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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20:26

第一章

五月的汴京城,日头晒得琉璃瓦泛出刺目的白光。

保和殿外的青石长廊下,聚了百十号身穿儒衫的年轻士子。微风拂过,满场尽是名贵熏香混杂着墨汁的清苦气味。

士子们三五成群,手摇折扇,低声吟咏着新琢磨出的对仗诗句,步履间端的是风流倜傥。

队伍的最末尾,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周围十步之内,空无一人。

所有的士子都极有默契地往外挪了三尺,眼神惊恐地瞟向角落。

顾云舟正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处阴凉里。

他今日穿了一身极体面的月白色锦缎长衫,那是临安侯府花了三十两银子定制的书生袍。

可惜,原本宽松飘逸的广袖长衫,套在他身上,硬生生被撑成了一具贴身软甲。

胸前的盘扣绷得死紧,线头发出细微的拉扯声,两块厚实如铁板的胸肌在薄薄的锦缎下棱角分明。他的肩膀极宽,几乎占了两个人的身位,两条粗如树干的手臂垂在身侧,稍稍一动,后背的衣料便被隆起的斜方肌顶出两道狰狞的鼓包。

偏生他的脖颈之上,长着一张极其清秀俊逸的面容,鼻梁高挺,唇红齿白,眼神清澈得像一汪山泉水。

“造孽啊。”左侧一名瘦弱的书生咽了口唾沫,小腿肚打着转,“这位兄台当真是来考翰林院编修的?学生瞧着,倒像是来保和殿劫法场的。”

“慎言!”旁边一位年长些的举人压低声音,下颌肉乱颤,“听说那是临安侯府的大公子,将门虎子……”

“虎子也不能长成黑瞎子成精吧!你瞅他那巴掌,比御厨切菜的砧板还宽两指,他拿得动紫毫笔?”

议论声极低,但顾云舟听得一清二楚。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扯了扯死死勒住咽喉的立领。

崩的一声脆响。

领口上那颗纯银打造的搭扣,直接被他两根手指不经意间扯得崩裂开来,化作一道银光,激射在三丈外的石柱上,嵌进去半寸深。

周遭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十几名原本摇着折扇的士子,动作瞬间僵住,折扇遮在脸前,只露出一双双圆睁的眼珠,整齐划一地往后倒退了三大步。

顾云舟在心底默默问候了一番自己的亲娘。

三年前老爹临行前那一夜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

老爹攥着娘亲的手,泪洒衣襟:“夫人,咱顾家世代行伍,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我此去漠北生死难料,云舟万万不能再提刀了。你让他学文,三年后入宫考个编修,躲在翰林院抄抄书,一辈子平平安安!”

娘亲哭得眼泪鼻涕横流,狠狠点头应下。

结果第二天清晨,顾云舟就被拖进了侯府后院的演武场。

站在他面前的,是八个光着膀子、浑身刀疤、腰围比水缸还粗的关外横练宗师。

娘亲站在台阶上,手里挥舞着手帕大喊:“儿啊,你爹说了,宫里水深王八多,让你练好功夫,进宫考‘煸肉’!把你练成一块精铁,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把谁煸成肉泥!”

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顾云舟清晨负重五百斤生铁绕京城跑圈,中午在滚烫的药桶里泡皮肉,下午徒手拍碎八百块花岗岩,晚上还要被八位宗师轮番用熟铜棍抽打筋骨。

等他终于把八位师傅全部打得拄着拐杖告老还乡时,他发现自己已经穿不进任何一件市面上的文生袍了。

“肃静!”

殿门前,一名面白无须的掌事太监甩了甩拂尘,尖着嗓子高唱:“时辰已到,诸位士子按名册入保和殿,面见陛下、长公主与主考大学士!”

两扇厚重朱红宫门轰然大开。

士子们整肃衣冠,低眉顺眼地鱼贯而入。

顾云舟深吸一口气,尽量把身子缩得小一些,弓着腰迈过高高的门槛。

即便他刻意压低身形,整个人跨入殿门的那一瞬间,殿内光线骤然暗了一暗,像是一座移动的假山生生堵住了门口。

第二章

保和殿内,金砖铺地,龙涎香袅袅升腾。

正前方的九龙宝座上,坐着当今圣上隆安帝。

皇帝年过五旬,面容略显疲态,手肘支在龙案上,正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名册。在他身侧半步之后,设了一道垂着金丝珠帘的软榻。

珠帘后,隐约可见一道曼妙纤细的倩影,正是当朝第一美人、隆安帝的掌上明珠,昭阳长公主。

大殿两侧,一边是以当朝内阁首辅齐大学士为首的文官重臣,另一边则是统领京畿防务的几位武将勋贵。

今日这琼林宴,明面上是为朝廷选拔年轻的翰林院学士,暗地里,则是长公主要从这批世家才俊中挑选一位驸马。

“学生等,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百名士子齐刷刷跪倒在地,高呼行礼。

顾云舟也跟着跪了下去。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砖石碎裂声在寂静的大殿中骤然响起。

顾云舟心头一跳,低头看去,自己两只膝盖压着的金砖,已经从受力点向四周蔓延出七八道蛛网般的裂纹,碎石粉末直往外冒。

他赶紧收敛全身劲力,屏住呼吸,两手老老实实贴在大腿外侧。

大殿上方,隆安帝的视线在跪着的黑压压一片人群中扫过,本是昏昏欲睡,突然,眼角猛地一抽。

所有士子跪在地上,背脊都是平整微塌的。

唯独后排偏左的位置,耸立起一大块夸张的肉山。

那身月白色的长衫紧紧绷在背上,两块蝴蝶骨隆起的弧度,宛如两柄藏在布料底下的重锤。

隆安帝揉了揉眼睛,侧头看向身旁的司礼监大太监冯保:“冯伴伴,那后排跪着的是个什么物什?谁把保和殿外的石狮子搬进来了?”

冯保也是眼皮乱跳,急忙翻开折子看了一眼,颤声道:“回万岁爷,那是……那是临安侯府的长子,顾云舟。”

“顾爱卿的儿子?”隆安帝愣了愣,眉头皱起,“顾爱卿走之前,不是特意给朕递了折子,说他家嫡子生性孱弱,满腹经纶,求朕给个恩典,让其入文苑修史吗?”

珠帘之后,长公主清冷悦耳的声音缓缓传出:“父皇,这位顾公子,瞧着倒不像身性孱弱之人。”

首辅齐大学士冷哼一声,出列奏道:“陛下,今日乃文试大典,取的是锦绣文章与温良君子。某些将门子弟不知天高地厚,若是妄图以这等粗鄙身形博人眼球,实乃辱没圣贤!”

隆安帝摆了摆手:“罢了,既然来了,便依律考核。第一场考什么?”

齐大学士傲然昂首:“回陛下,第一场,考字!字如其人,心正笔正方为大道。臣已命人备下上等歙砚与徽墨,请诸位士子各书一字,由陛下与公主御览。”

大殿两侧的侍从太监立刻行动起来,将一张张沉重的乌木案几搬到了士子们面前。

案几上整齐摆放着宣纸、笔架,以及一方方盛着清水的沉重砚台。

“请诸位士子,研墨,落笔!”齐大学士高声宣布。

大殿内顿时响起了沙沙的研墨声。士子们姿态优雅,悬腕磨墨,极尽名士风流。

顾云舟盘腿坐在案几前,看着眼前那方小巧玲珑的歙砚,心里直打鼓。

在侯府里,他平日里磨墨用的都是他娘找铁匠特制的十斤重熟铁锭子,往大石槽里砸。

眼前这玩意儿,薄得像片树叶。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根半寸见方的松烟墨条。

手指刚搭上去,他便感到一股滑腻脆弱的触感。

“轻点,顾云舟,你是个文人,你读过论语的。”他在心底默念,试探性地将墨条按在砚台上,轻轻转了半圈。

咔嚓。

黑色的松烟墨条应声断裂成四截。

顾云舟手掌一僵。

殿试规矩极严,弄坏朝廷赏赐的笔墨属于大不敬。

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心想必须赶紧补救。他连忙用指尖将那半截断墨按在砚台中央,试图用手指加压将墨汁快速磨开。

然而,他完全低估了自己这具身躯在紧张状态下的握力。

随着他指节微微一缩,掌心气血轰鸣。

砰!

那方由江南名匠精心雕琢、价值百金的极品老坑歙砚,像是一块被巨锤砸中的核桃,直接在顾云舟掌心炸裂开来!

坚硬的砚石瞬间化成了细碎的粉末,黑色的墨汁夹杂着石屑,四下激射。

顾云舟整个人懵了,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按住崩飞的碎石。

他这一掌按下去,力量没有收住,直接拍在厚达三寸的乌木案几正中央。

轰隆一声闷响!

整张沉重结实的实木长案,从正中间被这一掌直接拍成两段,木屑漫天飞溅,两截断木狠狠砸在地上,将原本就开裂的金砖彻底碾得粉碎!

尘土飞扬。

满殿的沙沙研墨声像是被生生掐断了脖子。

上百名士子悬着毛笔,眼珠子瞪得溜圆,脖子僵硬地扭向顾云舟的方向。

文官方阵里,齐大学士的胡子剧烈抖动,手里捏着的一份奏本直接掉在脚面上。

龙椅上的隆安帝整个人坐直了身子,张大了嘴,头顶的冠冕流珠一阵乱晃。

珠帘之后的长公主,甚至忍不住伸出青葱玉手,将那道金丝帘子一把掀开半截,美眸圆睁,死死盯着那张塌陷的桌案。

顾云舟跪在木头渣子里,手里还捏着半截已经光秃秃的紫毫笔杆,脸上的神情要多纯良有多纯良。

“陛下,草民……草民方才研墨之时,文思泉涌,浩然正气一时激荡过盛,未曾收敛住。”

顾云舟拱了拱手,嗓音洪亮如铜钟大吕,震得大殿顶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落,“不知工部这桌案,质量竟如此欠佳,草民甘愿赔偿纹银十两。”

整座保和殿,死一般的寂静。

第三章

“放肆!简直是一派胡言!”

齐大学士最先反应过来,气得老脸通红,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文官队列,指着顾云舟的鼻子破口大骂:“浩然正气?老夫读了六十年圣贤书,从未听说过哪家的浩然气能把三寸厚的乌木桌劈成两半!你分明是蓄意破坏大典,目无王法!”

顾云舟规规矩矩地跪在碎木渣里,满脸诚恳:“回老大人,孟子有云,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晚辈日夜诵读孟子,偶有心得,骨骼经络自然坚固了些。大人若是不信,也可以养一养试试。”

“你……你强词夺理!”齐大学士气得眼前发黑,转头朝龙椅上的皇帝扑通跪倒,“陛下!此子言行狂悖,身负凶险蛮力,将大典视同儿戏!臣恳请陛下立刻将顾云舟逐出保和殿,交由刑部问罪!”

隆安帝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正欲开口,珠帘后的长公主却轻声开口了。

“齐阁老且慢。”

长公主缓步从珠帘后走出,一袭曳地火红宫装,身姿窈窕,眉目如画,周身贵气逼人。她走下台阶,目光停留在顾云舟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顾公子,你说你研墨时文思泉涌。既然桌案已毁,笔墨俱碎,那不知你方才究竟想到了什么绝妙词句,竟引得你‘浩然气’爆发至此?”

长公主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

她对那些只会阿谀奉承、弱不禁风的白面书生早就厌烦透顶,眼下这个怪物虽然举止离谱,却莫名让她多看了一眼。

周围的士子们顿时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

大伙都清楚,这顾云舟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将门莽夫,肚子里能有几两墨水?长公主这是直接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了,只要他背不出惊世骇俗的诗句,欺君之罪立刻坐实。

顾云舟眨巴了两下眼睛。

诗句?

他这三年天天被师傅用铜棍抽打,脑子里背得最多的就是《金钟罩口诀》和《铁线拳总纲》。

老爹寄回来的家书里,好像提过一句什么来着?

顾云舟直起腰板,两手抱拳,朗声道:“回长公主殿下。草民方才抚摸墨石,念及先贤教诲与边关将士苦寒,心有所感,偶得两句残诗。”

齐大学士冷笑连连:“你念!老夫倒要听听,你那能震碎金砖的肺腑里,能吐出什么狗屁文章!”

顾云舟清了清嗓子,气沉丹田。

这一沉气,殿内隐隐响起一阵沉闷的雷鸣轰鸣,那是他腹腔脏腑剧烈震荡发出的共鸣。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轰!

洪钟般的音波在大殿内炸响。

原本准备出言嘲讽的士子们只觉得耳膜刺痛,心口像是被擂了一锤,脸色齐齐发白。

齐大学士张着嘴,到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憋得满脸猪肝色。

龙椅上的隆安帝更是眼皮狂跳,整个人向前倾斜。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这等豪迈霸道、杀气冲霄的诗句,岂是那些无病呻吟的酸秀才能写出来的?

“好!”

一声震耳欲聋的喝彩从武将队列中炸开。

统领殿前司的神武将军大步跨出,拍着大腿狂笑:“好一句一剑曾当百万师!临安侯好福气!生出这般有骨气的种!齐老头,你刚才不是说人家肚子里没货吗?你写一句出来给老子听听!”

齐大学士气得浑身颤抖:“粗鄙!全是一股子野蛮杀伐气!这是选驸马,选内廷修撰,要的是温润如玉、治国安邦之才,要个只知厮杀的武夫何用!”

“都给朕闭嘴。”

隆安帝一拍龙案,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皇帝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顾云舟。

他上下打量着顾云舟那夸张的体格,又看了看那张俊美无瑕的面庞,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神采。

“顾云舟。”隆安帝开口。

“草民在。”

“诗,确实是好诗,杀气重了些,但也算合了将门之子的身份。”隆安帝手指轻轻敲击着腰间的玉带,“不过,齐爱卿说得也不无道理。若单凭这一句残诗,就免了你毁坏大殿之罪,百官不服。”

顾云舟心头微紧:“全凭陛下发落。”

“第二场,原本是考校君子六艺中的‘射艺’与‘礼乐’。”隆安帝嘴角微微勾起,眼中浮现出一抹看热闹的兴味,“但这保和殿内施展不开。朕便换个法子考你。”

隆安帝招了招手,御前两名身披重甲、体型魁梧如铁塔的御前大汉将军踏前一步。

这两名金吾卫是宫中精挑细选的力士,专门负责在金銮殿外维持仪仗,单臂皆有数百斤气力。

“这两位是朕的御前力士。”隆安帝指了指两人,“他们手中持着的是百炼精钢打造的仪仗金瓜锤,单柄重八十斤。你若能徒手接下他们一人一击而不退半步,朕不仅免你无罪,第一场文试,便算你甲等!”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士子们倒吸一口凉气。

那可是八十斤重的精钢大锤!砸在石头上都是一个大坑,砸在人身上,内脏都得碎成肉酱!

齐大学士嘴角泛起一抹阴狠的笑意。

陛下这是动了真怒,要借力士的手,好好敲打敲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长公主秀眉紧蹙,想要开口劝阻,但看到隆安帝的神色,终究咽了回去。

顾云舟眨了眨眼,有些迟疑地看向那两名气势汹汹的铁甲力士。

“陛下……接一锤就行?”顾云舟问。

“不错,只需一锤!”隆安帝沉声道。

“草民若是……若是用力过猛,弄坏了宫里的兵刃,不用赔银子吧?”顾云舟小心翼翼地确认。

听到这话,两名金吾卫力士勃然大怒。

他们是皇城中最顶尖的力士,平日里走到哪儿受到的都是敬畏目光,何时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如此轻视过?

左侧那名面容黝黑的力士大步上前,双手倒提着脸盆大小的金瓜重锤,冷笑道:“顾公子莫要说大话,拳脚无眼,若是骨头断了,可休要怪卑职手黑!”

顾云舟站起身来,揉了揉手腕,叹了口气。

“来吧,这位军爷。在下介介书生,您下手慢着些。”

第四章

大殿正中的空地上,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百名士子连滚带爬地往两侧退去,生怕待会儿血溅到自己的锦袍上。

齐大学士抚着长须,冷眼旁观,眼底全是看死人的神采。

那黑脸力士深吸一口气,浑身关节爆发出连珠炮般的脆响。他双腿微曲,猛地踏前一步,金砖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哀鸣。

“起!”

力士暴喝一声,八十斤重的纯钢金瓜锤在空中抡出一道凄厉的恶风,携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直奔顾云舟的右肩砸去!

这一击,他用了十成的力道。

虽然不敢真的在大殿上取了侯府世子的性命,但也存了心思要砸断这狂徒半边臂膀,叫他知道天高地厚。

重锤划过虚空,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所有人甚至已经闭上了眼睛,不忍直视脑浆迸裂的惨状。

长公主更是下意识地捏紧了帕子,指甲几乎刺破掌心。

顾云舟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那柄闪烁着寒芒的铁锤距离他肩膀只有三寸的刹那,顾云舟的右手毫无预兆地动了。

没有风声,没有呼啸,他的手臂仿佛刺破了空间的阻碍,后发先至。

啪。

一声极其沉闷、宛如皮革包裹着铁块碰撞的脆响。

恶风瞬间消散。

满殿狂飙的气流骤然静止。

黑脸力士那张原本充满戾气的脸庞,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无尽的呆滞与惊恐。

他的双手死死握着锤柄,额头青筋暴起,双臂肌肉如蚯蚓般狂跳,甚至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整个人憋得面庞紫黑如茄子。

但是,那柄携带着万钧力道的金瓜重锤,就这么悬停在半空中。

纹丝不动。

顾云舟仅仅伸出了两根手指。

他的食指与中指并拢,像是一柄精密的铁钳,极其随意地夹住了那面沉重的精钢锤头边缘。

他的神情甚至带着一丝疑惑,身形挺拔如松,双脚所踏之处的金砖,连一丝裂缝都没有产生。

“这……这不可能!”黑脸力士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

他试图将铁锤抽回,可那柄锤子像是直接浇筑在了虚空之中,任凭他如何拉扯,顾云舟的两根手指连晃都没有晃动一下。

“这位军爷,力道尚可,就是准头差了点,方才若是砸中草民的衣衫,这三十两银子的料子可就刮破了。”

顾云舟好心好意地劝慰了一句。

随后,他另外三根手指轻轻搭了上去,握住了锤头。

咔嚓!

刺耳至极的金属扭曲哀鸣声在大殿中回荡。

在满殿君臣见鬼一般的目光注视下,那柄号称百炼精钢打造、刀枪不入的御前重兵,在顾云舟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掌中,宛如一块被随意揉捏的烂泥。

纯钢的锤头迅速凹陷、扭曲、变形。

坚硬的金属褶皱重叠在一起,最后硬生生被捏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实心铁球!

顾云舟松开手。

当啷。

废铁球掉在地上,弹跳了两下,滚到了黑脸力士的脚边。

黑脸力士低头看着脚边的铁疙瘩,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裤裆处悄然洇湿了一大片,整个人抖如筛糠,口中喃喃自语,神志已然不清。

另一名原本准备接应的力士,手里的金瓜锤哐当一声脱手砸在自己脚背上,疼得眼泪狂飙,却连一声惨叫都不敢发出,连滚带爬地缩回了柱子后面。

大殿之上,落针可闻。

齐大学士的眼珠子凸出眼眶,两瓣嘴唇剧烈打颤,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整个人摇摇欲坠。

几位武将更是倒吸冷气,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徒手……捏爆百炼精钢?

这特娘的是人类能干出来的事?!

长公主整个人呆立在台阶上,火红的裙摆在微风中轻颤,美眸中倒映着那个面带微笑的白衫青年,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好……好……好一个介介书生!”

隆安帝扶着龙椅扶手,猛地站起身来。

由于太过震惊,皇帝头上的十二旒冠冕剧烈摇晃,玉珠乱砸在脸上也浑然不觉。

“顾云舟!”隆安帝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

顾云舟有些心虚地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着地上的烂铁:“陛下……草民刚才问过了,弄坏兵刃……真不用赔银子吧?”

“赔个屁!”

隆安帝失态地爆了粗口,大步走下九龙御阶,直接来到顾云舟面前。

皇帝伸出手,用力拍了拍顾云舟那硬得像花岗岩一样的胸膛,震得自己的手掌一阵发麻,但脸上的狂喜之色却再也掩饰不住。

“好一块天生神力的神铁!好一个深藏不露的忠良之后!”

隆安帝指着顾云舟,仰天大笑:“齐爱卿!你方才说他无用?若我大玄朝的编修都有这般手段,边关蛮夷安敢南下牧马半步!”

齐大学士瘫软在地上,以头抢地,浑身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大殿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至极的破空声!

第五章

咻!咻!咻!

三枚泛着幽绿蓝光的透骨钉,撕裂殿门前的轻纱,以极其阴毒刁钻的角度,直接射向龙案前毫无防备的隆安帝!

“护驾!有刺客!”

大太监冯保发出尖利至极的凄厉惨叫。

大殿两侧的禁军侍卫脸色剧变,然而刺客发难极快,透骨钉瞬息而至,禁军根本来不及拔刀近前!

隆安帝瞳孔骤然收缩,周身血液几乎冻结。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如铁塔般的白色身影横移半步,直接挡在皇帝身前。

叮!叮!叮!

三声极其清脆的金铁撞击声响起。

三枚足以贯穿重甲的破甲透骨钉,结结实实地轰在顾云舟的胸口上。

剧毒的钉尖在接触到顾云舟胸肌的刹那,像是射中了天外玄铁,钉尖瞬间扭曲折断,崩碎成数截火星,软绵绵地跌落在金砖上。

顾云舟低头看了看胸前被刺破的三个细小布洞,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件三十两银子的长衫,到底还是破了。

“草民新买的衣服。”

顾云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吐出,都带着冰冷刺骨的煞气。

“杀!”

殿外的狂风暴雨般涌入十余道黑影。

这些刺客身着侍卫皮甲,手中握着淬毒的长刀,动作迅捷如电,显然是精通合击之术的死士。为首一人面容枯瘦,赫然是平日里在宫中负责打扫的一名老太监,眼眸中闪烁着暴虐的寒芒。

“狗皇帝受死!”

老太监身形凌空跃起,一掌拍出,黑色的毒雾化作滔天掌印,直压而下。

殿内的文官士子吓得魂飞魄散,齐大学士更是直接钻进了身旁的香炉底下,撅着屁股瑟瑟发抖。

“陛下退后。”

顾云舟单手将隆安帝像拎小鸡一样拎到身后,另一只手顺势拉住险些跌倒的长公主,直接将两人护在自己如城墙般的脊背之后。

长公主撞入他坚实如山岳的臂膀间,鼻尖全是浓烈的男子阳刚气息,耳边是他沉稳如擂鼓的心跳声,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尖狠狠颤动。

面对扑面而来的漫天毒掌与刀光,顾云舟没有拔刀,也没有闪避。

他只是微微侧身,右臂肌肉骤然鼓胀,整条衣袖在这股恐怖的气血爆发下轰然炸裂,化作无数碎布蝴蝶漫天飞舞。

一条虬结如苍龙、青筋暴起的恐怖巨臂彻底裸露在空气中!

顾云舟跨步,挥拳。

没有任何精妙的招式,只是最纯粹、最原始、超越了凡俗极限的一记直拳!

轰隆!

大殿内的空气被这一拳直接打得粉碎挤压,爆发出宛如千百道雷霆同时炸响的恐怖音爆!

拳风化作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狂暴气浪,带着摧枯拉朽的威能横扫而出!

那些斩来的淬毒长刀,在接触到拳风的瞬间,寸寸崩断化作铁屑!

冲在最前方的五名刺客死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被狂暴的气浪生生撞飞出数十丈,撞穿了保和殿厚实的外墙,像一幅幅烂画一样糊在殿外的广场上,骨骼尽碎。

而那名凌空扑下的老太监首领,更是被顾云舟拳风的核心正面命中。

砰的一声闷响!

漫天的黑色毒掌瞬间被气浪吹得烟消云散,老太监胸膛凹陷下去一个巨大的拳印,整个人倒飞而出,狠狠砸在保和殿正中央那一根需要三人合抱的盘龙金柱之上。

咔嚓!

粗壮的盘龙巨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生生被砸出了一道深达半尺的裂痕。

老太监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顺着柱子滑落在地,浑身抽搐。

剩下的几名刺客死士僵在原地,握着断刀的手剧烈颤抖,看着眼前那个如同魔神降世一般的男人,眼中的杀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惊恐。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刺客首领瘫软在血泊中,断断续续地嘶吼。

顾云舟甩了甩拳头,缓缓走上前去。

他低头看着刺客首领,脸上依然保持着那份读书人特有的礼貌与平静。

“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临安侯府嫡长子,新科翰林院待选编修,顾云舟。”

顾云舟单手抓住刺客首领的衣领,将他整个人轻描淡写地踢离地面,诚恳地问道:“现在,这位刺客兄台,你能跟在下好好讲讲圣贤书里的道理了吗?”

第六章

满殿死寂。

尘埃与木屑在阳光中缓缓沉降。

原本庄严肃穆的保和殿,此刻半边墙壁倒塌,殿门不翼而飞,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碎裂的兵刃和被拳风震碎的刺客。

剩下的几名黑衣死士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反转断刃想要自尽。

“在在下面前,寻死也是要讲规矩的。”

顾云舟身形一晃,快得带起一连串残影。

啪啪啪!

伴随着一阵极其清脆的脱臼声,几名死士的下巴与四肢关节瞬间被尽数卸下,像一摊烂泥般整整齐齐叠放在墙角,连咬碎毒囊的机会都没有。

做完这一切,顾云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有些尴尬地转过身来。

他的右臂衣袖已经彻底碎光,花岗岩般的肌肉上挂着几缕布条,胸口那件价值三十两的长衫破了三个大洞,露出里面泛着古铜色泽的厚实皮肉。

满殿的禁军与文武百官,看他的眼神已经不是看人,而是在瞻仰一尊从荒古走出来的凶神。

长公主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视线落在顾云舟赤裸的臂膀与厚实的胸膛上,喉咙有些发干,视线躲闪了一下,却又忍不住悄悄移了回去,两只手绞紧了帕子。

“万岁!万岁大吉!”

冯保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扯着破锣嗓子嚎哭起来:“金吾卫护驾来迟,罪该万死!多亏了顾世子神勇无敌,力挽狂澜啊!”

呼啦啦一片。

殿外的重甲禁军终于涌了进来,将大殿围得水泄不通,但看到满地的狼藉和被手撕的刺客,所有禁军将士都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极低,不敢直视大殿正中央那个年轻人。

隆安帝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胸膛中剧烈翻滚的惊涛骇浪。

他快步走到顾云舟面前,眼神极其复杂。

惊骇、后怕、震撼,最后全部化作了近乎癫狂的狂喜与占有欲。

这特娘的是大玄朝的祥瑞啊!

一个人,一记空拳,把精通合击的死士直接轰成了渣滓,顺带把保和殿的墙都给轰塌了半堵!

有这等猛将护卫左右,他还怕什么刺客?怕什么蛮族?

“顾云舟!”隆安帝一把抓住顾云舟没碎衣袖的那只手臂,由于用力过猛,皇帝自己的手指甚至有些发白。

“草民在。”顾云舟老老实实应道。

“你方才说,你想去翰林院当编修?”隆安帝挑起眉毛,声音拔高了八度。

顾云舟点头:“家父出征前严厉交代,草民性子温顺,唯有入翰林院修书,方能安身立命。”

噗通一声。

缩在香炉底下的齐大学士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满头是灰,跪在地上疯狂磕头:“陛下!万万不可啊!翰林院藏书皆是前朝孤本、千年文脉!经不起顾世子一拳啊!若是让他去了翰林院,臣……臣这首辅宁可辞官回乡种红薯!”

齐大学士是真的被吓破了胆。

就顾云舟刚才捏铁块那一下,万一哪天在翰林院跟他辩论经义,意见不合拍他一巴掌,他齐家上下就可以直接开席了。

“齐爱卿所言极是。”隆安帝难得没有反驳首辅,赞同地点了点头。

皇帝转过头,看着顾云舟,眼中精光爆射:“顾云舟,你若去修书,那是我大玄文脉的灾难,更是天下武将的耻辱!朕今日若放你去了翰林院,朕今晚睡觉都得抽自己两巴掌!”

隆安帝一把扯下自己腰间悬挂的纯金九龙令,不由分说,直接拍在顾云舟满是青筋的大手里。

“传朕旨意!”

隆安帝转过身,龙袍大袖一挥,威严的声音在残破的保和殿内回荡:“新科士子顾云舟,忠勇无双,救驾有功!免去文试诸科,特赐御前带刀侍卫总管,加封正二品冠军大将军,领禁军左右两厢宿卫!”

满殿倒吸冷气。

正二品!

十九岁的正二品御前侍卫总管!统领皇城所有禁军!这在大玄立国两百年来,从未有过如此离谱的晋升!

顾云舟握着冰凉沉重的纯金令牌,眨巴了一下眼睛:“陛下,草民……那草民的文职试炼……”

“修什么书!”

隆安帝一瞪眼,吹胡子瞪眼道:“从今往后,皇宫的安危全系于你一人之手!谁敢有异议,先接你一拳试试!”

说着,隆安帝又看了一眼站在御阶旁、双颊飞霞的长公主,嘴角浮现出一抹老谋深算的笑意。

“昭阳。”

长公主身子微微一颤,低眉敛目:“儿臣在。”

“你方才选婿,可看中了哪位士子啊?”隆安帝明知故问。

长公主悄悄抬眼,视线在顾云舟那张清秀绝伦的脸庞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那宽阔如山岳的胸膛上,呼吸急促了几分,强装镇定地行了一礼:“回父皇……儿臣以为,顾将军诗才惊世,‘一身转战三千里’颇有古风,正是……正是儿臣心仪之人。”

全场的年轻士子们面如死灰,但看着满地崩碎的长刀和凹陷的盘龙柱,愣是没有一个人敢放出一个屁来。

顾云舟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破破烂烂的长衫,又看了看手里的纯金调兵令牌,心底只剩下一声长叹。

爹,孩儿真的尽力了。

孩儿真的是按照你说的,老老实实来考文官的。

但这皇宫里的世道,它不讲圣贤道理啊!

第七章

临安侯府。

正厅之内,侯爷夫人正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就着丫鬟的手喝安神汤。

自打今早把儿子送进宫里参加文选,夫人的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

“夫人放心吧。”旁边的大嬷嬷笑着宽慰,“大公子生得那般俊俏,随了侯爷年轻时的模样。虽说这三年身板练得结实了些,但只要穿上锦袍,往那一站,任谁看了不得夸一句佳公子?说不准啊,真能给咱们侯府挣个编修的文名回来,光宗耀祖呢。”

夫人擦了擦眼角,叹道:“我倒不图他光宗耀祖,只要平平安安的。侯爷走时千叮咛万嘱咐,宫里凶险,文官虽然窝囊了些,但好歹不用提头办事。我找那八位师傅教他功夫,也是为了防身,免得在宫里受了那些酸儒的欺负……”

话音未落。

轰隆!

侯府紧闭的朱红大门仿佛被攻城锤正面轰中,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紧接着,数道尖利如公鸭嗓般的喊声伴随着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路穿透重重院落,直接炸响在正厅门外!

“圣旨到!大喜!天大的喜讯啊!”

夫人手里的青花瓷茶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脸色煞白,一把抓住嬷嬷的胳膊,嘴唇颤抖:“坏了……坏了!是不是舟儿在宫里跟人讲道理动了手?是不是把哪个大官给打了?这……这宣旨的太监怎么叫得跟哭丧似的?!”

夫人连滚带爬地冲出正厅,扑通跪在院子当中。

只见大太监冯保亲自领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内廷金吾卫,骑着高头大马,一路鸣锣开道冲了进来。

冯保满脸堆笑,褶子笑得能夹死苍蝇,手里高举着明黄色的圣旨。

“临安侯夫人接旨!”

夫人伏在地上,浑身哆嗦:“臣妾接旨……犬子年幼无知,若是在殿前失仪,冲撞了圣驾,全由臣妾一人承担,求公公向陛下求求情啊……”

冯保一听,乐得直拍大腿:“哎哟喂!侯夫人您这是说的什么胡话!令郎何止是没有失仪,简直是天神下凡,救了万岁爷的龙命啊!”

冯保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临安侯嫡长子顾云舟,文武通达,忠勇冠绝当代。保和殿上面试,以神力碎妖氛,手刃逆党,解救天家于危难之间。特加封正二品御前带刀侍卫总管,赐紫禁城骑马、带刀宿卫内廷!另,着即赐婚昭阳长公主,择吉日完婚!钦此!”

一道圣旨念完,整座侯府鸦雀无声。

所有的丫鬟、家丁、侍卫,连同那位大嬷嬷,眼珠子全部瞪圆了,下巴掉了一地。

夫人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天雷劈中,脑子里一片空白。

带……带刀侍卫总管?

御前?正二品?

还要……娶长公主当驸马?!

“侯夫人,接旨吧!”冯保笑眯眯地把沉甸甸的纯金轴卷塞进夫人手里,“陛下特意交代了,顾大统领神勇盖世,侯府教子有方,赏黄金万两,锦缎千匹!”

夫人呆呆地捧着圣旨,良久,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梦呓般的呢喃:“公公……我儿……不是去考修书的编修吗?”

冯保干笑一声,压低声音道:“夫人啊,咱家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就顾大统领那一巴掌能把金銮殿柱子拍裂的能耐……去修书,那不是糟践国宝,那是糟践藏经阁啊!”

第八章

皇城,禁军大营。

今日的校场格外安静,甚至透着一股森严可怖的肃杀之气。

上万名身披重甲的禁军精锐整齐列阵,黑压压的甲胄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

而在点将台下方,数十名禁军统领、校尉抱臂而立,一个个面色不善,眼神中充满了桀骜与冷厉。

他们是皇城禁军的骄兵悍将,平日里除了皇帝,谁的账也不买。

“听说没有?新来的御前总管,是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还是个原本打算去考编修的文弱书生!”

“放他娘的狗屁!老子在尸山血海里滚了二十年,才混了个从四品中郎将,凭什么一个侯府的黄口小儿空降过来管老子?”

“听说是殿前弄了些杂耍手段,讨了万岁爷的欢心,还把长公主给迷住了。”

“待会儿等他到了,老子非得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军伍杀伐!要是连点将鼓都敲不响,就赶紧滚回侯府吃奶去!”

校尉们咬牙切齿,摩拳擦掌,已经准备好了给这位新上任的“文官总管”来一场终生难忘的下马威。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至极的脚步声从营门方向传来。

咚。

咚。

咚。

那声音极其沉闷,每一步落下,校场地面上的沙砾便跟着微微颤跳一下,仿佛有什么洪荒巨兽正迈着大步踏入营区。

所有的窃窃私语声瞬间止住。

上万道目光齐刷刷投向营门处。

只见朝阳的逆光中,一道庞大如小山丘般的身影缓缓踱步而来。

顾云舟换上了内廷特赐的正二品紫金狻猊明光铠。

这身由工部耗费半年心血打造的顶尖宝甲,此刻套在顾云舟身上,显得极其紧凑。肩吞处的两只金铜狻猊被他的肩颈肌肉撑得几乎怒目圆睁,腰间悬挂的御赐天子剑,在他那两尺多宽的熊腰衬托下,短小得像一把切肉的匕首。

他步伐平稳,面容俊美白皙,手里居然还捧着一本线装的《春秋左氏传》。

“在下顾云舟,奉旨接管禁军左右两厢。”

顾云舟在点将台前站定,合上手中的典籍,对着满场将领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诸位同僚,初次见面,今后还望大家恪尽职守,以和为贵。”

校场上一片死寂。

原本准备出头挑衅的几位黑脸校尉,仰头看着眼前这个需要他们极力仰视的巨人,视线扫过他那比常人大腿还粗的铁臂,齐齐咽了一大口唾沫。

这……这是文弱书生?

这分明是披着人皮的远古凶兽!

但在军中混迹多年的傲气,终究让一名自诩勇力过人的统领站了出来。

那统领深吸一口气,咬牙出列,抱拳道:“顾总管!军中向来以武为尊,不讲什么虚礼!总管既然领了虎符,按规矩,得先在这校场上亮亮底子,否则弟兄们怕是不服!”

顾云舟眨了眨眼,有些为难:“这位将军,大家都是吃朝廷俸禄的,动手动脚伤了和气多不好。在下其实更喜欢坐下来喝杯茶,聊聊礼义廉耻。”

那统领见他退让,以为他虚有其表,顿时底气大增,冷笑道:“聊礼义廉耻那是翰林院的事!这里是禁军大营!看到校场中央那尊镇营的九千斤玄铁铜鼎没有?历任大统领接印,都要将其举过头顶!总管大人若是连这尊鼎都动不了,还是趁早回宫去给长公主念诗吧!”

周围的将士们顿时发出一阵低沉的起哄声。

那尊玄铁铜鼎重达九千斤,乃是前朝遗留之物,平日里放在校场中央镇压地脉,连移动都需要动用八头健牛和绞盘,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撼动!

这摆明了就是无解的刁难。

顾云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校场中央,一座布满铜锈、高逾丈余的四足巨鼎巍然耸立,散发着冰冷沉重的压迫感。

“只要动了这尊鼎,诸位就肯听话了?”顾云舟认真地确认道。

那统领傲然道:“不错!只要总管能让它挪动三寸,末将当场给总管跪下磕头认错!”

顾云舟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春秋》小心翼翼地递给旁边一名吓傻了的小兵。

“帮在下拿着,莫要折了书角,圣贤之言需当敬畏。”

说罢,顾云舟迈开大步,走向那座庞然大物。

第九章

校场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九千斤的玄铁铜鼎,重如山丘。哪怕是当世最顶尖的外家宗师,顶多也就是推动数寸,断不可能凭人力举起。

顾云舟走到巨鼎之前,伸出双手,按住了巨鼎的两只铜耳。

他的身形与那座庞大的巨鼎相比,依然显得渺小。

方才叫嚣的统领嘴角已经挂起冷笑,正准备看这位新总管出丑。

下一刻,他的笑容彻底凝固在了脸上。

只见顾云舟双腿微沉,扎下了一个极其扎实的马步。

轰!

他脚下坚硬的夯土校场,瞬间下陷半尺!两股极其霸道狂暴的气浪顺着他的裤管横扫开来,吹得周围数十丈内的将士甲胄哗啦啦作响,沙石漫天飞扬!

顾云舟深吸一口气,胸腹之间隐隐传来海潮拍岸般的轰鸣!

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怒吼,只有一声平静低沉的吐气。

在全场上万名禁军将士眼珠子几乎要爆裂的视线中,那尊沉睡了数百年的九千斤玄铁铜鼎,轰然拔地而起!

巨大的铜足脱离地面,带起大片新鲜的泥土。

顾云舟双臂肌肉如古树虬根般暴起,生铁铠甲的缝隙中爆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硬生生将那尊比两间屋子还要巨大的铜鼎,高高托举过了头顶!

阳光照耀在古铜色的鼎身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顾云舟整个人笼罩其中。

一人,托一鼎。

宛如神话中托天而立的太古力士!

全场寂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上万名身经百战的禁军精锐,此刻一个个双腿发软,嘴巴张得能塞进鸭蛋,脑海中一片空白。

刚才叫嚣的那名统领,脸色煞白如纸,裤裆里凉风阵阵,整个人晃晃悠悠,险些当场休克过去。

然而,这还没有结束。

托着九千斤巨鼎的顾云舟,甚至还有闲心抬起头,打量了一下鼎底的铭文。

“分量尚可,做工倒也扎实。”

顾云舟喃喃自语了一句。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单手松开了一只鼎耳!

他竟然只用一只右手,单臂托着九千斤的巨鼎,像玩杂耍的艺人掂盘子一样,轻轻往上一抛!

轰!

巨鼎腾空三尺!

随后下落!

顾云舟右手掌心稳稳接住鼎足,手臂只是微微下沉半寸,便化解了万钧坠落之势!

做完这个动作,他手臂一振,将巨鼎轻轻放回了原处。

轰隆一声巨响,大地震颤,泥土翻飞。

巨鼎四足深深没入泥土一尺有余。

顾云舟拍了拍手上的铜锈,面不红气不喘,神情从容得像是刚拍死了一只苍蝇。

他走回点将台前,从发呆的小兵手里拿回自己的《春秋》,拍去封面上的浮尘,随后看向那名已经瘫倒在地的统领。

“这位将军。”顾云舟面带微笑,“方才那三寸,在下应当是挪够了吧?”

噗通!

那统领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脑袋狠狠砸在满是沙砾的地面上,磕得头破血流,哭嚎声撕心裂肺:“末将有眼无珠!不知神人当面!从今往后,左右两厢禁军上下一万两千人,但凭大统领驱策!若有违逆,天诛地灭!”

哗啦啦!

点将台下方,上万名披甲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撞击声如雷霆炸响。

“拜见大统领!”

万人齐吼,声震九霄!

顾云舟摩挲着书卷的边角,心中感慨万千。

圣贤诚不欺我,果然只要把道理讲得足够透彻,世人终究是通情达理的。

第十章

深夜,皇城,长乐宫。

烛火摇曳,帷幔轻垂。

昭阳长公主褪去了白日里庄重繁复的宫装,换了一身素白色的轻纱寝衣,乌黑的青丝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

她坐在妆台前,手中捏着一卷画轴,眼神却有些游离。

那张原本清冷高贵、不食人间烟火的面庞上,此刻却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红晕。她的指尖轻轻抚摸着画轴上勾勒出的挺拔身影,呼吸微微有些紊乱。

白日里保和殿上的惊险一幕,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那漫天的毒烟,森冷的刀光。

还有那个在生死关头将她护在身后、宽阔坚硬如神山般的脊背。

她长这么大,身边的男人无论是世家公子还是皇亲国戚,无一不是对她毕恭毕敬、言笑晏晏,骨子里却全是算计与软弱。

唯独顾云舟。

他甚至不知道长乐宫的规矩,在将她护在怀里时,由于用力过大,几乎把她的肋骨都勒得发疼。但那种近乎野蛮霸道的力量感,却第一次让这位权倾朝野的长公主,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无可撼动的安定。

“殿下。”贴身女官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换上一盏新茶,“夜深了,该歇息了。”

长公主回过神来,将画轴合上,轻声道:“禁军大营那边,今日可有什么动静?”

女官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古怪的笑意,低声道:“回殿下,动静可大了去了。听说白日里左右两厢的刺头统领想给顾统领下马威,让他去挪那座九千斤的镇营铜鼎。”

长公主秀眉猛地一挑,眼神冷了下来:“放肆!这帮丘八当真是无法无天!云舟可伤着了?”

“哎哟,我的好殿下,您可真是关心则乱。”女官忍不住捂嘴轻笑,“顾统领不仅没伤着,还单手把那尊九千斤的鼎当绣球抛着玩呢!如今整个禁军大营,从校尉到士卒,见了他跟见了活祖宗似的,服帖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长公主愣住了,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宛如冰雪初融,娇艳不可方物。

“这个呆子……”

长公主咬了咬下唇,眼波流转:“明明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偏生一口一个‘介介书生’,真不知临安侯府是怎么教出来的。”

突然,长乐宫外的高墙之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瓦片碎裂声。

这声音极细微,寻常人根本不可能察觉。

但长公主常年习练防身之术,眼神瞬间一凝:“谁?!”

窗外,没有回应。

唯有一股淡淡的、甜腻至极的异香,顺着窗户缝隙悄无声息地蔓延进来。

女官吸入了一丝香气,甚至来不及呼喊,便两眼一翻,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长公主脸色剧变,伸手想要拔下发间的防身短簪,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脚在瞬间失去了力气,体内的内力被这股诡异的剧毒迅速化解。

“桀桀桀……大玄第一美人,昭阳长公主,名不虚传。”

一道嘶哑阴寒的冷笑声在寝殿内骤然响起。

两道黑影宛如鬼魅般穿透窗棂,轻巧地落在大殿中央。

这两人身披灰色的怪异长袍,脸上画着斑斓可怖的油彩,眼眸呈诡异的惨白之色,周身翻涌着浓烈腥臭的黑雾。

南疆万毒门,蛮族国师座下的顶级死士!

“今日保和殿刺杀失败,算那狗皇帝命大。”为首的灰袍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贪婪暴虐的光芒,“不过能将长公主生擒带回漠北,献给大单于,比杀十个大玄文官管用得多!”

长公主背靠着妆台,呼吸急促,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厉声道:“此处是内廷重地!巡逻禁军片刻即至,你们插翅难逃!”

“禁军?哈哈哈!”

灰袍人仰天狂笑:“那些废物早就被调虎离山引向了御花园!今夜,谁也救不了你!”

话音未落,灰袍人探出枯瘦如鹰爪般的手掌,直奔长公主白皙的咽喉抓去!

长公主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那只泛着恶臭的毒爪距离长公主只有一寸的瞬间。

轰隆!

长乐宫整面坚厚无比的金丝楠木雕花大门,连同两侧的半扇砖墙,在这一瞬间如同遭遇了陨石轰击,轰然爆裂成无数漫天飞射的木屑与碎石!

一道遮天蔽日般的狂暴阴影,携带着撕裂一切的恐怖狂风,以不可思议的暴虐姿态,直接撞碎烟尘,撞入了寝殿之中!

“何方宵小,敢在女子闺阁之内大声喧哗?成何体统!”

一声洪亮如雷霆的断喝,直接在大殿内炸响!

灰袍人的爪子僵在半空,甚至还没来得及转头,一只巨大无比、宛如熟铜浇筑的大手,毫无预兆地从烟尘中探出,一把攥住了他的整颗脑袋!

咔吧。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

顾云舟单手提着那名浑身剧毒的南疆高手,像扔死狗一样随手往地上一掼!

轰的一声巨响,金砖地面直接被砸出一个深达两尺的人形大坑,灰袍人连一声呜咽都没发出来,整个人深深陷在坑底,四肢抽搐了两下,当场没了气息。

另一名灰袍人吓得浑身汗毛倒竖,尖叫一声,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烟就要夺窗而逃。

“走?孔圣人教导我们要有始有终,阁下书都没读完,走去哪里?”

顾云舟头也不回,反手一抄,直接抓住了妆台旁立着的那根用来撑帷幔的实心精铜大梁。

他单臂发力,猛地一抡!

重达百斤的实心铜梁在空中撕裂出一道凄厉刺耳的厉啸,如同一柄脱膛而出的重炮巨矢,以超越音速的狂暴速度激射而出!

砰!

半空中的青烟瞬间被巨梁贯穿轰碎!

逃跑的灰袍人直接被这根巨梁从后背狠狠穿透,整个人被巨大的动能带着倒飞出上百丈,轰的一声巨响,死死钉在了数十丈外的太和门城墙之上,化作一摊烂肉!

大殿之内,再次陷入了熟悉的死寂。

长乐宫的寝殿,此刻大门没了,墙塌了半面,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顾云舟站在废墟之中,手里还捏着一本看了一半的《礼记》,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倒在妆台前、衣衫不整的长公主。

他赶紧转过身去,面红耳赤地抓了抓头发。

“殿下恕罪!臣……臣正在附近巡夜,研读圣贤之言,忽闻此处有逆贼恶语相向,一时救人心切,忘了走正门……失礼,实在是失礼了!”

长公主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耳根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伟岸身影。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巨大的安全感在这一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她看着这个能一击轰碎顶级死士、此刻却因为看了自己一眼寝衣而手足无措的男人,眼角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嘴角却绽放出一抹极尽温柔的笑意。

“顾总管。”长公主轻声呼唤,嗓音柔媚入骨。

顾云舟身子绷得死紧,规规矩矩地背对着她:“臣在!殿下若是受了惊吓,臣立刻去传御医!”

“不必传御医。”

长公主伸出颤抖的玉手,轻轻扯住了他铠甲下摆的那一缕战裙,将滚烫的侧脸贴在他冰冷的甲片上,低声呢喃道:

“本宫的寝殿被你砸塌了……今夜,你哪儿也不许去,就在这里,给本宫念一整夜的圣贤书。”

顾云舟感受着战裙上传来的轻柔拉力,又看了看手里被风吹得乱翻的书页,无奈地抓了抓脑袋。

念书?

这个他在行啊!

只要不让他打架,念一整夜《孝经》,那都不叫事儿!

月色如水,清风吹过残破的宫殿。

这一夜,大玄朝的禁军统领、新科准驸马,就这么盘腿坐在废墟残垣之上,用那能轰碎山岳的洪钟大嗓,抑扬顿挫地给长公主念了整整三十遍“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城墙上挂着的死士尸体在风中摇曳,城内的刺客探子吓得连夜扛着铺盖卷逃出了京城。

而大玄皇宫的这一段传奇,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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