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放寒假的前一天,苏晴把两只两万八千块的定制行李箱摔在合租公寓的地板上。
箱子轮子在瓷砖上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苏晴抱起胳膊,下巴扬得能戳死一只麻雀,脖颈昂起漂亮的弧度:“陆子野,你今天休想再找借口溜号。本小姐今年必须跟你回老家。”
陆子野嘴里叼着半根两块钱的冰棍,手里正拿着一把螺丝刀给老旧排插换保险丝。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苏大小姐,听人劝吃饱饭。我们那地界没有星巴克,没有法式西餐厅,也没有二十四小时恒温游泳池。地里长出来的不是有机沙拉,全是硌脚的石头疙瘩。”
“你少吓唬我!”苏晴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本精致的手账本,上面贴满了各色荧光便签,“我早就查过了。远离城市的喧嚣,呼吸泥土芬芳,清晨被叽叽喳喳的鸟鸣唤醒,午后坐在竹篱笆旁品一杯清茶。这叫田园诗意,这叫生活的本质!你分明就是自卑,怕我嫌弃你的出身!”
陆子野手里的螺丝刀一滑,差点戳进手背。
他放下工具,抬起头打量苏晴。
一件雪白的手工羊绒大衣,脚踩七厘米细高跟长筒靴,指甲做得晶莹剔透,连发梢都散发着高档精油的柑橘香。
“我自卑?”陆子野嘴角抽动两下,“我是怕你到了地方,当场把喉管哭裂。我们村路不太平,民风过于纯正。”
“本小姐练过三年普拉提,体脂率只有十九,能吃苦!”苏晴一拍行李箱,气势如虹,“票我都订好了。动车商务座,明天一早出发!”
陆子野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冰棍咽下去,将雪糕棍扔进垃圾桶:“行,这可是你自己求仁得仁,到时候别跪在地上喊救命。”
第二天早上七点,动车风驰电掣。
商务座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苏晴戴着真丝眼罩,小口抿着乘务员送来的进口苏打水,嘴角挂着胜券在握的笑意。
“陆子野,你看,这不挺舒服的吗?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陆子野戴着兜帽闭目养神,嗓音闷在领口里:“别高兴太早,这车只负责把你送到离我们村三百公里的地级市。”
中午十二点,动车到站。
苏晴踩着高跟鞋走出站台,外面的风夹杂着煤灰与柴油味迎面扑来。
陆子野领着她穿过两个地下通道,拐进一个连招牌都少掉半截的客运老南站。
一辆墨绿色、车身锈迹斑斑的大巴车正停在泥水坑里,排气管突突突地喷着黑烟,整个车身像犯了疟疾一样剧烈抖动。车窗上糊着厚厚的黄泥,前挡风玻璃上用红色油漆歪歪扭扭刷着四个大字:深山直达。
苏晴的高跟鞋停在离泥水坑两厘米的地方,脚指头在靴子里猛地收紧。
“陆子野……你别告诉我,我们要坐这个。”
“不然呢?叫滴滴直升机?”陆子野利落地将苏晴那两个昂贵的定制皮箱扛在肩上,单手一提,直接塞进大巴车底满是机油味儿的行李舱。
箱子外壳瞬间多出两道黑乎乎的刮痕。
苏晴心疼得抽了一口凉气,捂着胸口倒退半步。
还没等她抗议,陆子野一把抓过她的手腕,硬生生把她拖上了大巴车。
车门咔哒一声关死,空气里混杂着晕车贴、劣质烟草、腌酸菜以及两只活鸭子的排泄物气味。
大巴车轰然开动,整辆车像随时要散架的铁皮棺材,在坑坑洼洼的省道上颠簸起伏。
前排一个大娘从蛇皮袋里掏出一张煎饼,递给苏晴半个:“闺女,吃不?自家腌的野葱,得劲!”
苏晴背脊僵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视线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山,喉咙发紧。
翻过第一座山头的时候,满目青翠。
苏晴缓过一口气,强行维持着千金小姐的体面,从包里摸出微单相机,对着窗外按快门:“风景……确实蛮独特的,很有粗粝的生命感。”
陆子野坐在旁边嚼着槟榔,冷笑一声:“那是前菜。”
大巴车在第三个急转弯处嘎吱一声熄了火。
司机熟练地拉起拉线手刹,抄起一把大铁锤跳下车,对着底盘咣咣砸了三下,然后探头冲车里喊:“水箱爆了!终点站到了,后面的路自个儿想辙吧!”
苏晴被震得耳膜生疼,眼睁睁看着满车乘客面不改色地背起包袱,有说有笑地下车散去。
荒郊野岭,只有呼啸的山风和脚下没过脚踝的烂泥地。
苏晴的高跟鞋终于陷进泥浆里,拔出来时,鞋跟挂着半截草根和黄泥。
“陆子野,这是哪儿?车呢?人呢?”苏晴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音,手死死攥着陆子野的冲锋衣下摆。
陆子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连信号栏都是个红色的叉。
“慌什么,我早给我二叔发了电报。”
“电报?这年头谁还发……”
突突突突突——!
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从山坡后方传来,大地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苏晴惊恐地转过头。
只见一辆没有车棚、四个轮子绑满防滑铁链的柴油单缸拖拉机,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压碎满地枯枝,顺着陡坡呼啸而下!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着狗皮帽子、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嘴里咬着大烟斗,正单手打着方向盘。
拖拉机在距离苏晴不到半米的位置来了一个甩尾漂移,卷起的黄泥啪地一声,糊在苏晴雪白的手工大衣下摆上。
络腮胡大汉啐掉嘴里的烟沫,咧嘴露出一口黄牙:“野崽子,这就是你从城里划拉回来的媳妇?长得怪溜光水滑的,抗冻不?”
苏晴两腿剧烈颤抖,呼吸停滞,仰头看着那根冒着火星子的黑铁排气管。
陆子野把行李甩上拖拉机后面的铁皮车斗,冲苏晴扬了扬下巴:“上车吧,晴宝。再翻两座山,咱就到家了。”
苏晴死死扒着陆子野的胳膊,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枯叶:“陆子野……你老实跟我说,你们村……平时吃生肉吗?”
第二章
苏晴坐在颠簸的铁皮车斗里,屁股底下垫着一块油腻腻的化肥编织袋。
风像刀子一样割过面颊,她精心卷过的波浪长发早被吹成了鸡窝,两只价值不菲的皮箱在铁皮箱体上撞得砰砰作响,外壳上的名牌金属扣早已不翼而飞。
二叔开着拖拉机,在窄得只能容纳单车通过的山脊土路上狂奔。
左边是刀削一样的峭壁,右边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
苏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住陆子野的腰,指甲几乎透过羽绒服陷进肉里。
“陆子野!你二叔以前是开坦克的吗?慢点!要掉下去了啊啊啊!”
陆子野神色自若地从兜里掏出一副防风护目镜戴上,顺手从车斗角落摸出两个干瘪的烤红薯,递过去一个:“叫唤什么,费体力。来一口?刚出炉的,就是有点落灰。”
“我不吃!我要回家!我要回省城!”苏晴把头埋在陆子野怀里,声音撕心裂肺。
“买的是单程票,回不去了。”陆子野咬了一大口红薯皮,含糊不清地嘟囔,“坐稳了,前面过断桥,二叔要加速冲坡了。”
“什么断桥?!”
还没等苏晴抬起头,拖拉机的单缸柴油机猛然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车头猛地上扬,车轮凌空飞跃过一道半米宽的塌方裂缝,随后重重砸在对面的冻土上!
苏晴的胃直接顶到了嗓子眼,整个人弹起半米高,又硬生生落回化肥袋上,尾椎骨一阵发麻。
等她终于敢睁开眼睛时,拖拉机已经缓缓停在了一座巨大的石碑前。
石碑上用粗粝的凿痕刻着三个大字:神仙凹。
村口没有想象中的红砖瓦房,也没有悠闲的放牛娃。
放眼望去,几栋由巨大的黑色青石和圆木搭建的老宅依山而建,房顶上挂着成串干枯的红辣椒与玉米棒子,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燃烧的松香味和浓烈的生铁铁锈味。
最扎眼的是,村口的水泥晒谷场上,赫然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几台各式各样的报废拖拉机、收割机残骸。
七八个精壮汉子赤着膀子,正在寒冬腊月的天气里挥舞着铁锤,火星四溅地敲打着钢铁履带。
车声停歇,那群汉子同时停下手里的活计,齐刷刷转过头来。
几十道粗犷、探究的目光如同聚光灯,瞬间聚焦在苏晴身上。
苏晴咽了口唾沫,强行从铁皮车斗里站起来,试图整理自己那件已经沾满泥点的大衣,挽回一点城市名媛的威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村头老槐树下,一只体型堪比成年土狗、翅膀展开足有一米半的白毛大鹅,正迈着八字步,伸长了脖子,嘴里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
那是神仙凹的护村神兽——老张家的红顶铁嘴鹅,曾经咬碎过三条猎犬的鼻子。
白鹅绿豆大小的眼睛锁定了苏晴脚下那双晃眼的靴子。
它猛地扑腾起双翅,脖子贴着地面,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低空贴地向苏晴猛冲过来!
“啊——!什么东西!”
苏晴吓得花容失色,踩着高跟鞋在烂泥地里根本迈不开步子,身形摇晃,眼看就要被那只铁嘴大鹅一口啄在小腿上。
就在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黑影从车斗上一跃而下。
陆子野落地甚至没有半分顿挫,右腿向前滑出半步,右手如铁钳般闪电探出!
没有退缩,没有犹豫。
他的手掌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度精准的弧线,五指精准地扣住了大鹅脖颈下三寸最脆弱的软肉。
那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战神大鹅,冲势瞬间戛然而止,整个身躯悬在半空,两只红脚掌在空气中拼命乱蹬,嘴里发出嘎嘎的破音悲鸣。
陆子野顺势手腕一抖,大鹅在空中被抡了半个圆圈,直接被夹在腋下。
他另一只手从后腰摸出一捆红塑料绳,十指翻飞,不到五秒钟,大鹅的双翅和两只脚爪被绑得结结实实,像个粽子一样被随手扔在地上。
“今晚加菜,铁锅炖大鹅,粉条多放点。”陆子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顺手拔了一棵野葱。
晒谷场上原本看热闹的汉子们爆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野崽子手艺没潮!”
“到底是大学生,抓鹅手法比去年还刁钻!”
苏晴呆呆地站在泥地里,胸膛起伏剧烈,视线在地上疯狂扭动的大鹅和陆子野平静的脸之间来回移动。
她喉咙干涩,双腿发软,终于体会到了陆子野上车前说的那句话——民风纯正。
“愣着干什么?还不进屋?”陆子野重新拎起行李箱,走在前面。
一个身穿粗布棉袄、头发花白但腰杆笔挺的老爷子从最大的那栋青石屋里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杆黄铜烟袋锅。
那是陆子野的亲爹,神仙村的老村长兼首席铁匠,陆铁山。
陆铁山跨出门槛,目光扫过苏晴那张惨白精致的脸,最后落在她脚下的细高跟长筒靴上,眉头猛地皱成一个川字。
“爹,带回来了。”陆子野指了指苏晴,“城里的,姓苏,非要来体验原生态。”
陆铁山吧嗒抽了一口烟,鼻孔里喷出两股浓浓的青烟,上下打量着苏晴,声音低沉如洪钟:“骨架子太窄,肉少,下盘虚浮。看着连二百斤的石碾子都推不动,能生养不?”
苏晴原本稍微缓过来的神经,瞬间被这句话彻底炸碎。
她活了二十二年,在省城名流圈里被众星捧月,何时受过这种当面评头论足牲口一般的待遇?
血液一股脑涌上面颊,耳根滚烫,呼吸急促起来。
她挺直腰杆,试图展现自己的教养与底气:“叔叔好!我是省城苏氏地产苏振华的女儿,我毕业于常春藤盟校,目前担任……”
“停停停。”陆铁山抬手用铜烟袋锅敲了敲门框,发出清脆的当当声,“我不管你是哪个山头的。到了神仙凹,就得守神仙凹的规矩。后院那口压水井冻住了,既然想体验,去,提两桶开水,把井口给我化开。化不开,中午没饭吃。”
说罢,老爷子转身回屋,砰的一声把两扇厚重的松木门带上,留下苏晴一个人在刺骨的山风中风中凌乱。
第三章
苏晴站在满是积雪的后院,手里攥着一个比她腰还粗的生锈铁皮桶,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院子中央矗立着一根黑黢黢的铸铁手压井,压杆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陆子野提着一壶滚烫的开水晃悠出来,倚在柴火垛旁,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陆子野!你爹是不是对我有意见?”苏晴咬牙切齿,眼圈泛红,“我是你女朋友,是客人!他让我来通水井?还说我推不动碾子?他知不知道我爸是谁?”
“知道,苏振华嘛,省城盖楼的。”陆子野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喝了口热水,“但很遗憾,我爹眼里只有两种人:能干活的,和白吃饭的。你要是现在反悔,我这就给二叔摇拖拉机,送你回车站。”
“我不走!”
苏晴骨子里的傲气被彻底激了起来。
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人敢看轻她!
她一把夺过陆子野手里的开水壶,气势汹汹地冲到压水井旁,对准井头咕嘟咕嘟浇了下去。
滚烫的热气升腾而起,冰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苏晴双手握住长长的铁手柄,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压!
纹丝不动。
手柄硬得像焊死在了生铁里,反作用力震得她手腕生疼,细嫩的手掌瞬间被冰冷的铁皮粘住了一层皮。
“嘶——!”苏晴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抿着唇,硬是不肯哭出来。
她再次跳起来,整个人吊在手柄上,双脚悬空。
咔嚓!
伴随着一声异响,由于受力角度严重倾斜,压水井内部老化的皮碗和螺栓承受不住这种蛮横的下压,直接崩断了!
铁手柄猛地上弹,差点砸中苏晴的下巴,井口嗤的一声,喷出一股夹杂着黄泥的臭水,溅了她满头满脸。
苏晴摔坐在雪地上,呆呆地看着自己沾满黑泥的双手和大衣,整个人彻底僵住。
屋门拉开,陆铁山背着手走出来,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苏晴和报废的水井,摇了摇头:“笨手笨脚,连个水井都能按折,城里娃子果然中看不中用。”
这句轻飘飘的评价,如同一记闷棍,打得苏晴眼冒金星。
羞愤、委屈、绝望在胸腔里剧烈冲撞。
就在这时,陆子野动了。
他没有去扶苏晴,反而几步跨到那口报废的压水井前,伸手摸了摸断裂的轴承断面。
“行了,老头子,少在这冷嘲热讽。”陆子野斜睨了自家老爹一眼,“你这老古董水井用了快三十年了,螺栓内部早就金属疲劳,就算一头猪按上去也得断,非赖人小姑娘头上?”
陆铁山胡子一抖:“混账东西,你怎么说话呢?断了就是断了,中午全家喝西北风?”
“看着。”
陆子野脱下身上的夹克,露出里面结实的手臂线条。
他转身走向院子角落那堆废弃的农机零件堆。
在苏晴惊愕的注视下,陆子野像巡视战利品的将军,在破铜烂铁里挑挑拣拣。
一根报废摩托车的排气管、半截农用微耕机的传动轴、还有两块不知从哪拆下来的强力磁铁和一个破旧的十二伏直流小马达。
陆子野熟练地拉开墙角的柴油发电机电闸,轰鸣声骤起。
他抄起焊枪,戴上黑色的防护面罩。
幽蓝色的电弧瞬间撕裂阴暗的空气,刺目的火花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叮当!咣当!
切割机划破钢铁的刺耳尖啸在山谷间回荡,陆子野神情冷峻,动作没有一丝多余的拖泥带水。
他单手执锤,在铁砧上猛烈锻打,烧红的铁块在他的锤击下迅速变形成完美的卡扣结构。
短短二十分钟。
原本报废的压水井被他粗暴地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套造型极其科幻甚至怪异的复合结构——摩托车管作为导流筒,直流电机连接着改装后的往复式活塞,底部甚至加装了双层金属滤网。
陆子野拍了拍机壳,从兜里掏出一块电动车蓄电池接上接线柱。
他甚至没用手压,只是随手按下了侧面加装的一个红色按钮。
嗡——!
电机发出一阵轻微而密集的轰鸣。
下一秒,清澈甘甜的地下泉水如同失控的消防水龙头,自导流管中喷涌而出,化作一道水柱,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地落入院子里巨大的蓄水石缸中!
水流冲击石壁,发出清脆悦耳的涛声。
不仅全自动抽水,出水量甚至比原本手动按压大了整整三倍!
陆铁山嘴里的铜烟袋锅啪嗒一声掉在了棉鞋面上,火星把鞋面烫了个小洞都浑然不觉。
老头子瞪着那台轰鸣运转的奇葩水泵,眼角肌肉抽搐得像通了电。
苏晴坐在雪地里,嘴唇微张,视线死死黏在陆子野身上,完全忘记了自己脸上的黄泥。
在省城,她见多了穿高级定制西装、在落地窗前谈论几百个亿并购案的金融青年,但在这一刻,眼前这个满手黑油、头发乱糟糟、穿着脏工装的男人,周身所爆发出的野蛮创造力与掌控力,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心口上,让她呼吸瞬间停滞。
陆子野随手关掉开关,拎起石缸旁的一个干净塑料瓢,舀了满满一瓢清冽的泉水,递到陆铁山鼻子底下。
“尝尝,纯天然无污染深层矿泉水。老头,科技改变命运,别老抱着你那套农耕文明不放。”
陆铁山深吸一口气,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接过水瓢咕咚喝了一大口,眼神复杂至极。
随后,老头恶狠狠地瞪了陆子野一眼:“少在这炫技!有能耐……有能耐去把你屋里那张土炕烧热!要是把你媳妇冻感冒了,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说完,老头一甩袖子,落荒而逃般快步钻进了厨房。
院子里只剩下水泵余温散发的机油味,和站在雪地里不知该如何收场的苏晴。
陆子野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地上的女人,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扔在她怀里。
“起得来不?苏大小姐。再不起来,屁股真要和冻土层焊在一起了。”
苏晴咬住下唇,避开他的视线,耳垂红得像要滴血。
她伸手抓住了陆子野递过来的小臂,借力站起。
男人的小臂坚硬得像生铁,温热的体温隔着粗布布料传递过来,让她冻僵的指尖微微一颤。
第四章
神仙凹的夜晚降临得比城里快得多。
群山像黑色的巨兽趴在四周,窗外风雪呼啸,屋内只有一盏昏黄的四十瓦钨丝灯在头顶摇晃。
苏晴裹着一床散发着樟脑丸气味的花棉被,坐在东厢房的大土炕上。
炕头烧得滚烫,隔着被子都能感受到那股粗暴的热力,把她冻透的双腿慢慢焐热。
厨房里飘来浓郁至极的肉香。
大铁锅里炖着的,正是下午被陆子野单手擒获的那只铁嘴大鹅。经过两个小时的慢火咕嘟,酱汁浓稠地裹在紧实的大鹅肉块上,锅边贴了一圈焦黄酥脆的玉米饼子,吸饱了汤汁的土豆块沙软绵密,红薯粉条晶莹剔透,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泡。
陆铁山端着一个能当洗脸盆的青花瓷大铁盆走进来,重重往炕桌上一放。
“吃!吃饱了不想家!”
老头依然板着脸,但手里却给苏晴递过来一副消过毒的竹筷子,碗底还悄悄埋了两个油汪汪的卤鹅蛋。
苏晴喉头耸动了一下。
在省城,她为了保持身材,晚餐向来只吃水煮西兰花和煎鸡胸肉。
可眼下,那股混合着野山椒、八角、大酱和柴火烟熏的荤香,像无数只小手拼命撕扯着她的自制力。
陆子野大马金刀坐在她对面,抄起一块连皮带肉的大鹅腿,咬得满嘴流油。
“看什么?嫌脏?这鹅生前天天在后山追野猪,肉质紧实,城里花一千块一斤都买不着。”
苏晴咬了咬牙,用筷子夹起一块软烂的鹅肉放进嘴里。
浓郁的肉汁在舌尖瞬间爆开,咸香中带着一丝微辣,鹅皮弹牙,肉质没有半点腥味,甚至带着一股山野草木的清香。
苏晴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咀嚼的频率骤然加快。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陆子野把一碗热气腾腾的大米饭推到她面前。
十分钟后。
原本口口声声说“高热量食物是文明倒退”的苏大小姐,一个人干掉了半盆大鹅、三个玉米饼子,甚至把最后一点汤汁全拌进了米饭里,吃得碗底比狗舔过还干净。
她瘫坐在棉被堆里,摸着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肚子,打了一个毫无名媛风范的饱嗝。
陆铁山看着空空如也的铁盆,眼角的皱纹微微松动了一下,嘴里却哼了一声:“胃口倒是不小,能吃就能干,明天跟我去前山砍柴。”
说完,老头背着手出去喂猪了。
屋里只剩下陆子野和苏晴两个人。
苏晴揉了揉发烫的脸颊,小声问:“陆子野,你家……茅房在哪?”
陆子野抬手指了指院子角落一处用石头垒起来的简易小棚子:“后院猪圈隔壁,左边是茅坑,右边是老母猪的产房。晚上风大,上厕所记得带手电筒,脚底下踩稳,要是掉下去,我可不负责捞人。”
苏晴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她颤巍巍地从行李箱里摸出一小包消毒湿巾和手电筒,裹紧大衣,硬着头皮拉开房门。
零下十度的寒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直打哆嗦。
她顺着石板路摸到后院,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
那所谓的茅房,不过是两块架在深坑上的木板,坑底幽深,寒风从木板缝隙里呼呼往上灌。
更可怕的是,一墙之隔的猪圈里,一头足有四百斤重的大黑猪正哼哧哼哧地拱着石槽,一双泛着红光的眼睛隔着木栅栏死死盯着她。
苏晴蹲在木板上,两腿抖得像筛糠,连呼吸都屏住了。
突然,房顶上一阵瓦片响动,一只夜猫猛地窜过,带落了几块碎土渣。
“啊——!”
苏晴吓得魂飞魄散,提着裤子连滚带爬地冲出茅房,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一路狂奔回东厢房,砰地撞开门,扑到炕上死死抱住陆子野的被子,放声大哭。
“陆子野你个混蛋!你们家厕所有鬼!猪还要咬我!我要回省城!我现在就要回去!”
陆子野正靠在炕头上用手机看农机图纸,被她撞得胸口发闷。
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高不可攀、此刻却哭得梨花带雨、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千金小姐,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
陆子野从炕上爬起来,披上棉袄往外走。
“你去哪?”苏晴抽泣着拉住他的衣角。
“去给你造个不漏风、猪也不敢看你的高级卫生间。”
半个小时后。
后院传来一阵刺耳的电锯声和敲击声。
苏晴裹着被子战战兢兢地跟到院子里,只见陆子野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个废弃的玻璃钢保温水箱。
他用角磨机在水箱一侧切出一个门洞,内部垫上厚厚的聚苯乙烯保温板,又拆了一套报废房车上的便携式马桶内胆,底下连接着一根粗壮的耐寒波纹管,直通化粪池。
最绝的是,他居然还在顶棚上焊了一个太阳能蓄电小灯,水箱四角装了四个滑轮。
陆子野把这个改装出来的“移动豪华单人卫浴舱”推到东厢房后檐下,拍了拍舱壁:“进去试试,双层保温,内置LED照明,隔音防风,最重要的是,猪绝对看不见你。”
苏晴呆呆地看着这个造型奇特但严丝合缝的铁皮小舱,吸了吸鼻子。
她走进去试了试,里面不仅没有一丝冷风,竟然还带着白天晒过的余温,脚下踩着厚实干燥的木踏板,马桶圈上甚至贴心地包了一圈旧毛线织的保暖套。
关上门的那一刻,所有的恐惧被彻底隔绝在坚硬的钢板之外。
苏晴坐在里面,心跳莫名加速。
这个男人平时嘴毒得要死,脑回路清奇,可只要遇到麻烦,他总能用最不可思议的方式把问题砸得粉碎。
当她红着脸从卫浴舱走出来时,陆子野正蹲在地上收拾工具箱。
“谢……谢谢你啊。”苏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陆子野头也没抬:“收费的,回省城记得折现,材料费加人工费,承惠两千八。”
苏晴刚刚升起的一点感动瞬间烟消云散,气得跺了跺脚,转身冲回屋里,重重拉上了门。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神仙凹被一阵震耳欲聋的铜锣声吵醒。
当啷!当啷!当啷!
“集合了!都出来!隔壁靠山屯的砸场子来了!”
村口的大喇叭里传来二叔破锣般的嘶吼,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狗吠声,整个村子瞬间沸腾起来。
苏晴被惊醒,揉着眼睛从热炕上爬起来,透过窗户往外看。
只见几十个村民手持铁锹、钢叉、扳手,正浩浩荡荡朝着村头的晒谷场涌去。
陆子野早就穿戴整齐,正在院子里磨一把巨大的管钳,金石交鸣,火星四溅。
“发生什么事了?”苏晴顶着鸡窝头跑出来。
“靠山屯每年开春前都要跟我们争后山林场的伐木权和水源指标。”陆子野吹掉管钳上的铁屑,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的凶光,“往年是拼酒或者掰手腕,今年听说他们村发了笔横财,买了两台进口的履带拖拉机,要在晒谷场跟我们‘顶牛’。”
“顶牛?什么意思?”
“就是两台农用车头对头顶在一起,加大油门对冲,谁把谁顶出白线,谁就赢。”
陆子野把管钳往腰上一插:“老头子带人去前线了,走,带你去看个大场面。”
苏晴顾不上化妆,套上羽绒服紧跟在陆子野身后。
村头的晒谷场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场子中央用白石灰画了一个直径三十米的大圈。
东边停着一辆崭新的红色德国造履带拖拉机,车头高大,马达轰鸣声沉稳厚重,排气管喷出纯净的淡蓝烟雾。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着墨镜的青年,正是靠山屯村长的儿子王大柱。
王大柱嘴里嚼着槟榔,身后站着十几个得意洋洋的靠山屯后生。
而在西边,神仙凹这边停着的,正是二叔那辆单缸冒黑烟的破烂铁皮拖拉机,车身抖得像随时要散架,气势上完全被对方压得抬不起头。
陆铁山脸色铁青地站在场边,手里攥着烟袋锅,一言不发。
“陆老头!认输吧!”王大柱从驾驶室探出头,满脸狂傲地大喊,“我这可是德国进口的道依茨法尔,两百四十马力,全时四驱加双履带增压!你们神仙凹那破铜烂铁,要是敢上来,我当场把它顶成废铁渣子!”
神仙凹的村民们一个个气得咬牙切齿,但看着那台钢铁巨兽,谁心里都没底。
双方马力差距实在太悬殊了,这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较量。
“怎么办啊村长?二叔那台车上去肯定要散架!”
“要是输了,后山的水源今年全归他们,咱们开春怎么灌溉?”
人群议论纷纷,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两百四十马力?好大的威风啊。”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陆子野双手插兜,晃晃悠悠走入场内,身后跟着像个小跟班一样的苏晴。
王大柱眯起眼睛打量着陆子野,嗤笑一声:“哟,这不是老陆家的大学生吗?怎么,城里混不下去了,回来种地?大人的事,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少插嘴!”
陆子野没有理会王大柱的嘲讽,径直走到二叔那辆破拖拉机前,伸手拍了拍滚烫的引擎盖。
“二叔,车钥匙给我。”
“野崽子,你要干啥?”二叔瞪大眼睛。
“给咱们村换回点面子。”
陆子野跳上车座,单手拉起减压阀,猛地一摇摇把。
突突突突!
单缸机再次爆发出野兽般的轰鸣。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陆子野挂倒挡,直接把拖拉机倒进了晒谷场旁边的农机维修棚里。
“老爹,带五个人进来,把大门关上!”陆子野在棚里大吼。
陆铁山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抹决绝,挥手叫了四个手艺最好的铁匠,呼啦啦钻进了维修棚,咣当一声把大铁门拉得严严实实。
棚子内瞬间传出了令人牙酸的电锯切割声、风炮的突突声、以及高压气泵的狂暴嘶鸣。
黑烟和火星甚至从维修棚顶部的通风口直往外冒。
外面的靠山屯众人面面相觑。
“装神弄鬼!”王大柱冷笑一声,“二十分钟,就算他给拖拉机插上翅膀,也就是个单缸蹦蹦车!”
苏晴站在门外,手心全都是汗。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心跳快得要跳出嗓子眼。
整整四十分钟过去。
轰隆——!
维修棚的大铁门被一只巨大的黑色铁铲猛然推开!
一辆根本无法用任何现代工业词汇来定义的“怪物”,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缓缓从浓烟中驶出!
那台原本破烂的拖拉机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通体漆黑、焊满了粗大防滚架和尖锐倒钩钢板的钢铁怪物!
车头前方,加装了一个从矿山报废挖掘机上拆下来的重型合金破拆铲;后轮被改装成了双排八轮联排驱动,上面死死缠绕着拇指粗的防滑高碳钢链;而在车座后方,赫然并联着两台从柴油发电机组上拆下来的涡轮增压副发动机!
三根黑色的排气管高高竖起,犹如地狱巨兽的獠牙!
陆子野坐在焊接了钢筋网的驾驶室里,头上戴着焊工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而戏谑的眼睛。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啸的山风在这一刻都停滞了。
王大柱嘴里的槟榔啪嗒掉在裤裆上,整个人呆若木鸡。
这他妈是拖拉机?
这分明是一辆缩小版的重装坦克!
第六章
“上来啊,王大柱。”
陆子野的声音透过改装的高音大喇叭传出来,带着金属撕裂般的电音,回荡在整个山谷,“不是要顶牛吗?今天谁先松油门,谁管对方叫爹。”
王大柱被逼到了绝路上。
十里八乡的村民都在看着,如果这时候退缩,他王大柱以后在整个县城都抬不起头做人!
“狂什么狂!拼装车有个屁用!老子撞碎你!”
王大柱怒吼一声,挂挡、给油!
红色德国拖拉机履带飞速旋转,卷起漫天冰雪,如同一头暴怒的公牛,咆哮着冲向圆圈中央!
陆子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左手握紧方向盘,右手猛地推下了中控台上一个自制的红色拨动开关。
“氮气喷射……不对,是重油加压喷射系统,启动。”
轰!!!
并联的两台副发动机瞬间被引燃,三根粗壮的排气管猛地喷出三道足有一米长的炽热橙色火舌!
黑色钢铁怪物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咆哮,庞大的车身不仅没有丝毫迟滞,反而以违背物理常识的加速度,带着撕裂大地的力量,轰然对冲向前!
“天哪!快躲开!”苏晴吓得捂住了眼睛,惊声尖叫。
下一秒。
两台钢铁巨兽在白线正中央,毫无花哨地狠狠撞击在一起!
当——!!!!
犹如古战场上的万钧铜钟被巨木狠狠撞响,刺耳至极的金属碰撞声炸裂开来,强烈的冲击波甚至将地面的积雪和碎石硬生生掀飞出五米开外!
王大柱的德国拖拉机车头猛地向下一沉,合金保险杠在神仙凹的矿山破拆铲面前,脆弱得像一层锡纸,瞬间被撕裂扭曲!
“怎么可能?!”王大柱把油门踩进了油箱底,发动机发出濒临极限的尖啸,履带在冻土上疯狂摩擦,甚至冒出了焦糊的白烟,却根本无法向前推进一步!
反观陆子野的黑色怪物,八只缠满钢链的巨轮死死咬合住地面,纹丝不动。
“力道不错,可惜,底盘配重太轻了。”
驾驶室里,陆子野冷漠地推下了主离合器。
“走你!”
吼——!
主副三台发动机同时爆发出毁灭性的扭矩!
在数百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陆子野驾驶的黑色战车顶着王大柱的德国造,就像推土机推走一堆垃圾,推着对方两百四十马力的庞大车身,一路摩擦着地面,轰隆隆向前横推!
王大柱连人带车被顶得节节败退,履带在水泥地上划出两道触目惊心的黑色深痕。
十米!
五米!
两米!
砰!
王大柱的拖拉机被硬生生顶出了白线,后半截车身直接被怼进了晒谷场旁边的深水排水沟里,整台车倾斜了四十五度,彻底趴窝,水箱嗤嗤地冒出滚滚白烟。
黑色怪物在白线边缘戛然而止,排气管喷出一团傲慢的黑烟。
全场死寂了足足五秒钟。
紧接着,神仙凹的村民们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狂欢呼啸!
“赢了!卧槽!赢了!”
“野崽子牛逼!把德国车给干趴窝了!”
二叔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将自己的狗皮帽子扔上天,抱住旁边的人又蹦又跳。
陆铁山握着烟袋锅的手剧烈颤抖,嘴角不住地抽搐,虽然极力压制着表情,但那挺得笔直的脊梁,已经彰显出老头内心的狂喜。
陆子野踹开车门,踩着扭曲的钢板跳了下来。
他慢悠悠地走到排水沟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倾斜驾驶室里吓得脸色惨白的王大柱。
“叫爹就免了,我嫌折寿。”
陆子野掏了掏耳朵:“明年初二,后山林场的钥匙,主动送到我家老头桌子上。要是敢迟到一分钟……”
陆子野指了指身后那台还在呼哧呼哧喘粗气的黑色怪物:“我就开着它去你们靠山屯村委会倒车入库。”
王大柱牙齿打颤,哆哆嗦嗦地连连点头,连一句狠话都放不出来。
人群中,苏晴站在最前排,呆呆地看着那个被全村老少簇拥着、迎着山风傲然而立的男人。
晨光洒在陆子野脏兮兮的工装上,那一瞬间,苏晴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视线再也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什么金融精英,什么名门大少,在这一刻,全都被这股野蛮、纯粹、带着机油与硝烟味的极致力量碾得粉碎。
就在全村狂欢之际,二叔突然眼尖地发现了站在人群外围的苏晴。
二叔大嗓门一扯:“哎呀!野崽子立了这么大功,城里来的新媳妇,不得表示表示?亲一个!快亲一个!”
“亲一个!亲一个!”
数百个神仙凹的村民开始整齐划一地起哄鼓掌,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苏晴的脸瞬间烧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子野转过头,挑眉看着她,脚下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喂……陆子野,你别乱来啊,这么多人看着呢……”苏晴心跳如擂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护在胸前。
陆子野走到她面前半米处停下,眼神深邃。
就在苏晴闭上眼睛,以为这个混蛋要借机强吻自己时。
陆子野从腰间抽出一块满是黑油的破抹布,随手往苏晴手里一塞。
“想什么美事呢?回屋,拿扳手,给战车换机油去。”
苏晴猛地睁开眼,看着手里的黑抹布,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即胸腔里爆发出一阵巨大的荒谬与羞恼。
“陆!子!野!你个死直男!注孤生吧你!”
第七章
大年初二,是神仙凹一年一度吃百家宴的日子。
昨天的大获全胜让全村人扬眉吐气,宴席的排场比往年大了两倍。
三十多张厚重的实木大圆桌从村口晒谷场一路摆到村委会大院,每张桌上都架着一口炭火火锅,酸菜白肉、手撕风干羊肉、炸酥肉、野生菌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苏晴今天换下了一身名贵的大衣,穿上了陆子野母亲留下来的一件大红色碎花厚棉袄。
虽然衣服土得掉渣,但穿在苏晴那张精致白皙的脸上和高挑的身材上,竟然透出一股惊人的明艳感,引得村里的小伙子们频频侧目。
然而,今天的重头戏不是吃肉,而是神仙凹最传统、也最残酷的民俗——“敬媳妇酒”。
在神仙凹的规矩里,新进门的媳妇必须端着酒壶,跟着长辈走一圈,喝下长辈递过来的“迎门包谷烧”。
这酒是村民用自种的玉米土法酿造的,度数足有六十度,一口下去,喉咙能冒起火来。
老村长陆铁山领着陆子野和苏晴,从第一桌开始走。
第一桌坐着村里的七大姑八大姨。
一个戴着银耳环的胖大婶笑眯眯地站起来,手里端着一个海碗,里面倒了满满一碗清澈透明的烈酒。
“闺女,长得真俊!来,把这碗包谷烧干了,以后就是咱们神仙凹的人!早生贵子,连生三胎!”
刺鼻的酒精味直冲脑门。
苏晴看着那个比她脸还大的瓷碗,胃里一阵痉挛。
在省城,她最多喝两口低度甜白葡萄酒,这六十度的农家烈酒,一碗下去她直接能被拉去县医院洗胃。
“大婶……我不太会喝酒……”苏晴求助似地看向身边的陆子野。
陆子野刚要伸手去接碗,陆铁山手里的烟袋锅横空一挡,敲在陆子野手腕上。
“规矩不能破!”老头子瞪着眼睛,“这是迎门酒,爷们替喝算怎么回事?是嫌咱们神仙凹的酒配不上省城来的大小姐?”
周围的气氛顿时微微一滞,大婶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
苏晴咬紧牙关,心一横,伸手就要去端那个大海碗。
她不想让陆子野在全村人面前丢面子。
然而,她的手指还没碰到碗边,陆子野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声嗤笑在安静的宴席上显得格外刺耳。
陆铁山眉头一竖:“小兔崽子,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太小看我媳妇了。”
陆子野一把将苏晴拉到身后,顺手将那个装满六十度烈酒的大海碗端在手里。
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陆子野从棉袄内衬的暗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半透明的红色晶体粉末,瓶身上用记号笔写着两个大字:阻燃剂……不,食用降解酶。
他当着全村老少的面,指尖一抖,将一小撮粉末悄悄弹进了海碗里。
随后,陆子野掏出一只老式不锈钢保温杯,拧开盖子,往里面倒了半杯冒着热气的浓茶,咕嘟咕嘟全倒进了大酒碗里。
“爹,各位婶子,晴宝在省城学的是现代生物萃取工程。”陆子野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胡说八道,“我们省城大户人家喝酒,不兴这种粗暴的喝法,讲究‘分子结构’。这酒虽然烈,但经过她的特调,不仅不上头,还能延年益寿。”
全村人都被这一套一套的专业名词唬得一愣一愣的。
苏晴在后面听得嘴角抽搐,拼命忍着掐死他的冲动。
什么分子结构,那分明是他昨天在实验室顺出来的变色红茶浓缩粉和温开水!
陆子野把那碗已经被稀释到几乎只有十度、呈现出淡淡红茶色泽的酒水递到苏晴手里,眨了眨眼:“晴宝,给大伙露一手,一口闷。”
苏晴接过碗,硬着头皮闭上眼,咕咚咕咚仰头大灌!
温热微甜的茶水混杂着淡淡的酒香滑入喉咙,不仅没有半点灼烧感,反而润喉解腻。
啪!
苏晴将空碗重重倒扣在桌面上,一滴不剩!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好海量!城里闺女巾帼不让须眉!”
“这么大一海碗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是个狠人!”
陆铁山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看着空碗,又看了看面色红润但脚步平稳的苏晴,眼神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由衷的赞许。
“行!是个有骨气的。”老头从怀里摸出一个用红布层层包裹的沉甸甸物件,塞进苏晴手里。
苏晴一层层揭开红布,里面赫然是一把打造得极其精致、刀背刻着缠枝纹路的纯银小柴刀。
“这是子野他太奶奶传下来的。”陆铁山吧嗒抽了一口烟,声音虽然生硬,但目光柔和了许多,“神仙凹的女人,能下地,能守家。这把刀,归你了。”
苏晴捧着那把沉甸甸的银柴刀,手指摩挲着上面冰凉的纹路,眼眶莫名有些发烫。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陆子野。
陆子野正靠在桌边,手里抓着一只炸鸡腿嚼得起劲,见她看过来,悄悄冲她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然而,还没等苏晴心中的温情彻底化开,村口的大喇叭突然再次尖锐地鸣响起来!
“紧急通报!紧急通报!后山黑瞎子沟的野猪群下山了!至少有十二头!正在拱咱们村东头的大棚!”
第八章
野猪下山,在靠山的大村落里绝不是小事。
成年野猪皮糙肉厚,重达三百斤,嘴里两根獠牙能轻易挑穿人的大腿动脉,暴怒起来比黑熊还难缠。
刹那间,百家宴乱作一团。
妇女和老人慌忙把孩子往屋里推,几十个壮汉抓起院子里的铁叉、铜锣和土猎枪,在陆铁山的带领下直奔东头农田。
“陆子野,野猪很危险的,你别去!”苏晴下意识地死死拽住陆子野的袖子。
她在省城的新闻上看过野猪伤人的报道,那场面触目惊心。
陆子野却双眼放光,一把扯下脖子上的围巾:“危险?晴宝,你对纯野生黑猪肉的美味一无所知!那肉拿来灌香肠,蒸熟了流油,咬一口能香掉天灵盖!”
“这是吃肉的时候吗?!”苏晴急得直跺脚。
“二叔!把昨天改好的‘雷霆战车’开出来!老子今天要把它们全做成腊肉!”
十分钟后,东头农田边缘。
寒风呼啸的雪地里,一片狼藉。三个塑料大棚被硬生生撞穿,残破的塑料薄膜在风中猎猎作响。
在不远处的山林边缘,一头体型庞大如小牛犊、浑身长满黑色硬刺鬃毛的野猪王,正带领着十一头半大野猪疯狂拱食着雪地下的红薯。
野猪王两颗惨白的獠牙在阳光下反射着森然寒光,鼻孔里喷出白色的粗气,听到村民的呼喊声,不仅没有逃跑,反而转过身,血红的小眼睛死死盯住了人群,四蹄刨着冻土,做出了冲锋的姿态!
村民们虽然手里拿着武器,但面对这种亡命凶兽,一个个手心发凉,不敢轻易靠前。
“老陆,这畜生太大了,土枪打上去跟挠痒痒一样,要是激怒了它冲进村子,后果不堪设想啊!”二叔满头大汗。
陆铁山握紧手里的钢叉,沉声道:“布铁丝网!把它往悬崖那边赶!”
就在这时,一阵震耳欲聋的高音广播声突然在山谷中炸响!
播放的不是战斗号角,赫然是极具洗脑节奏的广场舞神曲《最炫民族风》!
音量开到了极致,巨大的重低音震得地面的积雪都在簌簌滚落!
所有的野猪瞬间被这魔性的声音震得呆立当场,连野猪王都懵了,耳朵疯狂抖动。
紧接着,一辆让野猪们怀疑猪生的怪异载具从侧面坡道上疯狂冲出!
依然是那辆加装了矿山破拆铲的黑色战车,但不同的是,破拆铲前方赫然被陆子野用生铁焊接了一个巨大的“高压捕网发射架”!
不仅如此,驾驶座后方还拖着一个巨大的铁笼子,铁笼子里装着两只大功率强光探照灯,正疯狂闪烁着爆闪强光!
陆子野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居然还拿着一个扩音喇叭:“前面的野猪听着,你们已经被神仙凹机械化装甲连包围了!放下獠牙,缴肉不杀!”
野猪王何曾受过这种挑衅?
它发出一声狂暴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带起一团狂暴的雪雾,如同失控的黑色重卡,低着头直奔战车撞来!
“来得好!”
陆子野狂笑一声,不仅没有减速,反而一脚油门轰到底!
两道钢铁洪流在雪原上急速逼近!
就在相撞的前五米,陆子野猛拉手刹,钢铁战车在雪地上甩出一个令人窒息的一百八十度大漂移,车尾带着厚重的积雪狠狠甩在野猪王的侧脸上!
巨大的离心力直接将野猪王抽得在雪地上翻滚了三圈,头晕目眩。
还没等它站稳,陆子野猛地按下了捕网发射键!
砰!
一张用高强度防割尼龙绳编制、四角挂着重铅坠的巨大捕网呼啸而出,如同一张天罗地网,瞬间将狂暴的野猪王死死罩在其中!
铅坠落地自动锁死,野猪王越挣扎,网绳收得越紧,两根锋利的獠牙甚至被卡在网眼里动弹不得。
其余的小野猪见首领被瞬间制服,又被震耳欲聋的《最炫民族风》和爆闪强光吓破了胆,顿时作鸟兽散,哼哧哼哧地掉头往深山老林里亡命逃窜。
整个抓捕过程,用时不到两分钟。
村民们握着钢叉,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特么是打猎?
这分明是工业化降维捕捞!
陆子野跳下车,从靴子里拔出一把杀猪刀,利落地走上前,在野猪王绝望的嚎叫声中,用麻绳将它捆成了一个标准的圆柱体。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回头冲着远处看傻了的苏晴大喊:“晴宝!快拿手机发朋友圈!今晚全村吃杀猪菜!现杀现吃!”
苏晴站在雪坡上,双手捂着狂跳的胸口,看着在雪地里挥舞杀猪刀的陆子野,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一刻,她眼里的嫌弃彻底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炽热与疯狂。
第九章
大年初六,假期的最后一天。
神仙凹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冬雨夹雪,山间云雾缭绕。
苏晴的大小姐生活习惯已经被彻底粉碎重组。
清晨六点,她已经能熟练地穿着大花棉袄,踩着陆子野给她改装的带防滑铁爪的高筒胶鞋,端着一盆玉米碎,在后院面不改色地喂鸡喂鸭。
哪怕那只被放出来的铁嘴大鹅路过,苏晴也只是冷冷地扬了扬手里的银柴刀,大鹅立刻缩着脖子,灰溜溜地绕着墙根走。
她甚至学会了用火钳往土炕里添柴火,动作熟练得像个在神仙凹生活了十年的老住户。
然而,分别的时刻还是到了。
回省城的高铁票已经订好,下午两点出发。
院子里,陆铁山和二叔正在往拖拉机上搬东西。
两麻袋刚出锅的风干香肠、半扇腌野猪后腿、三十斤纯手工土豆粉条、四只处理干净冻得硬邦邦的大公鸡,甚至还有一小坛陆老头珍藏了二十年的包谷烧。
两只昂贵的高级旅行箱被挤在角落里,外壳虽然擦干净了,但满是刮痕,宛如经历了一场二战。
苏晴站在堂屋门前,看着陆铁山佝偻着腰在车斗上系草绳,眼圈有些泛酸。
“叔叔……装太多了,后备箱放不下的。”
陆铁山系绳子的手顿了顿,转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温热布包,塞进苏晴手里。
“拿着。路上吃。城里的东西看着好看,肚里没油水。”
苏晴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六个烙得金黄酥脆的红糖油饼,香气扑鼻。
老头子别过脸,生硬地挥了挥手:“要是……要是城里住着憋屈,开春了再回来。后山的水果熟得早,到时候让这小子带你去摘野樱桃。”
苏晴鼻尖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谢谢叔叔,我一定会回来的。”
陆子野叼着烟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自己的旧双肩包,随手扔上车:“行了老头,别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五一放假我还得回来给你修收割机呢。”
陆铁山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滚蛋!老子看见你就烦!”
拖拉机再次开动。
山风吹过,神仙凹的青石屋、晒谷场、报废农机堆在视线中渐渐缩小,最终隐没在重重群山之后。
苏晴坐在车斗里,身上裹着陆子野宽大的羽绒服,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银柴刀,一句话也没有说。
陆子野看了她一眼:“怎么,魂丢在山里了?马上就能回你的大豪宅喝下午茶了,怎么一副霜打茄子的模样?”
苏晴转过头,定定地看着陆子野。
这个男人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胡茬冒出了一层青色,嘴角依然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欠揍笑容。
“陆子野。”苏晴突然开口。
“干嘛?”
“你回城之后,打算干什么?”
“投简历呗,机械厂,或者农机研究所,实在不行回村里开个修理铺,一天也能挣个两三百。”
“不准去。”
苏晴一把抓住了陆子野的手掌,十指相扣,握得极紧。
她的眼神里褪去了所有大小姐的娇气与做作,只剩下一种近乎野蛮的坚定。
“我们苏氏地产旗下有三个大型农旅开发项目,还有四千亩现代农业试验田。”苏晴扬起下巴,宣布主权一般地说道,“我聘请你做首席技术总监,年薪百万,配独立实验室,所有的废旧机械随便你拆,你想怎么焊就怎么焊。”
陆子野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苏总,这是打算包养我?”
“闭嘴。”苏晴俏脸一红,却毫不退让地直视着他,“我是在给自己选合伙人……还有,未来的车夫。”
陆子野低头看着被她紧紧握住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嘴角的笑意逐渐变得温柔。
他反手握紧了苏晴纤细的手指。
“行啊,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结婚大席必须回神仙凹办,我要在晒谷场摆一百桌,主菜必须是铁锅炖大鹅。”
苏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角却滑落了一颗晶莹的泪珠。
她扑进陆子野怀里,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成交!”
第十章
三个月后。
省城CBD核心区,苏氏集团总部大厦楼下。
一场原本应该庄重严谨的新闻发布会,正被推向一个彻底失控的荒诞高潮。
今天是苏氏集团百亿现代农业科技园项目的启动仪式,全省各大主流媒体、金融界大鳄云集于此。
发布会门口红毯铺地,鲜花锦簇,名流们身穿高定晚礼服,手持香槟,低声谈笑。
苏晴作为项目的总负责人,今天本该盛装出席。
然而,距离发布会开始只剩五分钟,主角却迟迟没有露面。
“苏董,令千金怎么还没到?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几个身价百亿的董事围在苏振华身边,焦急地询问。
苏振华也是满头大汗,不停地拨打女儿的电话,却始终处于关机状态。
就在全场议论纷纷之际,一阵低沉、粗暴、令人心脏发颤的轰鸣声,突然从主干道的尽头隐隐传来!
突突突突突——!
伴随着发动机的狂暴轰鸣,整条街的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所有记者和名流惊愕地转过头。
只见一辆通体漆黑、后轮改装成重型双排履带、三根黑色排气管正喷着淡蓝色青烟的“超级三轮跨斗战车”,以每小时八十公里的惊人速度,在市中心平整的柏油路上风驰电掣!
战车车头焊接了一个巨大的苏氏集团LOGO镀铬铁牌,闪闪发光。
而在战车的驾驶座上,赫然坐着身穿一身火红修身西装、脚踩高跟鞋、戴着墨镜的苏晴!
她单手抓着改装后的赛车方向盘,油门拧得飞起,波浪长发在狂风中肆意狂舞,帅得惊心动魄!
而在副驾驶的带防滚架跨斗里,陆子野正穿着一套明显不太合身的高级西装,领带歪在一边,双手死死抓着头顶的把手,嘴里大喊:“晴宝!慢点!这是市区!限速五十!前面有交警啊啊啊!”
“闭嘴!民政局十一点半下班!今天谁也别想拦我!”
苏晴通过加装在车头的大功率扩音喇叭,霸气的声音瞬间响彻整条金融街!
嗤啦——!
伴随着一声刺耳到极点的轮胎摩擦声,超级战车在大厦门口的红毯前甩出一个堪称神级的一百八十度甩尾漂移,精准地横停在正中央!
排气管喷出一团淡淡的白烟,正好吹在苏振华擦得锃亮的皮鞋上。
全场数百名记者目瞪口呆,闪光灯疯狂闪烁,快门声响成一片!
苏振华嘴里刚点燃的雪茄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晴……晴儿?!你在干什么?!”
苏晴潇洒地摘下墨镜,随手一甩车门,跳下战车。
她一把拉开副驾驶的防护网,像拎小鸡一样把陆子野从跨斗里强行拽了出来。
陆子野踉跄了两步,扶着车门直干呕:“苏晴……你疯了,你这拖拉机改装技术比二叔还野……”
苏晴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从西装口袋里啪的一声掏出两个红色的户口本,重重拍在战车的引擎盖上,随后伸手揪住陆子野的西装领带,当着全省两百多家媒体的长枪短炮,将他一把拉到自己眼前。
“各位媒体朋友,今天的新闻发布会推迟半小时!”
苏晴昂起下巴,嘴角挑起一抹极其霸道、又无比明艳的笑容。
“现在,我要先押送这位神仙凹首席机械师去民政局领证!谁敢堵路,我的战车不长眼!”
说罢,苏晴猛地踮起脚尖,在陆子野错愕的注视下,狠狠吻上了他的嘴唇!
现场死寂了三秒钟。
紧接着,快门声如同暴风雨般彻底爆发!
苏振华捂着心脏,在保镖的搀扶下摇摇欲坠,指着战车上的两个人,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却忍不住笑骂出声:“造孽啊!老子养了二十二年的白菜,被一台拖拉机给拱了!”
阳光下,黑色战车在CBD的水泥森林中闪烁着冰冷而野蛮的光芒。
陆子野被吻得喘不过气,终于认命般地搂住了女孩纤细的腰肢,嘴角勾起一抹无奈而宠溺的弧度。
得,田园生活没体验成,反倒把城里的金凤凰给彻底带偏成村头女霸王了。
不过……这感觉,好像真他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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