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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打脸逆袭 > 他们逼我考满分,我把命题人送上了考场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20:42

高考前夜,我眼前飘过一行弹幕。

明天数学只考一题:圆周率小数点后一百位。

我背到第六十三位,手机没电了。

考场上,我把剩下的全编了。

交卷后,穿红衣服的尖子生接连倒下。

弹幕又飘过来。

前六十四位全对的,死。

可校长正拿着标准答案,逼我重写。

【第一章】

第一个倒下的是班长。

他刚把卷子放进收卷箱,鼻血就滴在了答题纸上。

监考老师抬了一下眼皮。

“回座位。”

班长捂着鼻子,往前迈了一步,膝盖撞上桌角。

桌腿刮过地砖。

他趴在地上,手还伸向讲台。

没人去扶。

我们都以为他中暑了。

直到第二个,第三个。

靠窗那排穿红色短袖的学生,接连往下滑。

徐禾伸手去接同桌,对方的血溅在她的校服领口。

“老师,叫救护车!”

监考老师拧开保温杯。

“考试期间,禁止喧哗。”

我坐在最后一排,右手攥着半截铅笔,笔芯断在掌心。

眼前那行字还没散。

前六十四位全对的,死。

我低头看答题纸。

前六十三位,我背过。

第六十四位,我填了个七。

再往后,连着写了三十六个零。

刚才交卷时,程越还拎起我的答题纸,给前排的学生看。

“大家看看,江野准备拿圆周率给家里烧纸。”

有人笑出了声。

现在那个人侧躺在过道里,嘴巴还张着。

我想把铅笔塞回笔袋,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笔袋里有一支红笔。

笔帽裂了,用透明胶缠了两圈。

那是我哥的东西。

昨夜第一行弹幕出现时,我正拿着它,给我爸记住院费。

明天数学只考一题:圆周率小数点后一百位。

我以为熬夜熬出了毛病。

十分钟后,同样的内容出现在短视频上。

热搜第一。

群里疯传一张内部通知。

明德中学考点启用专项资格复核,数学试题提前统一,所有考生必须背诵圆周率。

教育部门的辟谣通知刚发进群,就被班主任撤回。

紧接着,校长程敬山发了语音。

“本校考生只听学校安排。明早七点半到校,先复核,再进入正式考场。谁耽误,全家负责。”

我给班主任打电话。

“外面说是假的。”

她只问我一句。

“江野,你父亲的手术费,还差多少?”

电话里传来翻纸声。

“助学金申请还在程校长桌上。别跟你哥哥学。”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插上充电线。

充电口接触不良。

那晚我背到第六十三位,屏幕黑了。

我没有再找插座。

医院陪护椅上,我爸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缴费单。

我替他把手指掰开,纸边已经被汗浸软。

今天进校时,所有人都被收了手机。

冲刺班发红色短袖,普通班穿校服。

程越站在发衣服的桌边,拿一件红衣服在我胸前比了比。

“算了。穿上也进不了前六十四。”

他把衣服扔回纸箱。

“你哥当年倒是考过第一。结果呢?”

我抓住他的手腕。

他身后两个体育生立刻围过来。

程越把一张助学金审批表拍在我胸口。

“想清楚。”

我松开手。

他用审批表擦了擦刚才被我碰过的地方。

现在,他还站在讲台旁。

没流血。

没倒下。

他面前那张卷子,只填了姓名,答案栏空着。

徐禾发现了。

“程越,你为什么没写?”

他把卷子扣在桌面。

“关你什么事?”

徐禾想走过去,监考老师用教鞭横住过道。

“回去。”

“人都快死了!”

“我让你回去!”

教鞭抽在徐禾手背上。

我把桌子往外一推。

桌脚撞上监考老师的小腿,她踉跄了一步。

我拽住徐禾,把她拉到身后。

“窗户。”

她转身去开窗。

拉不开。

窗锁明明已经扳到底,玻璃外却多出一层黑色。

她拿凳子砸。

凳腿折了。

玻璃上连一道白印都没有。

监考老师扶着桌沿,盯住我。

“江野,你扰乱考场,取消考试资格!”

她伸手去拿我的卷子。

我比她快了一步。

答题纸从她指间抽出来,纸角划破我的指腹。

“你不是说交卷以后,不能再碰?”

她停住了。

我看见她的眼睛往讲台上的收卷箱偏了一下。

箱口里,那些沾血的卷子正在自己往下沉。

没有人推。

箱底却传来翻纸声。

一页。

又一页。

我把自己的卷子攥紧。

“想改我的答案?”

“先告诉我,改完以后,死的是谁。”

【第二章】

监考老师姓赵。

她教过我哥。

四年前,也是她站在学校门口,对我爸说,你儿子心理承受能力太差。

现在她的手背在身后,指甲一下一下刮着讲台。

“卷子给我。”

我把纸折了一道,塞进口袋。

她的嘴唇抿住了。

程越拿起桌上的扩音器。

“没交卷的,都别乱动。交了卷的,是身体检查不合格,等会儿有人处理。”

后排一个男生站起来。

“你放屁!他刚才还跟我说话!”

程越指向门口。

“那你出去叫人。”

男生冲到门前,拉开门。

外面还是这间教室。

他站在门口,我们从后门看见了他的脸。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又看后排的我们。

“这……这是什么?”

程越关掉扩音器。

“所以,听安排。”

徐禾蹲在班长旁边,手指按着他的脖子。

她抬头看我。

“还有脉搏,很弱。”

我也蹲下去。

班长喉咙里响了一声。

他的手指夹住我的裤脚。

“别……交……”

说完,指节松了。

我把他翻成侧卧,解开领口。

红衣服里面缝着一块白布。

上面不是尺码。

是一个姓名。

周启。

班长叫刘承。

我刚想把白布翻出来,程越一脚踢在我的手腕上。

“别碰学校财物。”

我抬起头。

他鞋底还压着班长的手。

“人也是学校财物?”

“江野,你少给自己找事。”

“脚拿开。”

他加了点力。

班长的指甲在地砖上挤出血。

我抓住他的脚踝,往前一拽。

程越撞上课桌,扩音器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鸣叫。

两个体育生扑过来。

我抄起断掉的凳腿,抵住最前面那人的下巴。

“再往前,我就试试你是不是也算财物。”

他停下了。

程越撑着桌子站直,嘴角破了一道口子。

“你爸还在医院。”

我盯着他的鞋。

“你再踩一下。”

他把脚收了回去。

赵老师按下讲台上的按钮。

墙上的广播响了。

“各考场注意,复核时间截止上午九点。未完成资格确认的考生,不得离场。”

广播声属于程敬山。

他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个别考生不要因个人原因,影响其他同学的前途。”

徐禾站到我身边。

她把考试须知递过来。

“看背面。”

正面是学校印章、考场号、姓名栏。

背面有一小段灰字。

字很细,混在考生注意事项里。

“本人书写,本人确认。”

“交卷即入册,九点封存。”

“复核只认原始卷,不认抄件。”

“题目作废,须交命题底稿,由实际命题人亲笔签销。”

“废题退卷,命题人留。”

我把最后一句读了两遍。

程越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

赵老师一步跨过来。

“谁让你们看背面的?”

徐禾把纸收回去。

“印在卷子上的东西,不能看?”

“那是内部流程。”

“谁的内部?”

赵老师抬手。

我挡住她的手腕。

她压低声音。

“江野,我是在救你。你那张卷子不合格,必须补写。你不补,整个考场都走不了。”

“谁告诉你的?”

“规定。”

“哪条规定?”

她说不出来。

我看向教室里的其他人。

“她在逼我写对。”

没人接话。

“刚才写对的人,全躺下了。”

一个女生捂住嘴。

程越立刻说:“他在制造恐慌!倒下的是穿红衣服的,学校衣服可能有问题!”

几个学生低头扯自己的领口。

徐禾举起手。

“我也穿了。”

她校服外面套着红短袖,领口全是同桌的血。

“我第十七位写错了。错了以后就没继续写。”

程越看向她。

“你不是背完了?”

“背完就必须照你说的写?”

她把红衣服脱下来,扔在讲台上。

里面也缝着一个陌生姓名。

这一次,全班都看见了。

程越弯腰去捡。

我用凳腿压住衣角。

“你急什么?”

“校服编号!”

“那就当众念。”

他的手停在半空。

墙上的钟跳了一格。

八点十二分。

广播再次响起。

“江野同学,请携带答题纸,到校长室接受单独复核。”

程敬山的声音停了停。

“你父亲的助学材料,也在这里。”

【第三章】

我没去校长室。

我先把赵老师按在讲台边,让她把收卷箱打开。

她的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锁孔。

箱盖掀开,里面只有十七张卷子。

倒下的人,也是十七个。

卷子边缘正在变灰。

刘承那张已经灰到姓名栏。

我想拿起来,指尖刚碰到纸,耳边就响起一声咳嗽。

不是教室里的人。

声音贴着耳孔。

“未核不得退。”

我收回手。

指甲下面裂开一道细口,血沿着指纹渗出来。

赵老师缩了缩肩膀。

“我说了,别碰。”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写?”

她看向程越。

程越把脸转开。

我把凳腿放到她面前。

“你们谁先说,谁先离开这张桌子。”

程越扯开椅子。

“你以为拿根破木头就能吓住人?”

我掏出他的卷子。

刚才他摔倒时,我从讲台边拿的。

他的姓名栏写得很大。

程越。

我把卷子推给赵老师。

“他不会,你教他。标准答案在哪儿?”

赵老师往后退。

程越冲过来抢。

徐禾抬起收卷箱的盖子。

“再过来,就扔进去。”

他站住了。

我看着他。

“你怕空卷也算?”

他牙齿咬住了嘴里的破口。

血从唇角流下来。

我把答题纸折好,放进另一个口袋。

“现在,可以说了。”

赵老师先开口。

“我只负责收卷。”

“红衣服上的名字是谁?”

她不回答。

我抽出程越那张卷子的一角。

程越猛地看向她。

“说啊!”

“借考人。”

她说完这三个字,把脸埋了下去。

徐禾的手攥住箱盖。

“什么叫借考?”

“我真的只知道这些。衣服是校长让发的,底册也是他给的。正确卷对应一个名字,登记以后,才算完成。”

“完成什么?”

赵老师摇头。

我把程越拖到刘承旁边。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按住他的肩,让他看那块白布。

“周启是谁?”

“我不认识。”

“你爸认识。”

他嘴角抽动。

“江野,你知道周家每年给学校捐多少钱吗?”

我松开手。

他以为我怕了,立刻站直。

“你家申请的助学金,就是这些人拿出来的。吃谁的饭,就别砸谁的碗。”

我一拳打在他嘴上。

他撞上桌角,捂着嘴蹲下去。

旁边一个男生抽了口气。

我甩了甩手。

“刚才那拳,为你踩刘承。”

程越抬头,眼睛已经充血。

“你完了。”

“后面的账,后面算。”

徐禾从赵老师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考场底册。

姓名旁边分了三栏。

考生。

借考人。

卷面确认。

我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旁边写着程越。

我看了很久。

程越伸手来抢。

我抬脚踩住他的手腕。

“所以你刚才不是怕我交你的空卷。”

我蹲下去。

“你是怕你的命,还没借到,就先被收进去。”

他用另一只手来掰我的鞋。

指甲抠掉了鞋边一块胶。

我没有动。

“为什么是我?”

他呼吸一声比一声粗。

“你哥欠我家的。”

我把脚往下压。

“再说一遍。”

“他拿了我家的钱!他自己签的!”

我胸口猛地一缩。

四年前,我哥被学校通报偷取试卷。

他从旧实验楼楼顶掉下来。

我爸去要监控。

学校说设备检修。

我妈去要遗书。

学校说涉及未成年人隐私。

后来,一张签了我哥名字的承诺书送到家里。

承认作弊。

承认诬告。

承认全部后果与学校无关。

我爸跪在学校门口一整天,只求见最后一面。

程敬山坐在车里,没有降下玻璃。

我低头,看见口袋里的红笔正在漏墨。

墨迹顺着衣料洇出来。

眼前飘过第三行字。

江野,四年前那张满分卷,是我的。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行字停了几秒,末尾又补出三个字。

我是哥。

笔帽里面传来一声轻响。

笔芯裂了。

最后一点红墨落在地上。

程越趁我松神,把手抽了出去。

他捂着手腕,冲我咧开嘴。

“看见了?”

“你哥当年也是这么不服。”

【第四章】

我把程越拎起来,按在黑板上。

粉笔灰落进他的领口。

“我哥怎么死的?”

他眼珠往门口转。

我把他的头扳回来。

“看我。”

“江野,你敢动我,我爸让你全家……”

我抓住他的食指,压在黑板槽上。

他叫出了声。

赵老师冲过来。

“别弄断!后面要签字!”

教室安静了。

程越盯着她。

赵老师捂住嘴。

我松开那根手指。

“签什么?”

广播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

程敬山一直在听。

“江野。”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到办公室来。我把你哥哥的东西还给你。”

我抬头看墙角摄像头。

“先把门打开。”

“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我拎着程越的后领,把他拖到收卷箱旁边。

“那你听着。”

我展开他的空卷。

把纸角放到箱口上方。

程越两只手死死抓着我的胳膊。

“爸!”

广播里只剩电流声。

我松开一根手指。

答题纸往下滑了一截。

“爸!开门!”

走廊传来一声锁响。

前门外,终于出现了真正的楼道。

我没有立刻出去。

我对赵老师说:“拿胶带,把箱子封上。”

她站着不动。

我看向程越。

他朝她吼:“封啊!”

赵老师拉开抽屉,拿出封箱胶。

手抖得找不到胶带头。

徐禾接过来,绕着箱盖缠了三圈。

我让剩下的学生把倒下的人搬到走廊。

有人扶着同桌,有人抬着前排男生的腿。

刚才拿凳子砸窗的女生走过来,帮我扶住刘承。

她声音发颤。

“能救回来吗?”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八点二十一。

“九点才封存。”

我没说别的。

她咬住嘴唇,把刘承的手搭到自己肩上。

程越看着那十七个人。

“抬出去也没用。你们以为毁掉卷子就行?撕一张,收一张。”

我停住。

“你试过?”

他闭嘴了。

徐禾拿笔,在自己手背上记下这句话。

我看向她。

“你怎么还记?”

“怕后面漏了。”

她手背肿着,握笔时指节都在抖。

“我同桌还没醒。”

我点了点头。

我们推着一张装满昏迷学生的课桌,堵住教室门。

程越被我拽在前面。

走出十几米,我发现其他考场的门也关着。

门后有人哭,有人喊老师。

有一扇门里传出持续的撞击声。

程越低下头,想加快脚步。

我拉住他。

“开。”

“我没有钥匙。”

“找你爸。”

“他不会……”

我把他的卷子重新抽出来。

他抬头冲摄像头喊。

“把二楼都开了!”

第一扇门响了。

第二扇。

一个男生冲出来,差点撞上我。

他身后有人趴在地上,拖着自己的腿往外爬。

楼道里的血腥气压住了消毒水味。

徐禾撑着墙,干呕了一声。

我从口袋里抽出那张底册,拍到墙上。

“所有没交卷的人,别再写答案。”

“已经交了的,找自己的原始卷。别撕,别烧。”

“九点封存。我们还有时间。”

有人问:“你是谁?”

程越立刻接话。

“他是作弊犯江衡的弟弟,你们信他?”

一个满脸是血的男生抬头。

“我不信他,信你?”

他抓起拖把,挡在程越面前。

“我妹妹在里面。你刚才说身体检查不合格?”

程越往我身后缩。

我没有拦那个男生。

拖把杆砸在程越肩上。

他跪了下去。

我等男生抬起第二次,才握住拖把杆。

“他的手留着。”

男生胸口起伏。

我把底册递给他看。

“要签字。”

校长室就在走廊尽头。

门开着。

程敬山坐在办公桌后,领带扎得齐整。

桌上放着一张银行卡。

还有我哥的学生证。

他看见程越被拖进来,手掌压在桌沿,指节一寸寸绷白。

“放开我儿子。”

我把程越推到地上。

“先回答我。”

我指着桌上的学生证。

“他是不是也这么求过你?”

【第五章】

程敬山看了门外一眼。

跟来的学生把办公室堵住了。

他伸手去关桌上的电脑。

徐禾比他快,把键盘拽了过去。

屏幕上是学校群。

最后一条消息刚发出。

考生江野挟持教师,破坏考场,请家长配合学校处理。

下面跟着我爸的名字。

有人问,助学金养出这种学生,学校当初怎么审核的。

程敬山把椅子转了半圈。

“我给过你机会。”

他朝银行卡抬了抬下巴。

“三十万。你父亲手术的钱,够了。”

我没动。

“五十万。”

他从抽屉里又取出一张纸。

助学金审批表。

我爸的名字下面,写着不予通过。

原因是家庭诚信存在重大问题。

程敬山拿起印章。

“补写答案,我把这四个字改了。”

我望着那张表。

我爸为了证明家庭情况,把十几年的工资条一张张捋平。

最旧的一张已经发黄。

他装进塑料文件袋,怕下雨,外面又套了两层购物袋。

程敬山却只需要四个字。

我伸手去拿审批表。

程越跪在旁边,抬起了头。

他嘴里漏着气,还要笑。

“早这样不就……”

我把审批表从中间撕开。

又撕了一次。

纸屑落在他膝盖上。

“我爸缺钱。”

我把最后一片纸丢到程敬山桌上。

“不是缺儿子。”

程敬山的脸绷住了。

他把银行卡收回去。

“那你带着他们一起死。”

他按下桌上的按钮。

门外响起脚步声。

四个保安拿着橡胶棍,从另一侧楼梯上来。

堵在门口的学生往后退。

刚才拿拖把的男生被一棍打在肩上,手里的杆掉了。

程敬山站起来。

“把考生带回原考场。”

“先带江野。”

我抄起桌上的玻璃烟灰缸,抵住程越的太阳穴。

保安停住。

程敬山指向我。

“你敢!”

我把烟灰缸往下一压。

程越的皮肉被棱角挤开。

“让他们退。”

“你今天走不出去。”

“那你儿子走前面。”

程敬山盯了我几秒,抬起手。

保安退到门外。

我看向电脑。

“徐禾,查周启。”

她输入名字。

屏幕跳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病历、照片、付款凭证。

周启,十四岁。

心脏衰竭。

支付借考定金三百万。

尾款七百万。

徐禾点开下一份。

又一个名字。

再下一份。

六十四份资料。

门外的学生挤进来。

有人念出自己同桌对应的名字,手指按在屏幕上,怎么也挪不开。

“你拿我们卖钱?”

程敬山扣上电脑屏幕。

“我是在给学校找活路。”

没人说话。

他指向窗外。

“实验楼,食堂,奖学金,哪一项不要钱?你们今天有书读,是谁给的?”

门口一个女生把胸前校徽扯下来。

金属针划破了她的指腹。

她把校徽砸在桌上。

“我交了学费。”

程敬山嘴角抽了一下。

徐禾重新打开电脑。

她找到了四年前的文件。

程越。

病历上写着溺水,心搏骤停,复苏后持续昏迷。

下面还有一张扫描件。

借考期限,四年。

供卷人,江衡。

我哥的名字。

文件旁边放着一段录音。

徐禾点开。

先是椅子翻倒的声音。

然后是我哥。

“你说只是帮他做一套测试。”

程敬山回答:“你已经交卷了。”

“把卷子还我。”

“江衡,你签了保密承诺。”

“这不是承诺!你把下面裁掉了!”

录音里传来纸张撕扯声。

下一秒,我哥喊了一声。

只喊了半声。

程越往后缩,肩膀撞上桌腿。

我抓住他的衣领。

“他交卷的时候,你醒了。”

程越盯着电脑,不看我。

“是不是?”

他把手挡在脸前。

“我当时不知道!”

程敬山立刻说:“他那时候才十四岁,什么都不懂。”

我将录音往后拖了几秒。

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来。

“爸,别让他活着出去。”

办公室里,连门外的脚步声都停了。

程越的手垂下来。

录音里,十四岁的他又说了一遍。

“他醒着,我以后怎么过?”

【第六章】

我拎起程越的领口,他的脚尖离了地。

程敬山绕过办公桌,伸手来抢。

我把他撞开。

“江野!”

徐禾抓住我的手腕。

她把手机大小的电子钟举到我眼前。

八点三十四。

她没有劝我放下。

只是说:“刘承还在外面。”

我手背上的筋绷了几秒。

然后松开。

程越摔坐在地上,捂着喉咙咳。

我蹲在他面前。

“你欠我哥的命,今天算。”

他爬向程敬山。

程敬山把他拽到身后,冲门外的保安使眼色。

一个保安转身要走。

走廊尽头突然响起铁轮滚动的声音。

有人推着一辆清洁车过来。

车上放着水桶、拖把,还有一把管钳。

是陈师傅。

我爸以前在学校维修,他管打印室。

小时候,我和我哥放学晚了,常在他那里等我爸收工。

他看见程敬山,手掌扣住车把。

“旧档案室的门,你让人焊死干什么?”

程敬山的脸沉下来。

“老陈,回你的岗位。”

“里面还锁着两个人。”

“我让你回去!”

陈师傅从车上抽出管钳。

保安伸手来挡。

他一钳子砸在门框上。

木屑落下来。

“我女儿也在考场里。”

那个保安松了手。

陈师傅走进办公室,把一张沾着机油的纸塞给我。

“你哥留的。四年前我不敢给。”

他的眼睛垂着,不敢看我。

“对不住。”

我展开纸。

是红笔使用说明。

更准确地说,是一本旧册子上的手抄页。

册子名叫借考录。

纸上写着,供卷人交卷后,生息暂寄于原卷。

封存之前,卷退人醒。

封存以后,名额归借考者,供卷人不得返。

批卷所用红笔,可留供卷人三条批注。

每条不得超过二十字。

开考始显,墨尽即止。

我摸向口袋里裂开的红笔。

三条。

第一条让我知道考题。

第二条让我活下来。

第三条让我知道他是谁。

我把纸翻过去。

背面是我哥的字。

小野不爱看长句。别写太多,他会烦。

纸边被我捏皱了。

我想叫一声哥,嘴唇张开,只有气从喉咙里出来。

陈师傅蹲下去,把管钳放在地上。

“四年前,他发现了这本册子,来找我复印。他想留证据。”

“我印了封皮和几页,程校长就来了。”

“后来那台机器被换走,原件锁进档案室。我不敢再碰。”

程敬山往后退了一步。

我抬起头。

“为什么说你哥偷题?”

陈师傅没抬脸。

“学校给了我十万。”

我看着他。

他把存折掏出来,放在桌上。

“钱没动。”

“这不能当没拿。”

“我知道。”

“也不能当你没说过那些话。”

他点头,额头上全是汗。

“我知道。”

程敬山忽然笑了一声。

“他拿了钱,你们也听见了。他的话能信?”

陈师傅站起来。

他走到程敬山面前,把一张纸拍在他胸口。

“你那份分成表,我也印了。”

程敬山去抓他的手。

陈师傅用胳膊顶住。

“我怕了四年。今天轮不到你再让我怕。”

徐禾拿起那张纸,放到摄像头下面。

她已经接通了校内广播画面。

每个考场的显示屏上,都出现了付款名单。

走廊里响起喊声。

“开门!”

“把卷子还给我们!”

程敬山扑向电脑,被门口几个学生堵了回去。

我抓住他的领带。

“命题底稿在哪儿?”

“烧了。”

陈师傅开口。

“在档案室。底稿不能毁,你最清楚。”

程敬山猛地看向他。

我把领带往前一拽。

“带路。”

他扶住桌角,不肯走。

“你以为拿到底稿,就能救人?”

“还需要命题人签销。”

“我不会签。”

我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程越。

程越把手藏到背后。

我没碰他。

我只对程敬山说:“先去看看,你把谁写成了命题人。”

他的下颌绷住了。

那一瞬,我知道自己猜中了。

【第七章】

档案室在旧实验楼。

连接两栋楼的铁门锁着。

钥匙在保安队长手里。

他站在门前,橡胶棍横在胸口。

“程校长,我按您的吩咐做事。出了事,您得保我。”

程敬山不说话。

楼道里一个女生挤了出来。

她手上全是血。

“我弟弟还在里面。钥匙给我。”

保安队长把她推开。

“退后!”

女生摔在地上,掌心擦过水泥地。

我刚要上前,陈师傅先举起管钳。

管钳没有砸人。

砸在铁门锁上。

第一下,锁没开。

第二下,他虎口裂了。

保安队长挥棍,打在他后背。

陈师傅膝盖弯了弯,没停。

第三下。

锁扣掉了。

门后的风灌进来,带着潮纸和铁锈味。

学生一拥而上,把保安队长按在墙边。

陈师傅扶着门框喘气。

他看见自己的女儿被人从后面搀过来,想伸手,又把沾血的手往裤子上擦。

女孩避开了。

“你先去开门。”

他点头。

“好。”

档案室门口果然焊着铁条。

陈师傅从清洁车底下拿出电动切割机。

他提前带来的。

插座没电。

程敬山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八点四十三。

“来不及了。”

我顺着墙面看过去。

总闸被断开。

旁边有新装的金属罩。

我爸装过这种罩子。

为了方便维修,他习惯把备用钥匙贴在背面。

我伸手探进去,摸到一片胶带。

钥匙还在。

程敬山伸手要拦,被徐禾用拖把杆抵住胸口。

我打开罩子,推上电闸。

切割机转起来。

铁屑打在鞋面上。

里面有人拍门。

“别切下面!有人!”

陈师傅抬高刀口。

铁条落地的一刻,门被里面的人撞开。

一个年轻女老师扶着档案员出来。

她脸上有擦伤,手里抱着文件袋。

“他让我们销毁原始资料,我们没肯。”

程敬山看着她。

“你想清楚,你母亲的治疗……”

她把文件袋甩在他脸上。

“我妈教我当老师,不是当人贩子。”

牛皮纸裂开。

里面落出一份盖章文件。

命题责任人,江衡。

我哥的签名压在最下面。

时间却是今年六月。

一个已经死了四年的人,成了今天的命题人。

徐禾拿起文件。

“所以你一直不怕。”

她看着程敬山。

“就算我们找到底稿,也找不到一个能签字的人。”

程敬山整理了一下领带。

“白纸黑字。”

他抬起下巴。

“你们不是要原件吗?这就是。”

我蹲下去,看那个签名。

江衡两个字,被复印得很黑。

最后一笔下面有个小缺口。

我认得。

学校给我家的那份认错书上,也有这个缺口。

因为我哥写字时,纸下面垫着裂开的塑料板。

我把文件举到灯下。

“徐禾,拿湿纸巾。”

她没问,立刻从口袋里拿出来。

我按住签名,擦了一下。

黑色碳粉掉了一点。

没有笔迹渗进纸纤维。

程敬山往前迈步。

陈师傅挡住他。

我把纸翻到背面。

一片空白。

“这不是亲笔。”

程敬山抬手指向文件上的印章。

“学校盖章确认。”

“考场规则写的是实际命题人。”

我把那张规则纸贴在他面前。

“不是你想填谁,就是谁。”

年轻女老师蹲下,拆开文件袋夹层。

“他给我们的最后一项任务,是把这个烧掉。”

里面是一页对折的稿纸。

上面有圆周率的一百位。

旁边是修改要求。

将复核事项包装为考前资格确认。

红衣考生优先。

未达标准者,单独补写。

落款,程敬山。

他的字,我见过。

助学金审批表上。

我哥的处分通报上。

学校拒绝提供监控的说明上。

同一支笔。

同一种收尾。

档案室最里面,一台旧挂钟突然走了一下。

明明没有电池。

桌上的黑色册子自己翻开。

程敬山抬腿就跑。

我一把扯住他的领带,把他拽回来。

册子停在一张空白页。

纸上缓缓浮出两个字。

属实。

程敬山的膝盖撞在桌沿。

他盯着那两个字,嘴唇不停地动。

我把底稿放到他面前。

“我哥死了,你还想拿他的名字顶?”

“这次,写你自己的。”

【第八章】

程敬山没有拿笔。

他把手缩进袖口。

“我不签。”

我把签销栏推过去。

“还有十四分钟。”

“那就一起等。”

他靠住桌子,眼睛越过我,看向身后的学生。

“你们听好。现在交一张合格卷,我就放一批人出去。”

没人动。

他指向我。

“江野已经背了六十三位,只差一位。他补上,程越拿到名额,我可以终止后面的安排。”

徐禾抬起头。

“你刚才已经被认定是实际命题人。作废要你留下,你拿什么终止?”

程敬山看也不看她。

“我没说作废。我说放人。”

几个学生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没有躲。

一个男生捏着自己的答题纸,问:“他说的是真的吗?”

程敬山立刻点头。

“我保证。”

男生低头看了看卷子。

“你早上也保证不会影响高考。”

他把卷子塞回口袋,退到徐禾旁边。

程敬山的脸沉了。

他转向陈师傅。

“你女儿也在。你就看着她死?”

陈师傅握着管钳,没有接话。

女孩站在他身后。

她手里拿着一张错了几处的卷子。

“我还活着。”

“你爸不想你活。”

“我没问你。”

程敬山忽然抄起桌上的裁纸刀,抓住旁边的女老师。

刀刃抵住她的脖子。

人群往后退。

他往门口挪。

“让开。”

我抓住程越的胳膊。

他却一把把儿子推向我。

“你们留着他。让我走。”

程越撞进我怀里,抬头看他。

“爸?”

程敬山没有看儿子。

“让开!”

女老师抬起下巴,避开刀锋,脖子还是被划开一道血线。

徐禾握紧拖把杆。

我朝她摇头。

程敬山一步一步退到门口。

“底稿拿来。”

我把底稿折了一下。

他的刀立刻往下压。

女老师吸了口气。

我停住。

“你要底稿,可以。”

程敬山盯着我的手。

我从口袋里取出两张答题纸。

一张我的。

一张程越的。

我把程越那张压在底稿上。

“拿你儿子的卷子换。”

“我要两张!”

“你先放人。”

他把女老师往前推了半步。

我也把纸递过去。

他的刀刚离开女老师脖子,身后的档案员抬起一摞卷宗,砸在他后脑。

刀落下。

徐禾一杆扫开刀。

我扑过去按住他的手。

他用膝盖顶我的肚子。

胃里一阵翻搅,酸水顶到喉咙。

我没有松。

程越突然冲过来,抓起地上的裁纸刀。

我以为他要救他爸。

刀尖却抵住了我脖子。

“把我的卷子给我。”

他的手抖得厉害。

“快点!”

我看着他。

“你爸刚才把你扔了。”

“闭嘴!”

“他想走,把你留下。”

“我让你闭嘴!”

刀尖扎破皮肤。

我闻到自己的血。

徐禾往前一步。

程越把刀横过来。

“别动!”

我慢慢把他的卷子举起来。

他一把抢走,退到墙边。

程敬山撑着地面爬起来。

“撕掉!别让他再拿你的姓名做文章!”

程越双手抓住纸边。

我开口。

“撕一张,收一张。”

他的动作停了。

他记得。

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的。

程敬山低吼:“那是对正确卷!你的是空卷!”

程越看向父亲。

又低头看卷子。

手指松了,重新捏紧。

他没有撕。

我往前迈了半步。

“你也不信他了。”

程敬山突然冲过去,要夺那张卷子。

程越用刀柄砸在他鼻梁上。

血立刻流下来。

“滚开!”

程敬山捂住鼻子,盯着儿子。

程越贴着墙,胸口急促起伏。

“你当年说江衡活着,我就得死。”

“现在呢?”

“你是不是还想说,我死了,你就能走?”

程敬山张了张嘴。

“我是你爸。”

程越的肩膀一下一下抖。

“那你为什么把我推出去?”

办公室外传来一声钟响。

八点五十分。

程越忽然捂住胸口。

他的脸贴着墙往下滑。

那张借考病历从徐禾手里展开。

四年前的借期终止时间。

上午九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正在失去血色。

我抽出自己的错卷。

“程越。”

他抬头。

“你现在只剩两条路。”

“等九点。”

“或者,帮我把你爸的字签完。”

【第九章】

程敬山先笑了。

血从他手指缝里滴下来。

“他签完,我留下。他不签,他儿子死。你们觉得我会选哪个?”

程越抬头看着他。

那点笑僵在程敬山嘴边。

他立刻补了一句。

“阿越,我是说,不能听他的。他根本不懂册子。”

我把借考录翻到第一页。

档案员拿着原件,站到我旁边。

上面写得清楚。

借考期满,若未续卷,归还所借生息。

若本场作废,未封之卷尽退,续借并销。

旧借不抵,新命不添。

我指着最后八个字。

“你爸签了,今天的人能活。”

我看向程越。

“你那四年,不会白拿。”

他的眼睛停在纸上。

“那我呢?”

“你会回到本来的身体状况。”

“会死吗?”

我没有回答。

四年前,他溺水七分钟。

病历上写过复苏,也写过昏迷。

谁也不能保证,他归还借来的生息以后,身体还剩下什么。

程越看向父亲。

“你知道。”

程敬山伸手来扶他。

他往后一缩。

“你一直知道。”

“阿越,你听爸说。”

“你说今天拿了江野的卷,我就能正常上大学。”

“是,就差他……”

“你没说你能签字!”

程敬山嘴唇抖了一下。

“我签了,谁管你?”

程越低头,看见父亲刚才抓过他的那只手。

那只手上没有一道伤。

伤口全在别人身上。

他抓住桌沿,站起来。

“你管了我四年。”

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气。

“让江衡死。”

“让我对他弟弟笑。”

“让我告诉所有人,他哥是作弊犯。”

程敬山看向门口。

学生堵得更紧了。

程越忽然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没有多少力。

响声却传到了走廊。

程敬山愣住。

程越把签字笔塞进他手里。

“现在轮到你。”

程敬山把笔甩出去。

“我养你这么大!”

“不是江衡养的吗?”

程越吼完,弯腰咳出一口血。

他用手背擦了,抓住程敬山的领口。

“你花着他那条命,你跟我说是你养的?”

程敬山推开他。

程越倒在桌旁,额头磕出血。

我捡起笔。

没有替他们说一句话。

我哥死的那一年,这对父子坐在学校礼堂里接受采访。

一个说会加强诚信教育。

一个说会珍惜健康,报答父母。

我家门口被人写满骗子。

我爸拎着水桶,刷到凌晨。

程越抬头,看向我。

“江野,我……”

“别喊我。”

他嘴唇动了动。

我把笔放到程敬山面前。

八点五十四。

还有六分钟。

程敬山忽然把桌上的底稿往嘴里塞。

他咬住纸边,拼命往下咽。

陈师傅扣住他的下巴。

我把纸拽出来。

边角破了,主体还在。

程敬山的牙龈被纸划出血。

他盯着我,声音变了调。

“我死了,你们谁也拿不到钱!”

没人接话。

他扭头看徐禾。

“你不是想拿保送资格吗?我有办法。”

徐禾把同桌的准考证放到桌上。

“她想活。”

他看向女老师。

“我能安排你母亲转院。”

女老师拿起桌上的胶带,缠住底稿破损的边角。

“签字。”

他最后看向我。

“三千万。”

我把笔推近一点。

“我给你三千万!你爸那点手术费算什么,你这辈子都……”

我抓住他的手,把笔塞进指缝。

“我哥十八岁。”

程敬山的手抖起来。

“他死的时候,鞋上还沾着给我买早餐的面汤。”

“他答应我,高考结束带我去看海。”

“你拿他四年。”

我把签销栏摊平。

“现在,你付。”

他突然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两只手抓住我的裤脚。

“我错了。”

“江野,我真的错了。”

他的鼻血蹭在我鞋面。

“我把钱都给你。我去坐牢,你们让警察抓我,行不行?”

我没有扶他。

“你把门打开,警察自然会来。”

他张着嘴,呼吸越来越快。

“我签了就出不去了。”

“你把我哥送进去的时候,问过他出不出得来吗?”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

刘承被人抬过来,嘴唇已经泛灰。

他旁边还有徐禾的同桌。

女孩的手垂在担架外面,指尖离地只有一点距离。

徐禾蹲下去,握住她的手。

“还有五分钟。”

她的声音发哑。

“江野,还有五分钟。”

程敬山也看见了。

他重新抓住桌沿,撑起身体。

“不签。”

他脸上的眼泪还没干,嘴角却在动。

“你不敢杀我。”

“我死了,就没人签。”

我看着他。

这句话是真的。

他的手必须亲自完成签销。

纸上的字,不能由我代写。

我把他的手松开了。

程敬山愣了片刻。

我拿起那支红笔。

空的。

笔芯已经裂开,连一滴墨都没有。

我用它把借考录翻到命题人确认页。

程敬山立刻伸手挡住。

太迟了。

那页上,除了他的名字,还有一行他没给学生印出来的字。

命题人得以本人标准卷,代全场作废签销。

他既是出题的人,也可以亲自答题。

答完,交卷。

同样算他承担。

我看向档案员。

她点头。

“这是原页。刚才他一直压着,不让我们看。”

程敬山转身去抢桌上的材料。

我把一张纸举起来。

那张从文件袋夹层里取出的命题底稿。

上面,一百位圆周率。

一笔一画。

都是程敬山亲手写的。

我没有临时改规则。

我只是把原本放在他面前的选择,换成了他最早做过的事。

他已经答过题了。

只差交卷确认。

程敬山盯着底稿,脸上的肉一阵一阵抽动。

“那不是答题纸!”

我把借考录推过去。

本人标准卷。

没有答题纸三个字。

档案员开口。

“实际命题人已经认定,底稿也已经验过。”

黑色册子翻动了一页。

纸上浮出一个空框。

确认交卷。

必须本人落笔。

程敬山往后退。

身后的学生没有让路。

我把底稿放到框旁边。

“现在,你可以选。”

“签作废。”

“或者,确认你这份满分答案。”

他摇头。

一下。

又一下。

程越从桌边爬起来,抓住他父亲的手。

程敬山挣扎。

“你疯了!我留下,你也好不了!”

程越嘴里全是血。

“我已经好不了了。”

他把父亲那只手按在桌上。

我没有替程敬山写。

陈师傅也没有。

我们只是把笔重新放回他手边。

钟走到八点五十八。

程敬山看着门口的人。

他想扑向最近的女孩,被拖把杆挡了回去。

他想再跪,膝盖弯了一半,又抓住椅背。

最后,他看向程越。

“阿越。”

程越没有应。

“叫爸。”

程越捂着胸口,闭上了眼。

程敬山喉咙里挤出一声干响。

他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落。

我把我哥的学生证放到签销栏旁边。

照片上的江衡穿着校服。

十八岁。

程敬山看见那张脸,手猛地一缩。

笔尖划破纸面。

他开始写自己的名字。

第一笔歪了。

第二笔压得很重。

最后一个山字写完,他把笔丢出去,抓住我的胳膊。

“签了,我签了!你拉着我,别松手!”

黑色册子合上。

整栋楼的广播同时响起。

“本题作废。”

收卷箱里传来密集的翻纸声。

那些灰色卷子一点点恢复成白色。

刘承猛地吸进一口气。

徐禾的同桌呛咳起来。

走廊里有人喊名字。

一个接一个。

程敬山攥住我的手腕,指甲划开皮肤。

“拉我出去!”

他的椅子正在往后退。

没人推。

椅脚刮过地面,留下四道黑痕。

我把手从他指间抽出来。

他又来抓我的衣角。

“江野!我已经签了!”

我拿回我哥的学生证。

“所以,他们活。”

档案室最里面,多了一张课桌。

桌上放着一张空白试卷。

程敬山被拖到桌前。

他两条腿在地上蹬,皮鞋掉了一只。

“我不考!”

“我不考了!”

广播再次响起。

“请命题人作答。”

他瘫在椅子里,嘴里反复念着一串数字。

念到第六十四位,声音断了。

我没有替他接。

【第十章】

门开了。

不是走廊通向另一间教室的门。

是真正的校门。

外面有车声。

有人在喊,里面怎么了。

阳光落进楼道,照着满地被踩皱的纸。

我走了两步,膝盖忽然失力。

徐禾扶住我。

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我们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身后,醒来的学生被一个个抬出去。

有人能走,就搀着不能走的。

刚才拿拖把的男生背着妹妹,经过我旁边时停了一下。

“她醒了。”

女孩伏在他背上,眼睛睁着。

她朝我动了动手指。

我点头。

“出去。”

陈师傅推着清洁车。

车上坐着他的女儿。

她手里抱着收卷箱,里面装着所有退回来的原始卷。

陈师傅想从她手里接。

她摇头。

“先交给警察。”

他点头。

“好。”

“你也要去。”

他的手在车把上收紧。

“我知道。”

她看了他几秒,把自己的外套披到他流血的后背上。

没有说别的。

赵老师被几个学生堵在楼梯口。

她还在解释。

“我只负责收卷。我没有拿那么多钱,我只拿了……”

没人替她让路。

徐禾把电脑硬盘、付款名单和录音备份交给年轻女老师。

“不要分开。”

女老师把文件袋抱在怀里。

“我跟你们一起去。”

我回头看档案室。

门还开着。

里面只剩空桌子。

程敬山不见了。

那本借考录也不见了。

地上留下他掉的皮鞋。

还有一根被扯断的领带。

程越靠在门边,低着头。

他没有跟着走。

我走过去。

他抬眼看我,嘴唇已经发白。

“江野。”

我停在两步外。

他把一只录音笔放在地上。

“四年前那段录音,是我存的。”

“为什么?”

“怕我爸以后不管我。”

他扯了扯嘴角,没扯起来。

“我想留点东西,能让他听我的。”

我蹲下,把录音笔捡起来。

“所以你知道我哥没作弊。”

他点头。

“知道我爸去学校要说法。”

他又点头。

“知道我每天被人叫作弊犯的弟弟。”

这次,他没有立刻动。

过了几秒,他低下头。

“知道。”

我把录音笔握进掌心。

程越伸手来抓我的鞋。

手指碰到鞋边,又停住。

“你能不能……”

我看着他。

他喉咙滚动,后半句始终没说出来。

楼下传来医护人员的喊声。

我侧过身,朝楼梯口招手。

“这里还有一个。”

程越抬起头。

担架上来时,他抓住我的裤脚。

“我以为你会让我死。”

我把他的手拿开。

“我哥的事,需要一个活着的人到法庭上说。”

他眼睛睁了睁。

医护人员给他戴上氧气面罩。

他还想说话,面罩上起了一层雾。

我没有再听。

下楼时,我在楼梯拐角看见了学校荣誉墙。

程敬山的照片挂在最中间。

旁边是诚信办学几个字。

照片下面,有我哥那一届的处分通报。

学校一直没撤。

纸已经晒得褪了色。

江衡。

违规获取试题。

考试作弊。

扰乱教学秩序。

我站到通报前。

玻璃框锁着。

徐禾把刚才开电箱的钥匙递过来。

“不一定能开。”

我没接。

我拿起旁边的灭火器,砸了下去。

第一下,玻璃裂开。

第二下,碎片落了一地。

楼道里的人停住脚步。

我伸手把通报扯出来。

纸角钉得很牢。

我用力一拉,钉子划破掌侧。

那张纸终于到了我手里。

我没有撕。

我把它折好,放进证据袋。

它得留着。

让写下这些字的人,一条一条解释。

墙上露出一块没有晒过的白底。

我拿出我哥的学生证。

照片有些旧了。

塑料边壳裂了一角。

我用袖口擦掉上面的血,重新装进口袋。

校门外站满了人。

警车和救护车堵住半条路。

有家长扑上来找孩子,有人蹲在地上打电话,手指按了几次都没按对号码。

我一眼看见了我爸。

他还穿着医院的病号服。

右手背上的胶布没有揭干净。

他扶着路边的栏杆,往每一张担架上看。

看完一张,又往前挪一点。

我想喊他,嗓子却发不出声音。

徐禾拍了拍我的后背。

我咳了一声。

“爸。”

他抬头。

隔着人群,他先看我的脸。

再看我的手。

最后看我的腿。

他松开栏杆,走了两步,脚下一绊。

我跑过去扶住他。

他的手落在我肩上,摸了一下,又摸一下。

“伤哪儿了?”

“手。”

“还有呢?”

“没了。”

他盯着我脖子上的血口,嘴唇抿得发白。

“你又骗我。”

我把头低下去。

他没有打我。

只是抬起袖子,去擦我下巴上的血。

袖口擦了两遍,血还是没干净。

他把另一只袖子也翻过来。

我从口袋里拿出学生证。

“爸。”

他的手停住。

我把学生证放进他掌心。

“我哥没有作弊。”

他盯着那两个字。

江衡。

我把录音笔也放上去。

“证据找到了。”

我爸嘴唇动了很久。

他想按录音笔,手指伸过去,又缩回来。

“回家听。”

他说。

声音很轻。

“你妈还在家。”

我点头。

他把学生证贴在胸口,用病号服外面的旧夹克盖住。

然后抬头看我。

“早上吃饭没有?”

我摇头。

他从夹克口袋里拿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两个包子,已经压扁了。

袋口扎得很紧。

他用指甲抠了几下,没解开。

我伸手去接。

他看见我掌心的伤,把袋子往回收。

“我来。”

旁边的警察走过来,递了一把剪刀。

我爸剪开袋口,把包子塞进我没受伤的那只手。

“先吃。”

我咬了一口。

凉了。

肉馅结在一起,面皮有点硬。

我嚼了几下,喉咙忽然堵住。

我爸伸手托住袋子,怕馅掉出来。

“慢点。”

我把那一口咽下去。

他看了眼我身后。

“考试……”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

学校广播里还在通知考生集合,相关人员正在核验名单。

我把剩下的包子握在手里。

“能考就考。”

我爸看着我。

我说:“考不好,也回家。”

他的手掌在我后脑勺压了一下。

“当然回家。”

远处有人喊我的名字,要核对考生身份。

我应了一声。

走过去之前,我把那支空红笔交给我爸。

他认出来了。

手指沿着笔帽上的透明胶摸了一圈。

“你哥给你的。”

“嗯。”

他想把笔别进胸前口袋,笔夹断了,没夹住。

我伸手替他把口袋撑开。

他把红笔放进去,又把江衡的学生证放在旁边。

两样东西挨在一起。

我爸按住口袋,站在校门外。

这一次,没人再赶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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