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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20:22

高考数学只考一道题,写对的人死了。

我背到第八百零二位,手机被年级第一拔了电。

剩下的一百九十八位,我全靠瞎编。

他笑我连送分题都不会。

交卷后,穿红衣的同学接连倒下。

而我发现,阅卷人的名字,也能填进答题卡。

【第一章】

高考前夜,我眼前飘过一行字。

明天数学只考一题,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

我伸手挥了一下。

字穿过指缝,贴在宿舍的白墙上。

上铺的郑远探出脑袋:陆川,你拍蚊子呢?

我没回答,先摸了摸眼睛。

没有眼镜,没有投影。那行字停了几秒,消失了。

紧接着,宿舍里响起一串消息提示音。

郑远翻身坐起:卧槽,真换题了?

校园网首页变了。

原本的考试通知被顶到下方,最上面挂着一张盖章文件。数学考试调整,题目只有一道,要求写出圆周率小数点后的一千位数字。

搜索榜第一也是这条。

有人质疑,有人贴文件,更多人在求背诵口诀。

郑远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外面都炸了。班群让咱们去领资料。

我点进那份文件。

印章边缘有一道缺口。

我盯着那道缺口,拇指压住了手机壳。

壳里夹着一张旧纸。

三年前,我哥陆安死在这所学校。学校交给家属的情况说明上,也盖着这枚章。

他们说,他考试作弊,被发现后跳了楼。

我妈不认。

她拿着我哥留下的申诉存根,在校门口坐了九天。

第十天,年级主任杜建拿走她面前的水杯,说了一句:你还有个小儿子吧?也不想让他读书了?

我妈回家时,鞋底磨穿了。

那张存根后来给了我。

纸上只有半行字,背面粘着一片复写纸。搬家、漏雨、住院,其他东西陆续没了。我把它塞进手机壳,留到了今天。

宿舍门被踹开。

高越抱着一摞资料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他把纸往桌上一扔:红色封面的,一人一本。明天穿学校发的红衣服,别给咱们年级丢人。

郑远翻开资料,眼睛亮了:连分段口诀都有?

高越没理他,拿起我的手机。

我伸手去拿。

他抬高胳膊:十九分也要背?陆川,你知道一千位有多少吗?

我说:手机还我。

他看见手机壳里的旧纸,嘴角往上一扯。

还留着呢?你哥那事,都三年了。

我扣住他的手腕。

高越脸上的笑停住。

宿舍里没人再翻纸。

我把手机抽回来:别碰这个。

他甩了两下手,指着我的鼻子:明天要是拖后腿,别怪我爸把你的助学名额撤了。

高越的父亲叫高启成,是这所民办高中的举办人,也是这次考点的负责人之一。

我本来有一个资助名额。

上个月,名单贴出来,名字换成了高越。

我去找杜建。

杜建把我十九分的模拟试卷拍到桌上:钱给你有什么用?给高越,学校能多一个招牌。

那天晚上,我又去餐馆多洗了两个小时的碗。

高越临走前,踢了一脚我的插线板。

插头松了。

我重新插紧,打开背诵音频。

数字念到第八百零二位时,手机灭了。

我按了两下电源键,屏幕上跳出一格红电池。

插线板的电源线被拔走了。

高越站在门口,把插头在指间绕了一圈。

寝室十一点断电。陆川,省点电,给脑子留着。

门关上。

郑远想把手机递给我,又看了一眼门口。

我说:不用,借我纸。

我把记住的数字写下来,后面空了一百九十八位。

红色资料册也只剩前面几十页。

后半本被撕了。

郑远骂了一声,去翻自己的。

也是残本。

走廊广播响了。

所有考生就寝。资料不得互换,违者取消明日考试资格。

我把半本册子压在枕头下,没再敲别人的门。

第二天,进数学考场前,高越站在楼梯口发糖。

红衣服的发两颗,其他人发一颗。

他看见我,故意把糖袋收走。

你就算了,别吃完又说学校亏待你。

我经过他身边时,闻到了一股烧纸味。

味道从楼道尽头传来。

那儿原本是杂物间,今天门上贴了三个字。

阅卷室。

我的准考证在掌心蹭了一下。

背面多出一道灰黑色的横线。

我用拇指擦,没擦掉。

考场一共三十六个人。

十八件红衣服,十件蓝衣服,八个没穿校服的。

杜建站在讲台上,把试卷倒扣着放到每张桌上。

他走到我身边,弯腰压住我的准考证。

陆川,今天别闹。

我看着他:我哥当年也坐这里?

杜建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铃响了。

他把准考证推回来:翻卷。

纸上只有一行题目。

请写出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并在末尾签署本人姓名。

我握紧笔。

前八百零二位,一位没错。

后面,我填了电话号码,工号,餐馆门牌,公交线路。

最后还差十位。

我写下我哥的生日,补了两个零。

高越提前站起来交卷。

经过我身边时,他低头扫了一眼。

编得挺认真啊。

我没抬头,在最后一格写完名字。

窗外的蝉声停了。

头顶的钟,往前跳了半个小时。

【第二章】

我交卷时,杜建看了我的最后一行。

他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写成这样?

我说:不会。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两下,才把卷子插进讲台上的铁盒。

里面响起一声滚轴转动的声音。

咔。

我的卷子被吞了进去。

紧接着,第一排的罗进站起来。

他穿着红衣服,手里攥着试卷。

老师,我都检查三遍了,肯定对。

杜建没接话。

罗进把卷子塞进去,转身时还冲后排比了个手势。

第二声响起。

咔。

罗进捂住鼻子。

一滴血落到他的鞋尖上。

他低头看了看,刚要抽纸,嘴里又涌出一口血。

膝盖撞在地上。

桌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郑远叫了他的名字。

罗进没有抬头。

后面已经排好的五个人,几乎在同一刻弯下腰。

有人抓住讲台,有人扯着自己的领口。

六件红衣服倒在过道里。

许禾推开椅子,跪到罗进身边,手指压住他的脖颈。

她换了一个位置,又压一次。

老师,打急救电话!

杜建往后退。

许禾抬起头:你听见没有!

铁盒还在响。

六张卷子从侧面的口子滑出来,每张纸中央都多了两个红字。

作废。

我眼前再次浮出一行字。

写对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的,死。

我猛地抓住郑远的胳膊。

别交!

他手里的卷子已经碰到铁盒边缘。

我把纸拽回来,纸角划开了我的指腹。

血蹭到准考证上,那道灰线往旁边延伸了一小截。

高越突然冲过来。

陆川,你干什么?考试作弊还想拉别人下水?

我抬脚抵住他的膝盖。

他撞上讲台,手里的糖撒了一地。

教室里全是椅子倒地的声音。

有人冲向门口。

门没锁。

可拉开后,外面不是走廊。

还是这间教室。

门外的罗进趴在地上,门里的罗进也趴在地上。

开门的人往后爬,后脑勺撞上桌腿。

窗户也变了。

玻璃外是一排排倒扣的课桌,压不到头。

我跑回讲台,从铁盒旁扯下一张说明纸。

杜建伸手拦我。

我把他的手推开:六个人倒了,你不打电话,先拦我看说明?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

高越捡起掉在地上的糖袋,声音拔高。

我知道怎么出去!先登记,填完这个就能出去!

他从讲台抽出一叠表格。

考生自愿放弃异议确认书。

我扫了一眼最下方。

确认后,原答卷按阅卷方核定内容归档,不再保留本人复核权。

高越把笔塞给郑远:签!你不想活了?

郑远的手抖得握不住笔。

我压住表格。

别签。

高越瞪着我:你算什么东西?十九分的人教别人考试?

我拽起他的右手,按在铁盒旁。

那你先签。

他往回抽。

我继续往下压。

你的卷子最早交,你又说能出去。你先来,签完我跟着签。

高越的指节绷白了。

他另一只手伸进袖口。

我抓住那截袖子,一张折成四叠的纸掉出来。

蓝色封面。

圆周率背诵校正版。

我用膝盖抵住他,把纸摊到讲台上。

第一页、第五页、第十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处红笔改动。

第一千位数字被换了。

许禾走过来,手上还沾着罗进的血。

她看了一眼,转头望向那十个穿蓝衣服的人。

你们背的都是这个?

没人说话。

其中一个男生把袖口往下拉,盖住手里的纸。

郑远盯着高越,嘴唇一点点张开。

你给我们的,和你们自己背的,不一样?

高越扭头看杜建。

杜建把目光移开了。

我松开他的手。

高越刚要退,我拎起那叠确认书,拍在他胸口。

死人躺在这儿。

你还想让活人替你签字?

他跌坐到地上,糖被压碎,包装纸噼啪作响。

广播响起一阵电流声。

距离封卷,还有九十分钟。

讲台后的墙皮裂开。

一道窄门露了出来。

门缝里,伸出一张盖着红章的纸。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陆川,异议申请已受理。

【第三章】

我没碰那张纸。

高越先扑了过去。

他指尖刚碰到纸边,手背就多出一道红痕。

血顺着腕骨往下淌。

纸没有动。

杜建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拖开。

别乱拿!

我看着杜建:你知道这是什么。

他抿住嘴。

许禾把讲台上的说明纸展开,念给所有人听。

凡在本场提交并署名确认的完整答卷,均纳入比对。

同卷异名,以先存卷为据,后存卷作废。

合法阅卷人员所制标准卷不参与比对;阅卷资格因舞弊撤销后,其署名材料按普通答卷处理。

封卷前,考生可凭留存联提出异议。

我接过纸,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两行。

标准卷限修订一次,须由主阅卷人手书全文并签字。

撤销错误阅卷,仅停止未执行处置,不追还已作废考生。

许禾的声音卡住了。

她看向地上的六个人。

我把纸折了一下,放到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位置。

先别交卷。没交的,都把最后一位改错。

郑远问:会不会有别的事?

我指着自己,再指高越。

目前交错的两个都活着。先保住这一条。

许禾立刻把自己试卷最后一位划掉,写了另一个数。

其他人跟着动笔。

蓝衣服里有人说:你们凭什么听他的?万一这是考验呢?

许禾把带血的手掌按到他桌上。

罗进没有呼吸了。

你要试,拿自己的卷子试。

那人低下头,笔尖戳破了纸。

我转向杜建。

谁的卷子先存在这里?

他摇头。

我把那张异议受理单往前一扯。

纸离开门缝,下面坠着一张褪色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着旧款校服,坐在同一张桌子前。

陆安。

我哥。

他的姓名下方,贴着一张答卷缩印件。

一千位圆周率,全部正确。

提交时间,是三年前。

我攥住照片。

纸角硌进指腹,伤口又裂了。

杜建伸手想拿,又被我挡开。

我哥三年前也考过这道题?

没人回答。

我走近一步。

他不是在考试里作弊,被你们叫去谈话,才跳楼的?

杜建的后背撞上黑板。

高越插嘴:你哥自己想不开,跟我爸有什么关系!

我把照片举到他面前。

你家准备了两套数字。

你知道什么答案会死人。

你还敢说没关系?

高越张嘴,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门外有了走廊。

高启成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胸前挂着主阅卷人的牌子。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学生。

杜建,让无关人员安静。

杜建没有动。

高启成的眼皮抬了一下。

杜建才去扶倒下的椅子。

我拦住高启成:我哥怎么死的?

高启成扫了一眼照片,手指收紧了半寸。

你妈妈身体不好吧?

我的牙齿碰到了一起。

他继续说:先考虑活人。别为了一个死人,把家里最后一条路堵了。

我把照片塞进胸前口袋。

你回答我。

高启成侧过身,指向走廊尽头。

跟我来。

我没走。

他压低声音:再晚一点,就不是六个了。

铁盒里又响起滚轴声。

所有人退了一步。

我把受理单交给许禾,让她当着全班的面看住,随后走出教室。

高启成带我经过一排空考场。

墙上贴着三年前的日期。

我掏出手机。

没信号。

校园网还能打开。

那些热搜、讨论、官方文件,每一次刷新都停在同样的位置。

我点开一个视频,里面的女人举起水杯。

再点另一个。

还是那只手,还是那个水杯。

高启成看见我的屏幕。

现在明白了?没有全网,只有你们。

他推开阅卷室的门。

里面是一台半人高的旧阅卷机,漆面起皮,出纸口下方摆着一只铁盆。

盆里装满烧过的纸灰。

墙上挂着三十六张照片。

我的,郑远的,许禾的。

还有地上那六个人的。

六张照片已经黑了。

我在最下面看见一张收费明细。

高越的名字后面,是一个七位数。

罗进的名字后面,没有金额。

只有一行红字。

替代卷来源。

高启成把门合上。

你以为他们挑的是差生?

他朝那排照片点了点。

挑的是出了事,家里也掀不起浪的人。

【第四章】

我一拳砸在高启成脸上。

他撞向桌角,鼻梁上磕出一道口子。

门外的杜建立刻冲进来,扣住我的肩膀。

高启成捂着鼻子,血滴到胸牌上。

你打。再打一下,我就先改你的卷子。

我停住。

杜建抓着我的手松了半分。

高启成抽纸擦脸,第一张浸透了,又抽第二张。

陆川,穷不是你的错。不识抬举,就是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协议。

你撤回异议。你妈的病,我安排。你上大学的钱,我出。

我问:罗进他们呢?

他把协议推过来。

你救不了他们。

我又问:我哥呢?

高启成抬头看我。

你哥当年,也不肯签。

我抓住桌沿,木刺扎进手掌。

杜建往旁边看了一眼。

那儿放着一只旧档案柜。

柜门贴着封条,右下角是三年前的日期。

高启成注意到他的动作,把协议收了回去。

你有半小时考虑。到时,我会修订标准卷。

他指着我的答卷复印件。

就用你这一份。

前八百零二位,后面一百九十八位。我会一字不差地写出来。

我盯住他。

他说:我有阅卷资格,我的标准卷不用比对。你的卷子和标准卷重复,先处理谁,你猜?

门外传来一阵敲击。

许禾的声音挤进来。

陆川,别信他!

高启成开门。

许禾站在走廊里,身后跟着郑远和十几个学生。

她手里举着说明纸。

原始标准先存,才处理后来答卷。新标准不能倒改提交时间。他要杀你,还得先把你的原卷撤出来,重新登记!

我转头看向桌上的协议。

刚才被高启成手掌压着的地方,露出一行小字。

同意原卷退出档案,并按核定内容重新提交。

我扯过协议,从中间撕开。

高启成抬手要抢。

我把两半纸砸到他脸上。

想让我死,还得求我签字?

走廊里响起吸气声。

高越挤过来:你敢动我爸!

我把他那本蓝色资料册拍在收费明细上。

这是一套东西吧?

你们交钱,拿错一位的答案。别人拿全对的,替你们进铁盆。

高越去抢资料。

郑远抓住他的胳膊。

平时高越一瞪眼,郑远就会让路。

这次,他没松手。

罗进昨天还给你搬书。他说你答应毕业后帮他找兼职。

郑远的牙齿打着颤,手却越攥越紧。

你给他发红衣服的时候,知不知道?

高越甩不开,抬脚踹人。

许禾把资料举过头顶。

大家看最后一页。每本蓝色册子的错位都不同。

不是印错了。

是怕你们这些人的卷子,也互相重复。

那个先前说这是考验的蓝衣男生,猛地翻开自己的册子。

他看完,冲到高越面前。

你不是说这是内部押题?

高越往父亲身后缩。

高启成拍了一下桌子。

够了!现在只有我能带你们出去!

我把所有蓝册摊在桌上。

十本资料,十个不同的错位。

我抬手扯下高越胸前那枚优秀学生徽章,丢进纸灰里。

你不是比我们会做题。

你是提前知道,哪一个字能让别人死。

高越扑向铁盆,又被灰呛得连退几步。

他的鞋跟踩住协议碎片,脚下一滑,跪在了桌边。

没人扶他。

高启成看了儿子一眼,转身走向墙上的电话。

既然都不肯签,那就按未完成考务处理。

他按下红色按钮。

教室方向,传来铁盒锁闭的声音。

广播里响起通知。

所有未交答卷,将于封卷时按空白卷统一归档。

空白卷,也是同卷。

郑远的手一下松了。

我们还有二十八个人没交。

【第五章】

我转身往教室跑。

杜建挡在门口。

不能擅自返回。

我指着走廊里的学生。

他们没交的卷子,一旦被当成空白归档,只能有一个人活。

杜建盯着我的手,没出声。

我往前挤,他揪住我的衣领。

高启成在后面开口:杜建,想想你女儿的学籍。

杜建的指头收紧了。

许禾捡起地上的板凳,砸在门框上。

第一下没砸开。

她虎口裂了,换一只手又砸。

郑远扑过来抱住杜建的腰。

我从两人之间挤出去,跑到教室,试着拉铁盒上盖。

盖子纹丝不动。

进纸口已经合拢,只剩一道窄缝。

墙上的钟指向四点十分。

距离封卷,五十分钟。

我抓起说明纸。

上面没有考生迟交的补交方式。

只有一条异常情况处置。

收卷装置故障,由现场监考人开通人工收卷,顺序登记,签名担保。

我转头看着被人拖过来的杜建。

开人工收卷。

他摇头。

高启成站在走廊尽头:他不会帮你。出了差错,他要一起担责。

杜建把袖子往下拉,遮住手腕。

我这才看见,他手腕上有一圈灰黑色的字。

字挤在一起,每一个都是人名。

其中一个,是陆安。

我抓住他的袖子。

他猛地往回缩。

你看什么!

我把他的胳膊压到讲台上。

我哥的名字,为什么在你身上?

杜建的喉结连着动了几次。

高启成喝道:杜建!

我没看高启成,只盯着这张教了我三年的脸。

你当年叫我妈去签火化同意书,说天热,不能拖。

你把我哥的书包给我们,说别再翻了,都是废纸。

你怕的到底是什么?

杜建弯下腰,额头抵住讲台边缘。

别说了。

我把袖口又往上拉了一截。

他的胳膊上,有一块烫伤留下的疤。

高启成转身就走。

许禾拦在走廊中央。

他抬手推她。

身后十几个人一起上前。

高启成终于停住。

我把人工收卷登记册翻到杜建面前。

你现在不签,他们的名字也会爬到你身上。

他看向地上的六具身体。

半晌,伸手摸笔。

高启成的声音压了下来。

你女儿明年还要考试。

笔停了。

我一把扯开讲台抽屉,从里面掏出那叠放弃异议书,抽出最底下一张。

上面已经填好杜建的名字。

我将纸转过去。

他把你也安排好了。

杜建伸手去拿,指甲刮破了纸面。

确认书写得很清楚。

本场异常由现场监考人员独立操作,与主阅卷人无关。

高启成说:只是应急预案。

杜建抬起头,嘴唇抖了两下。

高总,三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他抓起笔,在人工收卷栏里签下姓名。

铁盒侧面弹出一只托盘。

我立即让所有人排队。

每人先报自己改错的位置和数字,不能重复。许禾登记,郑远核对。我拿着蓝色资料,把已经使用过的错位划掉。

一个女生的卷子被汗浸皱了,塞了两次都没进去。

她抓住我的袖子:陆川,我是不是来不及了?

我把她的纸铺平,压住卷起的边。

看着这里。你的第九百位是三,别人的不是。

她低下头,一遍遍念着那个三。

第二十八张卷子进入托盘时,杜建的右手开始冒血。

不是皮肤裂开。

血从那些名字里渗出来,滴到登记册上。

他死死按住纸,没有松开。

最后一声滚轴响完,托盘收回。

所有人还站着。

有人捂住嘴,蹲到桌子下面哭。

郑远用袖口擦了一把脸,转头数人。

数完一遍,又数了一遍。

杜建靠着讲台滑坐下去。

我蹲到他面前。

现在,告诉我,我哥怎么死的。

他抬起那只血手,指向我的手机。

你带来的存根,不止正面有字。

我取下手机壳。

旧纸上的灰线,连成了半句话。

明天数学只考一题……

正是我昨夜看到的第一行弹幕。

【第六章】

杜建要了一杯水。

没有人去倒。

他咽了口唾沫,把手按在裤腿上。

你哥留下的是异议留存联。原始卷宗没有销毁,留存联就会跟着重新显字。

我展开那张薄纸。

背面的复写层已经发脆。

杜建说:别撕。你撕了,旧案就没入口了。

我看着他:那些字,是我哥写的?

他点头。

不是预言。是他上次经历这些事时,留下的申诉内容。旧案重开,记录就会一段一段重现。

我将纸按到灯下。

最早那行字下面,又透出几行。

我们被要求参加一次数学能力复核。

只写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

学校承诺,只要全对,就恢复被调换的成绩。

我抬头。

调换成绩?

杜建的指甲掐进膝盖。

那年,学校给一批学生办推荐资格。成绩不够,就拿别人的校内考核记录顶上。你哥发现自己的卷子换了名字,带着人来查。

我问:多少人?

十二个。

我看了一眼那六张已经变黑的照片。

杜建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声音发干。

最先发现材料问题的六个,没签保密协议。学校叫他们来补考,把六份全对的卷子收进去,说都是抄袭。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许禾问:后来呢?

杜建的右手压在地上,血从指缝里挤出来。

他们不肯认。高总让把人留在档案室,等家长过来谈。

郑远抓住他的衣领。

火是谁放的?

杜建的眼睛睁大了。

高启成已经退到门口。

我站起来,挡住他的路。

我哥不是跳楼。

高启成看着我:陆川,没证据的话,别乱说。

留存联在我掌心发烫。

新的字从纸背顶出来。

门从外面反锁了。

杜老师在门外。

我们闻到汽油。

我一字一句念完。

教室里没人说话。

高启成伸手来夺。

我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按在门上。

你连一场考试都不敢让他们再考。

你怕他们把卷子拿出来,怕那些花钱买来的名字,保不住。

高启成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你知道这所学校有多少人靠我吃饭?

我用力将他的手向后扳。

我哥靠自己考出来的。

罗进他们也是。

谁欠你的饭?

高越冲过来拉我。

郑远一把将他推回座位。

高越踉跄着站稳,捡起椅子,又看见周围伸出来的手。

椅子停在半空。

许禾问杜建:这台机器为什么还在?

杜建低着头:火后,档案室打不开。后来有人塞了一张重写的卷子进去,门开了,人没了。

高启成突然笑出声。

你们现在听他编。他签了字,他收了卷,火也是他守的门。他想活,就得找人替他扛。

杜建的肩膀缩了一下。

高启成看向众人。

你们知道为什么他肯开人工收卷?他的名字已经进了责任册。不找替死的,他出不去。

郑远的手松开了一点。

我按住他。

他有没有罪,和高启成有没有罪,是两回事。

谁都别替谁抹掉。

高启成嘴角的弧度没了。

我拿起受理单,翻到末尾。

撤销阅卷资格,需要舞弊原始记录,或本人签署的责任承认。

杜建说的话不够。

旧留存联上的申诉,也只是我哥的单方记录。

我们得拿到那份调换成绩的原件。

我看向阅卷室的方向。

旧档案柜,在那里。

高启成把胸前的钥匙扯下来,握进掌心。

想拿?

他将钥匙塞进高越手里。

带去销毁口。

高越冲出教室。

我追出去,走廊灯接连熄灭。

他在拐角处回头,举起钥匙。

陆川,你还记不记得,你哥的处分通报是谁在广播里念的?

我脚下停了半拍。

高越的嘴角抬起来。

是我。

他把钥匙扔进了墙上的铁口。

【第七章】

铁口里传来金属落地的声响。

高越转身就跑。

我抓住他的后领,将他拽回来。

他撞上墙,张口骂人。

我没跟他争,扯开铁口上的挡板。

里面不是火。

是一条倾斜的滑道。

钥匙卡在下方的滚轮旁,离我的手只有半条胳膊。

更下面,堆着那些被划了作废的卷子。

卷子之间,露出六张照片。

罗进的脸贴在最上面。

我伸手去够。

袖口碰到滚轮,轮子突然转了一格。

布料绷紧,将我的手臂往里扯。

皮肤擦过铁边,热血顺着胳膊往下流。

高越抬脚踩住我的衣角。

不是要查吗?下去查啊。

我回手抓住他的脚踝。

他没站稳,后背砸在地上。

郑远赶到,抱住我的腰往外拖。

衣袖裂开了。

我踉跄着退出来,手里没有钥匙。

高越爬起身,刚要跑,许禾将一把拖布横在他脚下。

他摔出去,额头碰上门槛。

我蹲在铁口旁,卷起流血的袖子。

底下不是炉子,是旧阅卷机的回收道。

我指着走廊地面。

它通向阅卷室。

高越抬起头,额角渗出血。

你进去也没用。我爸已经过去了。

我拔腿就跑。

阅卷室的门敞着。

高启成站在档案柜前,手里捏着一个打火机。

柜门已经打开。

他根本不止一把钥匙。

一叠卷宗放在铁盆上,最上面那张写着六个人的名字。

陆安排在第二。

高启成看着我手臂上的血。

这么爱救人?

他按亮打火机。

火苗碰到纸角。

我扑过去,他踢翻旁边的椅子。

椅背撞上我的膝盖。

我摔倒时,抓住了铁盆边缘。

纸已经烧起来。

我用手去拍,火钻进指缝。

许禾端起桌上的水杯,浇了下去。

黑灰塌进盆底。

最上面那张纸只剩半个章。

高启成抬脚碾住落在地上的残角。

现在,谁能证明?

杜建站在门口。

他看了看铁盆,又看了看高启成。

高启成把胸牌扶正。

想清楚了就过来。说刚才是你受胁迫,人工收卷无效,我还能保住你。

杜建往前走了两步。

郑远立刻挡住托盘开关。

杜建没去碰开关。

他伸手抓住高启成胸前的领带,把人按到档案柜上。

高启成没站稳,后脑撞出一声闷响。

杜建的手在抖。

我信了你三年。

你说给那些家里赔钱,钱呢?

你说把死人安顿好,为什么还把他们留在机器里?

高启成抓着他的手指往外掰。

放开,你想清楚后果!

杜建的脸涨得发紫。

我想了三年!

他从柜子内侧扯出一条挂带。

带子连着一枚铜色印章。

档案留存专用。

杜建把印章扔给我。

柜里是收件联。真正的存档底联,在机器底座。

每次改分,都是五联。

他指向我手里的旧纸。

你哥拿走一联。高总烧一联。还有一联,机器不让拿出来。

高启成的脸变了。

他用膝盖撞开杜建,扑向阅卷机。

我抢先将铜章压进底座的凹槽。

机器深处传来一声锁扣响。

下方抽屉弹开半寸。

一排纸被锁在铜杆上。

纸张最右侧,是高启成的签名。

已按缴费名单调整。

原卷销毁,异议人暂扣。

我抬起头。

高启成站在两步外,手里的打火机还亮着。

这一次,他没再往前。

【第八章】

抽屉只开了半寸。

我用力往外拉,铜杆把纸钉在底座,纹丝不动。

许禾俯下身,看见抽屉边缘的小字。

留存底联不得脱库。异议复核须由受理人持存根核验。

我拿出旧存根。

它少了一半。

缺失的部分,正好是档案编号。

高启成看见了,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妈当年闹事,把纸扯坏了吧?

我攥住存根。

我妈跟我说过,杜建抢材料的时候,她不肯松手。

纸就在那时裂开。

杜建别过头。

高启成收起打火机,抹了一把额头。

没有完整编号,你连哪一份是你哥的都认不了。六份卷宗,铜杆锁着,翻不了,拿不走。

墙上的钟响了一声。

四点四十分。

还有二十分钟。

高启成走到桌边,抽出一张空白标准卷。

他开始写数字。

许禾问:他在干什么?

我看向桌上的卷子。

上方贴着一张姓名更正申请。

原申请人陆川,撤回原始答卷,同意重新归档。

申请下面,已经有一个签名。

陆川。

最后那个川字,尾笔带钩。

我看向高越。

他躲开我的视线。

从高二开始,我的助学申请都要经过他收齐。他见过我的字,也替班里的人仿签过家长姓名。

高启成抬起头。

手续齐了。等我写完,你的卷子会退出原档,重新提交。

我说:假的。

他说:那就提出异议。拿证据来。

我冲过去抓申请表。

高启成把纸塞进受理槽。

绿灯亮起。

我的照片边缘,浮出一圈灰色。

他没有笑,只低下头继续写。

一行,十位。

一页,一百位。

他在抄我乱编的那一百九十八位。

那串数字里,有我洗碗的工号,有我住过的门牌,有我哥的生日。

高越站起来,声音发尖。

现在求我爸,还来得及!

我拿起桌上的更正底单,举到他眼前。

这字你写的?

他不答。

我把纸递给许禾。

找十个人,记住它。

我再转向高启成。

你为了保住自己,连亲儿子也往责任册上写?

高启成的笔尖停了一下。

高越皱起眉:什么意思?

许禾翻开说明纸,沿着更正申请那一条念下去。

代理填报不得伪造本人签字。伪造经核实,代理人与核准人员共同担责。

高越冲到桌边。

爸,你不是说这里只认名字,不认笔迹?

高启成抬手推他。

闭嘴。

高越抓住他的胳膊。

你说只要陆川死了,就没人查!你说我不用担事!

屋里静了一瞬。

许禾拿起录音状态的手机。

她从进阅卷室开始,就一直开着本地录音。

高越盯着屏幕,扑过去抢。

郑远把他撞到墙边。

高启成抬眼看着儿子,嘴角一点点压下去。

废物。

高越的手僵住了。

他转头看向父亲。

你骂我?

高启成继续写数字。

退后,别耽误。

高越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我没再管他,蹲回机器底座前。

六份卷宗,六个编号。

旧存根只能看见最后两位,十一。

许禾低声问:能不能照着猜?

我摇头。

机器每核验一次,会在存根上落一个红章。纸这么薄,盖不了几次。

杜建靠着柜门,忽然开口。

你哥的编号,是按原座位排的。

我抬头。

你记得?

他说:我不记得号,但我记得那天收走的东西。

一只饭盒,两本书,一个坏了表带的手表。

我摸向胸前口袋。

那张照片还在。

照片上的我哥坐在课桌前,手腕旁放着一块表。

桌角露出一张座位贴。

前面的数字被他的手挡住,只剩后半段。

我将照片翻过来。

背面是一行我哥的字。

小川,哥今年坐到前面去了。

我盯着那句话,拇指从字迹上擦过去。

前面。

我哥三年前最后一次模拟考,是年级第十一。

他的座位不按班级排,按成绩排。

墙上那排旧档案编号,全是成绩位次。

我拿起铜章,压住第十一号档案的核验位置。

机器没有响。

高启成的笔还在划纸。

他写到了第九百二十位。

我把旧存根的背面贴上去。

那层复写纸忽然黏住了铜板。

一行字从纸里浮出来。

陆安异议,编号核验通过。

抽屉又往外弹了一寸。

【第九章】

铜杆抬起来了。

我抽出第十一号卷宗。

最上面是我哥的原始试卷。

数学,一百四十七分。

下面是调换后的记录。

姓名改了,分数改了,推荐去向也改了。

每一处变更旁边,都有高启成的签字。

最后一张,贴着一份手写指令。

六名异议学生集中留置。手机收缴。家属暂不通知。

页脚还有一句。

旧档案今晚处理,杜建负责关门。

杜建看见那张纸,双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我将卷宗按进复核槽。

高启成猛地站起来。

他抓起桌上的裁纸刀,朝电线砍下去。

许禾扑过去撞开他的胳膊。

刀砸在桌沿,崩出一道口子。

我一脚踹开他的膝盖,把他按在地上。

他还在抓电线。

烧掉!高越,烧掉!

高越站在墙边,脸上的血已经干了。

他没动。

高启成抬起头:你想跟我一起死?

高越往后退了一步。

是你让我签的。

他看向我,嘴唇抖得合不拢。

陆川,我能证明,是他让我模仿你的签名。他说你死了,助学名额的事就永远不会有人问。

高启成骂了一句,挣扎着去够儿子的裤脚。

高越又退了一步。

你别碰我。

机器开始吐纸。

第一张,是旧案受理回执。

第二张,是舞弊责任复核。

第三张卡在出口,半天没动。

墙上的钟指向四点五十八分。

高启成扭头看了一眼钟,忽然不挣扎了。

封卷了。

他说:复核赶不上了。

我盯着机器上的提示。

待受理人确认:是否以本案原始档案对阅卷资格提出撤销申请。

申请人须保留异议,不得撤回。

我抓起笔,签下姓名。

高启成的眼睛追着笔尖。

陆川。

他喉咙里挤出一口气。

你要多少钱?

我没有停。

他伸手抓住我的裤腿。

你妈的手术,我找人安排。你哥的处分,我撤。学校门口立碑,道歉,全校道歉。

笔尖划完最后一笔。

我把确认单推入机器。

你给不了我哥一条命。

第三张纸吐出来。

阅卷资格撤销。

高启成胸前的牌子,从中间裂开。

他摸了一下胸口,又抬头看向桌上那张标准卷。

还没签。

他撑着地站起来,去抓那张写了一半的卷子。

我没拦。

他把纸撕成两截,又撕成四截,塞进嘴里咬。

许禾怔住了。

郑远举着凳子,也停了手。

高启成把纸屑吐到地上,指着机器笑。

没签名!不算!这一张不算!

我看着他。

谁说要算这一张?

他的嘴张着。

我从第十一号卷宗里,抽出最后一份完整答卷。

一千位圆周率。

全对。

末尾写着高启成三个字。

那不是本场标准。

是三年前,我哥死后,他为了把我哥的试卷登记成自己的教学示范,亲手誊写的留档卷。

日期比我哥的晚一天。

归档人也是他。

我把纸放到桌上。

你自己写过。

你把我哥的答案抄走,把他的名字划掉,再对所有人说,他是个作弊的。

高启成扑过来。

我拎住他的领口,将人按在桌边。

他伸长手,指甲刮着纸面,没够到。

那是标准!教学用的标准!

许禾拿起刚吐出来的复核单。

合法阅卷人员的标准卷不参与比对。

她停了一下,看着高启成裂开的胸牌。

你现在,不是了。

高启成的腿往下滑。

他抓住桌沿,膝盖砸在地上。

我当年不知道会这样。我只是想把档案补齐,是杜建,是他先把人关进去的!

杜建坐在墙边,抬起头。

门是我关的。

他把血手放到那份指令上。

字,是你写的。

高启成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去扯杜建的袖子,又被铜杆挡住。

高越!你说话!你帮爸爸说句话!

高越抱着头蹲下去。

别叫我。别叫我。

我将那张完整答卷送入比对口。

高启成的手扣住我的手背。

指甲陷进烧伤的地方。

陆川,我错了。

眼泪从他的鼻梁两侧滚下来,混着血,滴在纸上。

我给你跪着还不行吗?我把学校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扳开他的手指。

一根。

又一根。

我哥求你开门的时候,你开了吗?

他没有回答。

喉咙里只有断开的气声。

答卷进入机器。

滚轴转了起来。

高启成扑向出口,胸口撞在桌角,整个人摔到地上。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那只手刚才还按着我的更正申请。

现在,它在地上抓了两下。

机器吐出一张纸。

同卷异名。

先存卷,陆安。

后存卷,高启成。

作废。

高启成张开嘴,想再喊一声。

血先流了出来。

他看着自己的名字,嘴唇还在动。

不算。

不算。

最后一个字没说完。

头顶的钟停在四点五十九分。

整栋楼里,响起了拆锁的声音。

【第十章】

门开了。

外面不是倒扣的课桌。

是走廊,是消防栓,是窗外那棵被修掉半边枝杈的树。

郑远扶着门框,伸出一只脚。

踩实了。

他转头看我,嘴张了几次,才挤出一句。

能出去。

我没有立刻走。

复核槽还在出纸。

高越伪造的更正申请被退了回来,上面盖着撤销章。

我的原始答卷恢复了提交时间。

姓名下面,仍是那一百九十八位乱写的数字。

我把它折起来,放进口袋。

许禾拿着录音手机,另一只手抱住整本底联。

机器底部的铜杆已经抬起。

没有人再拦我们取证。

杜建扶着柜门站起来。

他看向走廊,脚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

我指了指他的手。

别擦。

他低头看见指缝里的血,点了一下头。

高越还蹲在墙边。

我走到他面前,他伸手抱住我的小腿。

陆川,我没写对。我卷子是错的,我不会死,对不对?

我把他的手推开。

你的卷子没重复。

他立刻抬头,眼睛睁大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能出去……

我将那份伪造申请塞进证据袋。

但你做过什么,不会跟着这场考试一起作废。

他看向我手里的袋子,嘴角僵住。

我也是考生,我被我爸骗了。

许禾打开录音。

手机里传出他的声音。

你说只要陆川死了,就没人查。

高越伸出手,又缩回去。

我爸死了。

他抬头看着我们,眼泪从下巴滴下来。

你们还想怎么样?

郑远走上来,把那本红色资料册扔到他面前。

罗进也死了。

他弯下腰,指着最后一页。

你给他这本书的时候,他还跟你说谢谢。

高越低下头,没再接话。

我们回到教室,把六个人从过道抬到靠窗的一侧。

罗进的口袋里掉出一张便签。

上面写着几个数字。

不是圆周率。

是他算的暑假工资。

一天八十,做四十五天,减去车票,再给家里留两千。

郑远捡起便签,想展开,又把手收了回来。

纸角已经湿了。

许禾替他找了一只透明袋。

别揉。给他家里留着。

走廊外传来喊声。

有人叫考生不要乱跑,有人拿着对讲机询问情况。

真正的监考人员冲进来时,第一眼看见地上的人,脚步全停了。

一个老师蹲下来检查罗进,另一个立刻拨打急救电话。

我看着他的手。

他按错了一次号码,删掉,重新按。

这一次,电话接通了。

我把装着底联的证据袋递出去。

先报警。

老师抬起头,嘴唇发白。

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说:三年前,有六个学生死在这里。今天又有六个。

他看着我手臂上的血,站起来扶住我的肩膀。

先别动,救护车马上来。

高越试着往人群后面缩。

郑远指住他。

还有他,别让他走。

高越转身跑了两步,撞上赶来的保卫人员。

他抬起头,开口还是那句话。

我爸是高启成。

说完,他自己先停住了。

保卫人员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他沾灰的手。

站好。

高越没有再挣。

他顺着墙滑下去,抱住膝盖,一声接一声地哭。

杜建站在旁边,伸出双手。

警察到了以后,先问他为什么主动站在这里。

他说:我关过一次门。

他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今天,也帮着收过一次卷。

两件事,都记。

我靠着窗坐下。

指腹被割开的地方,血已经干了。

旧存根摊在掌心,纸上的字开始变淡。

我赶紧把它放平。

最后一行字慢慢显出来。

请核对原始答卷。

陆安没有作弊。

我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好几秒。

许禾蹲到我旁边,没有催。

我在那行字下写了两个字。

查清。

写完,复写层从纸背脱落。

黑色的碎屑落进掌心,不再拼成任何字。

走廊上的广播被重新接通。

声音里带着喘息。

本考点考试中止,请考生服从现场安排,逐一登记,等待转移。

没有人抱怨。

郑远把散在桌上的笔一支支捡起来,放回各自的文具袋。

捡到罗进那支时,他蹲下去,半天没起来。

我妈赶到医院,已经是晚上。

她站在病房门口,先看我的脸,再看胳膊上的纱布。

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声音。

我把床边的位置让出来。

妈,过来坐。

她走了三步,膝盖磕在床沿上。

我伸手扶她,她却抓住我的手腕,上上下下地摸。

疼不疼?

我摇头。

她看见纱布边缘渗出的血,又去看护士。

护士说已经处理过了,她才坐下。

坐下以后,还握着我的手。

警察在床尾,把一份核验材料递给她。

阿姨,这些原始档案我们会依法调查。您儿子当年的处分情况,也会重新核实。

我妈没有先看公章。

她翻了两页,找到那张一百四十七分的试卷。

手指停在姓名栏。

陆安。

她沿着那两个字摸了一遍。

又摸一遍。

他没抄。

她说得很轻。

我知道他没抄。

警察搬来一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

您把当年的情况,从头跟我们说。

我妈抬起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笔。

这次,都记吗?

都记。

她把试卷抱在膝盖上,坐直了些。

那天,我给他送了一盒饺子。

猪肉白菜的。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擦了一下眼睛。

我儿子说,考完就回来吃。

病房里只剩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

我低头打开自己的文具袋。

里面躺着两支笔,一块橡皮,还有那张写错了一百九十八位数字的答卷。

卷子末尾,我哥的生日后面,是两个零。

我将它重新折好,压在那份一百四十七分的原卷下面。

我妈讲完,拧开带来的保温盒。

热气顶起盒盖。

也是饺子。

她把筷子递给我,手指还在发抖。

先吃,别凉了。

我接过筷子,夹起一个。

咬开时,舌尖被烫了一下。

我没松口。

床头放着两份考生登记表。

一份是我的。

另一份,是我刚向警察要来的复印件。

姓名栏里,陆安两个字完整地留着。

没有涂改。

没有别人的名字。

我把保温盒往那边推了推,给那份卷子留出一块干净的地方。

妈,我哥那份,咱们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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