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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5 10:20:44

同事让我垫付十八万机票钱,我二话没说就订了。

第二天找他报销,手机关机,工位空了,人间蒸发。

我去找领导,领导说他请了年假,去向不明。

我坐在工位上愣了三秒,打开手机,把全部机票退了。

退完票我该干嘛干嘛,一点没慌。

起飞前一小时,我手机炸了。

99+个来电,一个比一个急。

最后一条语音直接在吼:你疯了吧!柜台说票不存在了!客户全在候机厅!

我慢悠悠回了条微信:十八万到账,票立刻补。

三秒后,公司副总亲自打来电话。

他语气发抖:你知不知道那趟航班上坐的是谁?

【第一章】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

周一早会刚结束,许骋拎着咖啡晃到我工位前,往桌角一靠,笑得跟我是他亲哥似的。

“顾衡,帮个忙。”

我抬头看他。

许骋,公司商务部的项目经理,平时跟我没什么交集。他负责客户接待,我负责后勤采购,两个部门隔了一整层楼。

“什么忙?”

“公司下周有批客户要飞深圳考察,十二个人的商务舱机票,走公司流程来不及了,财务说报销单最快也要下周三才能批下来。”

他压低声音:“你先帮忙垫一下,回头走加急流程,三天之内报销款就到你卡上。”

我看了眼他递过来的手机屏幕,航班信息、座位要求、姓名清单,整整齐齐。

十二张商务舱,单程票价一万五千出头。

总共十八万。

“许骋,十八万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我知道。”他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的姿势,“关键是王副总盯着呢,这批客户是今年最大的合作方,接待规格不能降。我跟财务那边打过招呼了,流程已经在走,就差个垫付。”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内部审批单,上面有商务部主管的签字,还有财务部盖的收讫章。

“你看,手续齐全,就是时间差的问题。”

我盯着那张审批单看了十几秒。

公章是真的,签字我也认识。

“行。”我说。

当天晚上,我用自己的信用卡订了十二张商务舱机票。扣款短信弹出来的时候,卡里的余额从二十一万变成了三万出头。

那是我攒了两年多的钱。

第二天一早,我把订票确认单打印好,夹在文件袋里,上楼去找许骋。

商务部的工位区很安静。

他的位置空了。

电脑关着,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连那个他天天用的马克杯都不见了。

我站在他空荡荡的工位前,脑子里有根弦绷了一下。

转身去找他部门的同事。

“许骋呢?”

对面那个戴眼镜的姑娘头都没抬:“请假了,昨天下午临时交的假条。”

“请的什么假?”

“年假,说是家里有事。”

我掏出手机打他电话。

嘟——嘟——嘟——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关机。

我又打了一遍。

还是关机。

微信发过去,一个对勾,始终没有变成两个。

我站在商务部的走廊里,手机攥在手里,指节有点发白。

先别慌。我告诉自己。

可能真是家里有事。

我转头去找商务部主管老周。

老周正在办公室里吃早餐,看到我进来,包子都没放下。

“老周,许骋请假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昨天下午跟我说的,他爸住院了,挺急的。”

“那他手里那批客户考察的事,交接了吗?”

老周嚼着包子想了想:“应该交接了吧,他说资料都存在共享盘了。我回头看看。”

“还有个事。”我把订票的事说了一遍。

老周听完,皱了皱眉:“垫付?他找你垫的?”

“他说走公司加急流程来不及,让我先垫,三天内报销。”

老周放下包子,擦了擦手,翻开电脑查了查。

两分钟后他抬头看我,表情有点微妙。

“顾衡,这批客户考察的事,确实在推,但机票一直走的是公司账户统一订购。从来没有让个人垫付的先例。”

“那他给我看的审批单呢?”

老周把嘴一抿:“什么审批单,你拿来我看看。”

我打开文件袋,把那张带公章和签字的审批单递过去。

老周看了不到五秒,脸色就变了。

“这章是假的。”

“什么?”

“我们部门的审批章上个月刚换过,旧章已经作废了。你看这个边框,缺了一个角,这是旧版的。”

我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十八万。

假公章。

许骋关机。

工位清空。

我深吸一口气,没说话,转身出了老周的办公室。

回到自己工位上,我坐下来,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三秒钟的呆。

然后打开了航空公司的App。

十二张商务舱机票,排列在我的订单列表里,状态:已出票。

我点开第一张票。

“申请退票。”

弹出提示框:起飞前24小时以上退票,收取票价5%的手续费。

5%。十八万的5%,九千块。

九千块买个教训,不亏。

我一张一张退。

退到第六张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手机震了。

一条微信,许骋发来的。

他居然有信号了。

我点开。

“顾哥,票订好了吧?客户名单有个人名字写错了,第八个,赵经理的赵是走之底的赵,不是宝盖头。你帮忙改一下。”

就这?

你欠我十八万,给我发这个?

我盯着这条消息,嘴角扯了一下。

没回他。

继续退票。

第七张。第八张。第九张。

退到第十二张的时候,我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订单状态全部变成了:退票处理中。

退款将在3到7个工作日内原路返回。

我关掉App,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然后打开工作邮箱,开始处理今天的采购审批单。

该干嘛干嘛。

只不过,我顺手做了一件事。

我把许骋发给我的那条微信截了图,然后把我跟他之前所有关于垫付机票的聊天记录,包括他发我的航班信息、那张假审批单的照片,全部导出来,存进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

取名叫“待办”。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风平浪静。

许骋没再发消息。

公司里也没人来问机票的事。

我按时下班,路上买了份黄焖鸡米饭,回到出租屋里边吃边看了两集综艺。

睡觉前看了一眼手机。

信用卡账单推送:本期账单180,000元,最低还款额18,000元。

我关掉屏幕,翻了个身。

不急。

急的人不是我。

【第二章】

第三天。

距离客户出发还有一天。

整个上午没人找我。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食堂碰到了行政部的小陈。

小陈是那种什么八卦都知道的人,看到我就凑过来。

“顾哥,你听说了吗?许骋好像不是请假,是跑了。”

“跑了?”

“他信用卡逾期,网贷也爆了,催收电话都打到公司前台来了。前台的张姐被催收骂了一顿,气得够呛。”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网贷。

信用卡逾期。

催收。

好啊。

我让自己消化了两秒钟,把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碎,咽下去。

“你怎么知道的?”

“前台张姐跟我说的呗,催收那人说许骋欠了二十多万,人联系不上,就按紧急联系人名单一个一个打。”

二十多万。

加上我这十八万,就是四十万。

这小子从一开始就在赌。

他赌的是什么?赌我垫了钱不敢声张?赌公司的流程能帮他把钱洗白?还是赌在事发之前他已经跑远了?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小陈,你知道这次去深圳考察的客户是谁吗?”

小陈想了想:“好像是致远集团的人,他们跟我们公司谈了大半年的代理合同了,这次考察要是顺利,据说年底就能签。”

致远集团。

我在后勤做了三年采购,对这个名字太熟了。

致远是我们公司今年最大的潜在客户,合同金额据说过千万。这次深圳考察,是双方高管互访的最后一步,考察完就签约。

十二张机票,坐的不是普通客户。

是整个公司今年业绩的命根子。

下午一点半,我回到工位上,看了一眼航空公司App。

十二张票,退票状态:已完成。

退款正在处理。

这时候,我的手机又震了。

许骋的微信。

“顾哥,票改好了没?明天一早的飞机,别忘了把电子票发到客户邮箱。”

他还在演。

他真的还在演。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就是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这个人吃定我了。

他赌我不敢闹,因为票是用我的名字订的。他赌我会乖乖配合,因为这批客户太重要,我不敢承担搞砸的后果。

他把我当什么?

当冤大头。

当背锅侠。

当一个他可以随便踩着上岸的垫脚石。

我放下手机,什么都没回。

然后继续工作。

下班前,我做了最后一件事。

把那个叫“待办”的文件夹又打开了一遍,检查了一下里面的截图和记录,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关了电脑,准时下班。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第二天。

航班起飞时间:上午九点四十。

我七点到公司,正常打卡,正常坐到工位上。

八点,没事。

八点半,没事。

九点。

手机响了。

第一个电话,商务部老周。

“顾衡!客户到机场了,说票出了问题,你那边是怎么回事?”

我接起来,语气很平:“老周,我昨天就把票退了。”

“你说什么?”

“退了。十二张,全退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老周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今天飞的是致远集团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退?!”

“老周,票是我自己掏钱买的,十八万,用我自己的信用卡。许骋给我的审批单是假的,公章是作废的旧章。他人跑了,电话关机,微信不回,网贷逾期,催收都打到公司来了。”

我一口气说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十八万,没人管,没人认,没人报销。我凭什么要自己吞?”

老周没说话。

但我听到他在喘气。

九点十分。

第二个电话。

商务部副总监李维。

“顾衡,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他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跟我说话客客气气的,今天像是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上楼,推开他办公室的门。

李维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旁边站着老周,低着头。

“顾衡,你把十二张机票全退了?”

“退了。”

“你知不知道致远集团的赵总现在就在机场候机厅里?他们一行十二个人,全部登不了机。赵总的秘书已经打电话到我们这里来了,问我们是不是在耍他们。”

“我知道。”

李维猛地一拍桌子:“你知道?你知道你还这么干?你是不是想让整个公司跟你一起完蛋?”

我站在原地,没动。

“李总,我有几句话想说清楚。”

“你说!”

“第一,这十八万机票是我个人垫付的,走的不是公司流程,是许骋用一张假公章的审批单骗我出的钱。第二,许骋现在人跑了,电话关机,网贷逾期,这笔钱他不打算还了。第三,我跟公司签的劳动合同里没有任何一条规定我有义务为公司垫付十八万。”

李维盯着我,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一下。

“所以呢?你就直接把票退了?你就不能先跟我报告?”

“我找过老周了。”

我看了老周一眼。

老周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

“老周当时说回头看看。”我收回视线,看向李维,“李总,我报告了,没人接。这事从头到尾,就没有人觉得十八万应该还给我。”

李维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得更难看。

接起来。

“赵总,您好您好,这边出了点技术问题,我们正在紧急处理……”

电话那头的声音隔着手机都能听到,不是在说话,是在吼。

“什么技术问题?你们公司十二个人的票全部作废了!我们在候机厅等了四十分钟!柜台查不到任何订票记录!你告诉我这是技术问题?”

“赵总您消消气,我这边马上安排——”

“安排?你现在安排?九点四十的飞机,你现在安排?你们公司到底有没有诚意?”

“有有有,赵总——”

“我再给你们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内票没有补上,我们致远的人直接回去。这个合同,作废。”

啪。

挂了。

李维放下手机的时候,手在抖。

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恐惧开始盖过愤怒。

“顾衡,你听到了。致远要撤了。”

“我听到了。”

“这个合同没了,公司今年的业绩直接崩盘,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现在能不能把票重新订回去?”

我看着他。

“可以。”

李维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我说,“十八万先到我卡上。”

亮光灭了。

“什么?”

“十八万打到我的银行卡上,我立刻重新订票。从打款到出票,二十分钟之内搞定。”

“你——”李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这是要挟!”

“不是要挟。是还钱。”

我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采购报价单。

“这十八万本来就是我的钱。我垫出去了,被骗了,没人管。现在你需要这十二张票,可以,钱先还我。这不是要挟,这叫等价交换。”

“公司账上现在走不了这么大金额的紧急支出,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就找能走的人。”我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门口。

“李总,一个小时,是赵总给你们的。”

我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不是给我的。”

推门出去。

走廊里,我听到李维在里面摔了个东西。

然后是一通电话拨出去的声音。

我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

心跳其实很快,但手很稳。

九点十八分。

老周给我发了条微信:“你小子够狠。”

我没回。

九点二十五分。

行政部小陈跑过来,一脸震惊:“哥,听说你把致远的票退了?李总在办公室里快疯了。”

“嗯。”

“你不怕被开除?”

我看了他一眼:“我被骗了十八万,找谁说理去?”

小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九点三十二分。

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周勇。

周勇,我们公司的副总。

分管商务、行政和财务。

整个公司除了孙总,就数他说话最管用。

我接起来。

“顾衡。”

周勇的声音不像李维那样暴躁,反而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层东西,像冬天的湖面,底下不知道藏了多少暗涌。

“周总。”

“票的事我听说了。你现在在工位上?”

“在。”

“上来,到我办公室。”

我站起来,拉了拉衬衫袖口,上楼。

周勇的办公室在十七楼,比李维的大一倍。落地窗外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

推门进去,周勇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一壶刚泡的铁观音。

“坐。”

我坐下。

他给我倒了杯茶,推过来。

“喝。”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茶很烫,舌尖被蜇了一下。

周勇也端起杯子,吹了吹,没喝。

“许骋的事,我刚才了解了一下。”他说,“假公章、网贷逾期、人跑了,这些都查实了。”

“嗯。”

“十八万是你个人垫付的,这一点也确认了。”

“嗯。”

“所以你把票退了。”

“退了。”

周勇放下茶杯,看着我。

“顾衡,你做的这件事,从道理上讲,没毛病。被骗了十八万,没人管,自己把票退了止损,换了我我也这么干。”

他顿了一下。

“但是。”

来了。

我知道后面才是重点。

“但是致远这个合同,牵扯的不只是你一个人。整个商务部二十几号人今年的绩效全压在这上面,公司三百多号员工的年终奖也跟这笔单子挂钩。你这一退票,等于把所有人的饭碗往桌下扫。”

“周总,我理解您的意思。”

“你理解就好。”周勇的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两下,“现在赵总那边还有半个小时的窗口,票的事能不能补救?”

“能。”

“条件呢?”

“一样。十八万到我卡上,我立刻订票。”

周勇盯着我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是一种“我遇到了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的笑。

“公司走财务打款,最快也要明天。你知道的。”

“那就不走公司。”我说。

“什么意思?”

“谁转给我都行。您也行,李总也行。回头公司再把钱还给您。”

周勇的笑容收了。

他沉默了十秒钟。

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然后他拿起手机,点了几下。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短信提醒:尾号6743的银行卡收到转账180,000.00元。

周勇放下手机,端起茶杯。

“订吧。”

【第三章】

我掏出手机,打开航空公司App。

十二张商务舱,同一航班,上午十一点二十的补班航次——原来的九点四十那班肯定赶不上了,但十一点二十这班到深圳的时间差不多,客户下午的行程不受影响。

十二个名字,一个一个输进去。

手速很快,三年采购做下来,订票这种事闭着眼都能操作。

八分钟,全部搞定。

电子票出票确认的邮件一封接一封弹进来。

我把确认截图发给周勇。

周勇看了一眼,转手就打给了赵总那边的秘书。

“票已经出了,十一点二十的航班,商务舱,请赵总一行改签到这个班次。非常抱歉给各位添麻烦了,我们这边出了点内部失误,稍后会安排人当面致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赵总的秘书说了句:“赵总说了,最后一次。”

周勇放下电话,靠在沙发背上,长出一口气。

转头看我。

“顾衡,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

“在公司几年了?”

“三年。”

“之前一直在后勤采购?”

“一直。”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行了,你先回去吧。许骋的事,我会让法务跟进。”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顾衡。”

我转身。

周勇端着茶杯,没看我,看着窗外。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我没接话,关门出去了。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采购单。

心跳终于慢下来了。

十点半,小陈又跑过来了,这回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夸张。

“哥,你是不是去周总办公室了?”

“嗯。”

“怎么样?他骂你了?”

“没有。他给我转了十八万。”

小陈的表情定格了。

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说什么?”

“周总私人转账,十八万。我把票重新订了。”

“周总…自己掏的钱?”

“嗯。”

小陈一屁股坐到我旁边的空椅子上,像是腿软了。

“卧槽。”

他就说了这两个字,然后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着我。

那种眼神里有震惊,有佩服,还有一点点恐惧。

就好像他突然发现,坐在他旁边这个每天按时上下班、中午吃黄焖鸡米饭的普通同事,原来是个狠角色。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公司旁边的兰州拉面馆。

牛肉面加个蛋,十八块。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许骋的微信。

“顾哥?票的事搞定了吗?客户那边有没有反馈?”

我看着这条消息,嚼了嚼嘴里的面。

他到现在还不知道。

不知道票被退了,不知道公司炸了锅,不知道周勇已经让法务介入了。

他还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安全网里,以为我会乖乖替他擦屁股。

我放下筷子,打了几个字。

“搞定了,别担心。”

发送。

他秒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吃面。

下午两点,法务部的老钱来找我做了个笔录。

把许骋怎么找我垫付、给我看假审批单、之后失联的全过程,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聊天记录、假审批单的照片、转账记录、退票记录,全部打包发给了法务。

老钱听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小子胆子够大的,伪造公章这一条就够他喝一壶了。”

“公司准备怎么处理?”我问。

“先走内部开除流程,同时报警。伪造公章加诈骗,这事不是公司内部能消化的。”

“行。”

老钱收拾好材料准备走,在门口停了一下。

“顾衡,你退票这事,要是搁在别人身上,大概率就认栽了,自己慢慢还信用卡。你这人心够狠。”

“老钱,换你被骗十八万,你认栽?”

老钱想了想:“我可能会先去找领导哭。”

“哭有用的话,我也哭。”

老钱笑了一声,走了。

下午五点,快下班的时候,李维出现在我工位前。

他的脸色已经从上午的猪肝色恢复了正常,但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消散的怒气。

“顾衡,致远那边已经上飞机了,考察行程不受影响。”

“好。”

“这次的事,公司内部会处理。你的十八万…周总那边会走流程报销,你不用担心。”

“我没担心。钱已经到我卡上了。”

李维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关掉电脑,拿起保温杯,准时下班。

出了公司大门,秋天傍晚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我站在路边,深吸一口气。

手机震了。

微信消息。

不是许骋。

是一个我没存过的号码,头像是一个致远集团的Logo。

“顾衡先生,我是致远集团赵正清赵总的秘书刘佳。赵总想在深圳考察结束后跟您见一面,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

赵正清。

致远集团的掌门人。

他要见我?

我想了想,打了四个字。

“可以,随时。”

发完这条消息,我锁上手机,走进了兰州拉面馆。

“老板,今天加两个蛋。”

【第四章】

致远的深圳考察很顺利。

三天后,赵正清一行人回到本市。

当天下午,我收到了刘佳的微信:明天晚上六点半,城东的醉翁亭私房菜,赵总请您吃饭。

醉翁亭。

这地方我知道,人均消费四位数起步,我路过好几次,从来没进去过。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回出租屋换了套干净衣服——不是什么名牌,就是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西裤,是我去年双十一打折买的。

六点二十到了醉翁亭。

前台一个穿旗袍的姑娘把我领到了二楼的一个包间。

推开门,赵正清已经坐在里面了。

五十出头的男人,头发灰白,脸上皱纹不多,但眼睛很深。穿了一件灰色羊绒衫,没系领带,看起来跟一个退休的大学教授似的,没什么架子。

“顾衡?”他站起来,主动伸出手。

“赵总好。”我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干燥,力道不大不小。

“坐坐坐,别客气。”

包间不大,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和一壶热黄酒。

除了赵正清,秘书刘佳也在,坐在旁边记东西。

赵正清给我倒了杯黄酒。

“顾衡,机票的事,我听我们这边的人说了。”

我端着酒杯没喝:“赵总,那天的事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倒不是什么大麻烦,在机场多等了一个来小时,我这把老骨头还扛得住。”他笑了一下,“我好奇的是你。”

“好奇什么?”

“一个做后勤采购的,敢在公司最重要的客户面前退票。你不怕丢工作?”

我想了想。

“怕。但十八万不是小数目,被骗了没人管,我总不能自己咽下去。”

“你就不怕我们致远因为这事撤了合同?”

“那不是我能控制的。但我能控制的是,不让自己当冤大头。”

赵正清端起酒杯,看着杯中微微泛黄的液面,没有马上喝。

“我在商场三十年,见过各种人。遇到这种事,绝大多数人的选择是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然后慢慢想办法讨回来。像你这样直接釜底抽薪的,不多。”

“釜底抽薪算不上。”我说,“我手里能打的牌就那一张。不打,十八万就沉了。”

赵正清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光。

不是欣赏——比欣赏更复杂一点,像是一个老猎人看到了一只跟其他猎物不一样的幼兽。

“你在你们公司做了几年?”

“三年。”

“年薪多少?”

“税前十二万。”

“十二万。”赵正清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笑了,“十八万相当于你一年半的工资,你眼都不眨就垫出去了?”

“许骋给我看了审批单和公章,当时没怀疑。”

“所以你是信了流程,不是信了人。”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

他说得很准。

我确实不是因为跟许骋关系好才垫的钱,而是因为那张审批单看起来足够正规。

我信的是制度,不是人。

结果被制度的漏洞反噬了。

赵正清放下酒杯,从旁边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致远集团的采购总监上个月刚退休,这个位置空了一个月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

我接过名片。

名片上印着:致远集团供应链管理中心。

“赵总,您这是……”

“没别的意思。”赵正清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嚼了嚼,“你这个人处理事情的方式,有分寸,有底线,该狠的时候不手软。做采购的,最怕两种人:一种是太老实被人骗,一种是太圆滑吃回扣。你两种都不是。”

“我就是个普通做采购的。”

“普通做采购的不敢退十二张票逼副总转账。”

我无话可说。

赵正清端起酒杯碰了碰我的杯子。

“不急着答复,先回去想想。想好了给刘佳打电话。”

他喝了一口酒,然后说了一句我直到很久以后还记得的话。

“年轻人,在小池塘里游泳,永远不知道自己能游多远。”

那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

赵正清聊了很多——他的创业经历,致远集团的供应链体系,以及他对采购管理的一些看法。

我大部分时候在听,偶尔插几句。

他说的很多东西,跟我在公司里做的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我们公司一年的采购额大概在两千万左右,致远的年采购额超过八个亿。

八个亿。

我脑子里那根从小到大被“稳定”和“知足”绑住的弦,在那一刻发出了一声轻响。

晚上九点,我从醉翁亭出来,站在街边等网约车。

秋天的风已经有冬天的味道了,我把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手机震了。

许骋。

“顾哥,我过两天就回来了,到时候请你吃饭,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很远。

不是物理距离的远,是某种维度上的远。

十天前,我还是跟他同一层楼的同事,为了十八万块钱焦头烂额。

十天后,致远集团的掌门人请我吃饭,给我递了一张名片。

世界运转的方式,有时候比小说还离谱。

我回了许骋一条消息:“好。”

然后删掉了他的微信。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没必要了。

有些人,就是你人生里的一道坎。

迈过去了,他就只是一块被踩过的石头。

不需要记住,也不值得回头看。

【第五章】

许骋回来了。

准确地说,不是他自己回来的,是被找回来的。

法务报了警之后,公安那边根据许骋的身份信息和手机基站定位,在隔壁省一个县城的网吧里把他找到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整理工位上的东西——我已经提了离职,在走最后的交接流程。

小陈是第一个跑来告诉我的。

“哥,许骋被带回来了,就在楼下会议室呢,法务和人事都在。”

“哦。”

“你不去看看?”

我合上手里的文件夹,想了想。

“走吧,看看。”

楼下大会议室的门半掩着。

我没进去,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许骋坐在长桌的一头。

十几天没见,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头发也乱了,衣服皱巴巴的,整个人像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他对面坐着法务老钱、人事总监张莉,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应该是派出所的。

许骋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老钱在念一份文件,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回音重,我听得清清楚楚。

“……伪造公司公章一枚,涉及金额十八万元整,已构成诈骗。根据公司规定,予以辞退处理,同时依法移交公安机关……”

许骋的肩膀在抖。

不是冷的,是怕的。

老钱念完,把文件推过去。

“签字吧。”

许骋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干裂,看了看面前的人,又看了看那份文件。

“我……我能不能不签?”

老钱没说话,旁边派出所的人开口了:“配合一下,后面还要去所里做笔录。”

许骋的手哆嗦着拿起笔。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门口的我。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心虚,有恐惧,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但更多的是一种“完了”的绝望。

“顾衡……”他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看着他。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也许是道歉,也许是求情,也许是解释。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回到工位上,我把最后一箱私人物品封好口。

三年的采购生涯,东西不多——一个保温杯,几本笔记本,一个充电器,还有一盆绿萝。

手机响了。

刘佳:“顾先生,您的入职材料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好了,请问您方便的话,下周一来致远报到可以吗?”

我看了眼会议室的方向。

门关上了。

“可以。”我回复。

然后拎起箱子,走出了这栋我待了三年的写字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到了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

还是那件深蓝色衬衫,还是那张二十七岁的脸。

但眼神不一样了。

三年前走进这栋楼的那个人,眼睛里是小心翼翼和如履薄冰。

今天走出去的这个人,眼睛里是沉稳和笃定。

十八万买来的。

不亏。

周一早上八点半,我站在致远集团总部大楼的门口。

四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在晨光里反射出金色的光。

大堂里人来人往,每个人走路的步频都比我之前的公司快了一倍。

前台核实了我的身份后,一个穿制服的行政人员把我领到了三十八楼。

供应链管理中心。

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一间不大不小的独立办公室,落地窗外能看到城市的东面——跟周勇那间办公室的视野不一样。周勇看的是南边的天际线,我现在看的是东边的河。

桌上放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致远去年全年的采购数据汇总。

我翻开第一页。

年度采购总额:8.7亿。

供应商数量:364家。

品类覆盖:原材料、设备、物流、IT、办公、基建,六大类。

我一页一页地看,看了整整一上午。

中午吃饭的时候,隔壁办公室的采购经理何芸过来打了个招呼。

“顾总,中午食堂还是外卖?”

“食堂。”

“那一起呗。”

致远的食堂在五楼,比我之前公司的食堂大了不止三倍。菜品丰富到我站在窗口前愣了五秒钟不知道选什么。

何芸在旁边笑:“顾总第一天来,先都尝尝。”

我端着餐盘坐下来,吃了第一口菜。

红烧牛腩,火候刚好,肉烂而不散。

比公司旁边的黄焖鸡米饭好吃多了。

但我忽然想起了那碗牛肉面。

就是那天晚上从醉翁亭出来之前,我在兰州拉面馆吃的最后一碗。

从十八块的牛肉面到八个亿的采购盘子。

中间只隔了一个许骋。

下午两点,赵正清的秘书刘佳下来找我,说赵总让我三点去他办公室。

三点整,我敲开了四十二楼赵正清的办公室门。

赵正清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看到我进来,朝我点了点头,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

他挂了电话,走过来坐到对面。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数据量很大,需要时间消化。”

“不急,慢慢来。”赵正清拿出一份报告递给我,“但有一件事,不能慢。”

我接过来翻开。

是一份供应商审计报告。

“我们有一个长期合作的原材料供应商,叫做鸿盛实业。”赵正清说,“合作了六年,一直是我们最大的原材料供应方,年供货额在一个亿左右。”

“嗯。”

“上个月我们的内审团队在例行审计中发现了一些异常。鸿盛近两年的供货价格比市场均价高出了12%到15%,但之前负责采购的王总监一直以品质稳定和供货及时为由,维持了这个价格。”

“12%到15%?”我皱了皱眉,“一个亿的基数,溢价就是一千两百万到一千五百万。”

“对。两年就是三千万。”

赵正清看着我。

“王总监上个月退休了。顾衡,鸿盛的供应商审计和价格谈判,是你到任后的第一个任务。”

我合上报告。

“赵总,您怀疑王总监跟鸿盛之间有利益输送?”

“我没说。”赵正清端起茶杯,“我只是让你去查清楚,为什么我们要多花三千万。”

我明白了。

这不只是一个采购任务。

这是一个考试。

赵正清要看我怎么做事。

“给我两周。”我说。

“可以。”

我拿着报告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坐在椅子上,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鸿盛实业,法人代表钱国良,注册资本五千万,主营化工原材料。

六年的合作,稳定供货,按时交付,品控报告一切正常。

但价格,确实贵了。

我翻出致远去年的采购比价表。

同类原材料,市场上有五家以上的合格供应商,报价比鸿盛低了10%到18%。

可王总监连续两年都没有启动比价流程,直接续签了鸿盛的合同。

不正常。

我打开电脑,开始调取鸿盛过去两年的所有交易记录、质检报告、物流单据和合同附件。

数据量很大。

但我不急。

我有的是耐心。

毕竟,十八万的学费不是白交的。

那堂课教会了我一件事:不要信人,要信数据。

数据不会关机。

数据不会跑路。

数据不会在你背后伪造一张盖着假公章的审批单。

屏幕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地滚过去。

我拿起笔,开始做标记。

窗外的夕阳把办公室染成了橘色。

我没有抬头。

【第六章】

两周的时间,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拆数据。

我把鸿盛过去六年跟致远的所有交易记录全部导出来,按品类、批次、时间线做了一张巨大的Excel表。

每一行是一笔交易,每一列是一个维度:品名、规格、单价、数量、合同价、市场参考价、价差率、审批人。

数据铺开之后,问题像水面下的礁石一样,一块一块露出来了。

前四年,鸿盛的供货价跟市场均价基本持平,波动在3%以内,属于正常范围。

转折点出现在第五年。

那一年,鸿盛的价格突然跳了一个台阶,涨了8%。合同附件里的解释是“原材料上游涨价”。

我去查了那一年的行业报告。

上游原材料价格确实涨了,但涨幅是4%,不是8%。

多出来的4%是什么?

到了第六年,也就是去年,价格又涨了5%,理由是“物流成本上升”和“品控标准提高”。

我查了物流指数和品控投入的行业数据。

物流成本确实涨了,涨幅2%。品控标准提高了,但鸿盛的质检报告里并没有体现出任何工艺升级的痕迹——用的还是三年前的检测方法,设备编号都没换。

多出来的那部分,加起来就是12%到15%的溢价。

一个亿的基数,每年多花一千多万。

钱去哪了?

第二件事,查人。

我没有直接去查王总监。

那样太蠢了。一个干了二十年采购的老狐狸,你正面去查他,什么都查不到。

我查的是鸿盛实业的股权结构。

工商信息是公开的。鸿盛实业,法人钱国良,持股85%,另外两个自然人股东各持7.5%。

那两个自然人,一个叫钱玉芬,一个叫王建平。

钱玉芬——很可能是钱国良的亲属,同姓,先放一边。

王建平。

我查了一下这个名字。

致远集团前采购总监王永福的父亲,就叫王建平。

鸿盛实业7.5%的股份,在王永福的父亲手里。

按照鸿盛去年的利润估算,7.5%的分红大概在一百二十万到一百五十万之间。

每年。

不用查了。

利益链条清清楚楚:王永福通过父亲持有鸿盛的股份,然后在采购定价上给鸿盛放水。鸿盛多赚的钱,有一部分通过分红回流到了王家。

两年三千万的溢价,王家拿走了多少,需要更深入的审计才能算清。

但大的逻辑已经没问题了。

第三件事,找替代。

光查出问题不够,还得给赵正清一个解决方案。

我花了五天时间,联系了市场上排名前十的同类原材料供应商,发了询价函,收了报价单,做了资质审核。

最终筛出了三家可以替代鸿盛的供应商。

其中一家叫鼎新化工,规模比鸿盛大,产能比鸿盛强,报价比鸿盛低14%,品控体系通过了ISO和IATF双认证。

我把所有材料整理成一份报告,四十二页。

第十五天,我带着这份报告上了四十二楼。

赵正清在办公室里等我。

这次他没泡铁观音,桌上放了两瓶矿泉水。

“说吧。”

我把报告递过去,没有花哨的开场白。

“鸿盛过去两年的供货价比市场均价高12%到15%,溢价总额约三千万。溢价原因不是上游涨价或物流成本上升,是人为定价偏高。”

赵正清翻开报告,没说话。

“鸿盛实业的第三自然人股东王建平,是致远前采购总监王永福的父亲。王永福在任期间,连续两年未启动供应商比价流程,直接续签了鸿盛的合同。”

赵正清翻到股权结构那一页,停了一下。

“这个我之前不知道。”他说。

“信息是公开的,但如果不专门去查,不会注意到。”

他继续翻。

翻到供应商替代方案那一页时,速度慢了下来。

“鼎新化工?”

“报价比鸿盛低14%,产能和品控都没问题。我跟他们初步沟通过,如果致远愿意签两年期的框架合同,他们还能再降两个点。”

赵正清合上报告。

抬头看我。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丝我看不太透的东西。

“十五天。你做了别人可能要三个月才能做完的事。”

“数据就在那里,不难查。”

“难的不是查数据。”赵正清站起来,走到窗前,“难的是查完之后敢不敢报上来。毕竟,王永福虽然退了,但他在行业里经营了二十年,关系网不小。你动他的利益链,就是在树敌。”

“赵总请我来的时候,应该就知道我不怕树敌。”

赵正清回过头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不怕树敌?”

“十八万的时候都不怕,三千万的更不怕。”

赵正清笑了几秒,然后收住了。

“行。鸿盛的事,我让法务和内审跟进。供应商替代方案你继续推,先从小批量试合作开始,不要一步到位。”

“明白。”

“还有一件事。”赵正清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是一份人事调令。

“从今天起,你的职级从采购总监调整为供应链管理中心高级总监,分管采购、质检和供应商管理三个板块。”

我愣了一下。

十五天前我刚入职,现在就升?

赵正清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

“别多想。不是升你,是给你匹配你该管的东西。鸿盛这条线牵扯质检和供应商管理,你光管采购一个板块,手伸不过去。”

“明白。”

“顾衡。”

“在。”

“你以前在小公司管两千万的采购盘子。现在给你八个亿,能吃得下吗?”

我站在他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城市东面的河。

河很宽,水流不急不缓,从北往南,一直流到看不见的地方。

“能不能吃下,做了才知道。”

赵正清点了点头。

“去吧。”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样东西。

一份人事调令。

一个八亿级别的盘子。

和一个已经开始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前任采购总监。

但那是后面的事。

此刻,我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把数据上的每一个数字,都变成我手里的筹码。

【第七章】

鸿盛的事捅出去之后,安静了一个星期。

第八天,动静来了。

早上九点,我刚到办公室坐下,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请问是顾衡顾总吗?”

对方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到有点假。

“我是。”

“顾总你好,我是鸿盛实业的钱国良钱总。咱们虽然没见过面,但致远跟鸿盛合作了六年,您是新到任的供应链负责人,我觉得咱们有必要认识一下。”

来了。

“钱总客气了。”

“是这样的,我听说致远这边在做供应商审计,鸿盛作为致远的核心供应方,肯定全力配合。不过审计嘛,数据上有些东西可能存在误读,我想当面跟您解释一下,免得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可以。什么时候?”

“就今天中午?我请您吃个饭。”

我看了一眼手表。

“行。你定地方。”

中午十二点,城西的一家日料店。

钱国良比我想象的年轻,四十出头,穿了一身深灰色的Zegna西装,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锃亮。

他起身迎我的时候,笑容很到位,既不谄媚也不傲慢。

“顾总,久仰久仰。”

“钱总好。”

坐下。

日料师傅端上来了一盘金枪鱼刺身,摆盘讲究得像一幅画。

钱国良一边替我倒清酒一边开口:“顾总年轻有为,赵总能看上你,肯定有过人之处。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十五年,最佩服的就是有本事的年轻人。”

我夹起一片鱼生,蘸了酱油,没接他的话茬。

钱国良见我不接,也不急,笑了笑,换了个切入角度。

“顾总,鸿盛跟致远合作六年了,这六年里供货从来没出过问题,质量稳定,交期准时。我可以拍着胸脯说,致远的生产线从来没有因为鸿盛的原材料停过一天工。”

“嗯,这个我看到了。鸿盛的交付记录确实没有问题。”

钱国良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所以嘛,合作这么多年的老供应商,有感情基础在,价格上有一点点浮动,其实很正常。市场价只是一个参考,真正的合作,看的是综合服务——”

“钱总。”我放下筷子。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鸿盛去年的供货价比市场均价高14.7%,前年高12.3%。两年累计溢价三千零四十万。这不叫浮动,这叫失控。”

钱国良端清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顾总,这个数字……”

“数字是从致远的交易系统里导出来的,我逐笔核过。”

包间里安静了三秒。

钱国良放下杯子,脸上的笑容还在,但质地变了——从圆滑变成了坚硬。

“顾总,做生意嘛,哪有那么死板的。你要是非要拿市场均价去卡我们,那鸿盛六年来的服务、响应速度、定制化配方,这些怎么算?”

“这些当然有价值。但价值不值三千万。”

“那顾总觉得值多少?”

“鸿盛的综合服务溢价,合理范围在3%到5%之间。超出这个范围的部分,需要解释。”

钱国良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

“顾总,有些事情,新来的可能不太了解。致远的供应链体系不是今天才建立的,里面有很多……历史沿革。王总监在的时候,我们双方一直合作得很愉快。我觉得没必要因为换了个人,就把之前的默契全推翻。”

他说“历史沿革”和“默契”的时候,眼神里有一丝试探。

他在看我接不接这个暗示。

王总监。默契。历史沿革。

翻译过来就是:王永福在的时候我们有分成的安排,你新来的要不要也加入?

我端起清酒杯,喝了一口。

“钱总,我是来跟你谈价格的,不是来谈历史的。致远明年的原材料采购预算已经定了,供应商比价流程下个月启动。鸿盛如果想继续合作,报价需要重新做。”

钱国良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靠回椅背上,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打量和试探,而是一种冷冰冰的估量。

“顾总,你年轻,可能不知道这个行业的水有多深。鸿盛在致远扎了六年,不是我一个人能扎得住的。你想换供应商,没问题。但你要想清楚,换掉的可能不只是一个供应商。”

我放下酒杯。

“钱总,谢谢你的提醒。但我做事只看数据,不看关系。”

我站起来。

“中午这顿饭我请了。鸿盛的新报价,下周一之前发到我邮箱。”

说完,走了。

身后没有任何声音。

回到公司,我直接去了法务部。

“老钱——致远的法务不叫老钱,叫高远,一个四十出头的精瘦男人——高总,鸿盛的钱国良今天约我吃了顿饭,我怀疑他可能会找王永福施压。”

高远推了推眼镜:“你有证据吗?”

我把鸿盛的股权结构图打印出来递给他。

“王永福的父亲王建平持有鸿盛7.5%的股份。这个利益关系,够不够让内审立案?”

高远看了三十秒。

“够了。我今天就跟赵总汇报。”

“还有一件事。”

“说。”

“钱国良刚才话里有话,暗示鸿盛在致远内部还有其他利益关联方。除了王永福,可能还有别人。”

高远的眼镜片反了一下光。

“你的意思是,不止一个人吃了回扣?”

“我不确定。但我建议内审把过去六年所有跟鸿盛有关的审批链条全部查一遍。签字人、审批人、验收人,一个都别漏。”

高远把那张股权结构图收进了文件夹。

“我会安排。”

下午四点,我回到办公室,继续处理鼎新化工的试合作方案。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钱国良。

主题:关于合作事宜的友好沟通。

正文只有一行字:“顾总,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给自己留条后路,不是坏事。”

我看着这行字,鼠标悬在回复按钮上。

三秒后,我点了删除。

然后打开鼎新化工的报价单,继续工作。

窗外,河面上有一艘货轮在缓慢地向南行驶。

它不急。

但它不会停。

【第八章】

内审立案后第三天,王永福出现了。

不是在公司,是在我家楼下。

那天晚上九点,我加完班打车回到出租屋楼下,远远就看到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

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路灯下面。

是王永福。

我在致远的内部通讯录里见过他的照片——退休欢送会上拍的,笑容满面地捧着一束花。

现在他没笑。

脸色灰暗,眼睛下面有两团乌青,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我停下脚步。

他看到我,走过来。

“顾衡?”

“王总监。”

“别叫总监了,我已经退了。”他苦笑了一下,“叫我老王就行。”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能聊聊吗?”

我看了看四周。小区门口,路灯昏黄,没什么人。

“聊什么?”

“你知道聊什么。”

我沉默了两秒。

“行。楼下有家便利店,去坐坐。”

便利店里灯光惨白,货架上的零食花花绿绿的。

我买了两瓶水,在靠窗的座位坐下来。

王永福坐在对面,拧开水瓶盖,没喝,攥在手里。

“我知道你查到了什么。”他开口了。

“嗯。”

“鸿盛的股份,我父亲的名字,还有价格溢价的事。”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把报告交给赵总和法务了。后面怎么处理,是公司和法律的事。”

王永福闭了一下眼睛。

“顾衡,我在致远干了二十年。从基层采购员做起,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你知道二十年是什么概念吗?我把最好的年纪都给了这家公司。”

我没说话。

“鸿盛的事……”他的声音更低了,“不是我一开始就想做的。前四年我跟鸿盛的合作完全正规,一分钱都没多拿。”

“第五年发生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第五年,我儿子查出来了肾病。需要换肾,手术费加后续治疗,保守估计要两百多万。我一个拿死工资的,存款加起来不到六十万。”

他的手在发抖。

“钱国良找到我,说可以帮忙。他让我父亲入了鸿盛的股,每年分红一百多万。条件就是……价格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便利店的背景音乐在放一首老歌,歌词很温柔,跟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

“我知道这是错的。”王永福的眼眶红了,“但你告诉我,你儿子躺在病床上等一个肾的时候,你能怎么办?”

我看着他。

六十岁的男人,头发白了大半,手上青筋暴起,眼角有干涸的泪痕。

二十年的职业生涯,可能就要因为这件事毁掉。

我心里有没有触动?

有。

但触动归触动,数据不会因为一个悲伤的故事就改变。

“王总监——”

“老王。”

“老王,你儿子的事,我很同情。但致远两年多花了三千万,这三千万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公司三百多个员工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他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撤回报告?”

他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便利店窗外的夜色。

“撤不了。材料已经在法务和内审手里了。而且赵总看过了。”

王永福的身体往下塌了一截,像是被抽走了支撑的骨架。

“我不是来求你撤报告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是来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做得对。”

我愣了一下。

“鸿盛的事,我心里清楚,迟早会暴。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他苦笑了一下,“你查得很细,我之前那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的人都没查出来,你十五天就查清了。赵总没看错你。”

“那你……”

“我该承担的会承担。”他站起来,拧紧了水瓶盖,“我就是想在一切结束之前,见见把这件事翻出来的人。”

他朝我点了点头。

“年轻人,好好干。这个位置,值得一个干净的人来坐。”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便利店。

玻璃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

手里的矿泉水已经温了。

我喝了一口,拧上盖子,起身回家。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后悔。

是因为王永福最后那句话。

“你做得对。”

一个即将因为你的报告而身败名裂的人,对你说你做得对。

这种感觉很复杂。

但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翻身起来,洗脸刷牙,穿上衬衫,照常出门。

因为我知道一件事:同情是同情,对是对。

这两样东西,不能混在一起。

混在一起的那一刻,就会变成下一个王永福。

【第九章】

鸿盛的事在一个月内尘埃落定。

内审报告出来之后,致远法务正式向鸿盛发了供应商违规通知函,终止了合作合同,并保留追诉溢价损失的权利。

王永福被公安机关以涉嫌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立案调查。

钱国良的鸿盛实业丢了致远这个最大客户之后,现金流迅速吃紧,据说已经在裁员了。

鼎新化工顺利通过了小批量试合作的验证,品质和交期都达标。致远跟鼎新签了两年的框架合同,年采购额一个亿,报价比鸿盛时期低了16%。

一年省下一千六百万。

赵正清在季度经营会上通报了这个数字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不是那种热烈的掌声——一千六百万对致远来说不算天文数字——而是一种“我们终于把这个脓包挤掉了”的如释重负。

散会的时候,赵正清叫住了我。

“顾衡,留一下。”

会议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赵正清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鸿盛的事,你处理得干净利落。”

“该做的。”

“你知道钱国良找过我吗?”

我挑了一下眉毛:“什么时候?”

“就在你跟他吃完那顿日料的第二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一堆六年合作情谊之类的话,最后话锋一转,说你们新来的采购总监做事太激进,担心伤了双方的和气。”

“您怎么回的?”

赵正清笑了一下。

“我说,我请他来就是做事的。如果做事叫激进,那致远需要的就是激进。”

他放下笔,看着我。

“顾衡,你来致远两个月了。说实话,比我预期的要好。”

“谢谢赵总。”

“别急着谢。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资料,推到我面前。

是一份战略合作意向书。

抬头写着:致远集团与嘉禾资本联合供应链平台项目。

我翻开看了两页。

嘉禾资本是国内排名前十的产业投资基金,管理规模超过三百亿。这份意向书的内容是:致远集团和嘉禾资本合资成立一个供应链管理平台,整合致远旗下的供应商资源和嘉禾投资的产业链资源,打造一个面向全行业的供应链服务平台。

项目估值:五个亿。

“这个项目我筹备了大半年了。”赵正清说,“嘉禾那边的负责人下个月来谈最终条款。供应链平台的业务框架、供应商数据库、风控体系,这些都需要一个专业的人来牵头。”

他看着我。

“我想让你来做这个项目的执行负责人。”

五个亿的项目。

两个月前我还在为十八万的机票钱发愁。

我深吸一口气。

“赵总,这个体量的项目我没做过。”

“废话,你之前管两千万的盘子,来了致远管八个亿,哪个是你做过的?”

我无话可说。

“做没做过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会不会做事。”赵正清站起来,走到窗前,“我见过太多做了二十年采购还是只会填表格的人,也见过只做了两个月就能把三千万的烂账翻出来的人。做事的能力,不是靠年头堆出来的。”

他转过身。

“接不接?”

我看着手里那份意向书。

五个亿。

窗外的河还是那条河,水流不急不缓。

但我站的楼层更高了。

看到的水面更宽了。

“接。”

赵正清点了点头。

“去吧。嘉禾那边的资料明天让刘佳发给你,你先做功课。”

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

是许骋。

不知道他从哪里搞到的号码——也许是从以前同事那里要的。

短信内容很短:“顾哥,我现在在看守所等开庭。能不能帮我找个律师?我错了,真的错了。”

我看着这条短信。

在走廊里站了三秒钟。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推开办公室的门,坐到椅子上,打开电脑。

嘉禾资本的公开资料已经在浏览器里加载出来了。

我开始看第一页。

有些人的短信,和有些人的眼泪一样。

不值钱。

【第十章】

三个月后。

致远与嘉禾的供应链平台项目正式签约,落地运营。

签约仪式在致远总部四十二楼的多功能厅举行,来了大概两百多人——致远的高管团队、嘉禾资本的合伙人、行业媒体、还有几家上市公司的供应链负责人。

我站在签约台的右侧,手里拿着一份项目介绍的PPT遥控器。

在过去三个月里,我带着团队完成了平台的底层架构搭建、首批一百二十家供应商的入驻、以及与嘉禾的股权和利润分配方案的最终谈判。

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以上。

瘦了八斤。

但平台上线第一个月,交易流水就突破了两千万。

赵正清上台致辞的时候,说了一段话。

“致远做了二十年的传统供应链,积累了大量的行业资源和经验。但我们也走过弯路,吃过亏,被自己人和合作伙伴坑过。这些教训告诉我一件事:供应链的核心不是关系,是数据;不是人情,是系统。”

他看了我一眼。

“今天这个平台的诞生,起源于一个很小的故事。一个年轻人被骗了十八万,他没有忍气吞声,而是选择了用最直接的方式拿回自己的东西。后来这个年轻人来了致远,用同样的方式帮致远拿回了三千万。今天,他要帮整个行业建立一套透明、公平、数据驱动的供应链体系。”

台下有人在鼓掌。

我站在台侧,表情很平静。

但心跳很快。

签约仪式结束后的酒会上,嘉禾资本的管理合伙人陈旭东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

“顾总,恭喜。”

“陈总客气。”

“不客气。”陈旭东四十出头,清瘦,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嘉禾投了上百个项目,致远这个供应链平台是我经手的项目里推进速度最快的,没有之一。”

“团队给力。”

“团队给力是一方面,关键是牵头的人靠谱。”他喝了口酒,“顾总,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

“二十七就能操盘五个亿的项目。我二十七的时候还在投行里做PPT。”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陈旭东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赵总对你评价很高。他私下跟我说,你是他这几年见过的最有决断力的年轻人。”

“赵总抬爱了。”

“不是抬爱。”陈旭东正色道,“做供应链这行,最怕两种人:一种是不敢得罪人的老好人,一种是只看关系不看数据的关系户。你两种都不是。这很稀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嘉禾明年准备设立一个专门的供应链产业基金,规模二十个亿。基金需要一个对供应链有实操经验的人来做投资顾问。有兴趣的话,随时联系我。”

二十个亿。

我接过名片。

从十八万到八个亿到五个亿到二十个亿。

数字在膨胀,但我脚下的地面反而越来越实。

因为每一步都是踩着真实的数据、真实的判断和真实的代价走出来的。

酒会结束后,我没有打车回家。

我一个人沿着公司楼下的那条河走了很久。

冬天的夜风很冷,河面上没有船了。

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我的手机里躺着一条没回的短信。

许骋的。

他的案子已经开庭了。

伪造公章加诈骗,判了两年六个月。

那条短信是他开庭前发的,我一直没删,也没回。

今天,签约仪式结束后,我终于打开了那条短信。

看了一遍。

“顾哥,我现在在看守所等开庭。能不能帮我找个律师?我错了,真的错了。”

我对着屏幕发了会儿呆。

然后打了几个字。

“律师帮不了你。但你出来以后,如果想重新开始,可以找我。”

发送。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

也不知道两年半以后的他,会变成什么样。

但我想,一个人犯了错,付了代价,还愿意爬起来的话,世界应该给他留一扇门。

就像当初,赵正清给我留的那一扇。

我锁上手机,继续往前走。

河水在暗处流淌,看不见尽头。

但我知道它一直在往前。

不急。

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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