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夜,弹幕说数学只考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
我背到第九百九十三位,手机断了电。
剩下七位,我全靠瞎编。
交卷后,背对答案的同学一个接一个倒下。
弹幕又飘了出来。
写对的,死。
可那个逼全班背答案的年级第一,为什么还活着?
【第一章】
第一个倒下的是李峰。
他的红色短袖上印着金榜题名,鼻血落在那个金字上。
起初,他还伸手去擦。
擦到第三下,他把手举到眼前,嘴巴张开,没发出声音。
桌腿刮过地面。
他栽了下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前排女生扶住桌沿,指甲划破了答题卡。血从她嘴角往下淌,她朝讲台伸手,监考老师却后退了两步。
我攥着还没交出去的卷子,纸边割进虎口。
眼前飘过一行字。
写对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的,死。
我的右手猛地一抖。
最后七个数字,是我编的。
昨夜,我背到第九百九十三位时,手机没电了。
宿舍唯一的插座在沈卓床头。
我请他挪一下充电器。
他把我的线拔下来,扔进了洗脚盆。
“你背得再熟,也考不过我。”
他说得没错。
从高一到高三,光荣榜最上面都是他的名字。
而我,陈争,连续六次月考倒数。
三年前,我姐死后,学校里还多了一种叫法。
作弊老师的弟弟。
我刚想到这里,沈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的卷子早交了。
整整一千位。
交卷前,他还举起来给我看过。
可他没倒。
他绕过地上的李峰,走向讲台,把监考老师面前的一支红笔拿了起来。
“都坐好。”
他的声音从头顶的广播里传出来。
“考试还没结束。”
后排有人尖叫着冲向门口。
门把手转了半圈,门外露出的不是走廊。
是另一间考场。
同样的桌椅,同样的挂钟。
门对面,一个人也正扶着门框。
那人抬起头。
正是开门的学生自己。
他连退几步,撞翻了椅子。
“这是哪儿?”
沈卓敲了敲讲台。
“坐下,就能活。”
我没看他。
我的目光落在监考老师郑培身上。
他袖口别着白色监考证,手却一直在抖。
沈卓拿起红笔后,他立刻摘下另一张空白证件,递了过去。
两个人都知道会发生什么。
“郑老师。”
我把卷子压在桌上。
“他们怎么了?”
郑培嘴唇动了动。
沈卓先接了话。
“你还没交卷?”
他朝我走过来。
皮鞋踩住李峰的手,李峰没有动。
“最后七位,写的什么?”
我挡住卷子。
“你不是监考老师。”
沈卓把白色证件往胸前一挂。
上面原本空着的姓名栏,一笔一画浮出了他的名字。
“现在是了。”
我胃里猛地一缩。
他拿着红笔,点了点我的答题区。
“错了。我帮你改。”
红色笔尖落下之前,我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低头看着我。
“陈争,别给脸不要脸。”
我把他的手往旁边推。
“你要帮我,先告诉我,为什么他们写对了会倒下。”
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姐以前也爱问为什么。”
我手上的劲一松。
沈卓立刻俯身,笔尖压向那七个数字。
我的另一只手抓住桌上的金属垫板,撞上他的手背。
红笔飞了出去。
他捂住手,骂了一声,抬脚踹翻我的桌子。
卷子掉在地上。
我扑过去护住。
椅背撞在肩膀上,半边手臂都麻了。
“捡起来。”沈卓指着红笔,“跪着捡。”
“住手!”
斜后方的唐禾站了起来。
她举着自己的卷子。
“考生须知第三条,监考人员不得代考生作答,违者取消监考资格。”
沈卓脚下停住。
唐禾把纸翻到背面。
“你再碰他的答案试试。”
我也翻过自己的卷子。
背面果然有字。
刚发卷时,这一面明明是空白。
沈卓朝唐禾伸出手。
“拿来。”
我先一步捡起红笔,把笔帽拔了。
“你要改我的答案?”
我盯着他胸前的证件。
“行。来改。”
他没动。
我握住他的袖口,把他的手拉向答题卡。
他猛地挣开,后背撞上前排桌沿。
教室里剩下的几个人都看见了。
他怕了。
我把红笔拍在桌上。
“原来你也得守规矩。”
广播里响了一声纸张翻动的轻响。
沈卓胸前的证件,边角卷起了一点。
他伸手压住,脸上的肉绷紧了。
“陈争。”
“你那张破卷子,能救你几次?”
我撑着桌子站起来。
镜腿上的旧胶带被汗浸开,硌着耳根。
那是我姐留下的眼镜。
三年了,我没舍得换。
此刻,镜片上又出现了一点红。
不是我的血。
是一个字。
背。
我立即把卷子翻了过去。
背面的最后一行,正在往外渗墨。
本场录取,于十七时封卷后生效。
挂钟指向十五点零七分。
我们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第二章】
“别踩他!”
我推开挡路的椅子,蹲到李峰旁边。
他的鼻血停了,胸口也没起伏。
我把手指贴在他颈侧。
没有动静。
唐禾跪到另一侧,想解他的领口,又停住。
红色短袖下面,有一片纸。
不是夹在衣服里。
纸边从皮肤下面顶出来,上面端端正正写着李峰两个字。
“别扯。”
郑培终于开口。
“扯坏了,就找不回来了。”
我抬头看他。
“你知道怎么救?”
他避开我的视线。
沈卓在讲台后敲了一下铃。
所有倒下的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那声音很轻,却挤满了整间教室。
我贴着李峰脖子的手指,终于摸到了一次跳动。
“还活着。”
唐禾眼眶里有水,立刻抹掉。
“陈争,他们还活着。”
沈卓把铃放回原处。
“暂时。”
他抽出一叠黄色表格,扔在第一排。
“补考申请。没被录取的,填。”
我捡起一张。
正面写着补考登记,背面却有一行小字。
本人自愿委托监考人员修正答案,修正后成绩由本人承担。
“谁填谁死?”我问。
沈卓拉开椅子坐下。
“也可以不填。等封卷。”
靠墙的男生嘴唇发白,拿起了笔。
“我不想留在这里。”
我按住他的手。
“先看背面。”
男生看完,把笔扔了。
沈卓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爸是学校锅炉房的吧?”
男生肩膀一缩。
“我爸给他工作,你就这么报答?”
“他爸烧锅炉拿工资。”我说,“不是给你买命。”
沈卓转头看我。
“你妈在校门口摆摊,每个月免的管理费,也不是买命?”
“那是你们占了公共路面收的钱。”
他抄起表格,拍在我胸口。
“你姐当年也这么说。”
纸角打在下巴上,留下一道口子。
我没退。
“我姐还说过什么?”
沈卓把声音压低。
“她求我爸,别牵连你。”
我攥住表格。
纸被揉出一团响。
郑培突然抢过讲台上的考生须知,放到我面前。
“要找路,就把字看全。”
沈卓抬手去抓他。
郑培往后挪了一步。
“你也没资格撕考试文件。”
沈卓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须知铺平。
前三条和唐禾刚读的一样。
第四条写着,答案与现行标准吻合者,进入阅卷室。
第五条写着,录取生效前,任何考生均可提出评分异议。
第六条写着,申请复核须提交原始试卷及可验证的评分依据,复印件无效。
第七条最长。
如证明现行标准所依据的原始评分有误,本场录取全部撤回。造假记录不得随卷销毁,应交由场外查验。
下面还有两句。
复核申请人,在结果作出前不得离场。
封卷后,不再受理。
“原始评分?”唐禾皱起眉,“圆周率还能有两种标准?”
我看向沈卓。
他把那张监考证按得更紧了。
“原卷在哪儿?”
“想找?”
他拿红笔敲着桌子。
“跪下,给我磕一个。我考虑告诉你。”
我拿起笔,在复核申请人一栏写下陈争。
笔尖离纸的瞬间,门外响起了开锁声。
沈卓的椅子往后刮了一截。
“你真敢签?”
我的名字从申请纸上消失,出现在手腕内侧。
皮肤灼得发烫。
唐禾伸手摸了一下,立刻缩回去。
“疼不疼?”
“能走就行。”
我推开门。
这次,门外不再是同一间教室。
走廊尽头立着一块玻璃柜。
柜里挂着历届优秀学生的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沈卓。
照片下面,有一张放大装裱的试卷。
红色的一百五十分。
落款处的名字,我认了十几年。
陈宁。
我姐。
身后的郑培低声说了一句。
“你们今天考的,不是圆周率。”
我转过头。
他的嘴唇已经咬出了血。
“是三年前,被她判成二十七分的那张卷子。”
【第三章】
“说清楚。”
我一把抓住郑培的领口。
沈卓从后面撞过来。
“放开监考老师!”
唐禾把门往中间一推,门板卡住他的肩。
“你先解释,你一个考生,凭什么有监考证?”
沈卓拽住门沿。
“我接受学校临时安排。”
“谁安排?”
“我爸。”
“沈承业能安排高考监考?”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皮鞋鞋底很硬,一步一步,停在我们身后。
沈承业穿着平时开大会的深色西装,胸前也挂着白色证件。
“本校考务,由我负责。”
我松开郑培,转过身。
“这里不是正常考场。”
沈承业扫了一眼我的手腕。
“正常考场,你能考多少分?”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我的三模成绩单。
数学四十二。
“陈争,学校给你免费住宿,减免学费。你姐姐的事情,我们也没有扩大。”
“她死了。”
“她违规改分,心理承受不住,自己出了意外。”
我把那张成绩单抽过来,撕成两半。
“说原卷。”
沈承业的眼皮往下压了一点。
“我在给你机会。”
他掏出手机,调出一个转账界面。
“你母亲的债,学校可以帮她结清。你的复读费用,我出。”
“先让他们醒过来。”
“你撤回申请,我来处理。”
我看向自己手腕。
名字边上,多了四个小字。
申请不可撤回。
沈承业也看见了。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
“跟你姐一个毛病。”
我没再问他。
我把郑培拖到玻璃柜前。
“二十七分,怎么变成一百五十?”
郑培盯着装裱卷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圆孔。
“这是学校三年前的资助选拔卷。”
“第一名能拿专项资助,还有后续的竞赛培养名额。陈宁负责阅卷。”
“沈卓得了二十七。”
沈卓把门推开,扑过来揪住他的领带。
“你想好了再说!”
郑培被勒得咳嗽,手却没去挡。
“她不肯改。”
“沈校长换了封面,又拿了她签过字的登记表。对外说,陈宁给自己的弟弟加分,被发现后畏罪跳楼。”
我喉咙里挤出一点气。
“那天,你在?”
郑培垂下眼。
“我负责送卷。”
我把沈卓拽开,一拳砸在玻璃柜上。
玻璃震得嗡嗡响,指骨裂开一道口子。
沈承业往后退了半步。
“你想在高考考场行凶?”
“我姐坠楼前,为什么给我发消息,让我放学等她?”
“警方有结论。”
“她为什么连明天的早餐钱都装好了?”
“陈争。”
“她为什么会带着两张电影票去跳楼?”
沈承业抬手,想拍我的肩,又在碰到血之前收了回去。
“年轻人,别拿猜测当证据。”
我的眼镜滑到了鼻梁下。
镜片深处,一笔红字拖了出来。
别砸。
原卷在柜里。
那笔画收尾,朝右上方翘了一点。
我小时候的作业本上,全是这样的红勾。
我抬手扶住镜框。
“姐?”
镜片上的字顿了顿。
又添了两个。
是我。
我耳边的声音一下远了。
沈卓还在骂,郑培还在喘,走廊里的钟每隔一秒响一下。
我却只看见那两个字。
三年前,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让我最后看她一眼。
她的手冷透了,手指间还夹着这副断腿眼镜。
我把眼镜拿回家,修了又修。
我妈说留着吧。
总得留点她用过的东西。
我咬住嘴里的软肉,血腥味压住了冲到喉咙口的声音。
“你在哪儿?”
红字缓缓铺开。
阅卷室。
我只能看见里面的卷子。
每写一个字,复核联就会少一块。
别问了。
最后三个字写得很重。
我立刻闭上嘴。
沈承业盯住我的眼镜,脸上第一次没了那副开会时的表情。
“摘下来。”
我后退一步。
他朝沈卓伸手。
“把他的眼镜拿下来!”
唐禾横在我前面。
“你急什么?”
我隔着镜片,看见玻璃柜里的那张满分卷,红色分数下方渗出了另一行字。
现行标准建立人,沈承业。
关联原卷,沈卓,二十七分。
我抬起头。
终于知道他们为什么非要我们背圆周率。
那不是漏题。
是让三十个人,在同一份假标准下面,写下服从。
【第四章】
“让开。”
沈承业朝唐禾走了一步。
唐禾没退。
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对准他。
录音已经进行了十一分钟。
“你刚才说的话,都在这里。”
沈卓伸手来抢。
唐禾把手机塞进衣领,抄起墙角的灭火器。
“碰我试试。”
沈卓停住,扭头看父亲。
沈承业抬手拦了他。
“手机进考场,本身就是违规。”
唐禾指着教室里的同学。
“人躺了一地,你先处理手机?”
我拿起挂在柜旁的校史介绍。
纸背有一行钢笔字。
原始档案不得毁弃。毁弃者承担该卷全部未结责任。
沈承业看见我在读,手指蜷了一下。
“那是内部档案制度。”
“所以你不敢烧。”
我把纸翻过来。
“我姐留下的东西,你藏了三年,也没敢毁。”
郑培扶着墙,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她当年把申诉交进了老阅卷室。”
“里面有学校几十年留下来的错卷,有被换掉名字的,有被撕掉申诉的。门平时不开。”
他看了眼沈承业。
“昨夜,他把那份假满分卷拿进去,盖了封存章。”
沈承业打断他。
“郑培,你也签了字。”
郑培的肩膀垮下去。
我抓住话头。
“盖章之后呢?”
郑培嘴唇抖了两下。
“门开了。”
“里头要重审,最早签字的人能先提交一份新标准。只要有人照着写,旧案就能往后压。”
唐禾看向教室。
“拿他们替?”
郑培没有回答。
教室里又响了一次整齐的吸气声。
唐禾手里的灭火器抬高了。
沈承业伸手挡在面前。
“是他们自己选的。”
“网上说考什么,他们就背什么。谁逼他们了?”
我上前一步。
“热搜是谁买的?”
沈卓抢着开口。
“有证据吗?”
我盯住他。
“昨夜生活老师挨间宿舍检查背诵,背不完不许睡。红短袖也是你发的,说学校拍宣传片要穿。”
“那叫考前动员。”
“你把我充电线扔进水里,是不是想让我背不完?”
沈卓嘴角抬了抬。
“是又怎样?”
“你知道我写不对,就能活。”
他的笑停在脸上。
沈承业猛地转头。
“你动了他手机?”
沈卓张了张嘴。
“我只是想让他垫底。”
我看着这对父子。
昨夜那个咬牙背数字的自己,还不知道,沈卓习惯性的那一下欺负,替我留下了七个错误。
他想让我没分。
我却因此没被抬进去。
沈承业抬手就是一巴掌。
沈卓撞上玻璃柜,嘴角破了。
“废物!”
那声脆响传进教室。
靠墙的男生抬起头,盯着沈卓,第一次没有把视线挪开。
沈卓捂着脸,朝我冲过来。
“我弄死你!”
他一把夺过郑培的红笔,抓起我的卷子,要把最后七位涂掉。
我没有抢。
唐禾喊了声小心。
红笔已经落下。
沈承业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笔尖在纸上画出一条横线。
广播里传来翻页声。
沈卓胸前的监考证,裂开了。
白色纸屑掉了一地。
他低头去捂,手背上浮出两个字。
补考。
教室里,有人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沈卓把红笔摔在地上,扑到父亲面前。
“爸,给我一张新的!”
沈承业没动。
“爸!”
我捡起自己的卷子。
被他画过的地方,红线正在褪去,底下七个瞎编的数字一个都没少。
考生答案,非本人不得更改。
我看着沈卓。
“现在,你也是考生了。”
【第五章】
沈卓想去捡碎掉的证件。
手指刚碰到纸屑,地上的字就变成了他的准考证号。
他跪在那里,一片一片往掌心拢。
拢不起来。
纸片粘在地砖上,指甲抠出了血,也没抠掉。
“爸,你说过没事的。”
沈承业把他提起来。
“站好。”
“你说我拿红笔就不用进去。”
“我让你别乱碰卷子。”
沈卓抬头看我。
眼白里全是血丝。
“你故意的。”
“是。”
我把卷子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规则摆在那里,是你非要改我的答案。”
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指着他的手背。
“再碰别人的卷子,你猜下一次撤掉什么?”
他的脚收了回去。
沈承业拉开旁边的防火门。
两名保安站在门后。
他们手里各握着一根橡胶棍,额头上都是汗。
“保护考务档案。”沈承业说,“任何人不准靠近展柜。”
其中一个看见教室里的学生,喉结动了动。
“校长,这得叫救护车吧?”
“外面已经在处理。”
“可电话打不通。”
“我说了,外面在处理。”
沈承业把钥匙插进展柜。
“这份材料涉及个人隐私,不能随便给学生看。”
他打开侧门,抽出里面的装裱框,抱进防火门后。
我追过去。
橡胶棍横在胸前。
保安压低声音。
“孩子,别为难我。”
我指着教室里那个嘴唇发白的男生。
“你认识他吗?”
保安看了一眼。
“锅炉房老吴的儿子。”
“里面躺的,有没有你认识的?”
他握棍的手往下沉。
沈承业在门后喊了一声。
“老赵,你的聘用合同下个月到期。”
棍子又抬起来了。
我胸口被顶得发闷。
唐禾提着灭火器站到我身边。
“还有一小时二十分。”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十五点四十分。
如果硬冲,两个学生对两名保安,再加上沈家父子,赢不了。
我把校服拉链拉开。
唐禾抓住我胳膊。
“你干什么?”
“让他搜。”
我走向沈承业。
“你不是说我手机作弊?”
他隔着防火门看我。
“你愿意配合调查?”
“愿意。”
我把口袋全部翻出来。
饭卡,五块硬币,半块橡皮。
没有手机。
手机昨夜进了水,早就坏了。
沈卓从他爸身后探出头。
“别装,唐禾那里有。”
“我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沈承业。
“你当着这些人说,我姐是给我改分。那就把我当年的卷子拿出来。”
“我凭什么?”
“你不拿,我就一直站在这里说。”
我扭头,朝走廊里喊。
“三年前的资助选拔,沈卓二十七分,我姐不肯改。他们换了封面,把她逼死了!”
沈承业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保安看向他。
沈卓抄起地上的拖把杆。
郑培往前一步,握住另一端。
“学生申请查卷,学校有义务提供。”
“你还想不想退休了?”沈承业问。
郑培的手指收紧。
“我想。”
“那就闭嘴。”
郑培看向教室。
李峰的脚还露在过道上。
他盯了几秒,抬手摘下监考证,放到窗台。
“我不想拿着退休金,天天听见这个声音。”
他指的是那些学生,每隔几分钟才有一次的呼吸。
沈卓抡起拖把杆,砸在他手腕上。
郑培叫了一声,手臂垂下去。
老赵把橡胶棍往地上一扔。
“我不干了。”
另一名保安看了看他,也往旁边挪开。
沈承业还想关门。
我踩住门槛。
“不是怕查吗?”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把装裱框放在桌上。
“查。”
“陈争,今天让你看个明白。”
他脸上又挂回了那一点笑。
我看见装裱框底部,两颗螺丝已经被拧过。
框里那张卷子的圆孔,没了。
他换了卷。
【第六章】
“这是原卷?”
我没有碰。
沈承业把框推过来。
“你姐姐亲笔批的。”
卷面上满是红勾。
最后一页,陈宁两个字写得很整齐。
沈卓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认不出来你姐的字?”
我把目光从签名挪到封面。
姓名栏上是沈卓。
分数是一百五十。
每道题的答案都写得齐整。
这字我见过。
三年里,沈卓每次把我的练习册扔进垃圾桶,都会在封面上写废物两个字。
他的竖钩,总会多拐一下。
这张试卷上没有。
“你什么时候换的字?”我问。
沈卓把手藏到身后。
“练的。”
“拿笔写一个。”
沈承业敲了敲桌子。
“查卷,不是审人。”
唐禾绕到桌子另一侧。
她没有再举手机。
她把灭火器放在脚边,盯着沈承业的公文包。
我知道她在找什么。
被换下来的原卷,不可能凭空消失。
这间办公室只有一扇门,两排档案柜。
沈承业进来后,我们一直堵着门。
东西还在屋里。
我伸手去拿框。
眼镜上浮出一点红。
左。
只一个字。
我的手在半空停住。
镜片边缘,落下一小片黑色灰烬。
它碰到衣领,碎成粉末。
姐姐手里的复核联,又少了一块。
我没有往左看。
我把框抬起来,装作检查背板。
余光里,左侧墙上挂着一幅合影。
沈承业站在中间,沈卓捧着奖杯。
下面是陈宁老师指导的学生荣获资助选拔第一名。
合影边缘,露出一点没塞好的白纸。
我把装裱框放回桌上。
“你给了我一张假卷。”
沈承业往椅背上一靠。
“拿证据。”
“旧卷右下角有装订孔。”
“重新装裱过。”
“旧卷第二页有折痕。”
“压平了。”
“旧卷上,第一题是错的。”
沈卓往前跨了一步。
“你怎么知道?”
沈承业的手猛地按住桌面。
我转头看向沈卓。
“我还没说是哪道题。”
他喉咙滚了滚。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唐禾的手伸向合影。
沈承业立刻站起。
“别碰!”
灭火器被她一脚推过去,卡在办公椅下面。
椅子挡住沈承业的腿。
我跨过桌角,抓住相框。
沈卓扑到我背上,胳膊勒住脖子。
眼镜被挤歪,镜腿扎进耳后。
我闻到自己的血,也闻到他袖子上的洗衣液味。
他贴着我耳朵骂。
“你姐都没赢,你算什么东西?”
我把后背撞向档案柜。
一次。
第二次。
柜门哐哐作响。
他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点。
唐禾抄起桌上的订书机,砸在他手指上。
我趁着那一下空隙,扯下相框。
玻璃碎在脚边。
白纸从背板后滑出来。
沈承业弯腰去抓。
我先按住了一角。
他抓住另一角。
纸绷紧了。
我抬头看他。
“毁卷的人,承担全部未结责任。”
他的手僵住。
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原卷终于摊在桌上。
二十七分。
没有被红墨遮住,也没有被重新誊写。
试卷边缘贴着一张申诉存根。
上面是我姐的签名。
下面,还有一行她当年写下的字。
不得因学生家庭关系更改实际得分。
我用掌心擦掉纸角的灰。
眼镜里的红字又亮了一下。
别哭。
纸怕水。
我低下头,把眼睛闭紧了。
【第七章】
我把原卷折进校服内侧。
沈承业拦在门口。
“拿走试卷可以。”
“你先听一段录音。”
他打开手机。
里面传出我妈的声音。
“沈校长,求您了,陈争还小,别让他退学。”
我脚下停住。
那是三年前。
我姐出事以后,学校说要清退我。
我妈卖掉家里剩下的金首饰,到学校来求情。
录音里,她嗓子已经哑了。
“我女儿那事,我们不闹了。”
“给孩子留条路吧。”
沈承业按下暂停。
“你母亲自己答应的。”
我盯着他的手机。
“她求你别毁掉另一个孩子,不是承认她女儿有罪。”
“那你问她。”
他点开另一个画面。
校门外,我妈穿着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摊车旁。
隔着栏杆,她正往教学楼这边看。
沈承业的手机有信号。
我和唐禾同时看了过去。
沈承业察觉到,手往回收。
“考务专线。”
“你能联系外面,却没叫救护车。”
“叫来之后呢?让他们也进来?”
他点了一下屏幕。
我妈的脸挤近镜头。
“陈争?”
我张嘴,喉咙却卡了一下。
“妈。”
“你怎么还没出来?门口的人说考试提前结束了,又不让家长进去。”
沈承业把手机朝我偏了一点。
“告诉她,你在学校打人,抢夺考务档案。”
我妈先看见了我脸上的血。
“谁打你了?”
“没事。”
“眼镜怎么歪了?拿下来,别扎着。”
我扶住镜腿。
“妈,我找到我姐当年那张卷子了。”
手机画面晃了一下。
我妈扶住摊车。
沈承业立刻接话。
“孩子受了刺激,非要重提旧事。你劝劝他。”
他按住扩音键。
“你们家这些年不容易,再闹下去,谁都不好看。”
我妈没有说话。
她的手从摊车扶手移到围裙上,擦了两遍。
“卷子上多少分?”
我说:“二十七。”
她抬起头。
“陈争,你姐那天回家,也说是二十七。”
沈承业伸手去按挂断。
我扣住他的手腕。
“让她说完。”
我妈站直了。
“她还说,校长让她改成一百五十。她不改,那孩子的资助就拿不到。”
“她说我们家缺钱,但不能拿别人孩子的名额。”
手机里传来一声碰撞。
我妈把旁边的凳子拽了过来,站上去,朝校门口的人喊。
“里面出事了!报警!我儿子在里面!”
沈承业猛地甩开我,把电话挂断。
唐禾也收回了手。
我看见她掌心的手机屏幕亮了一瞬。
她刚才靠近沈承业,不是为了听我妈说话。
是拍下考务专线的接入码。
沈承业的手机仍连着学校内网。
那是我们能把录音送出去的唯一出口。
我把原卷拿到他面前。
“你说我姐给我改分。”
“我的原始分数是多少?”
他不答。
郑培扶着受伤的手走进来。
“五十八。”
他把另一张旧登记表放在桌上。
“我从档案柜拿的。陈争五十八,排名二十九。陈宁没有给他加过一分。”
沈卓指着他。
“你拿学校的钱,吃学校的饭!”
郑培把登记表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份更改通知。
沈卓的名字后面,从二十七改到一百五十。
审批人,沈承业。
经办人,郑培。
郑培伸出那只肿起来的手,按在自己的签名上。
“我签的,我认。”
他看着我。
“你姐发现了,要去举报。那天我把她叫去阅卷室,说沈校长愿意还原分数。”
我胸口往下沉。
“你骗她?”
“我以为他只想让她闭嘴。”
“你把她叫进去之后呢?”
郑培嘴唇张开,又合上。
沈承业把文件夹砸向他。
“够了!”
郑培没躲。
纸页撞上他的额头,落了一地。
“之后我听见她喊救命。”
他扶着桌沿,膝盖弯了下去。
“我没开门。”
【第八章】
我走到郑培面前。
他跪在地上,额头往下滴血。
“陈争,我有家,有孩子。我那时候不能丢工作。”
我伸手抓住他的衣领。
他闭上了眼。
我把他提起来,推向走廊。
“去看着他们。”
他睁开眼。
“一个也别再踩着。”
“等出去了,把刚才这些话,对着警察再说一遍。”
郑培点头,点了好几下。
我松开手。
沈承业在旁边理了理袖口。
“一个自认失职的人,攀咬别人很正常。”
“原卷是真的,更改通知是真的。”
“管理上的问题,不等于你想的那些。”
“我姐为什么喊救命?”
他抬眼看我。
“她情绪失控。”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退到桌边。
“她拿着卷子,说要让所有人知道。我拦她,是为学校好。”
“你怎么拦的?”
“你别逼我。”
我把那张二十七分的卷子举起来。
“为这张纸?”
他的目光跟着卷子走。
“不是一张纸。”
他声音突然高了。
“那是学校的资助项目,是董事会要的成绩,是几百个学生下一年的学费!”
“也是你儿子的名额。”
“他不能只有二十七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卓看了父亲一眼。
沈承业的胸口起伏着,领带被他拽歪。
“我花了那么多钱,请老师,建实验室,给他铺路。”
“她一个刚来的老师,凭什么一支红笔就全否了?”
“她给的是分数。”我说。
“她是在毁我!”
他抓起桌上的杯子,砸向墙壁。
碎瓷溅到鞋边。
“她不肯签撤回申诉,我不过推了一下。楼梯护栏早就坏了,她自己没站稳!”
唐禾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手里的纸抖了一下。
沈承业也停住了。
他看向唐禾衣领里的手机。
唐禾往后退。
“已经传出去了。”
沈承业扑过去。
我横在他面前,肩膀挨了一下。
他比我沉,撞得我背部磕上门框。
沈卓也动了。
他没有帮父亲抢手机。
他伸手抓向我怀里的原卷。
我侧身避开,眼镜被他一把扯走。
“你一直看这个!”
他把眼镜举起来。
镜片上还留着姐姐没有写完的一笔。
“是不是她?”
他盯着那点红,手开始发抖。
“死了还缠着我们?”
我朝他伸手。
“还给我。”
他看见我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重新挤出笑。
“跪下。”
唐禾抓住我的袖子。
我没看她。
我看着那副缠了三层胶带的眼镜。
姐姐第一次发工资,说要给我买新球鞋。
我问她自己买什么。
她推了推这副眼镜,说还能戴。
现在,镜腿悬在沈卓指间。
他把手举高。
“跪啊。你不是最在乎她?”
我往前走。
“陈争!”唐禾喊我。
我没有停。
沈卓盯着我的膝盖。
我抬手抓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砸向他的手腕。
眼镜掉了下来。
我伸手去接,沈承业的皮鞋已经踩了上去。
咔嚓一声。
镜片裂开。
红色笔画断在碎玻璃中间。
我耳朵里嗡的一下。
沈卓趁机把原卷抽走,冲出办公室。
沈承业拦在门前。
他把脚从眼镜上挪开。
“现在,你还能靠谁?”
我蹲下去,拾起那半块镜片。
玻璃割破指腹。
上面最后一点红字,也在褪色。
只剩两个字。
看题。
我把镜片放进口袋,站起来。
“靠我。”
【第九章】
沈卓跑进了老阅卷室。
门就在走廊尽头。
我们刚出来时,那里还是一面贴着考场纪律的墙。
此刻,一扇木门开着。
里面摆满长桌。
每张桌前都坐着人。
有人穿校服,有人穿旧式外套,手里握着红笔,低头批改试卷。
他们的手腕都连着一条纸带。
纸带另一头,钉在一本厚册子里。
最靠外的位置上,我看见了李峰。
他抬起头,嘴巴动了动。
教室里的身体还没醒。
这里的他却在写字。
一遍又一遍,把圆周率抄进空白表格。
沈卓站在长桌另一边,把原卷按在胸前。
“别过来。”
我停在门口。
挂钟指向十六点五十二分。
八分钟。
唐禾跟在我身后,手机屏幕上,文件上传的圆圈还差最后一截。
沈承业也追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去拿桌上的红色印章。
“封存!”
印章落下。
纸面没有出现印迹。
他又盖了一次。
还是没有。
桌面上,一行字从木纹里浮出来。
复核未结,不得提前封卷。
沈承业手里的印章磕在桌上。
我朝沈卓伸手。
“卷子。”
“不给。”
他把纸举到嘴边。
“我撕了,你们谁也别出去。”
“毁卷的人承担全部责任。”
“我就是个学生,能承担什么?”
我指向他的手背。
补考两个字已经发黑。
他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沈承业突然开口。
“撕。”
沈卓扭过头。
“爸?”
“撕了。原卷没了,复核就做不成。”
“可上面写着……”
“我是标准建立人,我可以处理。”
沈卓攥着纸,手指越收越紧。
我看着沈承业。
“你处理不了。”
“刚才连提前封卷,你都做不到。”
沈承业朝我吼。
“闭嘴!”
我没有闭嘴。
“原卷一毁,责任落在毁卷的人身上。你不用替他进去,对不对?”
沈卓的手慢慢降下来。
他看着父亲。
“你刚才为什么不自己撕?”
沈承业往前走。
“把卷子给我。”
沈卓退了一步。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我为你做了多少事,你现在怀疑我?”
“我问你为什么不自己撕!”
那张原卷在两人中间响了一声。
沈承业的脚停住了。
沈卓低头,看见纸边被自己扯出一道缺口。
他立刻松手。
我扑过去,接住掉下来的卷子。
沈承业伸手来夺。
一只缠着纸带的手,按在了卷子上。
我抬起头。
长桌尽头,姐姐站了起来。
她穿着出事那天的衬衫。
袖口沾着红墨,头发扎在脑后。
脸上没有血。
只是右边袖子,缺了一小块。
她左手拿着的复核联,也缺了同样一角。
我嘴唇动了动。
她没有看我。
她指着试卷第一道题。
不能拿走东西,不能替我提交。
她所能做的,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指给我看。
沈承业后退,脚跟撞上桌腿。
“陈宁。”
他伸手扶桌子,没扶住。
“不是我要你死。你当时松手就没事了。”
姐姐没有回他。
我把原卷铺在复核台上。
台面浮出一行字。
请提供可验证的评分依据。
沈承业盯住那行字,突然笑出了声。
“你会吗?”
“数学四十二分,你会做多少?”
“这张卷子一百五十分,你能复核出二十七?”
我抽出桌上的黑笔。
手在抖。
不是不会。
是姐姐就站在一步以外。
我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按住手腕。
第一道题,是学校资助选拔里的基础计算。
一件原价一百元的商品,先涨价百分之二十,再降价百分之二十,现价多少元。
沈卓的答案是一百元。
我姐在旁边打了叉。
假满分卷里,同一道题被改成了对勾。
我在复核纸上写。
先涨价,得到一百二十元。
再降价,减少二十四元。
现价,九十六元。
我把笔放下。
“我不用会整张卷子。”
“你的标准是一百五十分。”
“只要有一道错题,它就不是满分。”
沈承业的笑停住了。
我把更改通知放在原卷旁边。
“原始评分二十七,审批改成一百五十。”
“陈宁的红叉是对的。”
“沈承业的满分是假的。”
复核台上的纸往下沉了一点。
整间阅卷室响起了笔尖停顿的声音。
沈承业扑到桌前,抓起红笔,要划掉我的计算。
我握住他的手腕。
“又想改答案?”
他挣了一下。
“放开!”
我把他的手按在桌上。
红笔尖停在九十六三个字旁边。
“你改。”
“当着我姐的面,改。”
他的手背开始冒汗。
红笔从指间滑了下去。
复核纸上,浮出一个红勾。
下一秒,整本厚册子从中间裂开。
【第十章】
李峰手腕上的纸带,先断了。
接着是旁边的女生。
长桌前响起一片椅脚挪动的声音。
他们抬起头,手里的红笔一支接一支滚下桌面。
走廊另一头,传来咳嗽声。
有人哭着喊妈。
有人踢翻桌子,问自己怎么躺在地上。
唐禾扶住门框,长长吸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手机。
上传完成。
紧接着,电话打了进来。
屏幕上是报警回拨。
她手指划了两次才接通。
“在三楼,旧教学楼三楼!”
“有人受伤,还有原始卷宗和录音,都在!”
沈承业转身往外走。
我横过一步,堵在门前。
“你去哪儿?”
“我去联系救护车。”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
“学生出现集体不适,校方有责任做好善后。”
唐禾把手机朝向他。
“你刚才推人的话,已经送出去了。”
他的手停在领口。
“录音可以剪辑。”
郑培从走廊里走过来。
右手用校服吊在胸前,左手拿着一串钥匙。
“当年的阅卷室维修单,我保留了底联。”
他把钥匙放在复核台上。
“护栏没有坏。坏的是楼梯口的灯。”
沈承业盯住他。
“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你也得坐牢。”
郑培嘴唇抖了一下。
“那就坐。”
沈承业冲过去,揪住他的领口。
“你们都拿过我的钱,现在装什么好人!”
郑培没还手。
我把沈承业扯开,按在桌边。
他挣扎着抬头。
“陈争,你要多少钱?”
“你妈那间铺子,我可以买下来。”
“你要复读,出国,都行。”
我看着他。
三年前,他在我妈面前,也这样把条件一条条摆出来。
那时我躲在门外。
我听见我妈跪下时,膝盖磕在地砖上的声音。
我把他握着印章的手掰开。
印章落在桌上。
“你买得起铺子。”
“买不回我姐。”
沈卓缩在长桌另一头。
他把手背上补考两个字搓出了一片血,字却还在。
看见父亲被按住,他扑到我面前。
“陈争,咱们同学三年。”
“昨夜还是我让你没背完。”
“要不是我,你也死了。”
我抬眼看他。
他喉咙滚了一下,膝盖往下弯。
“你帮我跟警察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唐禾把手机里的另一段录音放出来。
是沈卓刚拿到监考证时说的话。
坐下,就能活。
以及他逼我们签的补考委托。
沈卓伸手去挡手机。
“我爸教我的!”
“原来会说这句话。”我说。
他没听明白。
我把那张黄色表格放到他脚边。
“我护着卷子的时候,你踹了我一脚。”
“李峰躺在地上,你踩着他的手。”
“唐禾不肯签字,你说要让她全家没工作。”
“这些,也要你爸手把手教?”
沈卓的腿撑不住了。
他坐到地上,手还在往我裤腿上抓。
“我才十八。”
“我姐二十三。”
他的手停住。
我把裤腿从他指间抽出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老赵带着人跑上楼,后面跟着医护和警察。
沈承业一看见制服,立刻举起手。
“我是校长,我要报告情况。”
警察让他退到墙边。
他还在说。
“是学生闹事,抢夺试卷,殴打教师。”
郑培走过去。
“我要实名举报。”
唐禾把手机递过去。
“原文件没有剪过,上传时间也能查。”
我把原卷、更改通知和登记表,一张一张交出去。
最后一张,是我姐当年的申诉存根。
纸边缺了一角。
上面的字还在。
不得因学生家庭关系更改实际得分。
警察拿出证物袋时,我没松手。
他看着我。
“我们会保管好。”
我点头。
手指一根一根离开纸边。
沈承业看着那些东西被装起来,嘴里还在念。
“她没证据。”
“她当年没证据。”
他想往前走,腿却弯了下去,整个人坐在墙根。
领带搭在胸前,鞋尖蹭着地砖。
沈卓在旁边哭出声音。
父子两个谁也没再看谁。
我转过身。
阅卷室里的长桌,正在一张接一张变淡。
那些低头写了不知多久的人,终于放下了笔。
姐姐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我往前走了两步。
“姐。”
她看着我的额头,抬起手。
我站住,让她碰。
那只手穿过我额前的头发,没有落下来。
她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收了回去。
我从口袋里拿出半块镜片。
“坏了。”
她低头看着。
我吸了下鼻子。
“这次修不了了。”
镜片上,出现了一行很浅的字。
那就换新的。
我盯着那行字,眼前全是水。
“我数学还是没学好。”
她抬起手,在空中点了点。
和以前敲我作业本时一样的动作。
镜片上又添了一句。
九十六,算对了。
我咬住牙,点了点头。
“妈在楼下。”
姐姐抬头看向窗外。
校门口,我妈还站在那张凳子上。
她看见有人从楼里出来,急着往前伸手,被旁边的人扶住。
姐姐的嘴角抬了一点。
我想再往前走,鞋尖却碰到了门槛。
长桌不见了。
椅子不见了。
姐姐的衬衫袖口,也一点点空了。
我攥着镜片。
“姐,下次别把钱都给我。”
她看着我。
“给自己买双鞋。”
镜片没有再出现字。
她抬起手,朝我摆了一下。
墙上的钟,走到了十七点。
门内只剩一间空教室。
我站了一会儿,弯腰把地上的红笔捡起来。
笔帽还在桌脚旁。
我把它扣好,放进上衣口袋。
楼梯口传来我妈的声音。
“陈争!”
她跑得太快,鞋掉了一只。
我迎过去,扶住她。
她摸我的脸,又去摸我的肩膀,手指一直在抖。
“哪儿疼?”
“都还行。”
“眼镜呢?”
我把那半块镜片给她看。
她的手停住了。
我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肩。
“妈。”
“我姐没有改分。”
她抓住我的校服,抓了很久。
“我知道。”
她说。
“妈一直知道。”
身后,李峰裹着急救毯,从教室里走出来。
他看见我,抬起缠着绷带的手。
“陈争,最后七位,你到底写的什么?”
我抹了把脸。
“忘了。”
他愣了下,嘴角咧开,眼泪却先掉下来。
我扶着我妈往楼下走。
走到一楼,我把她跑掉的那只鞋捡回来,放到她脚前。
校门外,馄饨锅还盖着。
我妈打开盖子,热气往上冒。
她拿起勺子,手还不稳。
我接过来。
“妈,我来。”
她去拿碗。
拿了两个,又停住。
我从摊车下面,取出第三只。
蓝边的。
姐姐以前最爱用。
我把它放在我们中间,舀了六只馄饨。
汤面晃了晃,慢慢停下来。
那支扣好笔帽的红笔,就放在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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