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坐上六楼窗台,逼我跟她年薪百万的律师女儿离婚。
我签了字,还替她叫了救援。
四小时后,妻子被律所解除聘用,最大客户撤回委托。
他们轮番打来电话。
我没接。
因为那份离婚协议下面,还压着他们想让我签的三千万元担保书。
【第一章】
岳母把一只拖鞋踢下窗台时,我正在擦地。
鞋底从我手边划过去,撞上阳台玻璃。
“许知衡,你到底签不签?”
她坐在六楼的窗台内沿,一只脚搭在外面。客厅里站着七个亲戚,没人劝她下来。
我把抹布扔进桶里。
“先把脚收回来。”
“你少装好人!我女儿一年挣一百多万,你一个月那点钱,还不够她买个包。她养你三年,养出个祖宗来了!”
宋予宁站在餐桌旁,手里捏着两份文件。
她眼角有泪,口红却没花。
“知衡,你先答应。妈血压高,受不了刺激。”
我看着她。
“下午是谁给我爸打电话,让他把住院押金退出来,先给你弟买车?”
宋予宁把视线移到我的衬衣领口。
岳母拍了一下窗框。
“他那病又不是今天才得!家耀下个月订婚,没辆好车,女方家怎么看我们?”
“那是他的手术钱。”
“那你拿啊!”
她指着我,手腕上的金镯子撞出一声响。
“你拿不出来,就别耽误我女儿。程律师愿意出八十八万彩礼,还答应给家耀安排项目。你呢?你除了给人修机器,还会什么?”
宋家耀坐在沙发上,脚踩着我刚擦过的地方。
“姐夫,别撑了。程哥在楼下等着呢。你签字,大家都省事。”
我朝窗外看了一眼。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今天下午,宋予宁让我提前下班,说全家人坐下来,把日子往好处过。
我买了鱼,买了她喜欢吃的莲藕,还绕路取回了岳母送去维修的手镯。
鱼没进锅。
手镯已经戴上了。
她们等的也不是吃饭。
我掏出手机,拨通救援电话,报了地址。
宋家耀跳起来抢我的手机。
“你有病吧?家里这点事,你叫外人来干什么?”
我扣住他的手腕,推开。
“六楼。掉下去不是家事。”
岳母的脚往里缩了一截。
宋予宁快步过来,压低声音。
“你非要让所有人看笑话?”
“不是你们叫来这么多人的吗?”
她嘴唇动了两下,把手里的纸递过来。
“签了就结束了。”
上面一份是离婚协议。
下面一份,露出担保两个字。
我没接。
我走到玄关,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笔尖落下,划过纸面。
许知衡。
三个字写完,客厅静了。
宋予宁伸手来拿,手指在半空停了一下。
“你早就准备了?”
“对。”
“什么时候?”
“你把我爸的药扔进垃圾桶,嫌餐桌上有药味的那天。”
岳父原本端着茶杯,听到这里,杯盖磕在杯沿上。
“知衡,那事不是解释过了吗?你妈是收拾屋子……”
“我爸捡药的时候,你在旁边。”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我把协议放在餐桌上。
“财产清单在后面。你可以核对,也可以找律师。签字不等于已经办完离婚,后面的手续,我配合。”
宋家耀抢先翻了两页。
“房子不给我姐?”
“婚前买的。”
“存款就十八万?你骗谁呢?”
“共同账户十八万,一人一半。其他有争议的,按证据处理。”
岳母从窗台上转过身。
“住了三年,保姆还有工资!你必须再给予宁补两百万!”
我抬头看她。
“您先下来。”
她嘴角一撇。
“怕了?怕就把那份承诺书也签了。我女儿为了帮你那个破公司,替你垫了多少人情,你总得认。”
我拿起桌上的第二份文件。
连带责任保证书。
债务人,嘉耀机电。
担保上限,三千万元。
担保范围,包括本金、利息及实现债权的费用。
我把它翻到最后,看到一处空着的签名栏。
“离婚,还是让我担保?”
宋予宁伸手按住文件。
“这是两件事。家耀公司有一笔周转款,需要补手续。你以前答应过帮他。”
“我答应过给他介绍正经业务。没答应替他背债。”
宋家耀的脸绷了起来。
“你装什么清高?你公司那些订单,不也是靠我姐跟程哥……”
“家耀。”
宋予宁打断他。
她看着我的笔。
“知衡,就当最后帮我一次。”
我把担保书放回桌面,笔帽扣上。
“最后一次,已经用完了。”
门外响起敲门声。
救援人员和物业进来,先把岳母劝离窗边,又让所有人退出阳台。
她双脚一落地,就指着门。
“识相就滚!出了这道门,别再想回来!”
我拎起公文包。
宋予宁挡了一步。
“你真的不管了?”
“你是律师。”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担保书。
“你比谁都清楚,签了以后要管到什么时候。”
电梯下到一楼,程绍文正靠在车边抽烟。
见我出来,他掐掉烟,抬手替我弹了弹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
“知衡,男人要拿得起放得下。予宁跟着你,确实委屈。”
我退开半步。
“程律师,明天的审计会,别缺席。”
他伸出的手停住。
我没等他问,坐进路边的车里。
唐诚把一份文件递到后座。
“许总,董事会决议和审计底稿都齐了。是否按原定程序发函?”
我翻开最后一页。
上面有我上午留下的签名。
“发。”
“宋律师那边……”
“所有涉事人员,同一标准。”
车开出小区时,程绍文已经开始打电话。
他没再看楼上。
【第二章】
四小时后,宋予宁第一次打来电话。
当时,我在公司财务室。
罗秀兰把一沓付款凭证铺满桌面,指甲压着其中一张。
“嘉耀机电,设备预付款三百八十万。合同约定上个月交货,到今天,仓库没见着一颗螺丝。”
手机在桌边震动。
屏幕亮了,又暗下去。
紧接着,是岳母。
宋家耀。
岳父。
我按下静音键。
韩敏把电脑转过来。
“承明律所已经回函。解除宋予宁聘用的通知由他们发,我们没提人事要求。理由是她私下向关联供应商转发客户资料,证据来自律所自己的邮件审查。”
我接过回函。
“她经手的诉讼呢?”
“案件照常走。我们撤回的是律师代理委托,不是撤诉。新团队明早办理交接。”
唐诚推门进来,手机还贴在耳边。
“梁主任说,想亲自跟您解释。”
“开免提。”
那头先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许总,我刚从外地回来。宋予宁违规用所外账户接收材料,程绍文没向管理委员会报告关联关系,这两件事,我们绝不遮掩。”
“客户资料是谁批准外发的?”
“正在查。”
“那就查完再解释。”
对面停了几秒。
“您放心,衡川和远成的档案,今晚全部封存。”
挂断后,罗秀兰长出一口气。
“早该这样了。”
我抬眼。
她没有躲。
“许总,我知道这话不中听。可三年前你带着十二个人租厂房,没让谁凭关系进账。怎么到了小舅子这儿,供应商准入就松了?”
我把嘉耀机电的资料翻到第一页。
审批栏里,有我亲笔写的同意纳入考察。
“这笔账算我头上。考察不等于采购,后面的流程也有问题。谁签的,谁负责,包括我。”
罗秀兰把水杯推过来。
“那就别再替谁留口子。”
杯壁发烫。
我握住杯子,指腹贴着杯沿,没有喝。
三年前,我和宋予宁结婚时,衡川还在借钱发工资。
我每个月领一万二,工资卡交给她。
后来公司完成产品验证,收购远成制造,现金继续投进生产线,我的工资没涨。
这些事,她都知道。
她去过厂房,陪我见过投资人,也签过部分融资文件的见证页。
只是她从不在家里提。
岳母说我给人修设备,她点头。
宋家耀说我那家公司随时关门,她说别揭人短。
过去我以为,她不想让娘家伸手。
现在,罗秀兰正在一张张替我算,他们已经伸进来多深。
手机再次亮起。
宋予宁发来一长串消息。
“你让谁给律所发的材料?”
“远成为什么撤我的代理?”
“梁主任说我泄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最后一条,隔了两分钟。
“你明知道我为了做到今天,花了多少年。”
我没有回复。
唐诚走到窗边,接完一个电话,脸色变了。
“采购部那边出事了。招标方通知,我们的技术报价被竞争对手投诉涉嫌互相串通,明天暂停开标,要求双方提交底稿。”
韩敏站起来。
“对方是谁?”
“泰晟。”
罗秀兰手里的凭证落在桌上。
“嘉耀的回款账户,昨天刚收到泰晟关联公司的钱。”
屋里只剩打印机转动的声音。
我把那张流水抽出来。
三百万元。
附言,技术咨询费。
我又看向嘉耀机电的采购合同。
它的注册经营范围里,没有技术咨询。
唐诚把手机递过来。
程绍文发来一条消息。
“夫妻一场,何必做绝。明天上午十点,你家见。你也不想公司一起受影响吧。”
紧接着,是一张截图。
采购报价表。
金额,参数,甚至备注栏里还没删掉的内部意见,都和我们封存的文件对得上。
我拨通程绍文的号码。
他接得很快。
“终于肯说话了?”
“你手里的文件哪来的?”
“这重要吗?予宁只是受人蒙骗,你撤回投诉,家耀把钱补上,大家都能过年。”
“钱呢?”
他笑了一声。
“所以才需要你签个字。”
我看着桌上的三百八十万。
他们拿走公司的钱,还要我替他们借一笔新的,把旧账盖住。
程绍文又说:“你手下两百多号人,月底都等着吃饭。闹起来,你损失比我们大。”
我按下录音保存。
“明天十点,我到。”
电话挂断,韩敏看着我。
“不能单独去。”
“你跟我去。”
我把保证书的照片发给她。
“先查这笔三千万,到底已经走到哪一步。”
【第三章】
早上七点,韩敏带我去了融资机构。
对方负责人没让我们等。
茶还没倒,他先把一份受理清单推过来。
“许先生,昨天下午,我们收到过以您为拟担保人的融资申请。材料缺本人核验,没进入放款环节。”
“谁送的?”
“嘉耀机电的宋家耀,和宋律师。”
他指着附件。
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公司股权证明。
一张签过名字的空白纸扫描件。
最后那张,我看了很久。
宋予宁去年说要替我整理保险,拿了几份材料回来,让我补签收确认。
那几张纸里,有一张只印着我的名字。
她说是打印机卡纸,重新打一份就行。
韩敏敲了敲桌面。
“有没有生成过带签名的担保文件?”
负责人打开电脑。
“上传过。我们系统识别出签名图层异常,让申请人补本人现场核验。后来对方说,许先生出差,晚上能签好原件。”
我把两只手平放在膝上。
空调风吹着后颈,掌心却有汗。
昨晚岳母坐上窗台。
宋予宁哭着递文件。
楼下停着程绍文的车。
他们连我的到场时间都安排好了。
“这些材料能依法保存吗?”韩敏问。
“我们已经按投诉程序封存,后续配合调查。”
离开时,我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对方是个女人,声音压得很低。
“许总,我叫陈莉,是嘉耀机电做外账的。罗姐把您的号码给了我。”
我停在楼梯口。
“你在哪?”
“楼下早餐店。我不敢去公司,他们让我今天把账本交回去。”
她坐在最里面,面前的豆浆没动,塑料杯被攥得凹了一块。
韩敏先出示身份,再征求她同意记录谈话。
陈莉点头,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只做申报,合同不是我做的,货也不是我验收的。”
“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要替别人补,也别替自己编。”
她咽了一口唾沫,打开一个四人工作群。
宋家耀。
宋予宁。
程绍文。
还有她。
群名,融资补件。
“昨天下午,宋律师让我把担保文件合并上传。我说许总本人不来,不一定能过。她发了这段话。”
录音外放。
宋予宁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他今晚会签。我妈已经把亲戚叫齐了,别再给他看整套文件,只给签名页。签完我负责拿原件过去。”
豆浆店的磨浆机突然启动。
嗡的一声,压住了后半句话。
我伸手,把音量调高。
“公司那边他不会闹。他要脸,也舍不得我。只要我哭,他最后都会认。”
陈莉想把手机收回来,又把手缩进袖口。
“还有一份文件,我不知道是不是有用。”
她打开群文件。
衡川控股股权及估值摘要。
上传日期,八个月前。
末页有宋予宁签下的阅悉声明。
我点开。
我名下的持股比例,远成制造的控制关系,上一轮融资价格,一项没少。
程绍文在下面问过一句。
“她家里知道实际规模吗?”
宋予宁回复:“不知道。我妈只知道他拿一万二工资,别告诉她,省得乱开价。”
我盯着那一行字。
不是她忘了替我解释。
不是她误会公司没钱。
她知道我是谁。
她只是需要全家人都觉得,我配不上她。
陈莉把另一段对话往上翻。
“程律师说,衡川扩产占了现金,许总现在最怕银行抽贷。让我把关联采购做得好看一点,撑过融资审查就行。”
韩敏问:“你为什么今天来?”
陈莉把袖口卷起来,露出一道抓痕。
“昨晚宋家耀让我补签验收单。我说我没去过仓库,他就把门堵了。”
她拿出一张辞职申请。
“我有孩子。我不能因为一个月三千块的代账费,替他们认三百八十万的货。”
我把纸推回她面前。
“跟律师把证据交清楚。你该承担的,谁也不能替你免;不是你的,谁也不能塞给你。”
她点头,眼泪落在辞职申请上。
十点差五分,我到了家门口。
门内,岳母正提高嗓门。
“他敢不回来?我女儿一掉眼泪,他还不是得跪着哄!”
我按下门铃。
韩敏站在我身侧。
门一开,宋予宁先看见了我手里的股权摘要。
她扶着门把的手,慢慢攥紧。
【第四章】
餐桌已经收拾过。
昨天没做的鱼不见了,换成茶盘。
程绍文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两套文件。
岳母见到韩敏,先皱眉。
“夫妻说话,你带个外人干什么?”
我拉开椅子。
“谈合同,带律师。”
程绍文把茶推过来。
“知衡,别这么大阵仗。昨晚阿姨也是一时冲动,予宁已经劝过她了。”
岳母接得很快。
“我当妈的,说你几句怎么了?我还不是盼着你有出息!”
我没碰茶。
“今天只谈两件事。未经我同意提交担保材料,以及嘉耀拖欠的设备。”
宋家耀把烟按灭。
“设备在路上。你突然找人查账,供应商谁敢发货?”
韩敏把合同展开。
“约定交付日是上个月十五号。调查从前天开始。请问,是哪一次调查让设备迟到了十九天?”
宋家耀张嘴,看向程绍文。
程绍文用笔敲了敲桌子。
“商业合同,有延期很正常。我们可以签补充协议。”
“设备采购发票。”
我伸出手。
“运输单,生产厂家的确认函,任意一样,拿出来。”
没人动。
岳母把茶杯往桌上一磕。
“钱是给你小舅子的,又不是给外人!你弟弟刚做生意,你当姐夫的多担待点,非要算到骨头里?”
“我没有弟弟。”
宋予宁猛地抬头。
我看着她。
“你弟弟的公司,不是我的家人账户。”
程绍文把第二套文件推过来。
“这样。你撤回对律所的投诉,恢复予宁的代理资格。家耀这边,我们按季度还款。担保文件签好,钱一到,三百八十万先还你。”
韩敏连文件都没翻。
“用未经核实用途的新借款,掩盖旧款去向。程律师,这是你的正式建议?”
他收回手。
“我在解决问题。”
“你先回答问题。”
我把银行流水放到桌上。
“泰晟为什么给嘉耀三百万?”
宋家耀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岳母伸脖子看。
“什么三百万?”
程绍文按住那张纸。
“咨询费。没有法律规定嘉耀不能开展新业务。”
“咨询的内容,是我公司的报价?”
宋予宁的杯子碰倒了。
水顺着桌沿流下来,滴在她裤腿上。
她没擦。
程绍文站起身。
“许知衡,你说话要讲证据。”
“这句话,我同意。”
我拿出昨晚的录音。
他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
“你手下两百多号人,月底都等着吃饭。闹起来,你损失比我们大。”
岳父的茶杯停在嘴边。
“两百多号人?”
宋家耀抢着说:“小厂外包的人也算,谁知道他……”
门铃响了。
唐诚站在门口,身后是赶来的梁主任。
梁主任没看程绍文,先朝我伸手。
“许董事长,抱歉,昨晚董事会秘书通知了我,这次我必须当面说明。”
岳母盯住他的手。
“你叫他什么?”
梁主任看了她一眼。
“衡川控股董事长。远成制造也是衡川旗下的企业。”
岳母转向宋予宁。
“你那个最大客户?”
宋予宁低着头,拿纸巾擦桌面。
纸巾湿透了,她还在擦。
梁主任把一份收件清单交给韩敏。
“程绍文经手的文件已经冻结访问权限。客户档案完整移交,内部调查材料按程序提交。宋律师解除聘用的通知,也已经送达。”
岳母猛地抓住宋予宁的胳膊。
“你不是说,他就开了个欠债的小公司?”
宋予宁甩开她。
“公司大不等于他能拿出钱!”
话出口,屋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把那份八个月前的估值摘要摊开。
“原来你分得这么清楚。”
她的肩膀垮下去一点。
程绍文伸手去拿文件,韩敏先一步收回。
“复印件可以给你。原始电子材料已保存。”
岳母向我挤出一个笑。
“知衡,你看,予宁也是怕我惦记。她替你守着钱,你不能因为这点小事……”
我按下另一段录音。
“只给签名页。”
“他要脸,也舍不得我。”
“只要我哭,他最后都会认。”
岳母的笑没了。
宋予宁站起来,椅腿刮过地板。
“你找陈莉了?”
“你不问我听完是什么反应?”
她嘴唇发白。
“我可以解释。”
“解释给调查人员听。”
我合上文件。
“嘉耀的设备款,按合同追偿。泄露资料、提交虚假担保材料,按证据处理。离婚,按程序走。”
程绍文忽然笑了。
他拿起外套,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唐诚脸上。
“许总,你确定公司等得起?”
唐诚的手机响了。
他看完屏幕,走到我身边。
有人把昨晚窗台上的视频发到了网上。
标题里只有一句话。
企业老板逼岳母跳楼,抛弃糟糠妻。
【第五章】
视频只有二十三秒。
岳母坐在窗台上。
宋予宁哭着说:“你先答应,妈受不了刺激。”
我在后半段签字,起身离开。
担保书没有出现。
她们骂我爸、逼我背债的声音,被剪掉了。
播放量已经过了十万。
下面有人贴出衡川的名字,有人问我们厂在哪,有人说要去替宋予宁讨个公道。
程绍文站在门边,整理袖口。
“现在的人,最看不得有钱人欺负一家老小。你有证据,也得给大家时间看。”
我盯着他。
“视频谁发的?”
“你问我,我问谁?”
岳母凑过去看了一眼,脸上又有了血色。
“网友都看不下去了!你把予宁工作还回来,把家耀的事解决,我可以出面替你解释。”
“解释什么?”
“就说我当时没坐稳,你是怕我掉下去,才出去叫人。”
韩敏打开自己的记录本。
“赵女士,您刚才这句话,我记下了。”
岳母扑过来抢。
“谁让你记的!”
我挡在韩敏前面。
“你昨天把亲戚叫齐,不就是为了让人看见?”
她抬起手,停在半空。
宋予宁抓住她的手腕。
“妈,别闹了。”
我带着文件往外走。
程绍文追到电梯口。
“许知衡,下午四点前,给我答复。你们银行那边,我认识人。舆情起来,授信审查会不会变严,你比我清楚。”
我按住电梯开门键。
“昨天你说,签了字能解决问题。”
“现在也能。”
“那你签。”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
“你不是想娶她吗?她弟的三千万,你担保。”
身后的宋予宁也看了过来。
程绍文扯了一下领带。
“这是你们婚内发生的债务,跟我没关系。”
电梯门合上。
最后一道缝里,宋予宁还在看他。
回公司后,情况比预想的更快。
门口多了几个拍视频的人。
一位采购经理把谈好的合同按下不签。
合作银行打来电话,要求我们补充说明新增舆情及关联交易情况。
唐诚的嗓子已经哑了。
“要不要先发律师函?”
韩敏摇头。
“先固定传播内容和原始链接。律师函不是证据,发出去也堵不住嘴。”
我问:“昨晚的完整视频呢?”
“物业只拍到救援人员进出。客厅里是谁拍的,要查。”
我拿起手机,给岳父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他接了。
“知衡,家里已经乱了。你先让让,等予宁消了气……”
“视频是你拍的?”
他呼吸一顿。
“我就是留个记录。”
“原视频给我。”
“家耀拿走手机,说替我删没用的东西。”
“你发给过谁?”
他不说话。
我盯着窗外厂区的烟囱。
“你昨天拿着手机,对着我爸说,他儿子今天要被扫地出门。你是不是也发给他了?”
电话里传来咳嗽声。
“我当时……你妈在旁边催。”
我挂断电话,拨给父亲。
他接通后,先问我吃了没有。
我说吃了。
他又问:“予宁没事吧?你别跟她吵,她压力也大。”
我喉咙发紧,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顺着胸口往下沉。
“爸,昨天他发你的视频,还在吗?”
“在。我没回,想着你们小两口总能说开。”
“转给我,别删。”
几秒后,文件传过来。
十七分四十二秒。
从岳母说程律师愿意出彩礼开始,到救援人员进门结束。
担保书被递到我面前时,岳父还把镜头拉近了。
他原本想拍清楚,我是怎么认输的。
唐诚看完,抬手抹了一把脸。
“发吧。”
我摇头。
“住址、人脸和身份证信息处理掉。无关亲戚不公开。原件交警方和律师。”
韩敏坐到电脑前。
“还有一点。你给妻子推荐过客户,这件事不能藏。别人一定会问。”
“写清楚。”
我把罗秀兰叫进来。
“嘉耀准入是我批的,内部审计同步公开给董事会。我接受追责,不把自己摘出去。”
完整说明发出后,评论没有立刻变。
先有人骂视频也是剪的。
接着,昨晚出警记录的受理信息得到核实,物业出具了救援到场说明,原始文件时间也被固定。
一条评论被顶上来。
“我听了三遍,她让女婿拿亲爹的手术钱给儿子买车?”
再往下。
“三千万担保,混在离婚协议下面?”
“不是说女方养家吗?怎么公司采购款也要男方兜底?”
下午三点五十,宋予宁打来电话。
“视频不是我发的。”
我问:“你什么时候知道他们要发?”
她没回答。
我看着电脑上正在倒退的传播曲线。
“宋予宁,不出手,不代表没参与。”
她急着开口。
“程绍文说,只要你答应还款安排,他会删。他还说……”
“他说什么?”
“他说你拿不到报价外泄的直接证据。公司的服务器,今天会清理旧文件。”
我立刻站起来。
“谁授权清理?”
电话那头,她只剩急促的呼吸。
【第六章】
我赶到机房时,门是锁着的。
采购主管高启站在外面,手里拿着维护申请。
“服务器老化,例行迁移。技术部已经通知过了。”
唐诚去拿门禁卡,被他拦住。
“里面在断电,你们现在进去,数据损坏谁负责?”
我看了眼维护申请。
日期是今天。
审批栏里,盖着采购部的章。
“采购部什么时候能批准服务器迁移?”
高启脖子上起了一层汗。
“流程补签,都是这么做的。”
我没有推他。
我拨通信息主管的电话,让他带值班人员到场,再让保安把机房出入记录封存。
韩敏在旁边打电话,申请对相关电子资料采取证据保全措施,并同步提交报案材料。
高启把手里的纸揉出一道折痕。
“许总,我就是听安排。”
“谁安排?”
“宋律师说……”
“她是外聘律师,凭什么给你下维护指令?”
他往后退了一步。
机房门从里面打开。
值班技术员抱着一块拆下的硬盘,看到我们,脚步停住。
风扇还在转,冷风贴着我的手背。门内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屏幕上滚着尚未完成的任务。
信息主管接过设备,先拍照,再让技术员停止操作。
“谁让你拔盘的?”
“高经理说,有涉密旧资料,搬之前要清除。我还没开始擦写,只拆了备份盘。”
高启抢着说:“我不懂这些,我以为——”
“你不懂,为什么不问?”
我看着他。
“上个月你老婆住院,公司给你预支了半年奖金。你拿到钱那天,跟我说会把每一笔采购看紧。”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程律师说,只是帮宋律师处理私事。”
“公司报价,谁给她的?”
他看向门外。
保安站在走廊尽头,没有靠近。
“我能不能先打个电话?”
韩敏走过来。
“你有权联系律师。现在不要删除资料,也不要串通补口径。你说的话,后面都要核对。”
高启的手垂了下去。
手机被他攥在掌心,屏幕亮着。
程绍文连续发来三条消息。
“完成了吗?”
“只处理转发记录。”
“别留聊天。”
我没碰他的手机,让信息主管把现场状态记下来。
唐诚把我拉到走廊另一头。
“银行暂停了新增提款,原有贷款没抽,但这周扩产尾款要付。采购那边也要求补保函。”
“缺多少?”
“一千二百万。明天下午五点前。”
他停了一下。
“如果现在让嘉耀还三百八十万,也只能顶一部分。那笔招标不能算回款了。”
我看着机房门口。
高启已经坐到椅子上,两条腿并在一起,不再说只是家事。
晚上,董事会开到十一点。
罗秀兰把现金预测贴到投影上。
一条条支出,没有哪一条能靠我一句话消失。
有董事问:“许总,这事到底是你离婚,还是公司经营问题?”
我站起来。
“关联供应商准入,我没有做到避嫌。这是我的问题。我暂停相关采购签批,交独立审查。”
“损失谁扛?”
“按责任认定。我先提供个人资金支持,但不占用员工工资,不动客户质保金。”
“你个人拿得出多少?”
我报了数字。
会议室没人说话。
不是外面传的几个亿。
股权写在纸上,工资要进银行卡。
以前岳母拿这个骂我废物。
现在程绍文拿这个,逼我接他的债。
最后,老投资人杜承山打开了手里的方案。
“一千二百万,我可以带头做一轮紧急增资。但估值要调整,你的股份会被摊薄。”
唐诚抬起头。
“杜总,之前谈的不是这个价格。”
“之前也没有关联交易调查和报价外泄。”
杜承山看着我。
“许知衡,签不签,你自己选。我不救你婚姻,我只看这两条生产线还能不能开。”
我把方案拿过来,逐条看完。
从六成七,降到五成八。
我拿起笔。
唐诚想拦,又把手按在桌边。
“许总,再等等……”
“工资不能等。”
笔尖落下。
签完,我把另一份决议递给董事会秘书。
“暂停本次受污染的投标,主动向招标方提交资料外泄情况。保留追偿权利。”
杜承山抬眼。
“这单你准备了九个月。”
“再拿一个被人看过底牌的报价去赌,是拿全厂人陪我出气。”
十一点四十,会议结束。
程绍文发来一段语音。
“你宁可割自己的肉,也不肯帮予宁一次?”
我回复了四个字。
“账继续算。”
【第七章】
第二天,岳母来公司堵我。
她没坐窗台。
她坐在接待室,身边放着两个保温桶。
“知衡,妈给你炖了汤。”
前台带我进去时,她已经把盖子拧开。
鸡汤的油浮在表面,热气扑上来。
她盛了一碗,朝我推。
“昨天都是气话。你爸那药,我再买。家耀买车的事,也不急了。”
我坐在她对面,没有端碗。
“你找我什么事?”
她看了看唐诚。
“让他先出去,咱娘俩说。”
“他负责记录。”
她的勺子落回碗里。
过了片刻,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通知。
“程绍文让我们把老房子抵了,说只垫两个月,过桥就还。现在人家催息,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
我看向合同首页。
借款人,赵玉芬、宋建国。
抵押物,是他们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
“钱进了谁的账户?”
“家耀公司。”
“用途呢?”
“项目保证金。”
“你拿过收益没有?”
她抿住嘴。
我把合同推回去。
“拿了多少?”
“前两个月,一共十二万。”
“所以不是别人偷拿你房子抵押。你看了收益,自己签的字。”
她把通知揉成一团。
“我哪懂这些!予宁是律师,她说没事,我还能不信亲女儿?”
“你昨天也说,她当律师不容易。”
我看着她。
“今天就全是她的责任了?”
岳母张了张嘴,端起汤碗往我面前送。
“你先喝。有什么事,喝完再说。”
碗沿碰到我的手背,汤溅出来,烫得我缩了一下手。
唐诚抽纸递给我。
我擦干,站起来。
“借款是不是有问题,找律师审查。你们有真实材料,可以提交。我不会替你签三千万担保,也不会拿公司钱还你家房贷。”
岳母把碗摔在桌上。
“你就眼睁睁看我们一家没地方住?”
汤沿着桌腿往下流。
我指了指那张合同。
“你签它的时候,怎么没替自己想过这句话?”
她起身去拽我的袖子,被唐诚挡住。
“许知衡,你别忘了,你跟予宁还没离!她不好过,你也别想清净!”
“请她出去。”
我没再回头。
下午,司法程序下的电子资料保全开始进行。
机房的设备清点、存储介质封存、日志提取,每一步都留了记录。
信息主管站在旁边,指着两条访问记录。
“宋律师自己的账户只能查看合同。报价文件是高启下载后,通过私人邮箱发出的。后续还有一次外部分享。”
韩敏问:“外部接收人能直接确认吗?”
“只能确认地址和时间。实际控制人,需要进一步调查,不能凭邮箱名下结论。”
我点头。
“按能证明的写。”
高启的笔录与邮件时间对上了。
他交出自己的手机,也交出一张转账记录。
二十万元。
汇款方,是程绍文亲属名下的咨询公司。
高启坐在会议室角落,指尖一直抠椅垫。
“他说是介绍业务的佣金。我没想到会到这一步。”
罗秀兰把空白验收单放到他面前。
“那这个呢?没货,你为什么写验收完成?”
他盯着自己的签名,背弯了下去。
“家耀说钱周转两周就回来,不会真让公司亏。”
“每个人都说两周。”
罗秀兰把单子收回。
“工人工资晚一天,你们问过他们能不能等两周吗?”
我从会议室出来时,宋予宁在走廊尽头。
她没化妆,衣领一边压在外套里。
保安站在她旁边。
“许总,她说有材料必须亲手给你。”
她举起手机。
“程绍文要让我一个人认。”
我停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
“他说,资料是我发的,家耀是我弟,借钱的是我妈。他只是提供法律意见。”
我没有接话。
她的手开始抖。
“知衡,你早就知道他会这样,是不是?”
“他在电梯口说担保跟他没关系,你听见了。”
她低下头,屏幕上还停着一段对话。
程绍文让她写一份说明。
承认所有文件均由自己独立处理,与律所及程绍文无关。
落款日期,要求写在调查开始之前。
【第八章】
我没有把宋予宁带进办公室。
韩敏在接待室等她。
门开着,桌上放着记录设备。
宋予宁站了两秒,坐下。
“我们不能单独谈吗?”
“涉及公司材料,不能。”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你现在连一句私人的话都不肯跟我说?”
我看着她的手。
那枚结婚戒指还在。
戒面转到了掌心,她来回捻了几次,又转回去。
“你想说什么?”
她咬住嘴唇,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没有想让你破产。”
“你让我担保三千万。”
“程绍文说,泰晟的款到账,就能转回来。家耀只是帮他们走一笔采购,我们拿中间的服务费。”
“什么服务?”
她不说了。
“把我的报价交给对手,叫服务?”
宋予宁把水杯往自己面前挪了一点。
“那份报价不是最终版。我以为他们只是参考成本,不会影响你。”
韩敏翻开一页材料。
“转发邮件里,你写的是据此压低报价,可确保差额优势。这是你本人发的吗?”
她握杯子的手停了。
我看着她。
“别把自己说成看不懂文件的人。”
她嘴唇颤了两下。
“是我发的。”
接待室外有人经过,脚步停了一下,又走远。
宋予宁把杯子放下,水面晃到杯沿。
“我受够了。”
她抬起头。
“别人都说我嫁得好,只有我知道,你所有钱都在公司。你每天回家不是谈设备就是谈回款。我想换房,你说再等一轮融资;我想让家耀进公司,你说要走招聘。程绍文至少肯替我办事。”
“所以你把客户的钱给你弟。”
“我只是想有一笔我能做主的钱!”
她声音拔高,门外的脚步又停住。
“我年薪百万,可一套房付完首付,还要算贷款。你手里那么多股份,却连让我妈在亲戚面前有面子都不肯。知衡,我跟着你熬过最难的时候,凭什么好起来以后,我还是得等?”
我拿出一份银行流水。
“婚后,我每月工资全进共同账户。你做远成的项目,按合同收律师费。你父母换车,我个人支付二十六万。家耀结婚,你开口要五十万,我答应借,要求写借条。”
她把脸转向旁边。
“你非要算这么清楚?”
“以前没算。”
我把流水放平。
“所以你以为没有。”
她眼泪砸在桌面。
我没递纸。
韩敏把纸巾盒推到她手边。
她抽出一张,攥在手里,没有擦。
“网上的视频,我知道家耀要发。”
我看着她。
“什么时候知道?”
“前天晚上。程绍文说,你会为了公司回来谈。我让他们别带我爸的声音,怕被人听出来。”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椅脚摩擦地面,声音很短。
她抬起手,想抓我,又放回膝上。
“我昨天看到你爸收到的原视频,才知道我妈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
“你当时在场。”
她张着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宋予宁,你不是昨天才知道。你是昨天才知道,别人也能听见。”
她弯下腰,双手捂住脸。
肩膀一下下抖,呼吸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等她把话说完。
过了很久,她重新拿起手机。
“原始聊天记录,我交。报价发出前,程绍文给我打过电话。我当时怕他说的收益不兑现,留了录音。”
韩敏没有立即接。
“你应当由自己的律师陪同提交,明确材料来源和完整性。主动配合可能影响责任评价,但不能保证结果,也不能交换许先生撤回全部追责。”
宋予宁看向我。
“你一点机会都不给?”
“交证据,是你现在该做的。”
我把离婚协议放到她面前。
“我们之间,是另一件事。”
她低头看了很久。
“你连骂都不骂我了。”
“该说的话,昨晚以前说过。”
她拿起笔,写下名字。
写到最后一笔时,笔尖划破了纸。
韩敏重新打印一份,让她核对。
这次她没有哭。
她逐条看完,问了共同存款和个人物品的交接,又给自己约了律师。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你爸的药费,我补上。”
“按实际损失算。”
她点了点头。
我没有说算了。
她也终于没有再说,我们是一家人。
【第九章】
半个月后,嘉耀的债权核对会在会议中心举行。
韩敏告诉我,财产保全申请已经获准,相关账户和可供执行的财产进入保全范围。保证金由公司依法提供,不是我给谁打了一个电话。
她把文件交给我。
“查到的钱,比预期少。设备款大部分被转走,后面要继续追。”
“继续。”
“程绍文那边,不会主动认。他们准备把你签过的供应商考察批示拿出来,说所有交易都是你授意。”
我把批示放进文件夹。
“原件带上。”
会场里,宋家耀换了一身西装。
袖口的标签没拆干净,露出一截白线。
岳母坐在第一排,见我进来,立刻起身。
“知衡,今天当着这么多人,你不能把亲情做绝。家耀才二十七,留个案底,一辈子就毁了。”
我在座位上坐下。
“先让他把钱的去向说清楚。”
程绍文推开椅子。
“各位,今天讨论的是商业债务,不是审判。衡川此前批准嘉耀进入供应商名单,现在因为许先生婚姻破裂,突然否认合作基础,恐怕有借公事报私怨之嫌。”
他把我的签字投到屏幕上。
同意纳入考察。
台下有人翻资料,有人看向我。
岳母抬高声音。
“就是他自己签的!现在不要我女儿了,就想把我们全家送进去!”
我打开话筒。
“往下翻。”
程绍文的手停在鼠标上。
韩敏接入自己的资料,展示完整审批页。
下方有一段加粗备注。
仅同意启动资质审查,不构成采购承诺;关联关系已申报,正式采购须经独立比价及验收程序。
韩敏问:“程律师,为什么只展示上半页?”
他把鼠标放下。
“那也不能否认许先生知情。”
“知道有这家公司,不等于批准它虚构交付。”
罗秀兰上台,放出入库记录、仓库影像核对结果及厂家回函。
厂家没有生产过合同中那一批设备。
所谓物流单号,对应的是另一家公司的日用品运输。
宋家耀站起来。
“是供货商骗我!我也是受害者!”
“哪家供货商?”
韩敏看着他。
“你提交的合同,对方公章经核验不符。联系人电话实名是你员工。采购款到账当天,其中一百四十万转入你个人账户。这些,你已经有过说明机会。”
宋家耀额头上冒出汗。
他把领带扯松,转头看程绍文。
程绍文避开了他的目光。
“具体经营,我不参与。”
岳母猛地站起来。
“你怎么不参与?房子是你让我们抵的,钱是你说两个月翻一笔的!”
“赵女士,投资有风险,我从来没有承诺保本。”
“你说知衡一定会担保!”
“我没有。”
岳母从包里掏手机,手指按了几下,屏幕却没解锁。
她转头叫宋予宁。
“你告诉他们!你跟他说的最多,你告诉他们!”
宋予宁坐在最后一排。
她旁边,是她自己请的律师。
从进门到现在,她没有叫过我一声。
听见母亲喊,她站起来。
程绍文的眼神终于变了。
“予宁,材料提交要谨慎。断章取义的录音,不能证明什么。”
她没有看他,向主持人说明自己的身份,又确认相关材料已经依法提交,今天只作与债权有关的说明。
随后,一段经核对来源的录音响起。
程绍文的声音清清楚楚。
“先把衡川报价拿来,泰晟那边才愿意付钱。”
“嘉耀缺的账,等三千万下来就能盖。”
“许知衡不签,你妈就闹。真走到离婚那一步,你手里得有东西压他。”
会场里有人放下水杯。
杯底碰桌,接连响了几声。
程绍文去拔话筒线,被工作人员拦住。
“这不是原始语境!是她主动来问我,是她要钱!”
宋予宁捏着自己的材料。
“我参与的部分,我认。”
她抬头看他。
“你说的部分,你也认。”
程绍文转向我。
“许总,事情走到这一步,对谁都没好处。我可以帮你把泰晟那边的款追回来,律所资源也能补偿。我们单独谈。”
“你昨天还说,不参与具体经营。”
他脸颊抽了一下。
“商业谈判,没必要抓着一句话不放。”
韩敏把另一份材料摆到桌上。
由申请融资时留存的签名图层、工作群记录和提交时间组成的证据目录。
“那就谈三千万担保。没有本人授权,谁把许先生的签名合成到文件上?”
宋家耀忽然指向姐姐。
“是她!身份证也是她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宋予宁盯着他,手里的纸折了一道。
岳母扑过去拍他的胳膊。
“你闭嘴!那是你亲姐!”
“她不说没事,我敢吗?”
宋家耀甩开她。
“车是你要我买的,女方家也是你要充面子!现在出了事,全让我担?”
岳母退了两步,扶着椅背才站稳。
她张着嘴,先看儿子,再看女儿,最后朝我走来。
“知衡,妈错了。”
她的膝盖弯下去,被工作人员扶住。
“那天不该说你爸,不该逼你。你让他们把钱还了就行,别再往下查。我们真经不起了。”
我看向韩敏。
“依法追偿,不接受拿停止调查作交换。”
岳母抓着椅背,指节发白。
“你真要把我家拆了?”
“房子是你自己抵押的。钱是你儿子转走的。报价是你女儿发的。”
我把那份担保书翻到签名页。
空白处干干净净。
“你们只是没能把我的名字补上。”
门被推开。
办案人员来到会场,请程绍文和宋家耀配合后续调查。
不是因为我刚说了什么。
从报案、材料核验到资金线索追查,已经走了半个月。
程绍文先说自己有代理律师,随后站起身整理外套。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机,拿了两次才拿稳。
宋家耀整个人坐回椅子,腿撑不起来。
“姐,你说句话。”
宋予宁没有动。
“姐,我还没结婚……”
他的声音破了,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掉。
岳母扶着他,自己也在哭。
“不是说补个手续就行吗,不是说签了就没事吗……”
她反复念着这两句。
程绍文经过我身边,脚步停了一下。
“你赢了。”
我把他落在桌上的笔放回文件旁。
“你欠的,不止我一个人。”
他看了一眼会场里等着核对债权的供应商,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第十章】
办离婚登记那天,宋予宁比我先到。
她坐在窗口旁,手里只有一个文件袋。
没有岳母,没有宋家耀,也没有那两份叠在一起的合同。
工作人员让我们确认是否自愿。
我说是。
她看了我一眼,也说是。
手续办完,她把银行卡转账凭证递过来。
“你爸的药费,按票据补了。共同存款已经分好,钥匙也在里面。”
我核对金额,收下。
她站在台阶上,阳光落在眼睛里,她抬手挡了一下。
“律协那边,我会配合处理。案件也是。”
“嗯。”
“我妈让我问,你能不能借她一笔钱,先把房子的利息付了。”
我没有说话。
她把文件袋抱紧。
“我跟她说,不能再找你。”
这一次,我点了头。
她的手慢慢松开。
“我现在去给人整理案卷,钱不多,但能付自己的房租。以前总觉得,一百万不够,两百万也不够。”
她停下来,望着路边一辆正在卸货的车。
司机把货箱搬下来,额头全是汗,收货的人递给他一瓶水。
“知衡,你第一次给我看工资条的时候,我其实挺高兴的。你说公司刚起步,先把能拿的都给我。”
我把证件放进包里。
她又问:“那天晚上,如果我没把担保书放进去,只跟你说我不想离,你会留下吗?”
“你不止那天晚上有机会。”
她低下头。
一张纸从文件袋边缘露出来,是她自己写的责任说明。
右下角,有她的名字。
这次没有别人的签名。
我转身走下台阶。
唐诚在车旁等我,递来一份工资发放确认。
“全到账了。”
我逐页翻完。
“生产线呢?”
“恢复满班。杜总让你下午过去,说新的关联交易制度,第一条就拿你当例子。”
“应该的。”
他替我拉开车门,又忍不住问:“那笔投标,真不争了?”
“这次不争。重新招标,再凭产品上。”
我坐进去,把那份工资表放在膝上。
上面两百多个名字,每一个后面都有金额和到账状态。
比那张估值四个亿的报告好看。
之后的庭审,我没有缺席。
该提交的材料,一件件提交;该回答的问题,一句句回答。
民事案件开庭时,宋家耀隔着法庭朝我喊,说都是一家人,何必把账追到底。
法官提醒他遵守庭审秩序,随后让他说明三百八十万的实际用途。
他低头翻了半天材料,找不出一张真实设备发票。
在另一次涉及泄密责任的庭审中,程绍文仍旧试图把全部行为推给宋予宁。
宋予宁的律师递交了完整沟通记录。
她坐在旁听席上,听见自己的声音,没有再低头躲。
她承担了该承担的责任,也没有替他多认一笔。
收到民事判决书时,我正在车间。
罗秀兰戴着安全帽,把文件递给我。
“三百八十万及相应损失,支持了。实际追回多少,还得看执行。”
我翻到最后一页。
“能追回多少,就继续追多少。别把没到手的钱写进奖金表。”
她笑了一下。
“这回不用你教。”
程绍文和宋家耀所涉的刑事问题,后来也进入庭审。
宣判那天,我坐在旁听席上。
听到自己的刑期,宋家耀转头找母亲,被法警提醒后才坐正。
程绍文一直攥着手里的纸。
纸角裂开,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把裂口捏住。
走出法院时,岳母追到台阶下。
她手里拿着一份拍卖通知。
“房子留不住了。”
我停下脚步。
“那是抵押债权的执行,你应该问你的代理律师。”
“我知道。”
她把通知折起来,边角对了几次也没对齐。
“我就是想问你一句,如果那天我没坐上窗台,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那三百八十万,就没被转走?”
她低下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攥紧通知,声音越来越小。
“我就是想着,你那么疼予宁,最后总会帮一把。”
我看着她。
直到现在,她问的还是,我为什么没有替他们把窟窿填上。
她往前挪了一步。
“你要是早点跟我说清楚,你那个公司到底有多大,我也不会……”
“如果我真是修机器的呢?”
她抬起头。
我又问了一遍。
“如果我真就挣一万二,没有公司,没有股份,我爸那笔手术钱,你就可以拿走?”
她的嘴唇动了动。
后面有人催她让路。
她退到栏杆边,手里的通知被风掀开一角,又按回去。
我走下台阶,没有再等答案。
唐诚把车开过来,问我去哪。
“医院。”
父亲那天出院。
我到病房时,他已经把病号服叠好,正蹲在床边,检查有没有落下东西。
护工要帮他,他摆手。
“就这点东西,我自己来。”
我过去接过袋子。
他看见我,先拍了拍裤腿。
“忙完了?”
“忙完了。”
“没耽误厂里的事吧?”
“有人盯着。”
他往我身后看了一眼,没有问宋予宁。
我把出院单装进文件袋,扶他往外走。
经过缴费窗口,他忽然停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还有点。你公司要是周转不开,先用。”
我把卡推回去。
“留着吃饭,买药。”
他不肯收。
“我又花不了多少。”
“爸。”
我握住他的手,把卡放回他的衣袋。
“你的钱,先管你自己。”
他看了我一会儿,终于拉上口袋拉链。
回家前,我们去了趟菜市场。
他挑了一条鱼,摊主问怎么做。
父亲看向我。
“你想吃什么味?”
我说红烧。
“那就红烧。”
他又挑了两根葱,一块豆腐,拎在手里,不许我全拿走。
进门时,旧门锁已经换了。
我把一把新钥匙交给他。
父亲捏着钥匙,站在玄关没动。
“我先住几天,等身体利索了就回去。你以后还得……”
“先吃饭。”
我接过菜,推开厨房门。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卷起袖子要洗菜。我让他搬把椅子,在旁边择葱。
锅烧热,鱼下锅,油声一下响起来。
他探过头提醒。
“别急着翻,容易破。”
“知道。”
我拿锅铲的手收回来,等了一会儿。
饭做好,我把鱼放到餐桌正中,再把他的药盒放在水杯旁边。
父亲看见药盒,伸手要往口袋里装。
我按住盒子。
“就放这儿。饭后得吃,别忘了。”
他松开手,端起碗。
我给他夹了一块鱼腹肉。
“尝尝。”
他挑出刺,吃了一口,点头。
“行,没咸。”
手机在桌边亮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消息。
“知衡,能不能再谈谈?”
我把号码拉黑,放下手机,拿起筷子。
父亲把盛好的饭推过来。
“吃吧,要凉了。”
“好。”
这顿饭,我终于从第一口,吃到了最后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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