活动,立刻问能不能去工厂。
医生看了他一眼。
去可以。别一去就待整天,也别觉得药吃完就好了。
我爸点头。
走出诊室,他拿胳膊碰了碰我。
听见没?可以去。
我把复查单折好。
半天。
他还想商量。
我把手机递过去。
医生就在里面,要不再问一次?
他把手机推回来。
半天就半天。
接下来的日子,我没有去追周启航的消息。
有需要核对的材料,秦律师会通知我。
有需要补充的笔录,我按时到场。
罗建成控制的账户、房产和相关财产进入查控程序。
公司追回的每一笔款,都单独登记,不拿一句曾经共事来抵。
衡远咨询那边的八百万,也没有转到我头上。
谁借款,谁收款,谁作出过虚假承诺,材料一份份核。
程总后来又来过一次。
这次没带借款合同。
他带来了完整的放款审核记录。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说。
当时我要是坚持见你本人,也不至于弄成这样。
我把材料交给秦律师。
现在交清楚,也还来得及。
公司恢复供货后,我跟采购负责人去了仓库。
一批新到的零件正在卸车。
验收员递给我一张单子,让我签名。
我没立即拿笔。
货点完了吗?
他指了指后面的叉车。
还差两托,先签了,免得你等。
我把单子放回台面。
点完再签。
他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喊人核对。
我爸站在几步外,没说话。
等全部验完,他才走过来,拿起那张单子看了一眼。
以后都这样。
叶嘉宁最后一次联系我,是她搬离学校的那天。
她换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她先说自己没别的意思。
我已经把知道的全说了。手机也交了。
我说,配合调查是你该做的。
她停了一会儿。
那三年,对你真的什么都不剩了吗?
我正在整理旧物。
桌上有一张我们一起去海边的照片。
照片背面是她写的字。
以后每一年,都要一起。
我把照片抽出来,放进待清理的纸袋。
剩下的东西,我让人送到宿管那里了。
她的呼吸声贴着话筒。
你能不能下来一趟?
不能。
就一趟。我想当面跟你说对不起。
不需要。
她突然叫我的名字。
如果那天你选了两亿,我们是不是不会变成这样?
我手里的动作停住。
电话另一头没有杂音。
她在等一个答案。
我看着纸袋里的照片,慢慢把袋口折起来。
不会。
她吸了一口气。
我接着说。
会更糟。
电话挂断以后,我把那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开庭通知送来时,我正在公司档案室。
秦律师问我要不要去。
我把手里的文件归档。
去。
庭审当天,我坐在旁听席。
周启航穿着洗得发白的上衣,坐下时,先朝后面看了一眼。
看见我,他的肩膀动了动。
随后,他看见我身边的父亲。
我爸坐得很直,手里拿着一瓶水。
周启航低下了头。
法庭核实那份新确认函时,他说自己当时急于弥补资金缺口。
审判人员问他。
收到撤销委托通知后,是否清楚自己已经没有相关权限?
他看着面前的桌子。
清楚。
是否清楚信托并未成立?
清楚。
为什么仍继续提交文件?
他的手扣住衣角。
我以为许家会认。
旁听席上,有人转过头看我。
我没有动。
我爸把水瓶放到我手边,瓶底碰着木桌,轻轻一声。
罗建成的辩解持续得更久。
他说资金是暂借,说愿意退还,说自己多年为公司做过贡献。
当公诉人员逐项出示那些虚假采购合同和个人还款记录时,他开始低头翻手边的纸。
翻到后面,动作越来越慢。
最后,他对着我爸的方向开口。
许总,我跟你十九年。
法庭制止了他直接向旁听席说话。
我爸没有回应。
他把药盒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拧开瓶盖,把药吞了。
我盯着他的喉结。
水咽下去,他把瓶子放回桌面。
人还坐在这里。
没有倒下。
也没有为了所谓的交情,再掏一分钱替他们遮掩。
宣判那天,周启航听见实刑判决,抓住了身前的栏杆。
他的律师向他解释后续程序。
他说了几次我能还钱,后面的声音越来越低。
罗建成坐在另一侧,手里的纸掉到地上。
他弯腰去捡,指尖碰了几次,没捏住。
叶嘉宁因参与伪造材料、协助作出虚假确认而承担的责任,也在判决中逐项写明。
她低着头听完。
走出法庭时,她母亲想拉住我,被她按住了手。
那只手最后松开。
没有人再来问我,为什么不能算了。
法院门口,我爸站在台阶下面等我。
车停在路边。
他拉开车门,问我回公司还是回家。
回家。
今天不看账?
明天看。
他笑了一下,坐进车里。
到了家,餐桌上放着最初那份生活费协议。
秦律师来送文件时,一并把原件归还了。
我爸脱掉外套,拿起来翻了翻。
还选这个?
我把钥匙放下。
还选这个。
信托可以重新安排。换受托机构,换条款,全程让秦律师核。
我拉开椅子。
以后再说。
他看着我。
两亿真不要了?
爸。
嗯?
我在公司干活,工资另算。六千是生活费,不能混。
他愣了一下,低头去找笔。
行。先从实习岗做,按公司的标准发。迟到扣钱,弄坏东西照赔。
我伸手。
合同给我看看。
他把纸递过来。
这回知道看了?
我逐条翻到最后,拿笔把职责范围旁边的空白划掉。
知道了。
我爸去厨房端汤。
我跟过去,看见他伸手拿那个装咸菜的小罐。
我叫了一声。
爸。
他的手停在半空。
就夹一点。
我没说话。
他把罐子放回去,端起汤碗往外走。
行,不吃。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六千元生活费到账。
我点开看了一眼,把手机扣下。
我爸坐在对面,盛了两碗汤。
他把其中一碗推给我。
别看了,吃饭。
我接住碗。
碗沿烫着指腹,我换了只手,没有松开。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