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让我选,两亿信托,或者每月六千生活费。
我选六千。
上辈子,室友盗用我的授权,声称一夜输光两亿。
家族企业破产,父亲死在医院走廊。
这辈子,我先撤销授权。
室友却堵住门,问我凭什么不要那笔钱。
我按下录音。
该我问了。
你怎么知道,那笔钱今天到账?
【第一章】
笔尖碰到纸面时,我听见了父亲的咳嗽声。
我猛地抬头。
沈承岳坐在桌对面,衬衫袖口挽着,正在把一颗药片从铝箔里抠出来。
他还活着。
不是医院走廊上那具盖着白布的身体。
也不是被讨债人拽住领口后,怎么都喘不上气的老人。
砚舟,想好了没有?
父亲敲了敲两份文件。
提前承接两亿信托的分配款,自己学着管理。或者暂不承接,每个月六千生活费,毕业以后从厂里做起。
他看了一眼我停住的笔。
你昨天不是还嫌六千少?
我把笔放下。
选六千。
父亲抠药的动作停了。
坐在旁边的财务总监孟世衡也抬起头。
砚舟,这不是闹脾气的时候。账户、管理协议、后续投资安排,都替你准备好了。
他说着,把另一沓文件推过来。
签这里,后面的事孟叔替你办。
第一页右下角,有一张黄色便签。
签名处。
上辈子,也是这四个字。
我嫌文件多,孟世衡就提前替我贴好标签。
室友罗致远陪我回宿舍,一边替我装账户软件,一边拍着胸口说,有他这个金融专业第一名帮忙,我只管当少爷。
再后来,手机里只剩一连串扣款通知。
罗致远把空酒瓶扔在我脚下。
两亿而已。你爸不是还有厂吗?
许知意挡在他前面。
你连自己的钱都守不住,怪谁?
我把桌上的文件合上。
爸,我今天不签任何资金管理授权。
孟世衡伸来压文件的手,停在半空。
你这孩子,说得跟孟叔会害你似的。
我看着他。
您不害我,应该不介意我找律师看一遍。
父亲把水杯放下。
当然要看。你终于知道钱不能闭着眼交出去了。
孟世衡笑了两声,把文件收回公文包。
我按住包口。
这套文件留一份。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父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孟世衡。
老孟,留下。
孟世衡松开手。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拨通信托机构的官方客服电话。
核实身份后,我只说了三件事。
今天不提出分配申请。
此前所有预填文件均不代表本人同意。
任何涉及我的新指令,请通过本人独立核验,不接受家族联络人代办。
客服逐项复述。
孟世衡端起茶杯,杯盖磕了一下杯沿。
接着,我给父亲的法律顾问唐宁打了电话。
唐律师,我需要撤销已经生效的第三方账户管理授权,排查还没生效的预授权。麻烦您陪我去银行,当面做。
父亲没有拦。
他只是把水杯往我这边挪了挪。
手怎么这么凉?
我握住杯子。
爸,今天别加班。先去医院复查。
六千块还没拿到,就开始管你老子了?
他嘴上这么说,还是拿起手机,让助理改了行程。
我低头喝水。
杯沿烫着嘴唇。
上辈子,我在医院抱着他的时候,怎么捂都捂不热。
这次,先保住人。
下午回到宿舍,罗致远已经替我拉开椅子。
电脑开着。
屏幕上是一份账户管理确认书。
他把奶茶放在我手边。
沈少,欢迎加入有钱人的世界。手机给我,后面的操作我帮你弄。
我没接奶茶。
我选了生活费。
他脸上的笑停住。
什么生活费?
每月六千。
别开这种玩笑。
没开玩笑。
他一把扣住电脑屏幕,奶茶被碰翻,顺着桌角淌到我的鞋面。
你有病吧?两亿不要,要六千?
对床的室友摘下耳机。
罗致远,你吼什么?又不是你的钱。
罗致远的下颌绷着。
他看了一眼手机,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门反锁。
你现在回去。跟你爸说你改主意了。
我把手机放进上衣口袋,按下录音。
为什么?
两亿今天必须到账。
我看着他。
分配时间,只有我爸、律师和财务联络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嘴唇动了动。
下一秒,他把自己的手机拍在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带着我签名的授权书。
你已经签过了。
沈砚舟,你现在说不要,来不及了。
【第二章】
我没有去碰他的手机。
我退后半步,把他、桌上的屏幕和反锁的门,一起留在录像里。
这份文件哪来的?
你上周喝多了,让我替你办手续,忘了?
罗致远说完,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对床的室友下了床。
你干什么?
我们俩的事,你少管。
这是四人寝,不是你家。
门外有人敲门。
许知意的声音传进来。
致远,开门。
罗致远的手停了一下。
我先一步拉开门。
许知意拎着一只购物袋,里面露出半截男士皮带盒。
她看见我,先把袋子往身后藏。
你们又吵什么?
我指了指电脑。
他拿着一份我没签过的授权书,逼我领钱。
许知意扫了一眼屏幕。
不就是帮你理财吗?致远是为你好。你拿两亿放银行,和浪费有什么区别?
你知道这份授权书?
她避开我的眼睛。
我又看不懂这些。
那就别替我答应。
她的手从袋子上滑下来。
沈砚舟,你今天吃错药了?
我没再理她,拨通唐宁的电话,打开免提。
唐律师,现在有人拿着一份我的电子签名文件,声称我已经授权。您听一下。
罗致远的脸往下沉。
有必要吗?自己人还找律师?
唐宁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
请问文件出具机构、签署时间和验证方式是什么?有原始签署记录吗?
罗致远没答。
唐宁接着说。
信托资产不会因为一张截图就转走。你手里的文件,到底是信托分配申请,还是分配款到账后的账户管理委托?
罗致远把手机拿回去。
我又不是专业的,你问我干什么?
你刚才还说来不及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哪一步来不及?钱到账,还是你答应别人的事?
他胸口起伏,忽然扯了一下嘴角。
沈砚舟,你是不是以为自己特别聪明?没有你爸,你连电脑系统都不会装。
上辈子,他也说过这句话。
那时候我冲上去揪住他,被许知意推开。
这次,我把电脑电源线拔了。
对。所以这台电脑,我请专业的人检查。
罗致远扑过来。
这是我给你装的软件!
电脑是我的。发票在我邮箱里。
他攥住机身不放。
宿管站到了门口。
谁在楼道喊打架?
对床室友举起手机。
老师,他抢东西,我录着呢。
罗致远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许知意跟着我走出宿舍,到了楼梯口,拽住我的袖子。
你真不要两亿?
不要。
那我们毕业买房怎么办?你答应过我的婚礼怎么办?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
那条皮带给谁的?
她把袋口捏紧。
给你买的。
我腰围多少?
她没说出来。
我抽回袖子。
许知意,分手。
她想拦我,又被身后冲出来的罗致远叫住。
知意,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六千块,他连你一双鞋都买不起。
我下了楼。
唐宁的车停在宿舍外。
她接过电脑,没有急着问我怎么回事。
先确认一件事。你给过他们身份证照片、手机验证码,或者可用于签署文件的人脸录像吗?
我把自己记得的东西一项项说出来。
借手机登录课程。
替我报名创业比赛。
醉酒后拍过一段所谓的毕业祝福视频。
唐宁拿笔的动作越来越慢。
这不是单纯的室友偷密码。有人在给他拼一套完整的身份材料。
银行里的核查做到一半,父亲打来电话。
砚舟,信托那边刚联系我,说收到了一份加急分配申请。
我按住桌沿。
我没提交。
我知道。你的独立核验要求生效了,他们没执行。
父亲喘了口气。
但还有件事。公司收到一家融资机构的核验函,问我们是不是给一笔八百万借款做了担保。
我看向唐宁。
电话里,父亲继续说。
借款人,是罗致远。
担保文件上,有我的签名和公司的印章。
【第三章】
八百万不是今天借的。
放款日期,比我重生早三天。
唐宁把核验函摊在父亲面前,指着最后一页。
对方先向罗致远本人放了款,现在才来补做公司担保核验。程序有问题,但不意味着我们可以不应对。
父亲看着签名。
不是我签的。
印章呢?
印章是真的。
孟世衡接了话。
他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印章使用登记簿。
上周有一批设备采购文件,我统一安排盖的章。可能有人把担保书夹进去了。
谁夹的?
父亲抬头。
孟世衡把登记簿翻到一页。
这里登记的是砚舟推荐的创业项目。
我接过来。
项目联系人,许知意。
合作方负责人,罗致远。
我被写成了项目实际出资人。
这件事我有印象。
许知意说,学校创业比赛需要一个有企业资源的同学挂名,不花钱,也不承担责任。
她把表递给我的时候,还特意折起了后面几页。
我问孟世衡。
学生比赛,为什么会走公司的印章流程?
你女朋友拿着你的签字来找我,我还能防着你?
他叹气。
砚舟,年轻人做错事不可怕,怕的是不肯承认。
父亲把登记簿推回去。
原件封存。印章收回。老孟,从现在起,你暂停财务审批。
孟世衡的手停在桌边。
承岳,你不信我?
我信证据。
父亲站起来,腰还没直,手先压住了胸口。
我立刻扶住他。
药。
他指了一下抽屉。
我把药递过去,唐宁叫助理联系医生。
孟世衡也伸手来扶。
我挡开他的手。
您先把文件交清楚。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连刚才的笑都没了。
父亲检查期间,唐宁陪我去见融资机构的负责人何立。
对方没拍桌子,也没带人堵门。
他把借款合同、放款回单和提交材料逐份摆好。
我们承认审核失误,会追究经办人员责任。但罗致远提交了连续的账户资料,还出示了家族信托分配安排。
何立看着我。
他说,他替你做资金过桥。等两亿到账,连本带息结清。
我翻到附件。
里面有我身份证的正反面,还有一张我坐在电脑前的照片。
照片里,我穿着宿舍那件灰色睡衣。
拍照的人站在我的床边。
我指着照片问。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父亲管得严,所以不方便出面,手续都由他代办。
何立把手机转过来。
罗致远发给他的语音响了。
沈砚舟就是个签字的。沈家的钱,我比他清楚。您放心,孟总都安排好了。
唐宁抬头。
这段原始记录,请保留。我们已经报案,你们也应当单独提交材料。
从融资机构出来,我收到许知意的信息。
她让我去学校附近的咖啡馆。
她说罗致远愿意道歉,只要我别把事情闹大。
唐宁看完,问我。
去吗?
去。您坐隔壁桌。
咖啡馆里,罗致远把一份新协议推到我面前。
把这个签了,八百万不用你还。你只需要承认,这笔钱是你委托我借的。
我没有坐下。
为什么?
他咬了一下牙。
我们做了四年兄弟。
四年兄弟,够你偷我身份证,伪造我的授权?
他把杯子砸在桌上。
你生下来就有两亿!我拼命考第一,给你改论文,给你跑腿,凭什么到头来还要看你脸色?
周围的人转过头。
许知意去拉他的胳膊。
他把她甩开。
你少装。是谁说,钱放在沈砚舟手里也是浪费?
许知意嘴唇发白。
我拿起那份协议,翻到最后。
保证人一栏,是孟世衡。
门在身后被推开。
孟世衡走过来,拉开椅子。
他没看罗致远,先看我。
文件拿回去。今天这件事,到这里为止。
您凭什么替他决定?
罗致远低着头,手背上的筋一条条绷起。
孟世衡盯了我几秒。
因为我是他父亲。
咖啡机在吧台后喷出一阵蒸汽。
我看着他们。
替我管钱的人,和替我花钱的人,原来是一家。
孟世衡把协议往前推了一寸。
现在,你知道该给谁留面子了?
【第四章】
我把协议推了回去。
您儿子姓罗,是跟母亲姓?
孟世衡没有答。
罗致远抬头。
怎么,你还想查户口?
不是。我在想,你入学第一天就搬到我隔壁床,是巧合吗?
孟世衡拿起杯子。
你父亲让我照顾你,我安排一个可靠的孩子在你身边,有问题?
可靠到替我借八百万?
他把杯子放回去。
项目临时周转。做生意哪有不拆借的。你非要把话说成偷,谁都不好看。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材料。
这是上午银行给的回执。我名下所有第三方管理权限,已经取消。分配申请,也正式撤回了。
罗致远抓过去。
他翻得太快,把纸角撕开了一道口子。
你真撤了?
孟世衡按住他的手。
砚舟,做事留条后路。公司现在离不开我,你父亲的身体,也经不起折腾。
隔壁桌的唐宁站起来。
孟先生,关于借款、冒用身份和印章异常,我们已经提交了报案材料。你刚才的话,我建议不要再说第二遍。
孟世衡看见她,脸皮抽动了一下。
罗致远站起来想走。
咖啡馆的门又开了。
何立带着律师进来,把一份书面通知放到他面前。
罗先生,您承诺提供的担保存在重大疑点。我们已经按合同启动追偿,也向警方提交了材料。
罗致远指着我。
钱是替他借的!
何立看了一眼唐宁,转回头。
合同里的借款人是你。收款账户也是你。我们会核实每一笔去向,不接受你在这里指个人就换借款人。
许知意攥住罗致远的袖口。
你不是说,这笔钱不用还吗?
闭嘴。
她的手抖了一下。
你说等两亿进来,八百万就是个零头。
罗致远猛地转头。
我让你闭嘴!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播放了一段录音。
两亿今天必须到账。
罗致远自己的声音,落在桌面上。
我收起手机。
我不要的钱,怎么还成了你必须花的钱?
他扑过来抓我的领口。
何立的律师挡在中间,椅子被撞得刮过地砖。
孟世衡把儿子拽回去。
你还嫌事情不够多?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当着外人的面打断罗致远。
罗致远捂着被拽疼的肩膀,嘴里还在重复。
不可能。他以前从来不看文件。
我把那份撕破的回执拿回来。
那你记住。
从今天起,我看。
离开咖啡馆时,许知意追了出来。
她踩着台阶,差点崴脚。
砚舟,我不知道他们是父子。
我停下。
但你知道,他们要拿我的钱。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以为只是借用。致远说赚了钱,会给我们买房。
我们,是谁?
她张着嘴,没有声音。
我看了一眼她脖子上的项链。
半个月前,她说那是母亲送的生日礼物。
现在,何立提供的流水里,有一笔三十八万元,转进了她的账户。
附言是项目服务费。
我把那页复印件递给她。
想清楚怎么向办案人员解释。
别再向我解释。
车门关上前,她伸手来挡,唐宁按住门框。
许女士,别损坏证据,别继续串联口径。这是我能给你的建议。
车开出去,我才松开一直攥着的拳头。
掌心全是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唐宁递给我一张纸。
今天不是结束。孟世衡在公司十几年,能动的东西比你室友多。
我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父亲的助理声音发紧。
沈少,出事了。
有人把您涉嫌堵伯、骗取家族资金的消息,发给了所有供应商。
三家主要供应商,正在往厂里来。
【第五章】
厂门口停了七辆车。
供应商堵在接待室,桌上放着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
其中一张,是我的头像。
下面只有一句话。
两亿到账,我带你们去澳城翻本。
我盯着那句话,后槽牙一点点咬紧。
上辈子,父亲也拿着这张图问过我。
我说不是我发的。
他没骂我,只是把图折起来,说先把窟窿补上。
后来,窟窿越来越多。
这一回,他坐在会议桌尽头,先把手机递给唐宁。
把源头查清楚。
一名供应商敲着桌面。
沈总,我们没时间管你家里的事。今天不拿到钱,明天的料就不发了。
另一个人把欠款明细往前推。
我们听说,你们连工资都要靠少爷那笔信托救。
父亲翻了一页。
到期货款,我们按合同支付。没到期的部分,不能凭一张截图要求提前结清。
话音落下,财务人员匆匆进门。
沈总,账上流动资金少了一千八百万。
父亲抬头。
什么款?
设备预付款,上周走的审批。收款方今天联系不上。
我伸手去拿流水,孟世衡已经从门外走进来。
公司采购不能全停。那笔款,我可以去协调。
父亲看着他。
我已经让你暂停职务。
孟世衡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我在这个厂干了十六年,不能看着它因为一个孩子胡闹垮掉。
他把一份打印材料摊开。
砚舟的海外投资项目,去年就立过项。承岳,你自己签过字。现在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对外怎么交代?
纸上的签字是真的。
那是父亲让我参加企业实习时,批准设立的市场调研项目。
孟世衡抽掉了原来的附件,换上了资金投资计划。
我伸手翻到骑缝处。
这份附件什么时候换的?
你自己经手的项目,问我?
他转向供应商。
各位,年轻人好面子,我理解。但公司不能跟着他扛。
几个人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一个给厂里送金属件的老板站起来。
沈少,你爸当年大冬天在我厂门口等料,你现在拿着他挣的钱出去赌?
父亲撑住桌面。
我儿子没有赌。
对方把那张截图举起来。
那这是什么?
我拿出手机,接上会议室屏幕。
学校的信息中心刚刚回复了我的查询申请。
那条所谓的堵伯发言,拼接自我们班去年的旅游群。
我的原话是,奖学金到账,我带你们去食堂加餐。
原始群聊还在。
发言时间、上下文、参与回复的人,一个都没少。
屏幕上,几个同学逐条确认了截图来源。
刚才站起来的供应商慢慢把纸放下。
孟世衡开口。
聊天记录能解释,投资项目呢?
我翻出学校留存的实习备案。
同一份立项文件,附的是什么,你自己看。
原附件上写着,预算三万元,不涉及证券、借贷及境外投资。
会议室里只剩投影仪的风声。
我转过头。
孟总,您换附件的时候,忘了学校也留了一份。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材料,被唐宁按住。
这份先别动。请各位记住,它是孟先生今天带来的。
孟世衡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别把话说死,复印过程中也可能混页。
我看着他。
是吗?那就把一千八百万的采购原件拿出来,一起核对。
他没有接话。
财务人员低着头说。
原始凭证不在公司。孟总昨天安排送去外部档案库了。
父亲抬手指向门外。
交出全部工作账号和档案权限。现在。
孟世衡看着他,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你真要为了他,把我逼死?
父亲的手没放下。
不是为了他。
是为了这厂里七百多个人,知道钱去了哪里。
孟世衡走后,接待室里没人再提我的两亿。
可财务把新的付款表放到桌上时,我还是听见了父亲的吸气声。
还有四十八小时,工资和一笔到期材料款,缺口九百六十万。
钱得找回来。
厂,也得转下去。
【第六章】
父亲先给银行打了电话。
授信还在,但新增提款需要补充核验,最快也要三天。
供应商的车停在外面。
工人的工资不能往后拖。
我看向唐宁。
那两亿能不能……
话刚出口,我就停了。
父亲抬起头。
你上午才说不领,现在又想领?
先解决工资。
他把文件从我手里抽走。
你不领钱,是你的决定。公司经营出了问题,先查公司的资产和责任。不能一出事,就伸手拿你那份。
我攥住椅背。
上辈子,我求他别管我。
他还是把能抵押的东西都押了出去。
这次,他把一张成品库存表摊到我面前。
真想帮忙,就干活。
仓库里有一批已经完成检验的定制设备,客户原定下周验收。
父亲联系对方,提出提前交付,以合同约定的折扣换提前付款。
对方只答应先来验货。
我跟着车间主任去仓库,卷尺、清单、测试表,一份份核。
第二台设备的配件箱打开,主任脸色变了。
这批轴承不对。
我蹲下去,看见包装编号和出库单不一致。
采购系统里,这批货也由孟世衡审批。
客户验收人员已经到了门口。
主任压低声音。
不能交。交出去,出了故障就是人命。
我把箱盖扣上。
那就换。
备用件在另一厂区,两个小时才能送来。
我站到客户面前,把问题说清楚。
您可以终止验收,也可以给我们三小时。全批拆检,过程由您监督,不合格的一件不出厂。
对方看着我袖子上的油印。
你就是网上那个沈少?
是。
真没去赌?
没有。也不会拿你们的设备赌。
他把安全帽扣上。
我等三小时。
备用车驶进仓库时,我正和工人抬最后一个箱子。
木边扎破手掌,铁屑混着汗,贴在伤口上。
父亲打来电话。
找到一笔还没完成结算的四百万,已经申请止付。你那边怎么样?
能交。
别逞强。
不是逞强。我们换完再测。
客户的验收章落下时,离工资批量支付的截止时间还有一小时。
提前到账的货款,加上公司原有余额,够付工资。
那笔到期材料款,父亲拿着验收单与后续订单,当面谈好了分期安排,连延期利息都写进补充协议。
没有谁被一个电话震住。
我们把设备交出去,把合同签回来,才留住了这口气。
夜里,我坐在车间门口处理手上的刺。
父亲拿着镊子蹲下来。
给我。
我把手缩了一下。
不用,马上好了。
小时候摔个跟头都要叫半条街,现在倒会硬撑。
他夹住那根刺,往外一抽。
我肩膀缩了缩。
父亲把消毒棉按上去。
疼就说。
我低着头,盯着他鬓角的白发。
爸,以后谁拿我的事找你要钱,你先问我。
他抬眼。
谁都一样?
谁都一样。
他点了点头。
行。
手机在这时亮起。
许知意发来一张照片。
一份资金审批表,上面新补了她的签名。
她紧接着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砚舟,他们让我承认,那一千八百万是我协调的项目。
我站起来。
你在哪?
档案库。孟叔让我来补资料,说只要签完,三十八万就不用退。
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她停了几秒,呼吸越来越快。
还有一份东西。
上面写着,你爸同意替罗致远承担全部债务。
签字日期,是明天。
【第七章】
我没有让许知意偷文件出来。
拍清楚文件编号,别碰原件。把位置发来。有人限制你离开,就直接报警。
她哭着问。
你会救我吗?
我会把情况交给警方。你做过什么,也一起说清楚。
电话那头静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
他们说,只要你爸签了新协议,之前那些文件就不用查了。
我把手机交给唐宁。
唐宁一边联系已经受理案件的办案人员,一边要求档案保管方暂停交付和销毁。
对方核验公司现任授权,先封住了库房出入。
我们赶到时,孟世衡正站在前台。
罗致远把一只文件箱抱在怀里。
看见我,他转身就想往侧门走。
保管员伸手拦住。
这批资料暂时不能带走。
我是项目负责人!
请您出示当前有效的授权。
罗致远掏出手机,翻了几次,没找到能用的文件。
我走过去。
你不是替我管两亿的人吗?连一箱纸都拿不走?
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摔。
文件散开。
有一张滑到我脚边,抬头是一家投资公司的收款确认。
名字,我认得。
上辈子,两亿就是转进这家公司后,被罗致远说成全输在了澳城。
我没有弯腰去捡。
唐宁站在我旁边,提醒所有人保持现场。
孟世衡冲着前台拍桌子。
你们到底拿谁的保管费?沈家的合同一直是我签的!
保管员往后退了一步,却没让开。
委托方是公司,不是您个人。
许知意站在玻璃门后,脸上都是泪痕。
罗致远指着她。
是你叫他们来的?
她抓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说签个名字就行。可这上面写着,我审核过全部设备采购。
你本来就参与了!
我只替你收过钱,没去过那些公司!
她刚说完,自己先捂住了嘴。
唐宁看着她。
这些话,到办案人员面前完整说。
罗致远向她冲过去。
我挡住他的手臂。
他撞上我的肩,牙缝里挤出一句。
沈砚舟,你就非得毁了我?
我把他推离许知意。
从我的身份证,到我爸的签名,再到公司的钱。
你伸了三次手。
不是我逼你伸的。
警察进门时,孟世衡已经把那句都是误会说了四遍。
原件被逐项清点,电脑和存储设备依法提取。
父子两人被带去接受调查。
许知意也跟着去了。
我坐在档案库外的台阶上,掌心的纱布渗出一小块血。
唐宁把一瓶水递给我。
你刚才认出了那家公司?
我拧开瓶盖。
以前听罗致远提过。说有境外投资渠道。
她没有追问,只把名字记进材料。
那就从这里查。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次去做补充笔录,都能看见新的证据目录。
没有哪一张,是从上辈子带回来的。
合同原件。
银行流水。
保管记录。
登录日志。
罗致远手机里的原始聊天。
一页接着一页,把他们自己做过的事,重新拼了起来。
调查到那家投资公司时,唐宁带着依法取得的相关材料来找父亲。
八百万中,有一部分确实被用于堵伯消费,但大头转入了关联账户。一千八百万的设备款,也有同样的去向。
父亲问。
谁的关联账户?
孟世衡控制的几家公司。
唐宁翻开下一页。
他们还准备好了两亿到账后的转款合同。所谓投资标的,实际没有对应资产。
我盯着那几行收款说明。
耳边又响起罗致远上辈子的声音。
输光了。你能拿我怎么办?
原来,不是输光。
是拿走。
把钱藏起来,再把一个空账户扔给我。
唐宁继续说。
还有,孟世衡交代了一个方案。他说,只要公司愿意出具谅解,再替罗致远归还八百万,他就配合追回其余资金。
父亲扶着椅子的手收紧。
他还要我替他儿子还钱?
【第八章】
孟世衡的妻子来公司时,提着一盒药。
她把药放在父亲桌上,先哭了。
承岳,老孟说你心脏不好,让我提醒你按时吃。
父亲没碰药盒。
他的律师有什么话,让律师说。
她抹了一下眼角,拿出一封信。
十六年的兄弟,他不敢求别的,只求你给致远留条路。
信纸上,孟世衡的字写得很满。
第一行,是当年创业时,他陪父亲在仓库打地铺。
第二页,是他这些年替公司挡酒、跑税务、讨货款。
到了最后,才提那几笔钱。
他说自己一时糊涂。
他说罗致远年轻。
他说只要父亲愿意承担对外债务,家族信托的事,他可以认作误会。
父亲看了很久。
我站在门边,没有催。
孟世衡的妻子看向我。
砚舟,致远给你写过多少次作业,你忘了?你生病,还是他背你去的校医院。
我问她。
他背我去校医院,所以可以买走我的名字?
她噎住。
你们有钱,八百万对你们算什么?
父亲把信放下。
昨天发工资,有个工人给我发了张照片。他女儿拿着缴费回执,说终于能安心上学了。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
老孟划走一千八百万的时候,想过他们吗?
她低下头。
可你们不是没倒吗?
父亲推开药盒。
因为有人守住了,不是因为他没做。
她转向我,膝盖往下一弯。
唐宁及时扶住她。
您不要这样。私人恳求不能代替退赃,也不能让案件停止。
她抓住唐宁的手,哭出了声。
那你们想让他怎么办?他已经快六十了!
父亲把信折好,交给律师。
该退的退,该认的认。
她走后,父亲坐着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当年答应过,厂做起来,不让老孟吃亏。
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
您没做到?
给过股份,给过分红。他儿子念书的钱,也是公司按助学标准批的。
父亲揉着眉心。
我不知道罗致远是他儿子。他一直说,是老家一个困难学生。
我拿出那份助学申请。
办案人员核实家庭关系后,公司的档案也重新清点了一遍。
每一年,父亲都亲笔批过款。
我把最后一页翻开。
爸,您连他藏起来的儿子都养过了。
父亲的手停在眉骨上。
我接着说。
他没觉得够。他只觉得,为什么您能给两亿,我不能拿两亿。
父亲把申请表合上。
以后,这些助学项目做独立审核。该帮的孩子继续帮。
至于他,不再私下见了。
我点头。
那封信被装进材料袋,没有烧,也没有撕。
唐宁说,它同样需要留存。
许知意是在第二次补充询问后联系我的。
她已经退回了能退的款项,卖掉项链、包和那条皮带,钱仍然不够。
她约我在律师事务所见面。
唐宁在场。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向我。
里面是她和罗致远的聊天。
最早的一条,发在我的生日之前。
他问,两亿真会给沈砚舟?
她答,他爸就这一个儿子,不给他给谁。
再往下。
罗致远说,只要把授权拿到,钱先过我们的账户,沈砚舟根本看不懂。
许知意回了一个好字。
她看见我停在这里,连忙伸手。
后面还有。我后来劝过他。
我往下划。
所谓的劝,是让他别一次拿太多,先给我留点生活费,免得我找父亲。
我把手机推回去。
你不是怕他害我。
你是怕他太急,被发现。
许知意低下头,眼泪砸在屏幕上。
我以为他真的能赚。我以为跟着你,一辈子都得等你爸点头,跟着他,钱能由我做主。
她抬手抓住我的袖口。
砚舟,我现在才知道他一直在骗我。
我把袖子抽出来。
他骗你会分钱。
你骗我会过日子。
别把你们的事,说成只有一个骗子。
她张着嘴,半天没能接上话。
我站起来。
资料交给律师。你承担什么,由证据决定。
你以后过什么日子,不用再来问我。
走到门口时,她喊了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第九章】
案件移送之后,罗致远提出过三次退赔协商。
第一次,他说可以退钱,但要我签字,证明他只是替我做事。
唐宁把条件原样退回。
第二次,他承认授权有问题,要求我替他向父亲求情,让公司承担那笔借款。
我没有同意。
第三次,他什么条件都不敢提了。
他的母亲带着律师来,拿出房产处置材料和账户清单。
唐宁逐项核对,只对真实退赔出具收款凭证,不替我们承诺谅解。
我看着那些清单,才知道罗致远口中的穷,是怎么回事。
他嫌的不是没饭吃。
是他的车不能比我的贵,他的表不能比我的贵,他成绩第一,却不能让我在宿舍低头。
开庭那天,我穿着厂里的深蓝外套。
手掌的伤早已结痂,袖口还留着一点洗不掉的机油。
父亲坐在旁边,药盒放在口袋里。
轮到我作证时,罗致远一直盯着我。
他瘦了一圈,衣领空着,嘴角起了一层皮。
公诉人展示了那台电脑的检验结果。
账户控制软件。
被保存的身份材料。
尚未提交成功的分配申请。
还有那套等两亿到账后立即执行的转款文件。
罗致远的辩护人问我,是否曾主动让他协助管理资金。
有。我让他帮我看过课程里的一份模拟投资作业。
是否给过他手机?
给过。
是否在创业项目上签过名?
签过学校报名表。
我停了一下,指向证据展示屏。
但这不是允许他伪造后面的文件。
更不是允许他冒用我的身份借八百万。
罗致远忽然站起来。
你当时说兄弟之间不用算那么清楚!
法庭要求他遵守秩序。
他的手被按回桌边,眼睛还追着我。
沈砚舟,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
我看着他。
我当时说的是,奶茶钱不用还。
不是我的命、我爸的命、整个厂,都不用还。
他嘴唇抖了一下。
我知道,后半句话,他听不懂。
这就够了。
我不需要他知道上辈子。
他只需要为这辈子伸出去的手付账。
随后展示的聊天记录,把父子两人的分工拆开了。
孟世衡提供公司材料,设计管理结构,安排资金去向。
罗致远负责接近我,取得身份资料,伪造本人意愿,对外融资。
许知意替他们获取信息、收取款项,并参与制作不实项目材料。
三个人都曾说自己只是帮忙。
屏幕上却写得清清楚楚。
罗致远问,万一沈砚舟发现了怎么办?
孟世衡答,让他以为钱输掉了。他爸会收拾,不会让儿子进去。
法庭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父亲攥住座椅扶手,指节发白。
我回到旁听席后,他握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很重。
我没有抽开。
最后陈述时,孟世衡先低下了头。
他说自己辜负了信任,说想让儿子少走弯路,说愿意尽力退赔。
轮到罗致远,他先看父亲,再看我。
叔叔,我叫了您四年叔叔。
父亲没动。
罗致远的眼泪掉下来。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为钱拿出来,挣一笔再放回去,你们不会有损失。
公诉人提醒他,转款安排与关联账户的证据已经查明。
罗致远的肩膀垮下去。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发颤。
沈砚舟,你说句话。你以前最讲义气。
我坐着,没有接。
他往前挪了一步,膝盖忽然弯下去。
身边的人立刻制止,让他站好。
可他还是半跪在座位前,手指扣着边沿,哭得接不上气。
我后悔了。
我真后悔了。
我不该碰你的钱,不该弄你爸的签名。你帮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法庭再次要求他保持秩序。
他被扶起时,两条腿还在打颤。
父亲侧过头看我。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不是等我原谅。
是怕我又被一句兄弟拽回去。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
随后,我看向罗致远。
你不是后悔骗我。
你是后悔,我没把两亿交给你。
他张着嘴,眼泪挂在下巴上。
那句不是,说了半截,就再也没说下去。
宣判那天,判决把每个人实施的行为、对应的罪名和应承担的责任逐项读出。
孟世衡数罪并罚,执行有期徒刑十五年。
罗致远十三年。
许知意四年。
涉案财物继续依法追缴,相关损失分别进入后续追偿程序。
没有谁因为哭得够响,就少算一笔。
罗致远听见自己的刑期,整个人往椅背上滑。
他的嘴一直在动。
十三年。
十三年。
孟世衡想转头看他,被要求坐正。
许知意捂住脸,手指间全是眼泪。
我看着他们,没再开口。
上辈子,我在医院走廊求过罗致远。
哪怕退一点。
让我爸先住进去。
他那时隔着电话笑,说钱进了赌场,神仙也拿不回来。
这一次,我把手机关了机。
不接他的求救了。
【第十章】
判决生效后,唐宁把最后一批材料送到厂里。
能止付的款项已经止付。
能追缴的资金陆续返还。
不足的部分,依照生效文书继续执行。
她把每一项进度都写得很清楚,没有对我们说钱一定能全部回来。
父亲签完文件,把笔放下。
公司的账呢?
外部审计已经完成。历史采购还在逐笔整改,新的印章、审批和账户权限制度开始执行了。
父亲点头。
以后财务总监不能一个人既管印章,又管支付。亲儿子也不行。
他看向我。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唐宁笑了一下,把另一份文件递过来。
这是你的信托安排确认。资产仍由受托机构依约管理,你没有提出此次分配申请,不等于把未来所有权益送掉。要不要调整条款,之后再独立评估。
我没有急着翻最后一页。
我从第一页看起。
读到不懂的地方,就问。
父亲坐在旁边,没有催。
看到中间,他起身去倒水,回来时,把一只杯子放在我手边。
热气碰着指尖。
我盯了一眼,又继续读。
唐宁收好文件后,问我。
你现在还选六千?
选。
父亲在旁边接话。
先说清楚,生活费不是工资。厂里上班,另外按岗位算。干不好,该扣的照扣。
我抬头。
我上个月全勤。
迟到一次。
那次陪你复查。
父亲喝了口水。
那次算出差。
唐宁低头收拾包,肩膀抖了两下。
我也笑了。
笑完,喉咙忽然发紧。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问。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食堂卡,扔过来。
走,吃饭。
厂里的食堂正好包了饺子。
打饭师傅看见父亲,把勺子往旁边一放。
沈总,医生不是说您少吃肥肉?今天这个是白菜鸡蛋的。
父亲伸出餐盘。
给我十二个。
师傅数了十个。
先吃。别撑着。
父亲看向我。
你说,现在谁都能管我两句。
我接过自己的餐盘。
挺好。
我们坐在靠门的一张桌边。
隔壁有人聊新订单,有人问下个月能不能调班,有个工人举着手机,给同事看孩子刚发来的试卷。
父亲夹起饺子,吹了两下。
你宿舍的东西,搬完了吗?
搬完了。
学校那边呢?
材料都交了。造谣的内容做了澄清,涉及他们的处分,学校按程序处理。
父亲点头,没再问那三个人。
我也没提。
吃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
是门卫,说罗致远的母亲又来了,想见他。
父亲放下筷子。
有执行事项,联系律师。私事不见。
电话挂断。
他重新夹起那只饺子,蘸了一点醋。
我看着他,突然问。
爸,如果我真的把两亿弄没了呢?
他筷子停了一下。
你弄没的,先说清楚怎么弄没的。该追的追,该赔的赔,该承担的承担。
然后呢?
然后?
他把那只饺子放进我盘里。
然后回家吃饭。
我低下头。
热气往眼睛里钻。
父亲敲了敲我的餐盘。
问这些没用的干什么。钱再多,也不能拿去喂那种人。
我夹起饺子,咬了一口。
白菜脆,蛋皮带着油香。
我咽下去,点头。
知道了。
出了食堂,父亲往办公楼走。
我伸手拦住他。
复查报告上写了,饭后散步二十分钟。
他看了一眼表。
还有个会。
我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
推迟二十分钟。
父亲伸手想拿我的手机,我先把屏幕扣住。
他说我没大没小。
我没松手。
厂区门口的地面刚修过,留了一道没抹平的水泥坎。
我拉了他一下。
爸,看脚下。
他跨过去,反手拍了拍我的胳膊。
看见了。你爸还没老到走不动。
我陪他沿着厂房慢慢走。
走过第一扇门,里面有人喊沈总。
走过第二扇门,有人拿着检验单出来,让他签字。
他接过笔,先翻附件。
我站在旁边等。
签完,他把文件递回去,招手叫我跟上。
砚舟,走了。
我应了一声。
来了,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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