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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20:57

十年,苏念说渴我就跑腿,说冷我就脱外套。

直到那天,走廊拐角,她搂着韩柏笑:

“顾辞嘛,就一条狗,可好用了。”

手里的豆浆凉透了。

她不知道,全网八十万人追着签约的摄影博主,就在她身后。

1

十月十七号,下午两点四十。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食堂的豆浆刚出锅,烫得我换了三次手。

苏念说想喝甜的,多加糖。

我从三号宿舍楼跑到北门小吃街,来回十八分钟。

每次她发消息说“好渴”,我腿比脑子先动。

十年了,路都不用看。

小学三年级那年秋天,班主任把我领到教室门口,说,这是新同学顾辞,从镇上转学来的。

全班四十二个人,没一个看我。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子,课桌上刻满了脏话,椅子少了一条腿垫了块砖。

课间所有人扎堆聊天,我一个人翻课本。

第三天,一只纸飞机从前排飞过来,啪,砸在我脑门上。

纸飞机歪歪扭扭的,左翅膀上用铅笔写了四个字——“你好同桌”。

我抬头。

第二排,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转过头,冲我笑了一下。

“我叫苏念!你以后可以跟我玩。”

那是我在这座城市收到的第一句主动搭话。

从那天起,苏念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她说想喝奶茶,我翻围墙去买。她说作业不会写,我通宵帮她抄。她跟别的同学闹矛盾了,我第一个冲上去帮她吵。

我以为,这叫青梅竹马。

只要我对她足够好,她总有一天会看见我。

十年。

三千六百多天。

全校都知道顾辞喜欢苏念,只有苏念自己“不知道”。

豆浆端在手里,我拐上二楼走廊。

苏念这学期选了传媒课,教室在最里面。

走廊很长,瓷砖地面反着日光灯的白光,我的鞋底踩上去,闷闷的响。

快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笑声。

苏念的声音,软,带着撒娇的尾音。

“哈哈哈哈——韩柏你别闹了啦。”

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低,带笑。

“那个顾辞天天跟在你后面,你不嫌烦?”

我的脚步停了。

手指收紧,豆浆杯的塑料盖“咔”了一声。

苏念的声音从半掩的门缝里漏出来,清清楚楚。

“烦什么呀。养了条狗呗,叫他买啥他买啥,叫他跑腿他跑腿,可好用了。”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操场的哨声。

那个叫韩柏的男人又笑了,声音懒洋洋的。

“行,那就留着呗。回头让他把你下周的策划案也做了。”

苏念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甜腻。

“你最好了。那我们周六去哪?他帮我做完策划我就有空啦。”

我站在门外。

走廊尽头有扇窗户,风灌进来,穿过我的领口。

手里的豆浆杯盖边缘渗出来的热气已经看不见了。

甜味豆浆,多加糖。

我站了三分钟。

也可能是五分钟。

两条腿发不出力气,胸口中间有个地方在紧缩,一阵一阵的,往里抽。

不是疼。

是一大块东西正在被连根拔出去。

十年。

翻围墙的时候崴过脚。

大雨天送伞淋了三天感冒。

高三冲刺期帮她整理错题集,自己的卷子一张没做。

到头来。

条狗。

好用。

我把豆浆杯放在走廊的窗台上。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纸飞机。

对,我一直带着。

十年了,翅膀上的铅笔字迹磨得只剩几道淡印,但我每一笔都记得。

“你好同桌。”

我把纸飞机放在豆浆旁边。

转身走了。

鞋底踩在瓷砖上,声音很轻,没有人注意到。

回到宿舍楼下,周砚靠在花坛边抽烟,看见我的脸色,手指一顿,把烟头掐灭了。

“怎么了?”

我没说话,拿过他手边半瓶矿泉水,仰头灌了两口。

水是凉的,浇进胃里,胃壁缩了一下。

手在发抖。

“哥们?”周砚站起来,盯着我的脸看。

“没事。”

我自己都听出来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苏念那边——不去了。”

周砚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他跟我同宿舍三年,太了解我了。

他知道我说“不去了”这三个字,有多重。

回到宿舍,我关上门,坐在下铺床沿。

窗外有人在打篮球,砰砰砰,砸在水泥地上。

我盯着对面墙上的插线板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

苏念的消息弹出来——

“豆浆呢?等了半天也没见你来。”

过了三分钟——

“那个策划案你帮我看看呗,周六之前要交。”

又过了五分钟——

“???怎么不回消息?”

我看着那三条消息。

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周砚从上铺探下来一个脑袋。

“你那个账号,今天又涨了两万粉。”

我没接话。

“那个叫星辰文化的MCN又发邮件了,第三次了。说想签你,首签费三十万。”

三十万。

够把大学剩下的学费全交了,还能给我妈换一个好一点的助听器。

之前每一次收到这种邀约,我都拒了。

因为我怕。

怕被人知道“无辞”就是我。

怕苏念觉得我张扬,不再需要一个安安稳稳帮她跑腿的人。

怕失去那个唯一跟她产生联系的身份——她身边那条好用的狗。

“约吧。”我说。

周砚“咚”一声从上铺跳下来,瞪大了眼。

在他认识我这三年里,我从没对任何合作说过这两个字。

“你认真的?”

“认真的。”

我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八十万粉丝的账号——“无辞”。

主页最新一条作品,点赞十二万。

评论区清一色:“大神”“跪求约拍”“这构图绝了”。

这个号,我做了四年。

四年里拍了三千多张照片,剪了一百二十条短视频。

凌晨三点爬过天台拍城市夜景,冬天趴在湖边草地上等日出,手指冻到失去知觉。

没有人知道“无辞”是谁。

连苏念都不知道。

因为她从来没问过我有什么爱好。

从来没问过我凌晨三点不回消息是去干什么了。

她只知道一件事——

顾辞好用。

叫他买什么就买什么。

我退出主页,打开邮件,给星辰文化回了两个字:

“可以。”

发送。

周砚站在旁边,重重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表情在讲——

早该这样了。

2

第二天起,我关掉了苏念消息的提醒。

不是拉黑,只是把通知关了。

以前她发一条消息,我十秒之内回复。

现在,我把手机丢在充电线上,出门了。

上午有两节专业课。

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翻着相机里昨晚拍的素材。

下课铃响的时候,苏念的消息攒了六条。

第一条:“昨天怎么突然消失了?”

第二条:“策划案你到底帮不帮忙?”

第三条:“你是不是生气了?”

第四条:“行了行了,我找别人帮忙。”

第五条:“你最近怎么怪怪的。”

第六条:“中午一起吃饭吗?”

我看完,锁屏。

周砚坐在我旁边,瞄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没吱声。

中午没去找苏念。

我在宿舍改了两个小时的片子,把上周在老城区拍的那组建筑短视频剪完了。

光影、节奏、转场,每一帧都反复调了五六遍。

下午三点,我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出了校门。

星辰文化的办公室在大学城商圈的一栋写字楼里,十四层。

前台登记完,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女人推开玻璃门走出来。

短发,干练,走路带风。

“你好,我是陆薇,星辰文化的签约总监。”

她打量了我一眼。

十九岁,运动鞋,帆布包,学生气。

“你就是‘无辞’?”

我点头。

陆薇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不是客套的那种,是真的有点意外。

“比我想象的年轻很多。坐吧。”

会议室里,她把一份合同推过来。

首签费三十万,月保底两万,商业合作分成五五开,独家约期两年。

“你的作品数据很好。尤其是《孤城》那组,自然流量跑出了四百万播放,这在摄影类账号里非常少见。”

她翻开平板电脑,上面是我账号的后台数据截图。

“说实话,你的内容风格很成熟。如果不是这次见面,我会以为你至少三十岁。”

“我从高一开始拍的。”我说,“四年了。”

陆薇点了点头。

“有个事情想提前跟你沟通。下个月,丰蓝集团有一个年度品牌视觉企划,预算八十万。他们点名要‘无辞’来拍。”

八十万。

我手指在桌面下攥了一下。

“但是,”陆薇看着我,“他们要求摄影师本人出席发布会。也就是说,‘无辞’的真实身份会公开。”

我沉默了几秒。

公开,意味着全网八十万粉丝知道这张脸。

意味着同学知道,老师知道。

苏念会知道。

韩柏也会知道。

以前我怕这个。

现在不怕了。

“可以。”

陆薇笑了笑,把笔递给我。

签字。落笔。合同生效。

我把合同收进帆布包,推门出去。

电梯下到一楼,我走出写字楼大门。

十月的太阳晒在脸上,暖得有点不真实。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苏念的消息:“你到底去哪了啊?打了三个电话都不接。”

我没回。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我看见了两个人。

韩柏靠在一辆白色宝马的引擎盖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车钥匙。

他旁边站着苏念。

苏念正仰头跟他说着什么,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手挽着他的胳膊。

那个姿势,那个笑容——跟前天走廊里的一模一样。

她的另一只手里拎着一杯奶茶。

不是我买的。

韩柏注意到了我。

他的眼神扫过来,上下打量了一圈——帆布包,运动鞋,公交卡。

嘴角勾了一下。

那种笑,不用翻译就能读懂:不在一个档次。

苏念也看见我了。

她的笑容顿了一下,松开韩柏的胳膊,冲我喊:“顾辞!你怎么在这?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

“有事,先走了。”

我上了公交车,投币,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开动的时候,我从车窗看到苏念还站在原地,表情有点发愣。

韩柏在她身后说了句什么,她回过头,笑容又挂回去了。

公交车拐过街角,她的身影消失在后视镜里。

我把帆布包搂紧了一点。

里面装着一份三十万的合同。

而她在跟别人喝奶茶。

手机又震了。

不是苏念。

是周砚。

“签了?”

“签了。”

“牛。晚上请你吃火锅。”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窗玻璃冰凉,抵着太阳穴,脑子里嗡嗡的杂音一点点安静下来。

三十万。

下个月的发布会。

身份公开。

所有事情都在往一个方向走。

一个我以前不敢走的方向。

3

苏念发了两天消息,我只回了三条。

“在忙。”

“不用了。”

“嗯。”

第三天,她不发了。

换成了在朋友圈阴阳怪气——

“有些人翅膀硬了就不认人了,呵呵。”

底下韩柏点了个赞。

我划过去了。

那周四,学校摄影协会有一场年度作品展。

我在协会挂了个名,偶尔投几张作品,没人当回事。

展厅设在文体中心一楼大厅,几十块展板拉成U形,每个会员可以提交三到五张作品。

我交了四张。

是上个月在老城区天台上拍的城市天际线,凌晨四点的光,地平线压得很低,整座城市浮在一层薄雾上面,远处几栋高楼的轮廓被日出的第一缕光勾了个边。

我自认为拍得还行。

但我没告诉任何人——这组图的另外几张,就是“无辞”账号上那条四百万播放的视频截帧。

展览下午两点开始。

我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有四五十个人了,大部分是协会成员和来凑热闹的学生。

韩柏也在。

他是这学期新加入协会的。不是因为喜欢摄影,是因为他爸给他买了一台价格六位数的哈苏,他觉得发朋友圈好看。

他站在展厅中间,身边围了五六个人。

苏念也在,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举着手机在拍他。

韩柏的展板上挂了三张照片——后期磨皮拉到变形的风景照,构图歪歪扭扭,颜色饱和度高得刺眼。

但他说话声音很大。

“这张是我上个月去云南拍的,用的是哈苏X2D,你们知道这机器多少钱吗?”

周围人配合地发出惊叹声。

我低着头从旁边经过,想去看看自己的展板挂在哪儿。

“哟。”

韩柏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顾辞?你也投了作品?”

我停住脚步。

转过身,看着他。

韩柏歪着头打量我,目光从我肩上那台用了三年的二手佳能滑到我脚上的运动鞋。

“用什么拍的?”他问。

“佳能。”

“哪款?”

“6D2。”

韩柏笑了。

那种笑法很有辨识度——嘴角上挑,鼻子里哼出半口气。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用6D2,二手的吧?”

他身后几个人跟着笑了。

苏念站在韩柏旁边,低着头看手机,没吱声。

也没帮我说一个字。

韩柏迈了两步,走到我的展板前面。

四张照片挂在白板上,光线柔和,城市的天际线在清晨的薄雾里沉着安静。

他看了三秒钟。

“就这?”

他扭头冲身边的人笑了一下,“这构图也太普通了吧。什么都没有,就一堆楼。”

“挺好看的啊——”旁边一个女生嘟囔了一句。

韩柏没搭理她。

他从旁边桌上拿起自己的咖啡杯,晃了晃。

“顾辞,给你个建议。摄影这东西,设备很重要的。你那个二手机子,拍出来的东西——怎么说呢——”

他话音没落,手一歪。

咖啡从杯口泼出来,溅在我挂着的第二张照片上。

褐色的液体顺着相纸往下流,天际线被洇出一大片污渍。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韩柏摊开手,表情无辜。

“哎呀,手滑。不好意思啊。”

他身后两个人憋着笑。

苏念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嘴巴动了一下,没说话。

然后又低下去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张被毁掉的照片。

咖啡在相纸上扩散,把凌晨四点的光一点点吞掉了。

这张照片,我在天台上趴了两个小时等到的。

冬天的凌晨,手指冻到按不下快门,我用嘴呵了十几口气才恢复知觉。

韩柏用一杯咖啡,三秒钟毁了。

我蹲下来,把溅到地上的咖啡用纸巾擦了。

然后把那张照片取下来,卷起来,放进包里。

“没事。”我说。

声音很平。

韩柏挑了挑眉,像是觉得没意思。

“走了走了,这边没什么好看的。”他揽过苏念的肩膀往外走。

苏念跟着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点点犹豫。

但她还是走了。

整个过程,她一个字都没说。

周砚不在现场,他有课。但他在我回宿舍的路上发了消息——

“听说韩柏那逼又找你茬了?”

消息是被溅到咖啡的那个女生发到协会群里说的。

“没事。”我回了两个字。

周砚没再追问。

但他发了另外一条——

“你昨晚剪的那条老城区的视频,可以发了。”

我打开手机,看着“无辞”账号后台那条待发布的视频。

两分十七秒。

老城区天台上拍的,和展览上那几张照片是同一个机位,同一个清晨。

但视频的信息量远大于照片。

延时摄影、光影流转、城市从沉睡到苏醒的整个过程,配上我自己后期做的环境音。

我的手指悬在“发布”按钮上方,停了两秒。

按下去了。

4

视频发出去四个小时,播放量破了两百万。

“无辞”的账号评论区炸了。

“这构图绝了,请问是哪个城市?”

“等等,这个天台我认识!这不是宁城的老城区吗?”

“我去,这个机位我找过,根本上不去,大神是怎么爬上去的?”

“关注四年了,每次看完都想把相机砸了,差距太大了。”

第二天早上,这条视频上了平台热门推荐。

播放量四百七十万,还在涨。

整个大学城都在讨论这件事。

食堂里,走廊上,教室里,到处都能听见——

“你们看了‘无辞’的新视频没有?”

“看了看了,那个天台就是咱们学校后面老城区的!”

“他是不是宁城本地人?说不定就在附近。”

“不可能吧,这水平,怎么着也得是专业团队。”

我坐在食堂角落,端着餐盘,听着周围的讨论。

嘴角动了一下,赶紧低头扒饭压回去。

周砚坐在对面,腿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忍住,别笑。”他压低声音说。

我清了清嗓子,继续吃。

中午的时候,摄影协会群里也炸了。

有人把“无辞”的视频转发进来,说这个机位就在学校附近,问有没有人认识。

韩柏在群里回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了。

他的声音很随意:“这个‘无辞’啊,我知道,之前有个朋友给我介绍过。拍得还行,不过后期团队功劳更大。等有机会我帮你们引荐一下。”

群里一堆人刷“柏哥牛”“韩哥人脉广”。

我盯着那条语音,看了十秒钟。

把手机放下了。

周砚凑过来看了一眼,嗤了一声。

“他认识个屁。”

“别急。”我说。

下午第二节课结束后,我收到了系里李教授的消息。

李教授是传媒系的摄影专业课导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在业内有名声。

她的消息很短:“顾辞,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敲门进去。

李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电脑屏幕上打开的就是“无辞”的那条视频。

她推了推眼镜,看着我。

“这条视频的构图习惯,和你交给我的课程作业如出一辙。”

我没说话。

“延时摄影的节奏处理方式,地平线的压低比例,还有这个转场——你在课上做过一模一样的。”

李教授靠回椅背,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无辞’是你吧。”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我沉默了几秒。

“是。”

李教授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知道丰蓝集团吗?”

“知道。”

“他们的品牌部上周联系了我,说想找‘无辞’合作一个年度视觉企划。你那个MCN没跟你说?”

“说了。下个月的发布会。”

李教授点了点头。

“好好准备。这是个好机会。”

她顿了一下,又说:“你在协会的作品展上交的那几张照片,和这条视频是同一组素材吧?”

“是。”

“我听说被人泼了咖啡?”

消息传得够快的。

“没事。”我说。

李教授没再追问,只说了一句:“你的东西不需要别人认可,但该让人看到的时候,别藏着。”

我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踩在脚底下一格一格的。

手机震了。

星辰文化陆薇的消息——

“丰蓝那边确认了,企划预算追加到一百二十万。合同明天寄到,你准备一下作品集,下周面谈。”

一百二十万。

我把手机收起来,深呼一口气。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迎面碰见一个人。

韩柏。

他手里拎着他那台哈苏的相机包,正跟旁边一个男生吹嘘。

“……那个丰蓝的企划我也听说了,我爸跟丰蓝的市场总监打过高尔夫,回头我问问,说不定能拿到一个参与的名额。”

他看见我,顿了一下。

“哟,顾辞,又来蹭专业课?”

我没停步,从他旁边走过去了。

他在我身后说了一句:“哎别走这么急啊,你那几张被泼了咖啡的照片要不要我赔你?几十块钱的打印费,我请了。”

旁边的男生笑了。

我头都没回。

走出楼门的时候,周砚打电话过来。

“哥们,你账号的私信箱满了,好多品牌在问报价。还有三家MCN发了挖人邀请。”

“不看。”

“行。那我帮你清理一下。对了——你看到协会群里韩柏说的话了吧?说认识‘无辞’,还要帮人引荐。”

“看到了。”

“你什么打算?”

我想了两秒。

“等。”

“等什么?”

“等他把牛吹得更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周砚笑了。

“行。你说了算。”

5

接下来一周,韩柏把牛吹到了天花板。

他在摄影协会里逢人就说自己跟“无辞”有交情,还暗示丰蓝集团的企划跟他家有关系。

有人信了。

有人半信半疑。

苏念在她朋友圈转发了“无辞”的视频,配文是:“我男朋友认识这个博主哦。”

底下一排“哇好厉害”。

我看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改丰蓝项目的方案。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

然后划走了。

那周三,事情出了变化。

陆薇给我发了一段截图。

是某个行业论坛上的帖子,有人发了一组照片,构图和我上周刚拍的丰蓝前期样片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光线方向,同样的主体位置。

只不过执行粗糙,后期生硬。

发帖人的ID我不认识,但照片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水印——韩柏的英文缩写。

“你看看这个。”陆薇的语气很平,“有人在用你的构图思路出作品,而且发在了丰蓝品牌部的人能看到的圈子里。”

我放大截图,仔细看了看那组照片。

角度误差不超过五度。

构图的重心、天际线位置、前景和后景的比例——全部照搬。

他没有能力独立设计出这种构图。

那他是从哪里看到我的样片的?

我想了想,打开摄影协会的云盘。

协会有一个共享网盘,成员可以上传作品互相交流。

我上个月传过一组练习稿,其中有几张是丰蓝项目的早期构思——当时还没确定合作,我只是在练手。

那几张练习稿的构图,和论坛帖子里的照片完全吻合。

韩柏是协会成员,他有网盘权限。

他下载了我的练习稿,照着拍了一组,然后以自己的名义发出去。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胸口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很冷的清醒。

他以为“无辞”是别人,以为论坛上不会有人对比。

他以为我那些练习稿只是一个用二手佳能的穷学生随手拍的废片。

他不知道那是八十万粉丝博主的构思底稿。

我打开文件管理器。

练习稿的原始文件里,嵌着拍摄时间、GPS定位、相机序列号——所有的EXIF信息完整保留。

而韩柏发的那组,拍摄时间比我的晚了整整十一天。

铁证。

我把所有截图和文件打包,发给了陆薇。

“证据链够不够?”

陆薇三分钟后回复:“足够。你想怎么处理?”

我想了想。

“先不动。发布会是几号?”

“下月十二号。”

“到时候一起。”

陆薇发了一个“OK”。

我关掉对话框,把手机放在桌上。

周砚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提着两杯冰美式。

“你那个脸色,出什么事了?”

我把截图给他看。

他看完之后,杯子往桌上一顿。

“这狗东西!明抄的——这不就是你上个月那组图?”

“嗯。”

“你怎么说?报给学校?还是直接锤他?”

“都不。”

“那你——”

“发布会那天,一起解决。”

周砚盯着我看了五秒钟,慢慢靠回椅子。

“行。那就让他先蹦跶几天。蹦得越高,摔得越疼。”

6

苏念来找我了。

周五下午,我刚从摄影棚出来。

星辰文化在市中心有一个合作棚,陆薇安排我去做发布会的前期拍摄,几组产品的视觉方案需要在现场确认。

棚里待了四个小时,脖子又酸又僵。

我推开宿舍楼大门的时候,她就站在门口。

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手里攥着手机,表情有点不自在。

“顾辞。”

我停住脚步。

“好久没见了。”她说。

“嗯。”

她走近两步。

“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忙?消息也不回,电话也不接,我找你好几次你都不在。”

“在忙。”

“忙什么啊?”她歪了一下头,语气带着以前那种撒娇的尾音。

那个尾音,以前能让我立刻放下手上所有事情冲过去。

现在听着,胃里翻了一下。

“有点事。”

“什么事这么忙,连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我看着她。

苏念长得确实好看。圆眼睛,小鼻子,笑起来左边有个浅浅的酒窝。

十年前她冲我扔纸飞机的时候,我觉得全世界就亮了那么一下。

但那一下已经灭了。

“苏念,你找我什么事?”

她愣了一下。

我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说话。以前都是她开口之前,我就已经把她想要的端到面前了。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我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不了。”

“为什么?”

“没时间。”

她咬了一下嘴唇。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是不是因为那天……策划案的事?我知道我不该老让你帮忙,但我也没别的意思——”

“跟策划案没关系。”

“那是因为什么?”

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她头发扫到脸上。

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抬着眼看我,眼眶有一点点泛红。

以前这个画面一出来,我心里就会软成一滩水。

现在,什么都没有。

“苏念,你跟韩柏在一起了,对吧?”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他就是我朋友——”

“走廊里搂胳膊,一起喝奶茶,朋友圈秀恩爱,还有那天他送你回去,你亲了他的脸。”

她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你……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瞎。”

沉默了好几秒。

她的手指在身侧收紧,指节发白。

“那又怎样,我跟他在一起,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没跟我表白过。”

这句话扎进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痛。

但没有。

胸口只是空了一下,很短。

“你说得对。”我说,“我没表白过。”

“那你——”

“我也不会表白了。”

她的眼睛瞪大了一点。

“以前的事,就到这里吧。”我说完,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

她在后面喊了一声:“顾辞!”

我没停。

“你变了。”她的声音带着颤,“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推开宿舍楼的门禁。

走进去之前,我回了一句:“对,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更蠢。”

门关上了。

她有没有哭,我不知道。

上了楼,回到宿舍,周砚正在电脑前帮我整理发布会的资料。

他看我进来,抬了一下下巴。

“楼下那个是苏念?”

“嗯。”

“你没心软吧?”

“没有。”

他点了一下头,继续敲键盘。

我坐在床沿,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

苏念没有再发消息。

过了十分钟,我打开“无辞”的账号后台。

陆薇发来了发布会的正式流程表。

十一月十二号,下午两点。

地点:丰蓝集团总部,二十三楼发布厅。

流程:

14:00 品牌部开场致辞

14:15 年度视觉企划方案展示

14:30 摄影师“无辞”身份公开及现场交流

15:00 媒体提问环节

我盯着“身份公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

陆薇:“丰蓝那边提了个要求,希望你准备一段三到五分钟的现场演讲,讲讲创作思路。可以吗?”

“可以。”

“另外,他们邀请了一些业内媒体和摄影圈的KOL。你们学校摄影协会也收到了邀请函,听说会来十几个人。”

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摄影协会。

那韩柏应该会去。

“知道了。”我回复。

周砚从电脑前转过来。

“发布会那天,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别墨迹。”他打断我,“到时候有人跳,我帮你拦着。”

我想了想,点头。

“行。”

接下来一周,我把所有时间都扑在了丰蓝的方案上。

五十二页PPT,十三组视觉样片,三套备选方案。

每一页都反复改了七八遍。

陆薇帮我对接了丰蓝品牌部的负责人,一个姓江的女经理。

她四十岁左右,说话简洁利落,审美在线。

看完我的方案之后,她只提了两条修改意见,其他全部通过。

“你比我想象的专业。”视频会议里,江经理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很多摄影师创作能力强,但商业化理解不够。你不一样。”

“谢谢。”

“发布会那天,记得穿正式一点。”她笑了一下,“你这个年纪,会让很多人意外。”

挂掉电话,我打开衣柜。

里面只有三件衬衫,都是地摊货。

周砚看了一眼,拎起外套。

“走,陪你买衣服去。”

7

十一月十二号。

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窗外天还黑着,宿舍楼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的水流声。

我坐在床沿,盯着对面墙上贴的那张城市天际线的照片。

那是我第一次爬上老城区天台拍的。

凌晨四点,冬天,手冻到按不下快门。

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无辞”,也不知道这个账号会有八十万粉丝。

只是单纯地想拍一张好看的照片。

手机闹钟响了。

周砚在上铺翻了个身,探出脑袋。

“起了?”

“嗯。”

“紧张不?”

“还行。”

其实心跳得很快。

八点半,我们出发去丰蓝集团。

周砚帮我拎着装设备的背包,我穿了上周买的那套深蓝色西装。

照着镜子的时候,周砚在旁边吹了声口哨。

“行啊,人模人样的。”

公交车开了四十分钟。

丰蓝集团的写字楼在CBD核心区,三十八层,外立面全是玻璃幕墙,阳光砸上去晃得睁不开眼。

我们到的时候是十点半。

陆薇已经在大堂等着了。

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不错。”

她带我们上楼。

电梯一路升到二十三层,门打开,眼前是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长廊。

走廊尽头,两扇玻璃门后面就是发布厅。

“你先去准备室休息一下。流程表我放你桌上了,两点正式开始。”陆薇说。

准备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丰蓝的品牌LOGO。

我把电脑打开,把PPT过了一遍。

十三点四十五分。

陆薇推门进来。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有人到了。”她顿了一下,“你们学校摄影协会来了十五个人。”

我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人,你可能认识。”陆薇看着我,“韩柏。”

“知道。”

“他在外面跟人说,今天的发布会是他家里帮忙牵线的,还说‘无辞’是他朋友。”

周砚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他一会儿就笑不出来了。”

陆薇看了我一眼。

“你想怎么处理?”

“等他说完。”我说,“让他说够。”

陆薇挑了一下眉。

“行。那我配合你。”

十四点整。

发布厅的灯暗了下来。

我站在后台入口,透过侧门的缝隙往外看。

台下坐了六十多人。

前三排是丰蓝的高管和品牌部的人。

中间几排是媒体和摄影圈的人。

最后两排,是摄影协会的学生。

韩柏坐在倒数第二排正中间。

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打了发胶,手里拿着他那台哈苏,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苏念坐在他旁边。

她今天化了妆,涂了口红,低着头在刷手机。

江经理走上台,灯光打在她身上。

“欢迎各位来到丰蓝集团年度视觉企划发布会。今天,我们将公开合作摄影师的身份,并展示这一年的创作成果。”

台下响起掌声。

江经理按了一下遥控器,大屏幕上出现了“无辞”账号的主页截图。

八十三万粉丝。

四百多条作品。

最高的一条视频,播放量九百万。

“这位摄影师,在过去四年里,以独立创作者的身份,在平台上积累了极高的影响力。他的作品风格成熟,审美在线,商业化理解深刻。”

江经理顿了一下。

“很多人好奇,‘无辞’是谁,多大年纪,在哪里。”

台下安静了。

所有人都盯着大屏幕。

“今天,我们正式公开——”

灯光切换。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摄影师‘无辞’:顾辞,19岁,宁城传媒大学大二学生。”

整个发布厅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十九岁?!”

“学生?!”

“我去,这么年轻——”

倒数第二排,韩柏的脸色僵住了。

他手里的相机差点掉下去。

苏念猛地抬起头,盯着大屏幕,眼睛瞪得圆圆的。

江经理微笑着继续说: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顾辞上台,分享他的创作历程。”

掌声响起。

我推开侧门,走上台。

灯光很刺眼。

我站在讲台前,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第一排,丰蓝的高管们正在鼓掌。

中间几排,媒体的镜头全部对准了我。

最后两排,摄影协会的十五个人全都僵在那里。

韩柏的脸色从僵硬变成了铁青。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珠子死死盯着我,像是看见了鬼。

苏念的手机掉在了腿上。

她的手在发抖。

我站在台上,调整了一下话筒。

“大家好,我是顾辞。”

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发布厅。

“很多人可能没想到,‘无辞’是一个十九岁的学生。”

台下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我从高一开始拍照,用的是一台二手的佳能6D2。四年时间,拍了三千多张照片,剪了一百多条视频。”

我按了一下遥控器。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时间线。

2022年,第一条视频,播放量三百。

2023年,第五十条视频,播放量破万。

2024年,第一百条视频,播放量破百万。

2026年,最新视频,播放量九百万。

“这四年里,我爬过凌晨四点的天台,趴过冬天结冰的湖边,翻过学校的围墙去拍日出。”

我顿了一下。

“也被人泼过咖啡,被人说设备太差,被人说作品太普通。”

台下更安静了。

韩柏的脸色已经惨白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我一直在拍,一直在进步。”

掌声再次响起。

这次比刚才更热烈。

我等掌声停下来,继续说:

“在创作过程中,我遇到过一些有趣的事情。”

我按了一下遥控器。

大屏幕上出现了两组照片。

左边,是我上传到协会云盘的练习稿。

右边,是韩柏发在论坛上的那组照片。

构图一模一样。

角度一模一样。

连天际线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但拍摄时间,左边比右边早了十一天。

发布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盯着大屏幕。

“这是我上个月上传到摄影协会云盘的练习稿。”我的声音很平,“拍摄时间是十月三号,凌晨四点二十七分。”

我又按了一下遥控器。

右边那组照片的EXIF信息放大显示出来。

拍摄时间:十月十四号,下午两点。

“而这组照片,是某位协会成员以自己的名义发布的。拍摄时间晚了十一天,但构图完全一致。”

台下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讨论声。

韩柏的脸色已经从惨白变成了青紫色。

他想站起来,但腿软了,又跌回座位上。

苏念扭头看着他,嘴巴张着,说不出话来。

我继续说:

“创作不易,希望大家尊重原创。”

说完,我按下最后一个按键。

大屏幕上出现了丰蓝企划的最终方案。

十三组视觉样片,每一组都配着详细的创作思路和执行细节。

江经理走上台,接过话筒。

“感谢顾辞的分享。接下来进入媒体提问环节。”

有记者举手。

“请问顾辞,你是怎么在学业和创作之间找到平衡的?”

“时间管理。”我说,“大部分拍摄都在凌晨或者周末,不占用上课时间。”

又有人举手。

“你对刚才展示的那组‘相似’照片怎么看?”

台下又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等我的回答。

我看了一眼最后两排。

韩柏低着头,整个人缩在座位里。

“我觉得,模仿是学习的一种方式。”我说,“但模仿和抄袭之间有一条线。跨过去,就不对了。”

说完,我点了一下头。

“希望大家引以为戒。”

掌声再次响起。

这次的掌声里,带着一些别的东西。

认可,尊重,还有一点解气。

发布会结束后,我走下台。

媒体和摄影圈的人围了上来。

“顾辞,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

“可以约拍吗?”

“我们杂志想做一期专访——”

陆薇帮我挡了一波人,把我带到休息室。

“你刚才那段,绝了。”她笑着说,“韩柏那个脸色,我看得清清楚楚。”

周砚在旁边哈哈大笑。

“他现在估计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我坐在椅子上,深呼一口气。

心跳还很快。

但胸口那个被掏空的地方,慢慢填上了一点什么。

不是苏念。

是我自己。

8

发布会的视频当晚就上了热搜。

#19岁摄影师无辞身份公开#

#大学生4年拍出900万播放#

#摄影圈抄袭事件#

三个话题同时挂在榜上,最高的那个冲到了第七。

评论区彻底炸了。

“十九岁?我十九岁还在抄作业!”

“这才叫真正的大神,低调又有实力。”

“那个抄袭的人也太不要脸了吧,一模一样的构图还敢发?”

“关键是还到处吹认识‘无辞’,现在脸都肿了哈哈哈。”

有人扒出了韩柏的社交账号。

他的微博、朋友圈、小红书,全都被攻陷了。

评论区清一色的嘲讽:

“就这还好意思说认识无辞?”

“抄袭狗滚出摄影圈。”

“求求你别侮辱哈苏了。”

韩柏把所有社交账号都关闭了评论,但还是挡不住私信的轰炸。

摄影协会群里也炸了。

有人发了发布会的完整视频。

有人发了对比图。

有人直接@韩柏,问他怎么解释。

韩柏一条消息都没回。

第二天,他退出了协会群。

再过一天,他在学校里销声匿迹了。

有人说他请了长假,有人说他转学了。

具体怎样,我不关心。

发布会之后,我的生活彻底变了。

星辰文化的合同正式生效,首签费三十万到账。

我给我妈打了十万过去,让她把助听器换了。

剩下的钱,我交了学费,买了一台新相机,剩下的存起来。

丰蓝的企划款也到了,一百二十万,扣完税还有九十多万。

陆薇帮我规划了理财方案。

“你现在是有钱人了。”她笑着说。

“还差得远。”

“知足吧。十九岁,手里一百多万,比百分之九十九的同龄人强。”

确实。

但更重要的是,我不用再为了讨好谁而活了。

学校里,很多人开始认出我。

走在路上,会有人小声讨论:

“那个就是‘无辞’吧?”

“好年轻啊。”

“他以前不是一直很低调的吗?”

食堂里,有女生端着餐盘过来搭讪:

“你好,我可以坐这里吗?”

“我特别喜欢你的作品,可以加个好友吗?”

我礼貌地拒绝了大部分。

不是高冷,是真的没时间。

陆薇给我接了三个商业项目,两个品牌拍摄,一个杂志封面。

每天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周砚成了我的助理,帮我扛设备,对接流程,偶尔客串一下场记。

“哥们,你现在是真忙啊。”他一边整理器材一边说,“比我这个闲人累多了。”

“习惯就好。”

“对了,苏念找过你没?”

“没有。”

“她朋友圈把韩柏的照片全删了。”

我顿了一下。

“删了就删了。”

周砚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其实苏念发过两次消息。

第一次是发布会那天晚上。

她发了一条:“顾辞,我们能聊聊吗?”

我没回。

第二次是三天后。

她发了一长段:

“我知道你现在很忙,但我真的想跟你说对不起。之前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说你,也不该不帮你说话。我跟韩柏已经分手了,他那个人真的太恶心了,抄你的作品还到处炫耀。我现在才知道,你原来这么厉害。你能不能原谅我?”

我看完,删掉了对话框。

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

是没必要了。

十一月底,李教授找我谈了一次话。

她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操场,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她桌上那摞学生作业上。

“顾辞,你现在的商业项目很多吧?”

“还好。”

“别影响学业。”她说,“你的天赋很高,但系统的学习同样重要。”

“我会注意的。”

她点了点头,又说:

“学校这边有个交流项目,下学期去法国学习三个月,摄影和视觉传达方向。我推荐了你,如果你有兴趣,可以考虑一下。”

法国。

三个月。

“我考虑一下。”

“嗯。不着急,下个月之前答复我就行。”

走出办公室,我站在走廊窗边,看着楼下的操场。

篮球场上,几个男生在打球。

跑道上,有人在慢跑。

树荫下,有情侣坐在长椅上聊天。

大学生活应该是这样的。

而我好像一直在赶路。

手机震了。

陆薇的消息:

“有个国际品牌找过来了,想约明年三月的拍摄档期。预算三百万,但需要你去瑞士待两周。时间上可以吗?”

三百万。

两周。

瑞士。

我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复:

“可以。但我需要跟学校申请调课。”

“行,我帮你协调。”

收起手机,我深呼一口气。

十九岁。

我终于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不用再追着谁跑。

不用再低着头讨好。

不用再等一句“生日快乐”等到半夜十一点五十八分。

9

十二月的宁城开始下雪。

雪不大,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

我接了一个户外拍摄,在老城区的天台上拍冬日城市的系列短片。

凌晨四点,闹钟响的时候,周砚在上铺骂了一句脏话。

“你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习惯了。”

我穿上羽绒服,背起设备包,出门了。

天还黑着。

街上只有清洁工和早餐摊的老板。

我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啃,走到老城区的时候天开始泛白。

天台的门还是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

我用力推开,冷风灌进来,吹得眼睛发酸。

架好机器,调好参数,等日出。

这个机位,我已经来过十几次了。

每次来,感觉都不一样。

夏天的时候,热得汗流浃背。

冬天的时候,冻得手指僵硬。

但每次按下快门的瞬间,都觉得值了。

日出很准时。

六点二十三分,第一缕光从地平线那边漏出来。

橙红色的光一点点爬上高楼的外墙,整座城市像被慢慢点亮了一样。

我按下录制键。

延时摄影,十五分钟。

拍完的时候,手已经冻得握不住相机了。

我把设备收起来,在天台边坐了一会儿。

城市醒了。

楼下的街道开始有车流,早餐摊的烟火气飘上来,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晨跑。

生活继续。

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

我掏出手机,打开“无辞”的账号。

粉丝已经涨到了九十二万。

评论区最新的一条:

“大神,什么时候出教程啊?我也想学你这样拍。”

我想了想,回复了一句:

“没有捷径。多拍,多练,多熬夜。”

发送。

收起手机,我背起包,下楼了。

路过老城区的早餐摊,老板认出了我。

“小伙子,又来拍照啦?”

“嗯。”

“看新闻了,你现在可厉害了!我跟我儿子说,你看人家,比你小几岁,都成大摄影师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买了一杯豆浆,多加糖。

不是给别人买的。

是给自己。

回到学校,周砚已经起了,正在刷牙。

“拍完了?”

“拍完了。”

“素材发我,我帮你备份。”

“行。”

上午有一节李教授的课。

我坐在第三排,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要点。

下课的时候,李教授叫住了我。

“法国的项目,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想去。”

“好。我帮你报上去,下学期三月出发。”

“谢谢老师。”

“别谢。”李教授看着我,“你现在的路走得很顺,但记住,别被商业绑架了。摄影师最重要的,是保持自己的表达。”

我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走出教学楼,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操场上,有人在踢球。

树荫下,有人在看书。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但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我了。

手机响了。

是陆薇。

“顾辞,有个事情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苏念找到公司来了,说想见你一面。”

我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回复的?”

“我说你在忙,没时间。但她留了个信,我要不要转给你?”

“不用。”

“行。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苏念。

那个名字在我脑海里已经不会掀起什么波澜了。

就像一阵风吹过,树叶动了一下,很快就静了。

我想起高一那年的夏天。

她说想喝奶茶,我翻墙出去买。

回来的时候被保安抓到了,在门卫室站了一个小时。

她接过奶茶,笑着说:“顾辞你真好。”

那时候我觉得,为了这句话,翻多少次墙都值。

现在想想,真够傻的。

不过也没关系。

人总要经历一些傻事,才能长大。

我转身,往图书馆走去。

还有一篇论文要写,下周要交。

生活还在继续。

只是这一次,我是为自己活。

10

三个月后。

二月底,宁城的雪终于停了。

我在机场等着登机,目的地是法国巴黎。

李教授申请的交流项目通过了,我和另外两个同学一起去,为期三个月。

候机厅里,周砚坐在我旁边,翘着二郎腿刷手机。

“哥们,到了记得给我带礼物。”

“知道了。”

“要那种很贵的,配得上我跟了你三个月的苦劳。”

我笑了笑。

“行。”

登机广播响了。

我背起包,周砚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去吧。好好学,别浪费机会。”

“嗯。”

“还有——”他顿了一下,“别回头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

“苏念。”周砚说,“别回头了。不值得。”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

过了安检,我回头看了一眼。

周砚站在玻璃门外,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然后转身走向登机口。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着窗户往下看。

城市越来越小,高楼变成火柴盒,街道变成细线。

最后,所有东西都被云层盖住了。

我闭上眼睛,靠着椅背。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小学三年级,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飞机。

十年里,无数次跑腿,无数次讨好。

走廊里,那句“养了条狗呗,可好用了”。

发布会上,韩柏铁青的脸。

还有天台上,那些凌晨四点的日出。

所有的画面最后都模糊了。

只剩下一个声音。

我自己的声音。

“顾辞,你终于为自己活了。”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巴黎戴高乐机场。

走出机场,迎面而来的是陌生的语言和陌生的空气。

但我没有感到不安。

因为这一次,我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不是为了追谁。

不是为了讨好谁。

是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

手机响了。

是陆薇的消息:

“落地了吗?瑞士那个项目确定了,三月中旬,你回来之后直接过去。另外,有个纪录片想找你做视觉指导,你有兴趣吗?”

“有。回头详聊。”

收起手机,我背起包,走向出口。

巴黎的天空是灰蓝色的。

街道上,有人在慢跑,有人在遛狗。

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有人在看报纸。

生活在继续。

而我也在继续。

这一次,不为别人。

只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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