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让我垫十八万订票,转头关机休假。
领导说,年轻人要有担当。
我退掉全部机票。
起飞前一小时,他们打爆我的手机。
我只回了一句:十八万到账,票立刻补。
可客户递来的报销单上,竟有我的签名。
【第一章】
十八万的付款页面弹出来时,周承把手机往我面前一扣。
“许正,你先刷。我信用卡额度没这么多。”
我没碰手机。
“走公司账户。”
“财务今天封账,十二个客户等着出票。海州工厂明天下午还要确认接待名单,你要让整个项目等财务?”
他说完,抬手敲了敲我桌上的转正申请。
不是我的。
是我带的徒弟蒋立的。
“他能不能留下,还得看你这个师傅有没有团队意识。”
蒋立站在打印机旁,手里攥着刚打出来的材料,没敢过来。
我把申请抽回来,压进文件夹。
“十八万不是十八块。谁申请,谁负责还款,什么时候到账,写清楚。”
周承的脸拉下来。
“你跟我来这套?”
“你让我垫钱,我就得问。”
他盯了我几秒,把我拉进项目群。
群里有部门经理罗建国、出纳孟岚,还有几个做接待的同事。
周承发了一条语音。
“十二位客户,往返全价公务舱,总计十八万。许正先垫,明天上午十点前给他报销。罗总,这样行吧?”
罗建国回了个行。
我继续打字。
费用由公司承担。若明天十点未收到款项,也没有公司直接结算,本人将按票规撤销垫资订单,请部门安排替代付款。
周承看完,笑出了声。
“你还怕公司跑了?”
我没回,等罗建国确认。
两分钟后,他发来一句。
知道了,先把事办好。
我截了图。
付款前,我又给合作票务打了电话。
“十二张,全价可退的票。明天上午十点半退,扣不扣手续费?”
“离去程起飞还有一天多,不扣。往返都没使用,可以整单退。钱原路退回,银行入账有延迟。”
“出票信息只发订票联系人?”
“对。乘机人可以自行查询,退票后我们也会给联系人发通知。”
订票联系人是我。
行程通知联系人是周承。
客户的姓名和证件信息,则来自公司审批过的名单。
我核对完,把十八万刷了出去。
扣款短信弹出的一刻,周承伸手拿走了出票确认单。
“这不就完了?以后别弄得跟讨债似的。”
我按住纸角。
“明天十点。”
“知道了,十八万而已,至于吗?”
他抽走纸,皮鞋在地毯上蹭了一下,转身去接电话。
“票出了。放心,都是前舱,回程也安排好了。”
他对着电话笑,手指还在往我这里指。
“我们下面有人办。”
蒋立走过来,把一杯水放在我桌角。
“师傅,你真垫了?”
我翻出银行余额,剩下三万四。
其中两万,是我爸下个月复诊和康复的钱。
“批了,留了记录。”
蒋立张了张嘴。
“上次你那笔差旅……”
我把水杯推开。
“上次的六千八,还没给。”
周承回头冲他喊了一声。
“蒋立,来搬东西。别跟着你师傅学,一天到晚就会算自己的账。”
我没接话。
把付款凭证、票规、群聊记录存进同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已经有七笔垫付。
金额从两百四到六千八。
每一笔后面,都有人写过明天给。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我拨周承的电话。
关机。
他的工位清空了。
显示器旁那只金属打火机没了,抽屉上挂着锁,椅子被推进桌底。
我找罗建国。
他正在泡茶。
“周承呢?”
“年假。”
“昨天还说今天给我报销。”
罗建国把茶叶拨进杯子。
“财务没付,你找财务。你找我,我能给你变钱?”
“他请假,交接给谁了?”
“没交接。”
“去哪了?”
“不清楚。”
我把手机放在他的办公桌上,点开昨天的群聊。
他扫了一眼,杯盖磕在杯沿。
“许正,你工作几年了?公司能欠你这点钱?”
“能。”
他的手停住。
我补了一句。
“已经欠过七次。”
罗建国把杯盖扣紧。
“出去。别拿这副讨债的嘴脸跟我说话。”
我回到工位,坐了三秒。
然后打开订票平台。
十二张。
全选。
退票。
确认成功后,我把退票通知发到项目群,另附了一封邮件,抄送财务公共邮箱和部门接待负责人。
未收到垫付款,订单已按昨日约定撤销。请尽快另行出票,避免影响行程。
做完这些,我点开工作表,继续核对下午要发的设备参数。
蒋立站在我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师傅,罗总会不会……”
罗建国的消息正好弹出来。
撤回。
紧接着又是一条。
别在群里制造问题。
我截完图,回了两个字。
已退。
【第二章】
罗建国从办公室出来,把一叠文件摔在我桌上。
纸角擦过我的手背,留下一道白痕。
“谁批准你退的?”
我调出昨天的聊天记录。
“你确认过垫资条件。”
“我确认的是让你把事办好!”
周围的键盘声停了。
周承平时坐的那排,有人把椅子往里收了收。
我把屏幕转向罗建国。
“昨天说上午十点报销。现在十点二十七。十八万没到账,我提前一天通知重新出票,哪里没办好?”
“客户的事能拿来赌气?”
“公司可以现在付款。”
“流程不要时间?”
“让我掏钱的时候,你给了我十分钟。”
他伸手去合我的电脑。
我按住屏幕边缘。
“里面有订单记录。”
他的手悬了片刻,收了回去。
“你今天把票恢复。”
“付款。”
“先恢复,再报销。”
“先付款,再出票。”
罗建国把文件拿起来,连拍了三下桌子。
“你是不是觉得这个项目离了你不转?”
我把手收回去。
“当然能转。公司有财务,有采购,也有周承这个项目负责人。”
“那你就等着。”
他回办公室,门砸得玻璃隔断都晃了一下。
午饭前,我的项目权限被取消了。
接待群里也把我移了出去。
蒋立把自己的手机推过来。
罗建国在新群里发了一句话。
许正因个人情绪退出本次接待,后续事宜由周承统筹。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蒋立。
“别替我转消息。你手头的设备清单,按交接要求做。”
“可他们在说你故意卡项目。”
“谁说的,谁负责。”
下午,孟岚给我回了邮件。
本笔费用暂无法支付,请联系部门负责人核实。
我拨她的内线。
“暂无法支付是什么意思?是没审批,还是没钱?”
听筒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许正,我只能查到系统状态。”
“那就告诉我状态。”
她停了几秒。
“已结算。”
我坐直了。
“结给谁了?”
“申请单在周承名下。附件权限不在我这里。”
“我没收到。”
“那你让他核实。”
“他关机了。”
电话那边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孟岚压低声音。
“你把自己的流水留好。”
我还想问,她那边有人喊了一声,电话挂断。
我重新发邮件,要求财务核对十八万元的实际收款账户,并明确写了本人未收到任何现金或转账。
发送成功。
没人回复。
那天下班,我照常收拾电脑。
罗建国站在门口拦我。
“票呢?”
“退了。”
“我说恢复的票。”
“款呢?”
他盯着我,嘴唇绷成一条线。
“你真要为这点钱把路走死?”
我把背包拉链拉上。
“十八万,是我一年多攒的。”
“你家不是有套房?”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接着说。
“资金周转一下,找家里想想办法。年轻人不能遇到事就缩。”
我看着他。
“我爸那套安置房,你也替我算上了?”
罗建国抬起下巴。
“我是在教你做人。”
我没再接话,绕过他往电梯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明天客户要是飞不了,这个责任你担!”
我按下电梯。
“今天还有一整天可以买票。你记得安排。”
第二天下午四点二十一分,我正在给设备照片编号。
手机震得桌面发麻。
周承。
我没接。
第二通。
第三通。
接着是罗建国,接待专员,陌生号码。
几分钟后,未接来电挤满了屏幕。
周承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里全是广播和人声。
“你疯了吧!柜台说票不存在了!客户全在候机厅!”
我把语音转成文字,保存。
然后回他。
十八万到账,票立刻补。具体航班和差额按实时余位确认。
电话立刻又打进来。
我接了,按下录音。
周承第一句话,是让我去死。
我等他说完。
“骂完了吗?”
“你现在立刻出票!”
“付款。”
“你他妈退票不是拿到钱了吗?还要什么十八万?”
我看了眼银行页面。
退款处理中。
“第一,原付款还没退到我的银行卡。第二,退回来也是我的钱。第三,新票由公司出钱,凭什么还让我垫?”
周承喘得很重。
“客户误了这班飞机,你赔得起吗?”
“昨天十点二十七分,我通知过退票。你和罗总有三十个小时重新安排。”
那边忽然有人问了一句。
“既然昨天就退了,你为什么还让我们来机场?”
周承的声音一下低了。
“赵总,您听我解释。”
接着,电话被挂断。
【第三章】
五分钟后,一个陌生号码打来。
“许正,我是远川设备的赵启。你订的机票?”
远川是这次来考察的客户。
那笔两千多万的产线改造项目,由他们采购。
“是我订的,也由我退的。退票通知昨天已经发给贵方对接人周承。”
“你先别挂,我开免提。”
听筒里响起拉行李箱的声音。
赵启说。
“周承告诉我,是票务系统故障。”
我把退票截图发过去。
“人工退票,原因是公司未按约支付垫资款。昨天通知,今天删除我的项目权限。证据在图片里。”
周承立刻插进来。
“赵总,他这是跟公司闹工资,故意拿您撒气!”
“周承。”我叫了他一声,“你昨天在哪?”
“我在哪关你屁事!”
“罗总说你请年假,去向不明。你不是失联了吗?怎么今天在机场带客户?”
赵启那边没说话。
几秒后,他问。
“罗建国知不知道退票?”
“群聊里有他的回复,邮件里有他。”
“发来。”
我发了。
周承抢着解释。
“内部流程有误会。许正,你把票补上,有什么事回来再说。赵总的时间,你耽误不起。”
“票能不能补,得先查余位。”
我打开票务对话框,发去需求。
合作多年的票务小唐立刻回了电话。
“原航班还有八个位置。剩下四个,可以走两个小时后的同航线航班。回程十二个人还能放在一班。新总价二十万四千六,得马上确认,不能一直占着。”
我把报价转发给赵启。
“原班八位,后班四位,都能今晚到。现在距离原航班停止值机还有二十多分钟,柜台已经有客户,可以请现场工作人员协助处理。”
赵启问。
“你能保证出票?”
“资金到票务公司、实名名单核准、系统实际出票,才算完成。口头不能保证座位一直有。”
“收款账户给我。”
周承的声音猛地拔高。
“赵总!这笔钱不能让您付!”
“那你付。”
周承没出声。
赵启又说。
“十八万,前天上午我们就转给你们公司了。备注写得很清楚,专项差旅预付款。”
我握住鼠标。
原来不是公司没钱。
客户的十八万,比我的付款早到了两个小时。
赵启继续问。
“许正,你为什么还要个人垫?”
“周承说财务封账。”
听筒里传来一声东西落地的闷响。
有人说,周经理,你的包。
周承没应。
他叫了我一声。
这回连姓都不带。
“阿正,你先把事情解决,我回去跟你解释。”
我把那份未付款邮件往前翻。
“赵总,您那边收到过这笔差旅的结算资料吗?”
“收到了。周承说已经全部支付,发了出票单和费用确认。”
“有收款凭证吗?”
赵启停顿了片刻。
“有。”
我的手机响了一声。
一张图片跳出来。
现金支付确认单。
金额十八万元。
经办人周承。
审批人罗建国。
领款人许正。
最下面,写着一行我从没见过的话。
本人已收到上述差旅垫付款,双方结清。
后面是我的签名。
许正两个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那不是模仿出来的。
那就是我的签名。
我往上放大。
签名上方,有半道浅灰色的横线。
去年设备验收表上的印刷线。
我盯着那半道线,手指一点点扣紧鼠标。
为了省事,部门一直保存着那张验收表的扫描件。
周承用过。
罗建国也用过。
赵启在电话里问。
“这钱,你收了没有?”
我把自己的银行流水点开。
“没有。”
“签名呢?”
“从旧文件上裁下来的。”
周承突然喊起来。
“许正!你说话过过脑子!签的就是你名字,你现在不认,什么意思?”
我把那张原始验收表翻出来,截出同一个位置。
同样的笔锋。
同样的断墨。
同样的半道横线。
我把两张图并排发过去。
“我的意思是,十八万没丢。”
“有人拿了。”
【第四章】
罗建国的电话挤了进来。
我没有挂赵启的通话,直接把罗建国拉进会议。
他还不知道客户在。
“许正,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马上把签字那件事认下来!”
我按了录音。
“认哪件?”
“现金领款单!部门周转一下有什么问题?你非要闹到客户那里?”
赵启开口。
“罗经理,我也在。”
电话里只剩电流声。
罗建国清了清嗓子。
“赵总,这里面有些误会。许正最近家里有事,情绪不太稳定,我们都在体谅他。”
“我问你,现金给他了吗?”
“这个要找经办核实。”
“刚才你为什么让他认?”
罗建国停了几秒。
“我的意思,是先把业务事实核对清楚。”
“好,那就核对。十八万进了你们公司,十二张票由员工垫钱,之后出现一张员工不知情的现金领款单。哪里需要我替你解释?”
周承插话。
“赵总,许正也没说一定没收。他记错了也有可能。”
我打开那封邮件,念出发送时间。
“昨天下午两点十三分,我向财务和罗建国发函,声明未收到任何现金及转账。昨天两点十七分,邮件被部门账户签收。你要不要再想个说法?”
机场广播响了。
赵启旁边有人提醒。
“赵总,再不出票,前面那班也赶不上了。”
我敲了敲键盘。
“小唐,十二张名单不变,分两班。请把正式报价、收款账户和退款条款发给赵总。需要客户书面确认授权。”
周承又喊。
“你一个普通员工,有什么资格绕过我接触客户?”
我盯着通话界面。
“你有关机的资格,我有接电话的资格。”
赵启直接说。
“我确认。远川直接向票务公司付款,这笔另行支付的钱,后续从项目款里按合同协商扣回。许正,你只协助出票,不替任何一方垫资,也不接收资金。”
“可以。”
我让他在邮件里确认名单和分班安排。
八位负责设备验收的人员走前班。
另外四位采购和行政人员跟后班。
工厂接机分两次。
周承原本负责的接待表,我在取消权限前已有正式交付版本。里头没有商业报价,只有本次出行的联络信息。
我把必要部分重新发给赵启,请他安排联系人。
他回了一个收到。
票务系统的付款提示跳出来。
小唐报进度。
“两张出了。”
“四张。”
“前班八张全部出票,通知柜台查票。”
我直接联系现场接待,让他们把票号交给柜台核验。
一连串行李轮子压过地面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有人催促。
有人问座位。
有人说查到了。
最后,赵启对我说。
“前班已经开始值机。许正,谢谢。”
我放开鼠标,掌心全是汗。
“后班四张也出了,回程安排已确认。把行程收好。”
周承一直没说话。
直到赵启准备挂断,他才挤出一句。
“赵总,我陪您一起走后面那班。”
“你不用来了。”
“厂里的接待都是我安排的。”
“我现在换人对接。”
“这个项目从头到尾是我在跑……”
赵启打断他。
“你跑到哪一步?跑到把机票钱拿走?”
电话断了。
不到半分钟,周承给我打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许正,给我一个账户。”
“干什么?”
“十八万。我给你。”
“原票已经退了,我不需要你重复偿付。现在需要核清的,是公司那十八万究竟给了谁。”
“你刚才不是说十八万到账就补票?”
“那是新订单的预付条件。客户已经直接付给票务,没经过我。你现在往我账户打钱,想让我替你认哪一笔账?”
周承咬着牙。
“你到底想要多少?”
我把录音保存。
“我要那张假收款单作废。”
“我要财务确认,我没拿过公司的十八万。”
“我要你把我的签名,从你的烂账上拿下来。”
他呼吸越来越重。
“别把事情做绝。你还得在这个行业混。”
我看了眼电脑上刚刚收到的邮件。
发件人是公司总经办。
要求次日上午九点,相关人员到场核查费用。
赵启抄送了他们董事长。
也抄送了我们公司的负责人。
我把邮件转给周承。
“明天九点,带钱,也带账。”
【第五章】
第二天八点四十,我的门禁刷不开。
保安看了一眼电脑,又看我。
“许工,人事通知,你不能进。”
玻璃门里面,蒋立站在前台旁。
他想过来,又被人事主管抬手拦住。
人事主管叫邵芸。
她拿着两张纸出来。
“公司通知你停职调查。”
“调查什么?”
“恶意取消客户行程,造成经济损失,以及涉嫌侵占公司差旅款。”
我看着她递过来的文件。
十八万。
加上客户重新买票的二十万四千六。
他们要我赔三十八万四千六。
“原票退款会回我的个人付款账户。公司没给我十八万,为什么这笔也算损失?”
“财务系统有你的领款记录。”
“我已经提出签名被冒用。”
邵芸把笔递到我手边。
“那是你的陈述。你可以先签收,后面慢慢申诉。”
我没有接。
“签收和认可责任是两回事。把责任确认那一段删掉,我可以签收到通知。”
她皱起眉。
“这都是模板。”
“模板为什么只要我赔钱,不让我申辩?”
身后来了几个上班的同事。
有人停下,有人从另一侧闸机绕进去。
罗建国从里面走来。
“堵在门口干什么?给公司丢的人还不够?”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九点总经办核查,谁让你八点四十先定责?”
“公司正常管理,需要跟你汇报?”
“需要告诉我,谁作的决定。”
“我。”
我把纸放回邵芸手里。
“那就把你的名字写上。”
罗建国没接。
周承也来了。
他换了套西装,眼下有两道青痕,见面先笑。
“正哥,没必要。大家同事一场。”
他伸手搭我的肩。
我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手落空,脸上的笑没了。
“你闹这么大,对你有什么好处?”
“至少不用替你签字。”
周承扫了一眼旁边的人。
“现金当面给的,你回头不认,我还得求你认?”
蒋立突然开口。
“周哥,那天不是……”
罗建国转过头。
“你转正材料不想交了?”
蒋立的嘴唇抿住。
他手里还拿着一只文件袋,指节把纸边捏皱了。
我看了他一眼。
“蒋立,去做自己的事。”
罗建国冷笑。
“还挺会装好人。你让整个部门跟着你受影响,倒把自己摘干净了。”
电梯门开了。
总经办的韩蕙走出来。
她先看了一眼门口的人,再看那份停职通知。
“会议还有六分钟。许正,你跟我进去。”
邵芸说。
“韩姐,他现在停职……”
“谁授权你们在核查前认定侵占?”
邵芸没再说话。
韩蕙从她手里抽走文件。
“这份一起带进去。”
会议室里,公司负责人陈绍廷已经坐着。
财务负责人严敏把电脑接上屏幕。
我刚坐下,周承就把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陈总,我不回避管理责任。但钱确实交给许正了。这是签收单。”
陈绍廷没有看纸,先问我。
“退款到账了吗?”
“今天凌晨到账,原路退回我的个人银行卡。原始扣款和退款各十八万,流水都在这里。”
我把打印件放下。
“原订单从付款到退款,只有我的资金流转。公司资金没有经过我。”
严敏翻了一页,点头。
周承立刻说。
“我给的现金,当然不走他银行卡!”
我看向他。
“十八万现金,在哪给的?”
“办公室。”
“哪间?”
“罗总办公室。”
“几点?”
“前天下午。”
我把订票当天下午的外出登记推过去。
两点整,我随售后去客户工地,晚上七点才回来。
周承的眼睛闪了闪。
“我记错了。中午。”
“几点?”
“十二点左右。”
“包装是什么?”
“袋子。”
“什么袋子?”
他用手拍桌子。
“谁记得那么细!你拿钱的时候怎么不问袋子!”
我往椅背上一靠。
“十八万。不是一杯奶茶。”
陈绍廷抬眼。
“周承,把取款凭证拿出来。”
周承不动了。
严敏切换页面。
“这也是我们要问的。”
屏幕上出现一条转账记录。
十八万元。
收款人,周承。
用途,客户差旅备用金。
转出时间,在我订票之前。
会议室里,空调出风口响得很清楚。
罗建国伸手去拿茶杯。
杯底撞了一下桌面。
【第六章】
周承盯着屏幕。
“钱转给我,是因为我负责接待。这有什么问题?”
严敏问。
“你收到备用金后,为什么让许正再垫?”
“我账户有自动扣款,临时周转不过来。”
“那十八万被扣到哪了?”
“个人账户,没必要在会上说吧。”
陈绍廷把笔放下。
“公司的钱,进了你的个人账户,就不需要说用途了?”
周承低下头,伸手扯了扯领带。
罗建国接过话。
“陈总,基层办事灵活一点,难免有流程瑕疵。周承确实有不妥,但许正私自退票,把内部矛盾捅给客户,性质更严重。”
我把退票通知放到他面前。
“你收到后,为什么没重新出票?”
“我工作那么多,不可能盯着一条消息。”
“你回了撤回。”
罗建国的下颌绷住了。
我又翻出权限变更通知。
“你还专门把我踢出了项目群。你有时间处理发通知的人,没有时间处理通知里的事?”
陈绍廷朝严敏示意。
“继续。”
严敏把两张签名放大。
“纸质原件呢?”
周承说。
“交财务了。”
“财务只收到扫描附件。”
“那就在部门。”
“韩蕙已经让人取过。没有。”
周承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罗建国说。
“办公材料那么多,找不到也正常。不能因为没有原件,就说是假的。”
我拿出旧设备验收表。
“这是原始签名来源。扫描文件存在部门共享盘,上传时间早于本次出行一年。两处签名连断墨的位置都重合。”
严敏没有立刻下结论。
“我们会保全源文件、上传记录和后台日志。必要时做鉴定。”
周承嘴唇动了动。
“就算附件用错,也不代表钱没给。他可能让别人代收了。”
“谁?”
“我再想想。”
会议室门被敲响。
蒋立站在门外,文件袋还抱在怀里。
罗建国的脸沉下来。
“谁让你来的?”
蒋立先看了我一眼。
“韩主任说,了解情况的可以提交材料。”
韩蕙起身让他进来。
蒋立坐在最边上的椅子里,拉文件袋时,第一下没拉开。
纸封口被他扯出一道口子。
周承靠在椅背上。
“小蒋,想好再说。你刚毕业,别让人拿你当枪。”
蒋立停住。
他想把文件放下,又把手缩回去。
罗建国的声音放缓了。
“你的转正我昨天刚批。部门培养你,不容易。”
蒋立抬头。
“您昨天说,我师傅不认收款,就让我证明看见他拿钱。”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罗建国立刻拍桌。
“我什么时候说过!”
蒋立的肩膀抖了一下,还是把手机拿出来。
“我没敢录音。但您让我写的情况说明,我没删。”
他点开聊天记录。
罗建国发来一份文档。
文件名是情况说明。
里面写着,订票当日中午,蒋立亲眼看见周承将装有现金的文件袋交给许正。
下面还有一句话。
打印签字,转正一起走。
蒋立把手机放到桌面上,手掌压住自己的膝盖。
“那天中午,我跟许正一起在食堂吃饭。十二点四十,我们就去设备间取工具了。我没看见现金。”
周承突然站起来。
“你们师徒俩串好了是不是?”
椅子刮过地板,声音刺得我耳根发紧。
韩蕙按住桌边。
“坐下。”
蒋立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
“还有这个。那份收款单的扫描件,是周承让我合并进出差资料的。我当时问过,为什么许正的签名不用重新签。”
他翻到聊天记录下一页。
周承的回复躺在那里。
他签字太磨叽,用旧的就行,罗总知道。
罗建国把茶杯碰翻了。
茶水沿着桌缝往下滴,落在他的裤腿上。
他没去擦。
周承站在原地,喉结滚了两下。
“我那是说别的材料。”
严敏抬起头。
“具体是哪份?”
“我记不清了。”
“聊天里附的文件,名称、金额、日期,都对应本次十八万差旅。你可以继续回忆。”
蒋立把手机交给韩蕙留存,起身时碰到了椅子。
我伸手扶了一下椅背。
他低着头,声音压得很小。
“师傅,我昨天就该说。”
“今天说,也算。”
他出去后,周承终于看向我。
“许正,非要走到这一步?”
我把那张伪造领款单推回去。
“是你把我的名字放上去的。”
【第七章】
陈绍廷让周承和罗建国交出相关账户、审批资料,暂停两人的项目和费用权限。
罗建国没动。
“陈总,我在公司十六年。两千多万的项目,现在客户只认我们部门。你为了一个随时能招来的执行岗,要把整个部门拆掉?”
陈绍廷看了他一眼。
“客户只认你?”
“行业里的人脉,不是发一封邮件就能接过去的。”
他说着,把手机放上桌。
“海州厂那边,接待规格、验收窗口,都是我谈下来的。闹翻了,谁来收场?”
这句话说完,他看向我。
我没接。
让他接着说。
罗建国见没人开口,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的意见,钱归位,票补过了,许正写一份情况说明。公司给他发点奖金,这事内部结束。”
陈绍廷问。
“奖金多少?”
“三千。”
罗建国答得很快。
“三千块,不少了。算部门关怀。”
我把手机解锁,放在桌上。
“你要我拿三千,认下十八万现金?”
“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那你写。我看看怎么写才好听。”
罗建国抿住嘴。
周承坐在旁边,一直低头打字。
严敏忽然问。
“周承,你在联系谁?”
“家里。”
“我们刚收到票务公司的核验回复。原始发票没有开给你个人,电子行程凭证也不能证明公司现金交付。你别再让人补材料。”
周承的手停了。
会议室门再次打开。
韩蕙拿着平板进来。
“远川赵总在海州,申请视频连线。”
屏幕接通。
赵启站在工厂接待室,身后有几位穿工装的人。
“行程没耽误,上午第一轮设备核验已完成。”
罗建国往前探身。
“赵总,我正要跟您解释……”
赵启抬手。
“先听我说完。”
他把一份纸拿到镜头前。
“我们原计划今天支付下一笔项目进度款。鉴于差旅资金出现去向异常,暂停付款,启动专项核验。核验完成前,周承不得再代表贵公司与我方接触资金和结算。”
罗建国的脸色变了。
“赵总,这会直接影响供货。”
“所以陈总需要尽快给我一份可信的处理方案。”
“您不能因为员工之间闹矛盾……”
“我没有义务判断你们谁会吵架。”
赵启把纸放下。
“我只看到,我们付过一次差旅款,出发时却没有票。真正付款的人提前一天通知了风险,负责收款的人让我在机场等系统恢复。”
他叫了我的名字。
“许正在吗?”
“在。”
“昨天下午,你给我的每个时间点都有记录。今天能否把完整交接链发给韩主任,由贵公司统一提供?”
“可以。”
“还有,你之前提交的备用接待方案,我们看了。昨天如果不是那份分班预案,四位采购人员很难按时到场。谢谢你把备用航班、车辆窗口和联络人都写清楚了。”
罗建国忽然转头看我。
那份方案,周承在项目会上骂过。
他说我做执行的就喜欢写废话。
他说真出问题的时候,靠的是关系,不是表格。
屏幕里,赵启接着说。
“关于后续执行人员,我们希望保留许正参与技术交接。当然,以他本人愿意为前提。”
陈绍廷点头。
“我们会尊重他的选择。”
连线结束。
罗建国盯着黑下去的屏幕,手背上绷出青筋。
周承一把抓起桌上的纸。
“你早就算好了是不是?退票、联系客户、把我们弄下来,你好接项目!”
我看着他。
“项目群是你们踢的。”
“客户电话是你们拿来骂我的。”
“收款单是你们做的。”
“你现在说我算好了?”
周承把纸团成一团,砸在桌上。
“你不就是想升职!我位置给你,你满意了吧!”
陈绍廷按下内线。
“通知人事,停止两人对下属的管理权限。财务和法务接手本次核查。涉及伪造材料和资金去向的部分,按程序报案,不做内部冲销。”
周承的腿碰到椅子。
他扶住桌沿,没站稳。
罗建国开口。
“陈总,报警就没法回头了。”
陈绍廷把那张假领款单捡起来。
“你们用员工名字平账的时候,想过给他留回头路吗?”
【第八章】
会议结束,我没直接回工位。
韩蕙带我去了另一间小会议室。
她把停职通知收走,递来新的书面说明。
原停职及赔偿认定撤销。
我要求补了一行。
本人未领取本次十八万元差旅备用金,原现金支付确认单存在真实性争议,不得作为对本人追责依据。
严敏核完证据,签字。
公司盖章。
纸拿到手,我才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气吐出来。
韩蕙问。
“陈总想让你继续接远川,待遇可以谈。”
“先把以前的钱结清。”
她看向我。
我打开那七笔垫款记录。
还有被罗建国压着没报的加班调休、两个月项目奖金。
每一项都有审批、交付和催款记录。
“我不要奖励替代报销。该还的先还,该核的逐项核。”
韩蕙翻了几页。
“我让财务今天处理确定无争议的部分。”
“另外,我的工作权限恢复,不能让蒋立因今天作证受影响。这个写进调查期间的人事安排。”
她点头。
我回到工位时,电脑已经能登录。
旁边几个人抬头看我。
有人开口。
“许正,其实昨天我们也觉得罗总不对。”
我把背包放下。
“下次有人让你垫钱,先问清楚。”
没人再接话。
下午三点,一封匿名邮件发到了公司多个管理邮箱。
指控我与外部票务勾结,虚抬票价,借退票逼迫客户使用指定渠道,并泄露客户身份信息。
邮件附了截图。
是我和小唐的聊天。
十八万报价。
客户名单。
以及一句被截掉前文的话。
按之前约好的处理。
罗建国还没离开公司。
他站在玻璃走廊另一端,看到韩蕙走向我,嘴角动了一下。
我把完整聊天拉出来。
那句之前约好,说的是全价可退票规。
不是回扣。
韩蕙问。
“这些截图谁有?”
“项目交接包里有报价截图。名单在授权工作群。周承和罗建国都有访问权限。”
“公司会保全访问记录。”
我把小唐拉进核验通话。
她先问了一句。
“许工,要我提供什么?”
“原订单价目、付款账户、退票金额、新订单报价形成时间,以及是否向我支付过佣金。”
“都可以。我们公司对公留档,出正式说明。”
我又联系赵启,请他确认票务渠道的授权及付款路径。
他说。
“昨天是在免提里确认的,我这边也有会议记录。”
材料发出去,匿名邮件的指控没有坐实。
但周承没停。
傍晚,我妈打来电话。
“正正,公司有人来家里了。”
我站起来。
“谁?”
“一个姓周的,说你拿了客户的钱,现在公司报警,让我们替你把钱交上。”
我握住手机,后槽牙咬得发酸。
“门开了没有?”
“没有。你爸在里面问他。”
听筒里传来拍门声。
周承的声音隔着门板,仍然能听清。
“叔叔,我是在帮他!年轻人做错事,家里得拉一把!十八万不拿出来,他工作就没了!”
我拿起车钥匙。
“妈,别开门。把通话开免提。”
我叫了周承的名字。
门外静了一下。
“许正?你倒是会躲,把老人留家里。”
“我爸上个月刚做完手术。”
“那你就别让他替你操心。”
“你现在离开,我把这次联系一并交给公司和办案人员。你继续拍门,我让家里报警。”
周承在门外骂了一声。
我妈呼吸乱了,问我是不是出了大事。
我一边往电梯走,一边说。
“没拿过钱。公司已经书面确认,不是我的问题。”
“那他为什么……”
“因为他的账解释不清。”
电梯下到车库,里面信号断了一瞬。
我盯着那格消失的信号,指甲掐进掌心。
电话重新接通时,我爸的声音传过来。
“我没开门。别急着开车。”
门外,物业已经到了。
我让母亲保存门铃录像,向辖区派出所说明情况。
等我到家,周承已经走了。
我爸坐在玄关的小凳上,拐杖横在腿前。
门边有一道新蹭出来的黑印。
他看见我,先伸手。
“单位的证明呢?”
我把那张盖章说明拿给他。
他戴上眼镜,一行一行看。
看完,折好,还给我。
“钱是你的,就拿回来。错不是你的,就别认。”
我蹲下来,把他滑到脚边的拖鞋摆正。
手机响起。
周承发来一句。
你毁我,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我截图,连同门铃录像发给法务。
然后拨通了接报人员留下的电话。
之前,我只要求把自己的名字摘出去。
从他拍我家门的那一刻起,我要求每一条记录都进材料。
【第九章】
第二轮核查安排在次日上午。
周承没再穿西装。
衬衫领口皱着,袖子卷到手肘,进门先把一个袋子放到桌上。
“十八万,我凑齐了。”
严敏看了一眼。
“按指定账户退回公司。现金需按财务程序清点入账,你不能交给许正。”
周承的目光移到我身上。
“我就是来道歉的。”
我没动。
他从袋子里抽出一份纸。
“你签个情况说明,证明是一场误会。我钱还了,你也没损失,没必要把人往死里逼。”
韩蕙拿过那份说明。
第一行就写着,我曾授权周承使用电子签名。
我伸手把纸转过去,让周承自己看。
“你带着另一份假话来道歉?”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律师说这样对大家都好。”
“是哪位律师?请他到场说明。”
他把纸往回抽。
我按住纸边。
“既然是给我的,就留下。”
周承松手了。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许正,我承认,我当时手紧,借用了几天。你至于吗?”
“你借谁的钱?”
“公司的。”
“公司批了吗?”
他不说话。
我继续问。
“你借公司的钱,为什么让我垫?”
“我会还!”
“你会还,为什么伪造我已收款?”
周承抓了一把头发。
“因为财务催结账!”
“财务催你结账,你就拿我的名字结?”
他突然抬起头。
“你从来不反对的!”
会议室静了。
周承喘着气,把话接了下去。
“以前叫你垫,你不也垫了?多等几天,你也没怎么样!谁知道你这次真退!十八万而已,我周转完就回来了!”
我看着他。
“所以不是你忘了报销。”
“是你觉得,我的钱可以一直放在你手里。”
罗建国坐在另一边,开口打断。
“个人情绪没必要再谈。钱退了,业务没损失,公司应当考虑从轻处理。”
严敏把电脑转过来。
“业务没有损失?”
新票差额。
临时增开的接机车辆。
客户追加核验产生的费用。
每一项都附着凭证,责任归属还在按合同和调查结果核定。
她又翻到下一页。
“这是近半年同类备用金。周承经手的十一笔,部分附件与原始报销材料存在重复、替换和金额不符。公司已经聘请外部审计核查。”
罗建国皱眉。
“别把正常报销都当成问题。”
严敏点开其中一张。
“这笔三万六的设备运费,收款凭证写的是现金。实际承运公司已确认,项目方直接结算,没有收到周承付款。”
下一张。
“这笔五万二的客户接待,酒店提供的消费总额只有一万七。”
再下一张。
“这笔八千元补贴,领款人已经离职四个月,附件日期却是上个月。”
罗建国的手伸向鼠标。
严敏把电脑收回去。
“数据已保全。”
他坐回椅子,背没靠上去。
周承看着一页页材料,额头冒出汗。
“有些不是我做的。”
韩蕙问。
“哪些?”
周承转头看罗建国。
罗建国的声音压得很沉。
“想清楚。”
周承低下头。
隔了几秒,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手指发抖,接通。
电话里的女人声音尖利。
“你说只是借几天!现在公司电话打到我这里,你让我怎么解释?那笔货款已经付给供货商了,我拿什么退!”
周承伸手捂话筒。
“出去说。”
他起身太急,膝盖撞上桌角。
罗建国也站起来。
“家事别在这里闹。”
韩蕙看向门口。
“你可以接电话,公司的核查不会停。”
周承走到门边,没出去。
他把电话挂了,回头盯住罗建国。
“你不是说只要许正认签名,就没事吗?”
罗建国的脸一点点绷紧。
“我什么时候说过?”
“是你说他老实,压一压就认!也是你让我休假,电话别开,说他撑不过一天就会自己把票补上!”
罗建国抬手指他。
“你别乱咬!”
周承把手机解锁,翻了几下,砸到桌面上。
“那这些是什么!”
屏幕上,是他和罗建国的聊天。
别接,先晾着。
他要脸,不敢让客户出事。
签名材料我来压。
另有几条转账记录。
金额不等。
备注有茶叶,也有咨询。
周承的声音劈了。
“钱你拿的时候怎么不说我乱咬?这次我家里店铺压货,你说照以前的办法做!出了事全让我背?”
罗建国上前一步,要拿手机。
韩蕙挡住桌边。
“不要碰。”
罗建国的手停在半空,转向周承,狠狠推了一下他的肩。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周承撞到椅背,扶住椅子,眼睛却没离开他。
“知道。我现在知道了。”
他把手机往韩蕙那边推。
“我要补充说明。”
罗建国后退半步。
他看向陈绍廷。
“陈总,这些记录有上下文,不能只听他一面之词。”
陈绍廷把门打开。
法务和两位前来了解情况的办案人员已经到了。
“那就把上下文一起提交。”
罗建国站着没动。
有人请他坐下核实身份,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才摸到椅背。
周承先报了自己的名字。
报到工作单位时,他卡住了。
嘴唇动了几次,声音才出来。
我按要求,把手机里的原始聊天、银行流水、邮件和录音逐项提供,说明取得经过。
没有人因为他喊一句误会,就把材料收回去。
也没有人因为罗建国做了十六年经理,就跳过那几笔转账。
核实结束,我准备离开。
周承在走廊拦了我一下。
他没敢碰我,双手攥在身前。
“许正,我去你家,是昏了头。我给叔叔道歉。你帮我说句话,就说你没受损失。”
我看着他。
“我爸坐在门后,拿着拐杖等我回来。”
周承的嘴唇抖了抖。
“我真没想……”
“你拿我的签名、让我认钱、去我家拍门,每一步都做了。”
他缓缓蹲下去,手肘撑住膝盖。
走廊里有人经过,他把头埋得更低。
“我怎么就碰上你这次不肯忍。”
我停了一下。
“你碰上的,是我最后一次垫钱。”
【第十章】
公司把欠我的七笔垫款先结了。
财务逐笔核完,到账提示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六千八。
两千三。
九百六。
那些被周承说成小钱,被罗建国说成格局的数字,终于回到我的账户。
孟岚拿着结算清单来找我。
“最后一笔,下午到。”
我核对签字。
她站着没走。
“那天我只敢提醒你留流水。”
我把清单交给她。
“提醒过,就帮到了。”
她点头,把另一份表放下。
“以后差旅预付走公司结算,不再默认员工垫资。财务要核实际收款人,不能只看领款附件。”
我看了一眼。
表上多了三栏。
资金用途。
实际收款账户。
未付款时的替代方案。
几天后,陈绍廷约我谈岗位。
他给的职位比原来高一级,工资也涨了。
我没有当场签。
“远川的交接,我会按现有职责完成。但后面的工作,我要再考虑。”
他把合同放下。
“你觉得公司处理得还不够?”
我翻开自己的旧工作记录。
六千八那一页上,有四次催款。
最早一次,抄送过人事。
“这次闹到客户面前,公司看见了。”
“以前这些,系统里也都在。”
陈绍廷看了很久,没替谁辩解。
“明白。你的去留,由你决定。”
离开会议室,蒋立等在走廊。
他的转正通知已经下来,岗位改到了独立交付组,不再由涉事部门评定。
他把一份表递给我。
“师傅,我把你那套交接模板补了。每个节点都写了责任人。”
我翻到最后一页。
他加了一条。
无明确付款主体,不得要求个人代付。
我把表还给他。
“别只写在最后。放到申请页。”
他立刻拿笔改。
过了两周,赵启给我打来电话。
“远川新设交付协调岗,你愿不愿意按正式流程面试?”
我问岗位职责、汇报关系、薪资范围。
他逐项回答。
说完,他笑了一声。
“这次没让你先垫点什么。”
我也笑了。
“那可以谈。”
面试有三轮。
第一轮问项目执行。
第二轮给了一份突发断供的案例,让我现场排恢复计划。
第三轮是人事和合规,专门问了退票那件事。
我没把自己说成替客户救场的人。
我把授权、付款条件、通知时间和当时能做的选择,全摆在桌上。
对面的人问。
“如果没有前面的书面约定,你还会直接退票吗?”
“不会照搬同一种处理。”
“我会先正式催告、明确责任和替代方案,给公司处理时间。能避免客户损失,就避免。”
“但不会为了让别人继续装作没问题,把自己的钱无限期垫进去。”
对方在纸上写了几笔。
一周后,录用通知到了。
我按流程辞职,办完交接,没带走公司的客户资料,也没留下没结清的私人垫款。
最后一天,蒋立帮我把纸箱搬到电梯口。
箱子里没多少东西。
一个杯子。
两本笔记。
一张我爸复诊时拍的照片。
他扶着栏杆,站得还不太稳,但没用轮椅。
蒋立看着那张照片,问。
“叔叔现在怎么样?”
“能自己下楼了。”
电梯到了。
他把箱子递给我,又问。
“师傅,以后有人说我不够大气,我怎么回?”
我接过箱子。
“先问他,是要你出力,还是要你出钱。”
“出力呢?”
“按职责谈。”
“出钱呢?”
“让他把收款账户发给财务。”
蒋立站在门外,笑出了声。
电梯门合上时,他抬手挥了挥。
案子的后续,我按通知补过几次材料。
每一次,都在同一份时间表上添一条记录。
原始文件没改过。
付款十八万。
次日催款。
提前通知退票。
客户到场后重新组织出票。
假领款单出现。
相关资金和资料移交核查。
后来收到开庭通知,我把那只文件袋重新拿出来,检查封口。
我爸坐在餐桌边看着。
“还得去?”
“去,把该说的说清楚。”
他把保温杯推给我。
“路上喝。”
法庭上,周承的背一直弓着。
他再没说十八万而已。
公诉人展示资金去向时,他两只手扣在一起,拇指一下一下掐着指节。
那笔备用金没有提成现金。
到账后,分两次转进了他家经营店铺的相关账户,用于填补经营缺口。
其他几笔被查出的款项,也对应着不同的报销附件和私人支出。
罗建国对部分指控提出异议。
相关聊天、审批痕迹和资金往来逐项展示后,他低头看着桌面,很久没抬起来。
轮到我陈述,我只说亲历的部分。
周承要求我垫钱。
罗建国确认次日付款。
我没有收到现金。
也没有授权任何人把旧签名贴到领款单上。
对方律师问我。
“原始购票款最终全部退回,你个人是否存在十八万元本金损失?”
“本金全部退回。”
我回答得很清楚。
“这不改变我未领取公司备用金,也不改变收款凭证不是我签署的事实。”
记录员敲着键盘。
周承抬头看我,眼皮抖了两下。
他等的那句没损失就算了,没有出现。
宣判那天,我又到了一次法院。
判决对涉案款项、各人的行为和责任逐项作出认定。
读到刑罚时,周承撑在膝盖上的手滑了下去。
他想站起,又被提醒坐好。
罗建国闭着眼,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十六年,十六年。”
没人接。
散庭后,周承的家属想递给我一份材料。
工作人员先接过去,确认是他写的道歉信,问我是否收下。
我接了。
纸上写着,他原本以为我会继续垫。
以为拖几天,事情就能过去。
以为把名字补上,账就能平。
最后一行,他写。
如果能重来,我一定不会选你。
我看完,把纸折回去。
他到这时候,还在后悔选错了人。
走出法院,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结束了。”
“回家吃饭?”
“回。买条鱼。”
“别买太大,我和你妈吃不了多少。”
“知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
新公司的出差申请通过了。
财务在工作群里发来消息,机票由公司统一出票,酒店已结算,备用金按行程提前到账。
我核对了一遍,回了收到。
没有人让我先证明担当。
也没有人拿我的存款,替自己讲格局。
到家时,我爸正站在厨房门口,拐杖靠在墙边。
他接过鱼,掂了掂。
“不是说别买太大?”
“今天多吃点。”
我妈把碗摆好,问我案子的事。
我把文件袋放进柜子,关上门。
“钱归钱,人归人。都算清了。”
吃到一半,手机屏幕亮起。
一个旧同事发来消息。
说接了个私活,手头差两万,问我能不能先替他垫一下,过几天就还。
后面还补了一句。
大家这么多年交情,你不会也跟我走流程吧。
我看了两秒,回他。
不垫。
手机扣回桌上,我把鱼刺挑出来,夹了一块鱼肉到我爸碗里。
他低头吃了一口。
“盐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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