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夜,弹幕说,明天数学只考圆周率后一百位。
我背到第三十七位,手机没电了。
考场上,我把剩下六十三位全编了。
交卷后,背过答案的同学接连倒下。
弹幕又出现了。
答对的人,死。
可班主任正拿着标准答案,替我改卷。
【第一章】
钱骏倒下时,手里还捏着那张保分承诺书。
血先从鼻孔涌出来。
他抬手抹了一把,想叫老师,嘴里又呛出一团血沫。
椅子撞翻。
他的红色短袖擦过桌角,整个人砸在过道上。
十分钟前,他还拿那张承诺书拍我的脸。
周行,看见没?保分班内部资料。你爸印十年传单,也买不起一页。
现在,资料泡在他吐出来的血里。
我盯着他的手。
昨天,就是这只手,在班级群里发了我爸跪着擦地的照片。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
泄题犯的儿子也配参加高考?
我刚伸手去扶钱骏,后排又响了一声。
接着是第三声。
桌腿刮着地砖,尖叫声从四面挤过来。
窗边穿红短袖的女生捂住嘴,血从指缝往下滴。她想站起来,膝盖撞上课桌,人沿着墙滑了下去。
黑板上方,浮出一行字。
写对圆周率小数点后一百位的,死。
我把手缩回来。
指尖上沾着钱骏的血。
昨夜十一点,我第一次看见这种字。
它悬在手机屏幕上方,不随页面滑动。
明天数学只考一题:圆周率小数点后一百位。
班级群当场炸了。
有人发热搜截图,有人发背诵口诀,还有人在问,这算不算泄题。
班主任贺正礼很快发了语音。
特殊考查,统一调整。保分班的同学按资料准备,其他人自行负责。
我问他,官方通知在哪里。
他回了张缴费表。
周行,别人家长替孩子考虑三年,你爸连三万块都舍不得拿。现在着急,有什么用?
我没再回。
三万块,我家拿不出来。
我爸每周去医院做康复,回来还要坐在轮椅上给人裁名片。
我拿着手机,蹲在出租屋唯一有信号的窗台边,背那串数字。
背到第三十七位,手机黑了。
充电口早就坏了,得拿胶带卡着线。那天胶带松了,我插了半宿,电量一直没涨。
我把记住的数字写在废纸背面。
我爸从里屋问,怎么还不睡。
我说,再看一道题。
他推着轮椅出来,把他那只按键手机放到桌上。
能打电话,别的帮不上你。
我接过来,没说自己缺的是能查资料的手机。
他手上的伤口又裂了,指甲边全是纸屑。
今天进考场前,贺正礼亲自站在旧实验楼门口。
红色横幅从二楼垂下来。
专项考场,独立评卷。
保分班的同学都穿着统一发的红短袖。
只有我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衣服。
贺正礼拦住我。
你没报班,谁让你来的?
我把准考证递过去。
他扫了一眼,手指在座位号上敲了两下。
三十号。
最后一排。
他放我进去时,补了一句。
别碰别人的卷子。你爸碰过一次,什么下场,你清楚。
我攥住准考证,走进教室。
卷面只有一道题。
请写出圆周率小数点后一百位。
我把前三十七位写完。
剩下的空格,全部填上随手编的数字。
我甚至不敢多写熟悉的数字,怕把仅剩的一点记忆弄乱。
交卷时,贺正礼低头看了两秒。
你还真敢写。
现在,他站在满地倒下的学生中间,没打急救电话。
他只把讲台上的试卷按座位号理齐。
纸张边缘在桌面上磕了三下。
还活着的,回座位。
唐越扑向前门。
门把手转动了,门却没开。
他抬脚踹门,鞋底震得发响。
老师,开门!有人要死了!
贺正礼抬起眼。
考场内禁止喧哗。
我往门边走。
他横过一把椅子,堵住过道。
周行,你也想取消考试资格?
钱骏的手在我脚边抽了一下。
我蹲下去,摸到他颈侧一点极轻的跳动。
人还没死透。
我抬头看向讲台。
贺正礼袖口没有血。
他的儿子贺启坐在第一排,桌上摆着水杯,杯盖已经拧开。
全班倒了二十三个人。
他连杯子都没碰翻。
我站起来,抓住挡路的椅背。
贺正礼刚要开口,我把椅子掀到了墙上。
木头断裂的声音压住了哭声。
谁再挡着救人,我先搬开谁。
【第二章】
唐越砸开消防箱。
斧头落在门锁上,火星一闪。
锁没断。
门外传来一声敲击。
不急不缓,正好三下。
保安赵松的脸贴在玻璃上。
回去坐好。
唐越举着斧头,手臂发抖。
赵叔,他们吐血了!
赵松往教室里扫了一眼。
考试期间,不能离场。
他的视线掠过地上的钱骏,停都没停。
我抓住唐越的手腕。
先别砸。
门玻璃上贴着一张考场告示。
刚进来时,我只扫过前面两行。
不准交头接耳,不准携带通讯设备。
现在,玻璃被血手印擦过,下面露出了原先看不清的字。
本场考试自考生签名起生效。
终审封卷前,已收取者暂存。
我指着第二行。
唐越,摸他们脉搏。
唐越蹲下去,挨个摸过来。
还有。
这个也有。
许知遥跪在窗边,解开一个女生的领口。
她也活着!
贺正礼把一叠卷子推到讲台边。
初审结束。剩余考生进入订正。
我看向他。
什么叫已收取者?
他没回答,拿起一支红笔。
考试规则都贴着。你们不看,怪谁?
他身后有块电子钟。
原先显示考试时间的位置,跳出一行红字。
订正剩余三十分钟。
我胃里往上涌了一口酸水。
钟上每少一秒,地上那些人的呼吸声就轻一点。
贺启终于转过头。
他先看了眼我,又看向唐越手里的消防斧。
放下吧。真把门砸坏了,你赔不起。
唐越往前迈了一步。
我拦住他。
你写了多少位?
贺启把水杯挪到另一边。
关你什么事?
我走到第一排。
他的试卷还放在桌上,最后两个格子被水杯挡着。
我伸手去拿。
贺启猛地按住卷角。
我扣住杯底,直接把水泼在了他的手上。
他一松手,卷子抽了出来。
前九十八位写得整整齐齐。
最后两位,是两个零。
昨天他在群里发过背诵视频。
一百位,一个不差。
我把试卷举起来。
你为什么故意写错?
地上,钱骏喉咙里挤出一声响。
贺启的肩膀往后缩了半寸。
许知遥站起来,手上全是血。
你知道?
贺启伸手抢卷。
我把纸折到身后,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按在桌边。
桌角顶住他的肋骨。
他叫了一声。
贺正礼的红笔拍在讲台上。
周行,松手!
我没松。
昨晚说保分的是你。
今天不叫救护车的也是你。
你儿子背得最熟,却专门写错最后两位。
贺老师,你给我们讲讲,这是什么解题技巧?
许知遥扶着桌子站稳。
她平时在班里说话,没人敢打断。
她的名字常年印在年级第一的位置。
现在,她盯着贺启。
你昨天发的资料,最后两位明明不是零。
贺启嘴唇抿了又抿。
我记错了。
我把他的脸往卷子上压了压。
再记一次。
贺正礼冲下讲台,一把推开我。
他护住儿子,抬手指向许知遥。
你也没全写对。你知道什么?
许知遥把自己的试卷从桌上翻出来。
第六十三位有一道没干的笔痕。
我的笔断水了。
她说完,看向倒在她脚边的女生。
她借我的那支笔,救了我。
女生的眼皮抖了一下。
许知遥立刻蹲下去,握住她的手。
贺正礼的目光却落在那处笔痕上。
一处漏填。
他记在了名单旁边。
我盯着他的笔。
你在算什么?
他合上名单。
订正难度。
就在这时,讲台边缘浮出第二行弹幕。
别让他碰你的答案。
我朝弹幕看了一眼。
贺正礼已经伸出手。
周行,把卷子交过来。老师替你改。
我抓起桌上的订书机,砸在他指前。
金属撞出一声脆响。
你再伸手试试。
【第三章】
贺正礼把手收回去。
指关节破了一块。
他盯着那点血,半晌没动。
教室里只剩喘息声。
唐越站到我旁边。
许知遥也抱着试卷靠了过来。
另三个还醒着的同学,刘芸、杜江、孙鹏,挤在窗边,谁都没敢把卷子放下。
贺正礼拿纸擦掉手上的血。
可以。
你们自己改。
他把标准答案贴在黑板上。
一百个数字,分成十行。
旁边盖着他的私章。
距离最终封卷还有二十七分钟。订正不合格,后果自负。
刘芸哭着问,不改会怎么样。
贺正礼抽出一张表。
缺考、拒绝订正、损毁试卷,均可提交替考申请。替考人由监考指定,双方签字生效。
他把表放在我桌上。
想活,就得有人替你。
表格下面印着一栏。
替考人姓名。
他用红笔点了点空格。
你爸的名字,你总会写吧?
我抬头。
他往我面前靠了一步。
你爸已经拖累你三年。让他帮你一次,不应该吗?
我爸的轮椅从楼梯上翻下去那天,贺正礼也说过这句话。
他把一份事故说明摆在病床前。
周平,你已经拖累孩子了。签个字,别再折腾。
那份说明上写,我爸私印试卷,畏罪逃跑,自行摔伤。
我当时伸手去拿,他把纸抽走了。
大人的事,小孩别碰。
现在,我终于能自己拿到这张纸了。
我把替考申请撕成两半。
纸边划破指腹。
血蹭上了贺正礼的私章。
他眼角抽动一下。
你以为撕了就没有了?
他说着,又抽出一张。
我没看第二张表。
第一张被血浸湿的纸背面,浮出了字。
那不是印刷字。
是透过纸面,一笔一画写出来的红色批语。
替考只转答卷。
监考接任,转全部责任。
我把碎纸拼回桌上。
贺正礼伸手来抢。
唐越抡起消防斧,斧背砸在桌角。
再动!
贺正礼停住。
纸背的字继续往下长。
他要你签的,不是替考。
我猛地翻过桌上第二张表。
纸张中间有一道细细的压痕。
我爸教过我,印刷纸如果夹了无碳复写层,手摸上去会有两种涩度。
我掐住角,慢慢撕开。
表面是一张替考申请。
下面,压着一张监考接任书。
签名的位置,完全重叠。
受任人承接本场全部应偿责任。
教室里静了。
孙鹏抬起手。
他的指间,还夹着贺正礼刚发给他的笔。
老师,你刚才说,这是家长知情书。
贺正礼看了他一眼。
孙鹏的笔掉在地上。
我把两层纸举到他脸前。
你儿子写错,是为了活。
让我们签字,是为了替你死。
贺正礼嘴角动了一下。
随后,他抬手整理领带。
周行,有些事,你不该懂得这么快。
门外,赵松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门开了一条缝。
他没带急救箱。
他拎着一卷胶带。
贺正礼退到讲台边,拿出手机,屏幕朝着我。
画面里,我爸坐在旧实验楼外的坡道上。
轮椅前轮被卡在排水沟里。
一名穿校服的学生正推着他往门口走。
我听见我爸在问。
我儿子考完了吗?
贺正礼点了一下屏幕。
你爸来给你送备用笔。
刚好。
他抬眼看我。
儿子不肯签,让当爹的签。
【第四章】
我冲向门口。
赵松跨进来,抬手扣住我的脖子。
他的手掌压住喉结,另一只手拧我胳膊。
我退了一步,腰撞在课桌上。
气进不来。
唐越举起斧头,赵松立刻把我往前一拽。
来!
照着他脑袋劈!
唐越的手停在半空。
我摸到裤袋里的按键手机。
这是进门时贺正礼漏掉的东西。
他收了所有人的智能手机,摸到我口袋鼓起,我说是纸巾,他嫌脏,没再查。
我按住侧键。
手机里传出我爸录的按键提示。
正在拨号。
赵松低头。
我把手机塞进他的领口,趁他伸手去掏,屈膝撞向他腿间。
他弯下腰。
我用额头撞上他的鼻梁。
鼻血滴进我领口。
我推开他,扑到门缝前。
门外不是走廊。
一面灰白的墙挡在那里。
墙上挂着同样的考场告示。
我伸手摸过去。
指尖碰到纸纤维。
整面墙,都是纸。
纸后传来轮椅滚动的声音。
我爸还在问。
麻烦问问,三十号考生周行,在不在这里?
我贴着纸墙喊。
爸!别签字!
纸墙抖了一下。
外面没有回应。
赵松从后面扑来。
唐越一脚踹翻课桌,把他堵在过道里。
我拿消防斧去劈纸墙。
斧刃进去半寸,墙面便压住了斧头。
耳边响起几百个人同时翻卷子的声音。
我往后拔,掌心被斧柄磨掉一块皮。
许知遥抓住我的肩。
看上面!
纸墙顶端,浮出一行批语。
考生不得出场。
物品可经收发口验签送入。
门旁,原先放迟到登记册的位置,裂开一道窄口。
我把准考证背面的纸条撕下来,写了六个字。
爸,别签,快报警。
纸条刚塞进去,一只手从窄口内伸出来,把纸推了回来。
手背是透明的。
指甲缝里,全是干掉的红色颜料。
随后,纸上多了几个字。
仅收,不发。
我盯着那只手。
贺正礼在后面开口。
看见了?这才叫考场纪律。
他捂着被订书机砸破的手,走到我身后几步外。
外面的人听不见,里面的人出不去。你以为你比你爸聪明多少?
我转过身。
我爸以前也来过?
贺正礼没答。
那只手却在纸上划出一笔。
周平送过校样。
我盯住这几个字。
三年前,我爸就是给这所学校送材料时出的事。
贺正礼说他私自印了试卷。
学校撤掉所有订单,印刷店被砸过两次。
我爸醒来后,我问他到底送的是什么。
他说,几张不该让孩子签的纸。
当时我以为,他说的是补课协议。
我把染血的手指按在纸上。
你认识我爸?
纸上慢慢浮出两个字。
陆成。
许知遥突然吸了一口气。
荣誉墙上有他。
三年前,竞赛集训队失踪的学生。
那只手缩回收发口。
一张卷边的旧纸被推出来。
贺正礼脸上的肉绷住了。
不能看!
他冲过来。
我抡起斧柄,横着扫在他腹部。
他撞上讲台,弯腰干呕。
这一次,没人在旁边劝我。
旧纸是一张试卷封面。
底部有我爸印刷店的地址。
背面夹着一份收卷记录。
六人已收。
一人留任复核。
主考贺正礼。
我把记录摊在讲台上。
老师。
三年前,你就考过这一场。
你把我爸腿废了,是因为他没肯替你把卷子印完?
贺正礼扶住讲台边缘。
他嘴唇泛白,第一句话却是冲着收发口说的。
陆成,你还想不想出去?
那只透明的手停了一瞬。
随后,红色批语爬满了旧纸。
我想。
但不能再让他们进来。
【第五章】
贺正礼抓起茶杯,砸向收发口。
杯子碎了。
那只手被瓷片穿过,指节裂出一串红线。
许知遥把旧纸护进怀里。
你杀过人。
贺正礼抹了一把嘴。
我儿子当年快死了。
他指向贺启。
住院单,病危通知书,我拿着跑了多少地方,你们知道吗?
贺启站在第一排。
刚才我摔杯子时泼在他身上的水,还沿着衣角往下滴。
他没看地上的同学。
爸,别跟他们说了。
贺正礼却盯着我。
你爸一辈子接零活,拿不出三万块。我给他二十万,让他印一批材料。他答应得比谁都快。
我捏住旧纸。
所以你骗他说,是集训测试。
贺正礼眼皮跳了一下。
纸面上出现一行新字。
借考收寿。主考指定受益人。
贺正礼一巴掌按住那行字。
当年我只差最后一步。
他扭头看向门口。
你爸往纸里加了底纹。校样,不得存档。最后没封成卷,我儿子的命只续了三年!
我把他的手拨开。
陆成留下的旧纸边缘,确实有一圈细字。
要举到灯下,才能看见。
我爸做印刷,从不把没核过内容的材料当成品交出去。
原来,那几个字救过人。
也惹来了贺正礼推下楼梯的那只手。
你把他推下去的?
贺正礼没答。
赵松在后面骂了一声。
跟他说这些干什么!还有二十分钟!
我看向赵松。
他脸上粘着血,腰间胶带拖了一截在地上。
三年前,事故说明上的证人就是他。
我把按键手机往裤袋里压了压。
通话没有拨出去。
但录音键,已经被我按亮。
贺正礼抓起名单。
这一次,我不用外面的印刷店。纸、字、章,全在我自己手里。
他点着名单上那些名字。
三万块,是他们自己交的。
承诺书,是家长自己签的。
红衣服,是他们自己穿来的。
我没逼他们。
刘芸哭得喘不上气。
那是保分班!你说能保我们进本科!
贺正礼看她。
你爸找我时,不也说了,只要能上,什么办法都行?
她捂住耳朵,蹲了下去。
许知遥把她拉起来。
交钱上课,不是买命给你儿子。
她把我手里的旧封面摊平。
这份规则下面,还有一行没露出来。
封面粘了两层。
我掐住边角,缓缓揭开。
贺正礼朝赵松使了个眼色。
赵松抬脚要过来,唐越将斧刃压在课桌上。
你试试。
纸层撕开。
最后一段完整地露了出来。
答卷仅由考生本人书写。
监考不得代答、诱签或私换试卷。
终审前,经复核确认舞弊,本场作答无效。
已收取者退还,全部应偿责任归主考。
我把这几行读出声。
地上有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贺正礼拿着名单,慢慢退了一步。
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一直逼我们自己签。
他能堵门,能骗,能打。
他不能直接拿起笔,把我们那六十三个错数字改掉。
他的手,早就被写在纸上的规则捆住了。
我蹲到钱骏旁边。
他的眼皮掀开一线。
我把承诺书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他眼前。
看清楚。
你爸花三万块给你买的,不是分。
是给贺启买命的资格。
钱骏喉咙里挤出一声气音。
他想抬手,又砸了回去。
贺启忽然开口。
你知道了又怎么样?
他拿起自己的试卷,指着最后两个零。
我没有写对。
我爸也没替你们写一个字。
按你说的规则,你凭什么让考试作废?
教室里,电子钟跳了一格。
十九分钟。
贺正礼站直了身子。
他看了看儿子,重新把红笔插回胸口。
对。
周行,证据呢?
【第六章】
我低头看那张接任书。
纸背的批语立刻变了。
未落笔,不成立。
许知遥攥紧纸角。
他诱骗我们签字,还不算?
收发口里传来笔尖刮纸的声音。
复核只审已成事实。
不能预判。
我看向黑板上方。
从昨晚开始,那些忽然出现的字,一直在提醒我。
可第一条死亡警告,偏偏出现在交卷之后。
陆成看见有人被收走,才能写出结论。
我按住纸边。
最开始那条圆周率提示,是谁写的?
收发口推出来一张底稿。
上面是贺正礼的字。
明天数学只考一题。
下面压着投放名单。
专项班全体,追加周行。
投放范围:已登记考生所见屏幕。
我盯着最后一行。
难怪我用我爸的按键手机,查不到任何通知。
难怪所谓热搜,无论刷新多少次,评论都停在同一个数。
从昨夜起,我们看见的那些消息,就已经被这场考试接管了。
唐越握着斧柄的手发出咯吱声。
所以外面根本不知道?
贺正礼笑了一下。
你以为真有全网陪你们背?
他伸手点着我。
我本来没打算带你。是你爸昨天打电话,说要把三年前的事重新报上去。
周行,你别怪我。
他非要翻旧账。
我把按键手机握得更紧。
原来,别人是被卖进来的。
我是被他补进来灭口的。
贺启拎起钱骏那张卷子。
一百个数字,一个没错。
他在钱骏面前晃了晃。
你们现在有七个人醒着。只要愿意换卷,我可以让你们出去一个。
我看着他。
换到满分卷的人,会被收走。
贺启没否认。
他说的是出去一个。
不是活一个。
刘芸往后退。
杜江却抬起头。
真的能出去?
唐越骂他,你听不懂吗?
杜江嘴唇发抖。
我妈在外面等我。她心脏不好。
贺启把卷子递过去。
那就别让她等。
杜江伸出手。
快碰到卷角时,我攥住他的腕骨。
你妈等的是你这个人。
贺启的手落空。
他咬住后槽牙。
周行,你少装好人。刚才钱骏羞辱你爸,你不是也没吭声?
我接过钱骏的试卷。
是。
我低头看着满分答案。
因为我怕打架处分。
怕我爸白熬这三年。
怕连进考场的资格都被你们拿走。
我把试卷拍回贺启胸口。
现在,我已经进来了。
你们就得把我送出去。
贺启踉跄了一步。
贺正礼扶住他,压低声音。
别跟他吵。
随后,他冲赵松招手。
把备用卷拿来。
赵松从讲台下拖出一个纸箱。
里面放着七份空白试卷。
每一份都盖了章。
贺正礼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破损重答。
你们手上的试卷,撕了、烧了、沾污了,都能领新卷。
他看向我的指腹。
你那张,已经有血了。
我把卷子按在胸口。
血在边上,答案框没脏。
赵松抄起拖地桶,朝我们走来。
水面上漂着没拧干的拖把。
漂白水味冲进鼻腔。
唐越抡起斧头,赵松却把桶猛地甩向许知遥。
她怀里有旧规则,有刘芸的卷子。
她下意识转身护纸。
水泼在她背上。
我冲过去推开赵松。
他抓住我衣领,把我撞在桌腿上。
后腰一麻。
贺正礼的鞋踩上我的手背。
周行。
他一点点碾下来。
你爸当年也这么护着几张纸。
结果呢?
我抬头看他。
裤袋里的手机贴着大腿,录音还在走。
我张开沾血的嘴。
结果你到今天,还怕他。
【第七章】
贺正礼脚下一重。
我的指骨抵着地砖,发出一声闷响。
唐越扑过来,被赵松拦腰抱住。
两个人撞翻桌子。
纸箱里的备用试卷撒了一地。
许知遥把旧规则塞给刘芸,抓起桌上的水杯,砸向赵松后颈。
杯子没碎。
赵松松了手,转头去抓她。
我趁贺正礼分神,反扣住他的脚踝。
他摔在地上,额角撞上椅腿。
红笔从胸袋里滚出来。
我捡起笔,按在掌心。
贺正礼立刻伸手。
还我。
我往后挪。
这支笔,有用。
他没再说话。
教室上方,弹幕又出现了。
红笔可批卷。
批卷须有主考签名与考生原卷。
我看向黑板。
标准答案下面,就有贺正礼的签名。
刚才他亲手贴上去时,许知遥还问过,为什么答案要盖私章。
他说,权威。
我撑住桌腿站起来。
贺正礼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脸色变了。
赵松,收答案!
赵松冲向黑板。
唐越抱住他的腿,将他拽倒。
许知遥跨过翻倒的桌子,伸手去揭纸。
刚揭开一角,贺启冲过来,掐住她手腕。
纸被扯裂一道口子。
我撞开贺启,伸手托住裂口。
手上的血蹭在标准答案最下面。
陆成的批语从那里浮出来。
主考已签。
可申请责任复核。
贺正礼扑过来。
我把答案往身后一送。
刘芸接住,转身塞进收发口。
透明的手握住纸边。
这一次,没有再退回来。
教室里的灯全灭了一瞬。
再亮起时,讲台后面多了一张桌子。
桌边坐着一个穿旧校服的男生。
他的皮肤能透出背后墙上的裂纹。
胸前校牌上,写着陆成。
他垂着头,左手压住一叠卷子。
右手腕上缠着红色封卷线。
线的另一端,连进讲台下面那口铁皮箱。
陆成抬起脸。
申请复核。
贺正礼扶着第一排的课桌。
你只有批阅权。
陆成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在等你交证据。
贺正礼往后退。
红色电子钟只剩十三分钟。
贺启抓住父亲的胳膊。
爸,别管他们,直接封卷!
贺正礼没动。
我看向陆成。
他能封吗?
陆成把标准答案摊在桌上。
现存七份答卷,均未完成终审。
主考可以申请补收。
补收需本人交卷。
我终于看清了。
贺正礼不停吓唬,不停把我们往答案前推。
不是错了就必须改。
是我们自己交出去,才能算。
我转头看向刘芸他们。
谁也别再交卷。
赵松扶着脖子站起来。
他从地上抓起一份备用卷,又从桌上抽走杜江的准考证。
他不交,我替他交!
贺正礼伸手拦了一下。
赵松!
赵松已经把备用卷按在讲台上。
卷子上是预先印好的标准答案。
他把杜江的准考证压在上面,又抓起一支笔。
我知道你们这些小崽子的名字!
我盯着他的笔尖。
赵松写得很快。
杜字刚落下,陆成抬起手。
代答。
赵松停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笔尖还贴着纸。
红线从陆成手腕上松开一圈,卷住了赵松的手指。
赵松猛地往后扯。
皮肤勒出了血。
不是,我是替他签收!
陆成没有松手。
监考协助人员,违规代答。
责任待归。
赵松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扭头看贺正礼。
贺哥,你说过不会有事!
贺正礼抓起讲台上的人员表,连着撕了三下。
他不是监考!
陆成抬起头。
纸屑停在半空。
每一片上,都浮着赵松的签名。
贺正礼的手僵在那里。
我走到他面前,把红笔放在桌上。
你说要证据。
现在有了。
【第八章】
我以为赵松代答,足够让所有人醒过来。
陆成却没动。
他只把赵松拖到复核桌边。
贺正礼看了看赵松,又看向我。
随后,他捡起地上的人员表碎片。
协助人员自行违规。
他把其中一片拍到桌上。
我不知道。
赵松的脸扭了。
你不知道?
是你给我的备用卷!
贺正礼盯着他。
我让你保管,不是让你代答。
陆成垂眼核过那张表。
没有主考授意的书面记录。
协助人员违规,暂扣责任。
本场终审继续。
我胸口一沉。
赵松的手指被红线勒得发紫。
他朝贺正礼扑过去,没扑出两步,又被拖回去。
三年前也是你让我守楼梯!人摔下去,是你说不准叫救护车!
贺正礼往后避开。
我不认识你。
赵松张着嘴,脸上的血流进牙缝。
下一秒,他嚎了出来。
你不认识我?
我替你拿了多少回钱!
贺启捡起一根断裂的椅腿,站到了父亲身边。
别听他乱叫。
他要死了,拉人垫背。
我看向裤袋。
手机还在录。
这一次,贺正礼没能把所有声音都关在纸里。
可录音只能带出去给活人听。
我们眼下缺的,是能让陆成收下的那一笔。
贺正礼也明白。
他从讲台上拿起打火机。
既然你们不肯配合,这场考试,我不办了。
火苗窜起来。
他把打火机移向铁皮箱。
箱盖里面,全是已经收走的试卷。
陆成手腕上的红线瞬间绷紧。
别碰。
贺正礼看着他。
你知道怕了?
他转头看向我们。
封卷之前毁掉原卷,人就回不来了。
我心口猛地一缩。
地上,钱骏忽然睁开眼。
他盯着箱子,手指抓住我的裤脚。
别。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贺正礼把火往前送了半寸。
都把自己的卷子放下。
唐越握紧斧头。
贺正礼点了点钱骏。
你动一下,我先烧他的。
我抬起手,示意唐越停。
鼻腔里已经钻进纸张焦糊的味道。
许知遥蹲下去,托住钱骏的头。
他的嘴角不断涌血。
钱骏没再看贺正礼。
他看着我,嘴唇抖了几下。
我爸说……谁穷……谁活该……
我把他的手从裤脚上取下来,放回胸前。
这话你出去再跟他算。
贺正礼晃了晃打火机。
出去?
周行,你先把接任书签了。
我抬头。
他已经重新抽出一份表。
这次没藏。
监考接任书,五个字摆在最上面。
签完,我把二十三张卷子给你。
我盯着那张纸。
许知遥站起来。
不能签。
贺正礼看她。
那你来?
她的手伸出一半,又收回去。
她转头看向陆成。
接任能保证他们活吗?
陆成摇头。
责任转移,不等于撤销考试。
贺正礼的眼皮压了下去。
我把手里的试卷摊在桌上。
贺启忽然笑了。
看吧。
说得那么厉害,真轮到你,也不敢。
我没理他。
我盯住试卷边缘。
刚才拖地水泼过来,纸角湿了一块。
湿透的位置,露出淡淡的底纹。
我把纸举到灯下。
底纹只有四个字。
内容自核。
这是我爸店里常用的纸。
他每批纸都会在裁切边留一枚压纹,用来对付偷换材料、反咬印刷店的客户。
贺正礼说,这次没用外面的印刷店。
他撒了谎。
我朝收发口走了一步。
外面突然响起轮椅撞门的声音。
我爸的声音穿过窄口。
里面是不是有人受伤了?
我喉咙一紧。
爸!
他听不见。
但他还没走。
收发口里伸进来一个牛皮纸袋。
袋上有他的字。
三十号周行,备用文具。
监考签收。
贺正礼伸手要拿。
我抢先按住纸袋。
陆成抬起头,手指落在袋口。
物品验签。
我把袋子拆开。
两支笔,一块橡皮。
还有一张折了四折的送货单。
送货单上,印着这批试卷用纸的来源。
不是新纸。
是三年前,被学校强行扣下的那批校样纸。
【第九章】
我把送货单展开。
背面写着我爸歪斜的字。
行子,刚才看见旧实验楼又挂那条横幅,我去仓库窗边看了。纸包是咱家的。
别签老师给的额外单子。
若有人拦你,找纸边压纹。
我盯着最后一行。
你考你的,爸在外头。
字写到这里,笔尖戳破了纸。
我摸到那个破口,抬头看贺正礼。
你说自己印的。
纸呢?
贺正礼捏着打火机。
别扯没用的。
我把湿掉的卷角翻给他看。
你把校样标记裁掉了。
贺正礼没有说话。
许知遥立刻把自己的试卷贴到灯下。
我这张也有!
她沿着卷面往下摸。
答案框下面,有一道横向压痕。
我爸印双层纸,底纹从来不只留一处。
裁边的可以剪。
正文里的,得整层揭开。
贺正礼突然向我扑来。
我早有准备,把卷子递给唐越,抄起桌子挡住他。
桌腿卡在过道两侧。
他一脚踹过来。
桌沿撞进我胸口,气一下断了。
唐越从我背后抽走椅子,塞进桌腿空隙。
许知遥,快!
许知遥用断掉的笔帽刮开卷角。
第一层纸被一点点挑起来。
贺正礼举起打火机,朝铁皮箱压下去。
我抓起水杯泼过去。
火灭了。
他立刻又按。
这次没打着。
我扑过去,双手扣住他的手腕,朝讲台边缘撞。
第一下,他没松。
第二下,打火机落地。
贺启抡起椅腿,砸在我肩上。
我半边胳膊失了力,膝盖跪到地上。
唐越把他扑倒,两个人滚进过道。
电子钟发出一声长鸣。
还有五分钟。
许知遥把揭开的纸举起来。
有了!
答案框下方,出现了被覆盖的细字。
本卷含主考自验页。
主考与考生同题同责。
自验页须留存至封卷。
我看向陆成。
他手下那张标准答案,边缘也有同样的压痕。
贺正礼贴在黑板上的答案,不是一张普通讲义。
那是他从卷子下面拆出来的自验页。
一百个数字。
他的签名。
他的章。
贺正礼扶着讲台站起来,嘴唇抖了一下。
那是答案,不是答卷。
陆成揭开标准答案背面的薄纸。
主考自验页几个字,从覆盖层下面露出来。
贺正礼伸手去抓。
红线从复核桌边掠过,缠住他的手腕。
他第一次叫出了声。
放开!
陆成抬头。
隐匿自验页。
终审复核通过。
主考纳入同场评判。
贺正礼盯着那张写满数字的纸。
他摇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
我没交卷。
我只是公布答案!
陆成把签名的位置推到他眼前。
公布即确认。
你自己写在规则里的。
贺正礼往后缩,椅子被撞翻。
他一把抓住贺启。
改!
贺启被唐越按在地上,抬头看父亲。
改什么?
贺正礼扯开唐越,将儿子拽到第一排。
他的目光落在贺启那张卷子上。
九十八位正确。
最后两个零。
我忽然明白他想做什么。
自己的自验页已经被陆成收下,拿不回来。
他还想在封卷前,把唯一的受益人先送进暂存。
只要贺启也成了被收取者,受益名单空缺,考试就会暂停核对。
规则是不是这样,我不知道。
但贺正礼肯定抓到了他能想到的最后一条路。
他抓起笔,塞进儿子手里。
把最后两位改了。
贺启往后缩。
不。
贺正礼捏住他的手。
爸会把你捞回来。
贺启看了眼地上的钱骏。
他的下巴开始发颤。
你先让他们起来。
贺正礼没说话。
贺启挣了一下。
你先让钱骏起来!
贺正礼猛地压住他的肩。
我是你爸!
贺启抬手扇了过去。
巴掌落在贺正礼脸上。
教室里静了一瞬。
贺正礼偏着头,脸上浮起五道指印。
贺启抱着试卷后退。
你要拿我换你!
他退到墙边,双手撕住卷角。
你再过来,我就撕了!
贺正礼站在原地。
电子钟又响了一声。
三分钟。
他的视线从儿子脸上移到那张卷子。
然后,他扑了过去。
贺启尖叫着往旁边躲。
桌腿绊住他的脚。
两个人一起摔下去。
贺正礼用膝盖压住儿子的胸口,一只手掐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抓住笔。
我冲过去时,笔尖已经扎进最后两个格子。
他写了两个数字。
亲手写的。
我扣住他的手腕,把笔拔出来。
纸面留下两道穿透的划痕。
陆成站了起来。
红线从他手腕上一圈圈解开。
主考代答。
事实成立。
贺正礼抬头看向我。
他张着嘴,眼睛转向那张被自己改过的卷子。
随后,他拼命去擦。
不是。
这是我儿子的卷子。
我辅导他,我当爹的辅导他!
纸被他擦破。
红色批语从破口处向整间教室铺开。
本场作答无效。
已收取者退还。
全部应偿责任归主考。
钱骏突然吸了一口气。
那声音刮过喉咙,长得让人头皮发紧。
窗边的女生弓起身,吐出一口血。
唐越扑过去托住她。
许知遥!
活了!她活了!
贺正礼还在擦卷子。
他的指甲掀起来,血糊在数字上。
他抬起头,忽然朝我爬过来。
周行。
他说了两遍我的名字。
老师知道错了。
他抓住我的裤腿,手指滑得扣不住。
你爸的店,我赔。
五十万。
不,一百万。
我有钱,我真的有钱。
我把他的手掰开。
三年前,我爸在楼梯下面等你叫救护车。
他把你当老师。
贺正礼的脸贴到地上。
他哭出声,喉咙里断断续续。
我去跪。
我给他跪。
你让陆成停一下,停一下……
我拿出裤袋里的按键手机。
屏幕裂了。
录音还亮着。
我按下保存。
你这句话,留着给我爸听。
贺正礼伸手抢手机。
红线缠住他的手腕,将他拽回复核桌前。
他一边抓地,一边喊贺启。
儿子,签接任书!
爸养你这么大!
贺启捂着胸口,往后爬。
他一直爬到墙根,抱住头。
我不签。
我不签!
贺正礼趴在桌边,肩膀一耸一耸。
他盯着儿子,嘴里不停重复。
我是你爸。
陆成拿起那张主考自验页。
一百个数字。
没有一处错误。
红笔从第一格划到最后一格。
正确。
贺正礼猛地抬头。
血从他的鼻孔淌下来。
他伸手去堵。
更多的血涌进掌心。
纸上出现了最后一行批语。
本场终审结束。
【第十章】
教室的门开了。
这次,门外是走廊。
走廊里站着几名穿制服的人。
最前面的医生推开赵松,冲进教室。
担架接连抬进来。
有人哭,有人咳,有人把手伸向门外,抓住医护人员的袖口不肯松。
钱骏被抬上担架时,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见我,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我爸……
我把他的承诺书放到他手边。
出去再说。
担架从门口抬走。
唐越坐在地上,捂着肩膀,脸上的血已经干了。
许知遥靠着墙,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揭开的试卷。
贺启被医护人员扶起来。他没有看父亲,只低头盯着自己那张被划破的卷子。
贺正礼被红线扣在复核桌边。
两名警员进来时,他还在喊。
我没有杀人!
是规则害了他们!
一名警员把他的手从桌沿掰开,给他戴上手铐。
赵松也被带了出去。
他经过我身边时,忽然停下。
周行,告诉你爸,那天是我先推的。
他低着头,手铐撞在腰间。
我按住裂开的裤袋,没有回应。
他被带走了。
门外传来轮椅的声音。
我爸停在门口,手里还捏着半支备用笔。
他看见我的肩膀,看见我手背上的血,又看见桌上那张旧送货单。
他嘴唇动了几下。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爸,你的腿疼不疼?
他抬手,碰了碰我的额头。
先去医院。
我把手机递给他。
里面有录音,还有贺正礼承认三年前事情的声音。
我爸听到一半,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没问我怎么拿到的。
只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
这回,东西没丢。
我站起来,看向走廊尽头。
那块红色横幅还挂着。
专项考场,独立评卷。
一名警员扯下横幅,卷起来带走。
旧实验楼的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
我把那张被血染过的试卷折好,塞进书包。
卷面上的六十三个数字,全是我瞎编的。
走出门时,许知遥跟在我旁边。
她问,接下来呢?
我看着担架消失在楼梯口。
先去医院。
然后去做笔录。
她点了点头。
楼下聚着等孩子的家长。
有人接过担架,有人蹲在地上哭,还有人抓着警员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爸推着轮椅经过他们。
没人再问我考了多少分。
第二天,数学成绩没有公布。
学校的保分班被查封,贺正礼和赵松因涉嫌伤害、伪造材料及其他违法行为接受调查。
钱骏醒来后,给我发了条消息。
那张承诺书,是我爸逼我拿给你的。我没想过会这样。
我回他,先把身体养好。
他没再发消息。
我爸的印刷店重新开了门。
旧招牌上缺了一角,我拿钉子把它敲回去。
店门口的桌上,放着那张被水泡皱的送货单。
他问我,后面六十三位到底写了什么。
我说,忘了。
我爸拿起那支断了笔尖的备用笔,塞进抽屉。
忘了就忘了。
我抬头看向墙上的高考倒计时。
数字停在零。
这次,没有任何字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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