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数学只考一道题,写对的人死了。
我背到第八百零二位,手机被年级第一拔了电。
剩下的一百九十八位,我全靠瞎编。
他笑我连送分题都不会。
交卷后,穿红衣的同学接连倒下。
而我发现,阅卷人的名字,也能填进答题卡。
【第一章】
高考前夜,我眼前飘过一行字。
明天数学只考一题,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
我伸手挥了一下。
字穿过指缝,贴在宿舍的白墙上。
上铺的郑远探出脑袋:陆川,你拍蚊子呢?
我没回答,先摸了摸眼睛。
没有眼镜,没有投影。那行字停了几秒,消失了。
紧接着,宿舍里响起一串消息提示音。
郑远翻身坐起:卧槽,真换题了?
校园网首页变了。
原本的考试通知被顶到下方,最上面挂着一张盖章文件。数学考试调整,题目只有一道,要求写出圆周率小数点后的一千位数字。
搜索榜第一也是这条。
有人质疑,有人贴文件,更多人在求背诵口诀。
郑远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外面都炸了。班群让咱们去领资料。
我点进那份文件。
印章边缘有一道缺口。
我盯着那道缺口,拇指压住了手机壳。
壳里夹着一张旧纸。
三年前,我哥陆安死在这所学校。学校交给家属的情况说明上,也盖着这枚章。
他们说,他考试作弊,被发现后跳了楼。
我妈不认。
她拿着我哥留下的申诉存根,在校门口坐了九天。
第十天,年级主任杜建拿走她面前的水杯,说了一句:你还有个小儿子吧?也不想让他读书了?
我妈回家时,鞋底磨穿了。
那张存根后来给了我。
纸上只有半行字,背面粘着一片复写纸。搬家、漏雨、住院,其他东西陆续没了。我把它塞进手机壳,留到了今天。
宿舍门被踹开。
高越抱着一摞资料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他把纸往桌上一扔:红色封面的,一人一本。明天穿学校发的红衣服,别给咱们年级丢人。
郑远翻开资料,眼睛亮了:连分段口诀都有?
高越没理他,拿起我的手机。
我伸手去拿。
他抬高胳膊:十九分也要背?陆川,你知道一千位有多少吗?
我说:手机还我。
他看见手机壳里的旧纸,嘴角往上一扯。
还留着呢?你哥那事,都三年了。
我扣住他的手腕。
高越脸上的笑停住。
宿舍里没人再翻纸。
我把手机抽回来:别碰这个。
他甩了两下手,指着我的鼻子:明天要是拖后腿,别怪我爸把你的助学名额撤了。
高越的父亲叫高启成,是这所民办高中的举办人,也是这次考点的负责人之一。
我本来有一个资助名额。
上个月,名单贴出来,名字换成了高越。
我去找杜建。
杜建把我十九分的模拟试卷拍到桌上:钱给你有什么用?给高越,学校能多一个招牌。
那天晚上,我又去餐馆多洗了两个小时的碗。
高越临走前,踢了一脚我的插线板。
插头松了。
我重新插紧,打开背诵音频。
数字念到第八百零二位时,手机灭了。
我按了两下电源键,屏幕上跳出一格红电池。
插线板的电源线被拔走了。
高越站在门口,把插头在指间绕了一圈。
寝室十一点断电。陆川,省点电,给脑子留着。
门关上。
郑远想把手机递给我,又看了一眼门口。
我说:不用,借我纸。
我把记住的数字写下来,后面空了一百九十八位。
红色资料册也只剩前面几十页。
后半本被撕了。
郑远骂了一声,去翻自己的。
也是残本。
走廊广播响了。
所有考生就寝。资料不得互换,违者取消明日考试资格。
我把半本册子压在枕头下,没再敲别人的门。
第二天,进数学考场前,高越站在楼梯口发糖。
红衣服的发两颗,其他人发一颗。
他看见我,故意把糖袋收走。
你就算了,别吃完又说学校亏待你。
我经过他身边时,闻到了一股烧纸味。
味道从楼道尽头传来。
那儿原本是杂物间,今天门上贴了三个字。
阅卷室。
我的准考证在掌心蹭了一下。
背面多出一道灰黑色的横线。
我用拇指擦,没擦掉。
考场一共三十六个人。
十八件红衣服,十件蓝衣服,八个没穿校服的。
杜建站在讲台上,把试卷倒扣着放到每张桌上。
他走到我身边,弯腰压住我的准考证。
陆川,今天别闹。
我看着他:我哥当年也坐这里?
杜建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铃响了。
他把准考证推回来:翻卷。
纸上只有一行题目。
请写出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并在末尾签署本人姓名。
我握紧笔。
前八百零二位,一位没错。
后面,我填了电话号码,工号,餐馆门牌,公交线路。
最后还差十位。
我写下我哥的生日,补了两个零。
高越提前站起来交卷。
经过我身边时,他低头扫了一眼。
编得挺认真啊。
我没抬头,在最后一格写完名字。
窗外的蝉声停了。
头顶的钟,往前跳了半个小时。
【第二章】
我交卷时,杜建看了我的最后一行。
他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写成这样?
我说:不会。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两下,才把卷子插进讲台上的铁盒。
里面响起一声滚轴转动的声音。
咔。
我的卷子被吞了进去。
紧接着,第一排的罗进站起来。
他穿着红衣服,手里攥着试卷。
老师,我都检查三遍了,肯定对。
杜建没接话。
罗进把卷子塞进去,转身时还冲后排比了个手势。
第二声响起。
咔。
罗进捂住鼻子。
一滴血落到他的鞋尖上。
他低头看了看,刚要抽纸,嘴里又涌出一口血。
膝盖撞在地上。
桌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郑远叫了他的名字。
罗进没有抬头。
后面已经排好的五个人,几乎在同一刻弯下腰。
有人抓住讲台,有人扯着自己的领口。
六件红衣服倒在过道里。
许禾推开椅子,跪到罗进身边,手指压住他的脖颈。
她换了一个位置,又压一次。
老师,打急救电话!
杜建往后退。
许禾抬起头:你听见没有!
铁盒还在响。
六张卷子从侧面的口子滑出来,每张纸中央都多了两个红字。
作废。
我眼前再次浮出一行字。
写对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的,死。
我猛地抓住郑远的胳膊。
别交!
他手里的卷子已经碰到铁盒边缘。
我把纸拽回来,纸角划开了我的指腹。
血蹭到准考证上,那道灰线往旁边延伸了一小截。
高越突然冲过来。
陆川,你干什么?考试作弊还想拉别人下水?
我抬脚抵住他的膝盖。
他撞上讲台,手里的糖撒了一地。
教室里全是椅子倒地的声音。
有人冲向门口。
门没锁。
可拉开后,外面不是走廊。
还是这间教室。
门外的罗进趴在地上,门里的罗进也趴在地上。
开门的人往后爬,后脑勺撞上桌腿。
窗户也变了。
玻璃外是一排排倒扣的课桌,压不到头。
我跑回讲台,从铁盒旁扯下一张说明纸。
杜建伸手拦我。
我把他的手推开:六个人倒了,你不打电话,先拦我看说明?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
高越捡起掉在地上的糖袋,声音拔高。
我知道怎么出去!先登记,填完这个就能出去!
他从讲台抽出一叠表格。
考生自愿放弃异议确认书。
我扫了一眼最下方。
确认后,原答卷按阅卷方核定内容归档,不再保留本人复核权。
高越把笔塞给郑远:签!你不想活了?
郑远的手抖得握不住笔。
我压住表格。
别签。
高越瞪着我:你算什么东西?十九分的人教别人考试?
我拽起他的右手,按在铁盒旁。
那你先签。
他往回抽。
我继续往下压。
你的卷子最早交,你又说能出去。你先来,签完我跟着签。
高越的指节绷白了。
他另一只手伸进袖口。
我抓住那截袖子,一张折成四叠的纸掉出来。
蓝色封面。
圆周率背诵校正版。
我用膝盖抵住他,把纸摊到讲台上。
第一页、第五页、第十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处红笔改动。
第一千位数字被换了。
许禾走过来,手上还沾着罗进的血。
她看了一眼,转头望向那十个穿蓝衣服的人。
你们背的都是这个?
没人说话。
其中一个男生把袖口往下拉,盖住手里的纸。
郑远盯着高越,嘴唇一点点张开。
你给我们的,和你们自己背的,不一样?
高越扭头看杜建。
杜建把目光移开了。
我松开他的手。
高越刚要退,我拎起那叠确认书,拍在他胸口。
死人躺在这儿。
你还想让活人替你签字?
他跌坐到地上,糖被压碎,包装纸噼啪作响。
广播响起一阵电流声。
距离封卷,还有九十分钟。
讲台后的墙皮裂开。
一道窄门露了出来。
门缝里,伸出一张盖着红章的纸。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陆川,异议申请已受理。
【第三章】
我没碰那张纸。
高越先扑了过去。
他指尖刚碰到纸边,手背就多出一道红痕。
血顺着腕骨往下淌。
纸没有动。
杜建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拖开。
别乱拿!
我看着杜建:你知道这是什么。
他抿住嘴。
许禾把讲台上的说明纸展开,念给所有人听。
凡在本场提交并署名确认的完整答卷,均纳入比对。
同卷异名,以先存卷为据,后存卷作废。
合法阅卷人员所制标准卷不参与比对;阅卷资格因舞弊撤销后,其署名材料按普通答卷处理。
封卷前,考生可凭留存联提出异议。
我接过纸,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两行。
标准卷限修订一次,须由主阅卷人手书全文并签字。
撤销错误阅卷,仅停止未执行处置,不追还已作废考生。
许禾的声音卡住了。
她看向地上的六个人。
我把纸折了一下,放到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位置。
先别交卷。没交的,都把最后一位改错。
郑远问:会不会有别的事?
我指着自己,再指高越。
目前交错的两个都活着。先保住这一条。
许禾立刻把自己试卷最后一位划掉,写了另一个数。
其他人跟着动笔。
蓝衣服里有人说:你们凭什么听他的?万一这是考验呢?
许禾把带血的手掌按到他桌上。
罗进没有呼吸了。
你要试,拿自己的卷子试。
那人低下头,笔尖戳破了纸。
我转向杜建。
谁的卷子先存在这里?
他摇头。
我把那张异议受理单往前一扯。
纸离开门缝,下面坠着一张褪色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着旧款校服,坐在同一张桌子前。
陆安。
我哥。
他的姓名下方,贴着一张答卷缩印件。
一千位圆周率,全部正确。
提交时间,是三年前。
我攥住照片。
纸角硌进指腹,伤口又裂了。
杜建伸手想拿,又被我挡开。
我哥三年前也考过这道题?
没人回答。
我走近一步。
他不是在考试里作弊,被你们叫去谈话,才跳楼的?
杜建的后背撞上黑板。
高越插嘴:你哥自己想不开,跟我爸有什么关系!
我把照片举到他面前。
你家准备了两套数字。
你知道什么答案会死人。
你还敢说没关系?
高越张嘴,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门外有了走廊。
高启成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胸前挂着主阅卷人的牌子。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学生。
杜建,让无关人员安静。
杜建没有动。
高启成的眼皮抬了一下。
杜建才去扶倒下的椅子。
我拦住高启成:我哥怎么死的?
高启成扫了一眼照片,手指收紧了半寸。
你妈妈身体不好吧?
我的牙齿碰到了一起。
他继续说:先考虑活人。别为了一个死人,把家里最后一条路堵了。
我把照片塞进胸前口袋。
你回答我。
高启成侧过身,指向走廊尽头。
跟我来。
我没走。
他压低声音:再晚一点,就不是六个了。
铁盒里又响起滚轴声。
所有人退了一步。
我把受理单交给许禾,让她当着全班的面看住,随后走出教室。
高启成带我经过一排空考场。
墙上贴着三年前的日期。
我掏出手机。
没信号。
校园网还能打开。
那些热搜、讨论、官方文件,每一次刷新都停在同样的位置。
我点开一个视频,里面的女人举起水杯。
再点另一个。
还是那只手,还是那个水杯。
高启成看见我的屏幕。
现在明白了?没有全网,只有你们。
他推开阅卷室的门。
里面是一台半人高的旧阅卷机,漆面起皮,出纸口下方摆着一只铁盆。
盆里装满烧过的纸灰。
墙上挂着三十六张照片。
我的,郑远的,许禾的。
还有地上那六个人的。
六张照片已经黑了。
我在最下面看见一张收费明细。
高越的名字后面,是一个七位数。
罗进的名字后面,没有金额。
只有一行红字。
替代卷来源。
高启成把门合上。
你以为他们挑的是差生?
他朝那排照片点了点。
挑的是出了事,家里也掀不起浪的人。
【第四章】
我一拳砸在高启成脸上。
他撞向桌角,鼻梁上磕出一道口子。
门外的杜建立刻冲进来,扣住我的肩膀。
高启成捂着鼻子,血滴到胸牌上。
你打。再打一下,我就先改你的卷子。
我停住。
杜建抓着我的手松了半分。
高启成抽纸擦脸,第一张浸透了,又抽第二张。
陆川,穷不是你的错。不识抬举,就是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协议。
你撤回异议。你妈的病,我安排。你上大学的钱,我出。
我问:罗进他们呢?
他把协议推过来。
你救不了他们。
我又问:我哥呢?
高启成抬头看我。
你哥当年,也不肯签。
我抓住桌沿,木刺扎进手掌。
杜建往旁边看了一眼。
那儿放着一只旧档案柜。
柜门贴着封条,右下角是三年前的日期。
高启成注意到他的动作,把协议收了回去。
你有半小时考虑。到时,我会修订标准卷。
他指着我的答卷复印件。
就用你这一份。
前八百零二位,后面一百九十八位。我会一字不差地写出来。
我盯住他。
他说:我有阅卷资格,我的标准卷不用比对。你的卷子和标准卷重复,先处理谁,你猜?
门外传来一阵敲击。
许禾的声音挤进来。
陆川,别信他!
高启成开门。
许禾站在走廊里,身后跟着郑远和十几个学生。
她手里举着说明纸。
原始标准先存,才处理后来答卷。新标准不能倒改提交时间。他要杀你,还得先把你的原卷撤出来,重新登记!
我转头看向桌上的协议。
刚才被高启成手掌压着的地方,露出一行小字。
同意原卷退出档案,并按核定内容重新提交。
我扯过协议,从中间撕开。
高启成抬手要抢。
我把两半纸砸到他脸上。
想让我死,还得求我签字?
走廊里响起吸气声。
高越挤过来:你敢动我爸!
我把他那本蓝色资料册拍在收费明细上。
这是一套东西吧?
你们交钱,拿错一位的答案。别人拿全对的,替你们进铁盆。
高越去抢资料。
郑远抓住他的胳膊。
平时高越一瞪眼,郑远就会让路。
这次,他没松手。
罗进昨天还给你搬书。他说你答应毕业后帮他找兼职。
郑远的牙齿打着颤,手却越攥越紧。
你给他发红衣服的时候,知不知道?
高越甩不开,抬脚踹人。
许禾把资料举过头顶。
大家看最后一页。每本蓝色册子的错位都不同。
不是印错了。
是怕你们这些人的卷子,也互相重复。
那个先前说这是考验的蓝衣男生,猛地翻开自己的册子。
他看完,冲到高越面前。
你不是说这是内部押题?
高越往父亲身后缩。
高启成拍了一下桌子。
够了!现在只有我能带你们出去!
我把所有蓝册摊在桌上。
十本资料,十个不同的错位。
我抬手扯下高越胸前那枚优秀学生徽章,丢进纸灰里。
你不是比我们会做题。
你是提前知道,哪一个字能让别人死。
高越扑向铁盆,又被灰呛得连退几步。
他的鞋跟踩住协议碎片,脚下一滑,跪在了桌边。
没人扶他。
高启成看了儿子一眼,转身走向墙上的电话。
既然都不肯签,那就按未完成考务处理。
他按下红色按钮。
教室方向,传来铁盒锁闭的声音。
广播里响起通知。
所有未交答卷,将于封卷时按空白卷统一归档。
空白卷,也是同卷。
郑远的手一下松了。
我们还有二十八个人没交。
【第五章】
我转身往教室跑。
杜建挡在门口。
不能擅自返回。
我指着走廊里的学生。
他们没交的卷子,一旦被当成空白归档,只能有一个人活。
杜建盯着我的手,没出声。
我往前挤,他揪住我的衣领。
高启成在后面开口:杜建,想想你女儿的学籍。
杜建的指头收紧了。
许禾捡起地上的板凳,砸在门框上。
第一下没砸开。
她虎口裂了,换一只手又砸。
郑远扑过来抱住杜建的腰。
我从两人之间挤出去,跑到教室,试着拉铁盒上盖。
盖子纹丝不动。
进纸口已经合拢,只剩一道窄缝。
墙上的钟指向四点十分。
距离封卷,五十分钟。
我抓起说明纸。
上面没有考生迟交的补交方式。
只有一条异常情况处置。
收卷装置故障,由现场监考人开通人工收卷,顺序登记,签名担保。
我转头看着被人拖过来的杜建。
开人工收卷。
他摇头。
高启成站在走廊尽头:他不会帮你。出了差错,他要一起担责。
杜建把袖子往下拉,遮住手腕。
我这才看见,他手腕上有一圈灰黑色的字。
字挤在一起,每一个都是人名。
其中一个,是陆安。
我抓住他的袖子。
他猛地往回缩。
你看什么!
我把他的胳膊压到讲台上。
我哥的名字,为什么在你身上?
杜建的喉结连着动了几次。
高启成喝道:杜建!
我没看高启成,只盯着这张教了我三年的脸。
你当年叫我妈去签火化同意书,说天热,不能拖。
你把我哥的书包给我们,说别再翻了,都是废纸。
你怕的到底是什么?
杜建弯下腰,额头抵住讲台边缘。
别说了。
我把袖口又往上拉了一截。
他的胳膊上,有一块烫伤留下的疤。
高启成转身就走。
许禾拦在走廊中央。
他抬手推她。
身后十几个人一起上前。
高启成终于停住。
我把人工收卷登记册翻到杜建面前。
你现在不签,他们的名字也会爬到你身上。
他看向地上的六具身体。
半晌,伸手摸笔。
高启成的声音压了下来。
你女儿明年还要考试。
笔停了。
我一把扯开讲台抽屉,从里面掏出那叠放弃异议书,抽出最底下一张。
上面已经填好杜建的名字。
我将纸转过去。
他把你也安排好了。
杜建伸手去拿,指甲刮破了纸面。
确认书写得很清楚。
本场异常由现场监考人员独立操作,与主阅卷人无关。
高启成说:只是应急预案。
杜建抬起头,嘴唇抖了两下。
高总,三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他抓起笔,在人工收卷栏里签下姓名。
铁盒侧面弹出一只托盘。
我立即让所有人排队。
每人先报自己改错的位置和数字,不能重复。许禾登记,郑远核对。我拿着蓝色资料,把已经使用过的错位划掉。
一个女生的卷子被汗浸皱了,塞了两次都没进去。
她抓住我的袖子:陆川,我是不是来不及了?
我把她的纸铺平,压住卷起的边。
看着这里。你的第九百位是三,别人的不是。
她低下头,一遍遍念着那个三。
第二十八张卷子进入托盘时,杜建的右手开始冒血。
不是皮肤裂开。
血从那些名字里渗出来,滴到登记册上。
他死死按住纸,没有松开。
最后一声滚轴响完,托盘收回。
所有人还站着。
有人捂住嘴,蹲到桌子下面哭。
郑远用袖口擦了一把脸,转头数人。
数完一遍,又数了一遍。
杜建靠着讲台滑坐下去。
我蹲到他面前。
现在,告诉我,我哥怎么死的。
他抬起那只血手,指向我的手机。
你带来的存根,不止正面有字。
我取下手机壳。
旧纸上的灰线,连成了半句话。
明天数学只考一题……
正是我昨夜看到的第一行弹幕。
【第六章】
杜建要了一杯水。
没有人去倒。
他咽了口唾沫,把手按在裤腿上。
你哥留下的是异议留存联。原始卷宗没有销毁,留存联就会跟着重新显字。
我展开那张薄纸。
背面的复写层已经发脆。
杜建说:别撕。你撕了,旧案就没入口了。
我看着他:那些字,是我哥写的?
他点头。
不是预言。是他上次经历这些事时,留下的申诉内容。旧案重开,记录就会一段一段重现。
我将纸按到灯下。
最早那行字下面,又透出几行。
我们被要求参加一次数学能力复核。
只写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
学校承诺,只要全对,就恢复被调换的成绩。
我抬头。
调换成绩?
杜建的指甲掐进膝盖。
那年,学校给一批学生办推荐资格。成绩不够,就拿别人的校内考核记录顶上。你哥发现自己的卷子换了名字,带着人来查。
我问:多少人?
十二个。
我看了一眼那六张已经变黑的照片。
杜建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声音发干。
最先发现材料问题的六个,没签保密协议。学校叫他们来补考,把六份全对的卷子收进去,说都是抄袭。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许禾问:后来呢?
杜建的右手压在地上,血从指缝里挤出来。
他们不肯认。高总让把人留在档案室,等家长过来谈。
郑远抓住他的衣领。
火是谁放的?
杜建的眼睛睁大了。
高启成已经退到门口。
我站起来,挡住他的路。
我哥不是跳楼。
高启成看着我:陆川,没证据的话,别乱说。
留存联在我掌心发烫。
新的字从纸背顶出来。
门从外面反锁了。
杜老师在门外。
我们闻到汽油。
我一字一句念完。
教室里没人说话。
高启成伸手来夺。
我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按在门上。
你连一场考试都不敢让他们再考。
你怕他们把卷子拿出来,怕那些花钱买来的名字,保不住。
高启成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你知道这所学校有多少人靠我吃饭?
我用力将他的手向后扳。
我哥靠自己考出来的。
罗进他们也是。
谁欠你的饭?
高越冲过来拉我。
郑远一把将他推回座位。
高越踉跄着站稳,捡起椅子,又看见周围伸出来的手。
椅子停在半空。
许禾问杜建:这台机器为什么还在?
杜建低着头:火后,档案室打不开。后来有人塞了一张重写的卷子进去,门开了,人没了。
高启成突然笑出声。
你们现在听他编。他签了字,他收了卷,火也是他守的门。他想活,就得找人替他扛。
杜建的肩膀缩了一下。
高启成看向众人。
你们知道为什么他肯开人工收卷?他的名字已经进了责任册。不找替死的,他出不去。
郑远的手松开了一点。
我按住他。
他有没有罪,和高启成有没有罪,是两回事。
谁都别替谁抹掉。
高启成嘴角的弧度没了。
我拿起受理单,翻到末尾。
撤销阅卷资格,需要舞弊原始记录,或本人签署的责任承认。
杜建说的话不够。
旧留存联上的申诉,也只是我哥的单方记录。
我们得拿到那份调换成绩的原件。
我看向阅卷室的方向。
旧档案柜,在那里。
高启成把胸前的钥匙扯下来,握进掌心。
想拿?
他将钥匙塞进高越手里。
带去销毁口。
高越冲出教室。
我追出去,走廊灯接连熄灭。
他在拐角处回头,举起钥匙。
陆川,你还记不记得,你哥的处分通报是谁在广播里念的?
我脚下停了半拍。
高越的嘴角抬起来。
是我。
他把钥匙扔进了墙上的铁口。
【第七章】
铁口里传来金属落地的声响。
高越转身就跑。
我抓住他的后领,将他拽回来。
他撞上墙,张口骂人。
我没跟他争,扯开铁口上的挡板。
里面不是火。
是一条倾斜的滑道。
钥匙卡在下方的滚轮旁,离我的手只有半条胳膊。
更下面,堆着那些被划了作废的卷子。
卷子之间,露出六张照片。
罗进的脸贴在最上面。
我伸手去够。
袖口碰到滚轮,轮子突然转了一格。
布料绷紧,将我的手臂往里扯。
皮肤擦过铁边,热血顺着胳膊往下流。
高越抬脚踩住我的衣角。
不是要查吗?下去查啊。
我回手抓住他的脚踝。
他没站稳,后背砸在地上。
郑远赶到,抱住我的腰往外拖。
衣袖裂开了。
我踉跄着退出来,手里没有钥匙。
高越爬起身,刚要跑,许禾将一把拖布横在他脚下。
他摔出去,额头碰上门槛。
我蹲在铁口旁,卷起流血的袖子。
底下不是炉子,是旧阅卷机的回收道。
我指着走廊地面。
它通向阅卷室。
高越抬起头,额角渗出血。
你进去也没用。我爸已经过去了。
我拔腿就跑。
阅卷室的门敞着。
高启成站在档案柜前,手里捏着一个打火机。
柜门已经打开。
他根本不止一把钥匙。
一叠卷宗放在铁盆上,最上面那张写着六个人的名字。
陆安排在第二。
高启成看着我手臂上的血。
这么爱救人?
他按亮打火机。
火苗碰到纸角。
我扑过去,他踢翻旁边的椅子。
椅背撞上我的膝盖。
我摔倒时,抓住了铁盆边缘。
纸已经烧起来。
我用手去拍,火钻进指缝。
许禾端起桌上的水杯,浇了下去。
黑灰塌进盆底。
最上面那张纸只剩半个章。
高启成抬脚碾住落在地上的残角。
现在,谁能证明?
杜建站在门口。
他看了看铁盆,又看了看高启成。
高启成把胸牌扶正。
想清楚了就过来。说刚才是你受胁迫,人工收卷无效,我还能保住你。
杜建往前走了两步。
郑远立刻挡住托盘开关。
杜建没去碰开关。
他伸手抓住高启成胸前的领带,把人按到档案柜上。
高启成没站稳,后脑撞出一声闷响。
杜建的手在抖。
我信了你三年。
你说给那些家里赔钱,钱呢?
你说把死人安顿好,为什么还把他们留在机器里?
高启成抓着他的手指往外掰。
放开,你想清楚后果!
杜建的脸涨得发紫。
我想了三年!
他从柜子内侧扯出一条挂带。
带子连着一枚铜色印章。
档案留存专用。
杜建把印章扔给我。
柜里是收件联。真正的存档底联,在机器底座。
每次改分,都是五联。
他指向我手里的旧纸。
你哥拿走一联。高总烧一联。还有一联,机器不让拿出来。
高启成的脸变了。
他用膝盖撞开杜建,扑向阅卷机。
我抢先将铜章压进底座的凹槽。
机器深处传来一声锁扣响。
下方抽屉弹开半寸。
一排纸被锁在铜杆上。
纸张最右侧,是高启成的签名。
已按缴费名单调整。
原卷销毁,异议人暂扣。
我抬起头。
高启成站在两步外,手里的打火机还亮着。
这一次,他没再往前。
【第八章】
抽屉只开了半寸。
我用力往外拉,铜杆把纸钉在底座,纹丝不动。
许禾俯下身,看见抽屉边缘的小字。
留存底联不得脱库。异议复核须由受理人持存根核验。
我拿出旧存根。
它少了一半。
缺失的部分,正好是档案编号。
高启成看见了,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妈当年闹事,把纸扯坏了吧?
我攥住存根。
我妈跟我说过,杜建抢材料的时候,她不肯松手。
纸就在那时裂开。
杜建别过头。
高启成收起打火机,抹了一把额头。
没有完整编号,你连哪一份是你哥的都认不了。六份卷宗,铜杆锁着,翻不了,拿不走。
墙上的钟响了一声。
四点四十分。
还有二十分钟。
高启成走到桌边,抽出一张空白标准卷。
他开始写数字。
许禾问:他在干什么?
我看向桌上的卷子。
上方贴着一张姓名更正申请。
原申请人陆川,撤回原始答卷,同意重新归档。
申请下面,已经有一个签名。
陆川。
最后那个川字,尾笔带钩。
我看向高越。
他躲开我的视线。
从高二开始,我的助学申请都要经过他收齐。他见过我的字,也替班里的人仿签过家长姓名。
高启成抬起头。
手续齐了。等我写完,你的卷子会退出原档,重新提交。
我说:假的。
他说:那就提出异议。拿证据来。
我冲过去抓申请表。
高启成把纸塞进受理槽。
绿灯亮起。
我的照片边缘,浮出一圈灰色。
他没有笑,只低下头继续写。
一行,十位。
一页,一百位。
他在抄我乱编的那一百九十八位。
那串数字里,有我洗碗的工号,有我住过的门牌,有我哥的生日。
高越站起来,声音发尖。
现在求我爸,还来得及!
我拿起桌上的更正底单,举到他眼前。
这字你写的?
他不答。
我把纸递给许禾。
找十个人,记住它。
我再转向高启成。
你为了保住自己,连亲儿子也往责任册上写?
高启成的笔尖停了一下。
高越皱起眉:什么意思?
许禾翻开说明纸,沿着更正申请那一条念下去。
代理填报不得伪造本人签字。伪造经核实,代理人与核准人员共同担责。
高越冲到桌边。
爸,你不是说这里只认名字,不认笔迹?
高启成抬手推他。
闭嘴。
高越抓住他的胳膊。
你说只要陆川死了,就没人查!你说我不用担事!
屋里静了一瞬。
许禾拿起录音状态的手机。
她从进阅卷室开始,就一直开着本地录音。
高越盯着屏幕,扑过去抢。
郑远把他撞到墙边。
高启成抬眼看着儿子,嘴角一点点压下去。
废物。
高越的手僵住了。
他转头看向父亲。
你骂我?
高启成继续写数字。
退后,别耽误。
高越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我没再管他,蹲回机器底座前。
六份卷宗,六个编号。
旧存根只能看见最后两位,十一。
许禾低声问:能不能照着猜?
我摇头。
机器每核验一次,会在存根上落一个红章。纸这么薄,盖不了几次。
杜建靠着柜门,忽然开口。
你哥的编号,是按原座位排的。
我抬头。
你记得?
他说:我不记得号,但我记得那天收走的东西。
一只饭盒,两本书,一个坏了表带的手表。
我摸向胸前口袋。
那张照片还在。
照片上的我哥坐在课桌前,手腕旁放着一块表。
桌角露出一张座位贴。
前面的数字被他的手挡住,只剩后半段。
我将照片翻过来。
背面是一行我哥的字。
小川,哥今年坐到前面去了。
我盯着那句话,拇指从字迹上擦过去。
前面。
我哥三年前最后一次模拟考,是年级第十一。
他的座位不按班级排,按成绩排。
墙上那排旧档案编号,全是成绩位次。
我拿起铜章,压住第十一号档案的核验位置。
机器没有响。
高启成的笔还在划纸。
他写到了第九百二十位。
我把旧存根的背面贴上去。
那层复写纸忽然黏住了铜板。
一行字从纸里浮出来。
陆安异议,编号核验通过。
抽屉又往外弹了一寸。
【第九章】
铜杆抬起来了。
我抽出第十一号卷宗。
最上面是我哥的原始试卷。
数学,一百四十七分。
下面是调换后的记录。
姓名改了,分数改了,推荐去向也改了。
每一处变更旁边,都有高启成的签字。
最后一张,贴着一份手写指令。
六名异议学生集中留置。手机收缴。家属暂不通知。
页脚还有一句。
旧档案今晚处理,杜建负责关门。
杜建看见那张纸,双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我将卷宗按进复核槽。
高启成猛地站起来。
他抓起桌上的裁纸刀,朝电线砍下去。
许禾扑过去撞开他的胳膊。
刀砸在桌沿,崩出一道口子。
我一脚踹开他的膝盖,把他按在地上。
他还在抓电线。
烧掉!高越,烧掉!
高越站在墙边,脸上的血已经干了。
他没动。
高启成抬起头:你想跟我一起死?
高越往后退了一步。
是你让我签的。
他看向我,嘴唇抖得合不拢。
陆川,我能证明,是他让我模仿你的签名。他说你死了,助学名额的事就永远不会有人问。
高启成骂了一句,挣扎着去够儿子的裤脚。
高越又退了一步。
你别碰我。
机器开始吐纸。
第一张,是旧案受理回执。
第二张,是舞弊责任复核。
第三张卡在出口,半天没动。
墙上的钟指向四点五十八分。
高启成扭头看了一眼钟,忽然不挣扎了。
封卷了。
他说:复核赶不上了。
我盯着机器上的提示。
待受理人确认:是否以本案原始档案对阅卷资格提出撤销申请。
申请人须保留异议,不得撤回。
我抓起笔,签下姓名。
高启成的眼睛追着笔尖。
陆川。
他喉咙里挤出一口气。
你要多少钱?
我没有停。
他伸手抓住我的裤腿。
你妈的手术,我找人安排。你哥的处分,我撤。学校门口立碑,道歉,全校道歉。
笔尖划完最后一笔。
我把确认单推入机器。
你给不了我哥一条命。
第三张纸吐出来。
阅卷资格撤销。
高启成胸前的牌子,从中间裂开。
他摸了一下胸口,又抬头看向桌上那张标准卷。
还没签。
他撑着地站起来,去抓那张写了一半的卷子。
我没拦。
他把纸撕成两截,又撕成四截,塞进嘴里咬。
许禾怔住了。
郑远举着凳子,也停了手。
高启成把纸屑吐到地上,指着机器笑。
没签名!不算!这一张不算!
我看着他。
谁说要算这一张?
他的嘴张着。
我从第十一号卷宗里,抽出最后一份完整答卷。
一千位圆周率。
全对。
末尾写着高启成三个字。
那不是本场标准。
是三年前,我哥死后,他为了把我哥的试卷登记成自己的教学示范,亲手誊写的留档卷。
日期比我哥的晚一天。
归档人也是他。
我把纸放到桌上。
你自己写过。
你把我哥的答案抄走,把他的名字划掉,再对所有人说,他是个作弊的。
高启成扑过来。
我拎住他的领口,将人按在桌边。
他伸长手,指甲刮着纸面,没够到。
那是标准!教学用的标准!
许禾拿起刚吐出来的复核单。
合法阅卷人员的标准卷不参与比对。
她停了一下,看着高启成裂开的胸牌。
你现在,不是了。
高启成的腿往下滑。
他抓住桌沿,膝盖砸在地上。
我当年不知道会这样。我只是想把档案补齐,是杜建,是他先把人关进去的!
杜建坐在墙边,抬起头。
门是我关的。
他把血手放到那份指令上。
字,是你写的。
高启成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去扯杜建的袖子,又被铜杆挡住。
高越!你说话!你帮爸爸说句话!
高越抱着头蹲下去。
别叫我。别叫我。
我将那张完整答卷送入比对口。
高启成的手扣住我的手背。
指甲陷进烧伤的地方。
陆川,我错了。
眼泪从他的鼻梁两侧滚下来,混着血,滴在纸上。
我给你跪着还不行吗?我把学校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扳开他的手指。
一根。
又一根。
我哥求你开门的时候,你开了吗?
他没有回答。
喉咙里只有断开的气声。
答卷进入机器。
滚轴转了起来。
高启成扑向出口,胸口撞在桌角,整个人摔到地上。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那只手刚才还按着我的更正申请。
现在,它在地上抓了两下。
机器吐出一张纸。
同卷异名。
先存卷,陆安。
后存卷,高启成。
作废。
高启成张开嘴,想再喊一声。
血先流了出来。
他看着自己的名字,嘴唇还在动。
不算。
不算。
最后一个字没说完。
头顶的钟停在四点五十九分。
整栋楼里,响起了拆锁的声音。
【第十章】
门开了。
外面不是倒扣的课桌。
是走廊,是消防栓,是窗外那棵被修掉半边枝杈的树。
郑远扶着门框,伸出一只脚。
踩实了。
他转头看我,嘴张了几次,才挤出一句。
能出去。
我没有立刻走。
复核槽还在出纸。
高越伪造的更正申请被退了回来,上面盖着撤销章。
我的原始答卷恢复了提交时间。
姓名下面,仍是那一百九十八位乱写的数字。
我把它折起来,放进口袋。
许禾拿着录音手机,另一只手抱住整本底联。
机器底部的铜杆已经抬起。
没有人再拦我们取证。
杜建扶着柜门站起来。
他看向走廊,脚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
我指了指他的手。
别擦。
他低头看见指缝里的血,点了一下头。
高越还蹲在墙边。
我走到他面前,他伸手抱住我的小腿。
陆川,我没写对。我卷子是错的,我不会死,对不对?
我把他的手推开。
你的卷子没重复。
他立刻抬头,眼睛睁大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能出去……
我将那份伪造申请塞进证据袋。
但你做过什么,不会跟着这场考试一起作废。
他看向我手里的袋子,嘴角僵住。
我也是考生,我被我爸骗了。
许禾打开录音。
手机里传出他的声音。
你说只要陆川死了,就没人查。
高越伸出手,又缩回去。
我爸死了。
他抬头看着我们,眼泪从下巴滴下来。
你们还想怎么样?
郑远走上来,把那本红色资料册扔到他面前。
罗进也死了。
他弯下腰,指着最后一页。
你给他这本书的时候,他还跟你说谢谢。
高越低下头,没再接话。
我们回到教室,把六个人从过道抬到靠窗的一侧。
罗进的口袋里掉出一张便签。
上面写着几个数字。
不是圆周率。
是他算的暑假工资。
一天八十,做四十五天,减去车票,再给家里留两千。
郑远捡起便签,想展开,又把手收了回来。
纸角已经湿了。
许禾替他找了一只透明袋。
别揉。给他家里留着。
走廊外传来喊声。
有人叫考生不要乱跑,有人拿着对讲机询问情况。
真正的监考人员冲进来时,第一眼看见地上的人,脚步全停了。
一个老师蹲下来检查罗进,另一个立刻拨打急救电话。
我看着他的手。
他按错了一次号码,删掉,重新按。
这一次,电话接通了。
我把装着底联的证据袋递出去。
先报警。
老师抬起头,嘴唇发白。
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说:三年前,有六个学生死在这里。今天又有六个。
他看着我手臂上的血,站起来扶住我的肩膀。
先别动,救护车马上来。
高越试着往人群后面缩。
郑远指住他。
还有他,别让他走。
高越转身跑了两步,撞上赶来的保卫人员。
他抬起头,开口还是那句话。
我爸是高启成。
说完,他自己先停住了。
保卫人员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他沾灰的手。
站好。
高越没有再挣。
他顺着墙滑下去,抱住膝盖,一声接一声地哭。
杜建站在旁边,伸出双手。
警察到了以后,先问他为什么主动站在这里。
他说:我关过一次门。
他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今天,也帮着收过一次卷。
两件事,都记。
我靠着窗坐下。
指腹被割开的地方,血已经干了。
旧存根摊在掌心,纸上的字开始变淡。
我赶紧把它放平。
最后一行字慢慢显出来。
请核对原始答卷。
陆安没有作弊。
我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好几秒。
许禾蹲到我旁边,没有催。
我在那行字下写了两个字。
查清。
写完,复写层从纸背脱落。
黑色的碎屑落进掌心,不再拼成任何字。
走廊上的广播被重新接通。
声音里带着喘息。
本考点考试中止,请考生服从现场安排,逐一登记,等待转移。
没有人抱怨。
郑远把散在桌上的笔一支支捡起来,放回各自的文具袋。
捡到罗进那支时,他蹲下去,半天没起来。
我妈赶到医院,已经是晚上。
她站在病房门口,先看我的脸,再看胳膊上的纱布。
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声音。
我把床边的位置让出来。
妈,过来坐。
她走了三步,膝盖磕在床沿上。
我伸手扶她,她却抓住我的手腕,上上下下地摸。
疼不疼?
我摇头。
她看见纱布边缘渗出的血,又去看护士。
护士说已经处理过了,她才坐下。
坐下以后,还握着我的手。
警察在床尾,把一份核验材料递给她。
阿姨,这些原始档案我们会依法调查。您儿子当年的处分情况,也会重新核实。
我妈没有先看公章。
她翻了两页,找到那张一百四十七分的试卷。
手指停在姓名栏。
陆安。
她沿着那两个字摸了一遍。
又摸一遍。
他没抄。
她说得很轻。
我知道他没抄。
警察搬来一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
您把当年的情况,从头跟我们说。
我妈抬起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笔。
这次,都记吗?
都记。
她把试卷抱在膝盖上,坐直了些。
那天,我给他送了一盒饺子。
猪肉白菜的。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擦了一下眼睛。
我儿子说,考完就回来吃。
病房里只剩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
我低头打开自己的文具袋。
里面躺着两支笔,一块橡皮,还有那张写错了一百九十八位数字的答卷。
卷子末尾,我哥的生日后面,是两个零。
我将它重新折好,压在那份一百四十七分的原卷下面。
我妈讲完,拧开带来的保温盒。
热气顶起盒盖。
也是饺子。
她把筷子递给我,手指还在发抖。
先吃,别凉了。
我接过筷子,夹起一个。
咬开时,舌尖被烫了一下。
我没松口。
床头放着两份考生登记表。
一份是我的。
另一份,是我刚向警察要来的复印件。
姓名栏里,陆安两个字完整地留着。
没有涂改。
没有别人的名字。
我把保温盒往那边推了推,给那份卷子留出一块干净的地方。
妈,我哥那份,咱们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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