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夜,弹幕说数学只考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
同学连夜背诵,我背到七百位,手机没电了。
考场上,我把后三百位全瞎编了。
交卷后,穿红衣的同学接连倒下。
弹幕再次飘过:答对的,死。
可监考老师捡起我的卷子,说要替我改成满分。
【第一章】
教室里的钟停在下午三点。
第一滴血落在答题卡上时,我还在算自己能蒙对几位。
赵启坐在我前面。
他穿着学校统一发的红色短袖,后背印着金榜题名四个字。交卷前,他特意回头,把写满数字的答题卡举给我看。
江行,一千位,一位不差。你不是能背吗,怎么后三百位写得跟电话号码似的?
我没搭理他。
他把卷子放上讲台,走回来,刚要拍同桌的肩,鼻血就流了下来。
一滴。
两滴。
他伸手擦,血从嘴里涌出来,糊住了手指。
椅子翻了。
紧接着,第二排、第四排、靠窗那一列,接连响起桌椅碰撞声。
十八件红衣服,倒了十七件。
剩下的一个叫孙鹏。他捂着嘴,指缝里没有血,裤腿却湿了一片。
我攥着笔,指节顶得发白。
昨夜那行弹幕,再次从黑板前飘过去。
写对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的,死。
没有投影仪。
字浮在半空,经过日光灯,灯管里的光跟着缺了一截。
有人尖叫,有人往门口冲。
最先冲出去的男生撞到门框,下一秒,又从教室后门跌了进来。
他额头裂了道口子,捂着脸喊:外面还是这间教室!
监考老师唐岚站在讲台旁。
她没有喊人,也没有打急救电话。
她只把地上的答题卡捡起来,按考号排好。
别乱。录取开始了。
我盯住她的手。
她的袖口里,露出半张塑封卡。卡上有我们学校的校徽,底下压着四个字。
终审之前。
唐老师,赵启还有气。
坐在窗边的许知微跪下去,把赵启的头偏到一侧。
他胸口在动,得叫救护车!
唐岚把塑封卡塞回袖子。
不要碰录取考生。
我站起来。
我那张卷子,还压在她胳膊底下。
唐老师,把卷子还我。
她抽出来,目光停在后三百位。
你这个成绩,太差了。
她拿起红笔。
不过没关系。学校会帮你。
我跨过倒下的椅子,扑向讲台。
笔尖刚落到纸面,我扣住她的手腕,把答题卡从她胳膊底下抽了出来。
纸边划开我的拇指。
她猛地抬头:江行,你想干什么?
我把卷子折起来,塞进衣服里。
我的错题,不用你改。
教室后排传来一声笑。
贺嘉佑翘着腿,桌上还摊着没交的答题卡。
全场只有他穿白衬衫。
学渣就是学渣,送你分都不要。
我看着他。
昨天下午,就是他把一张贫困生资助表扔在我脚下。
表上写着,他家基金会替我承担了一年的住宿费。
实际一分钱没有。
他要我签名,配合拍照。
我没签。
他就当着全班的面,把我打工用的围裙挂到黑板上。
你哥当年不也靠我爸照顾?你们一家,端碗吃饭,放碗骂人。
那时我拽下围裙,只回了他一句。
你再提我哥试试。
现在,他用笔敲着桌面,又提了一次。
你哥要是有你这么不识抬举,也不用当三年前的满分榜样了。
我拇指上的血往衣服里渗。
贺嘉佑,昨晚的背诵卡,是你发的。
他停了笔。
全网都在背,关我什么事?
那你怎么不交卷?
四周静了。
孙鹏抬起头,盯住他的答题卡。
贺嘉佑伸手去盖。
我往前一步。
你们不是最看不起错答案吗?
现在,谁敢把自己的满分卷交上去?
广播响了。
先是一阵纸张摩擦声,随后传来校长贺有成的声音。
各考场注意,候补考生不得擅离座位。
本场终审,将于六十分钟后开始。
唐岚的脸上终于没了血色。
她看着我衣服里的卷子,嘴唇动了两下。
她说:你还没封卷。
贺嘉佑立刻站起来。
唐老师,按规定,他不能拿着答题卡。
我没退。
因为我也看见了。
讲台上的卷袋里,所有已经交上去的答题卡,都在往外渗血。
只有我手里这张,没有。
【第二章】
许知微抓起一件外套,压在赵启鼻子下面。
血浸透了布料。
她抬头问:谁带了手机?
没人回答。
手机全锁在楼下。考试前,贺有成亲自站在门口,要求我们把智能手表也摘掉。
孙鹏扶着桌子站起来。
我少写了两个数。
他声音劈了。
我最后两个忘了,所以我没死,是不是?
贺嘉佑把自己的卷子往桌肚里塞。
别听江行瞎说,谁知道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他指着我。
昨晚所有人都在背,就他背一半不背了。今天偏偏又是他没事。
几个人朝我看过来。
我把拇指按在桌角,止住血。
我背到七百位,手机没电了。
孙鹏喊:你不会充电?
我家被停电了。
他闭上嘴。
我看着贺嘉佑。
昨晚十点,你把我的工资结算单扣了,说我弄坏学校复印机。六百八十块,不给。我没钱给电表充值,这事你忘了?
贺嘉佑嘴角抽了一下。
谁知道你是不是装的。
我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结算单,拍在桌上。
右下角,印着他签收的名字。
那你现在给大家解释一下,为什么学校的背诵卡要收三千块,为什么买卡的人都发红衣服,为什么你一张卡没买,卷子却写满了?
孙鹏转向他。
你不是说是你爸争取的内部预测题?
贺嘉佑抬手推开他。
你自己买的,别赖我。
教室里响起一声闷咳。
赵启睁开了眼。
他眼白上爬满血丝,手指在地上抓,指甲划过瓷砖,发出刺响。
我蹲过去。
赵启,听得见吗?
他嘴里往外吐血沫,眼睛死死盯着讲台。
卷……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他的答题卡放在卷袋最上面。
考号最后两位,是十三。
我伸手去拿,唐岚挡住我。
离卷袋远点。
你刚才不是要替我改卷吗?我问。
她喉咙动了动。
那你也替他改一道。
不行。
为什么我能改,他不能?
广播里传来敲桌声。
唐岚,保持秩序。
她肩膀一缩。
我盯着她袖口。
那张卡上写了什么?
贺嘉佑走过来,抓住我的后领。
江行,别给脸不要脸。
我撞开他的胳膊,反手把他的笔袋扫到地上。
里面掉出一张黄色卡片。
卡片上印着五个字。
保留退出席。
许知微捡起来。
退出席是什么?
贺嘉佑扑过去抢。
她退到我身后,把卡片念了出来。
原考生完成替代确认后,可退出本场录取。承接人须为在场候补考生,须本人签署。
孙鹏的手松开了桌沿。
你一直不交卷,是等我们替你?
贺嘉佑抬腿踹向他。
滚开!
我拿椅背挡住。
金属撞上小腿,他弯下腰,额角冒出汗。
唐岚忽然开口:够了!
她把袖口里的塑封卡扯出来,丢给我。
你想看,就看!
卡上不是监考纪律。
是一份操作提示。
本人作答,本人确认。
终审之前,每位考生可申请一次原卷复核。
擅改他人作答者,承担代答责任。
我抬头看她。
你刚才要替我改卷。
她往后退了半步。
我只是想让你先补一张确认单。
讲台上,果然压着一叠空白表。
最下面一行印着:以上更正内容,均系本人真实作答。
签了,改动就算我的。
不签,责任就是改卷人的。
我抽出赵启的答题卡,放到他手边。
许知微,扶他的胳膊。
唐岚伸手想拦,又把手缩了回去。
我塞给赵启一支笔。
改最后一个数。随便改成别的。然后签名。
赵启握不住笔。
笔掉了两次。
第三次,我把笔杆抵进他指间,许知微托住他的肘。
他在最后一个数字上画了一道,写了个零。
确认栏里,他写完名字最后一笔,整个人猛地弓起来。
一大口血吐在我的鞋面上。
随后,他抓住我的手腕,喘出了第一口完整的气。
广播里的电流声停了。
贺有成不说话了。
我抬起头,看向墙角的监控。
校长。
原来,你也怕我们看规则。
【第三章】
赵启撑着地面坐起来。
他看见满地的红衣服,刚抬起的手又落了下去。
那些人怎么办?
许知微已经试过了。
第二排的女生没有回应,手指也不能弯。她把笔放进女生手里,笔沿着掌心滚落。
本人签名。
这四个字,把我们堵在了原地。
唐岚从讲台下拿出整本监考手册。
她把封皮撕掉,递给我。
赵启是最后一批交卷的。接收还没完成,所以能签字。其他人的意识已经不在这里了。
孙鹏伸手揪住她衣领。
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唐岚没有挣。
校长说,接收结束就会醒。他说这是脑科学选拔,只是过程不能对外公开。
那血呢!
孙鹏把沾血的手掌摊到她眼前。
唐岚嘴唇发抖。
我问过。他给我看了合作单位的文件。
贺嘉佑在后面说:都是成年人,自己选的路,别现在装无辜。
我把他那张黄色卡片折好,放进口袋。
他盯着我的动作,手背绷起青筋。
我翻开手册。
第一页就写着,本场考核以封存的标准答案为唯一判卷依据,完全相同者录取,其余候补。
第二页,是复核和代答责任。
第三页写着,本场未终审者,成绩可撤回;往届已终审者,仅可追责,不可撤回。
我翻页的手停住了。
往届?
唐岚垂下眼。
我只参加过今年。
我继续往后翻。
标准样本必须来自试考合格者的原始作答。
样本失实,基于该样本的当场成绩全部作废。
原卷须完整保存至复核结束。毁卷者承担所毁答卷的代答责任。
最后一页是一张流程图。
复核必须提交原卷。
复印件、照片、口头证明,都不算。
我用指尖压住标准样本四个字。
也就是说,真正要命的,不是数学题做对。
是你写出来的东西,跟它选中的答案一模一样。
许知微立刻抬头。
所以学得好不会害人。是他们把答案提前卖给了我们。
赵启盯着自己胸前的金榜题名,揪住衣领,撕开了一道口子。
三千块。
他牙齿咬得咯咯响。
我妈去给人洗了两个月碗。
我看向贺嘉佑。
你们卖的不是预测题,是报名表。
他往门口挪。
你有证据吗?
广播再次响起。
江行,把手册放下。
贺有成的声音压低了。
你母亲在校门外等你。她身体不好,经不起刺激。
我的手指收紧。
他接着说:你哥哥出事后,学校替你家处理了多少麻烦,你应该清楚。不要把所有人的机会都毁了。
我抬头。
我哥到底怎么死的?
广播里没有回答。
三年前,江衡参加过学校的封闭选拔。
人被抬出来时,身上盖着白布。
学校给我妈看了一张满分成绩单,说他考完突发疾病。
那张纸被我妈压在箱底。
她每年都拿出来擦一遍塑封。
她说,你哥再苦,也没耽误学习。
现在,唐岚把手册翻到了最后一页的背面。
纸页粘在封底上。
她用指甲抠开,露出一张样本登记表。
登记表右上角,贴着一寸照片。
我看见那双眼睛,耳朵里顿时只剩嗡声。
我哥。
照片下面印着他的名字。
基准样本:江衡。
贡献内容: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
我往下看。
最后一栏写着:原始得分,九十九点九。
满分,一百。
我把手册压在讲台上。
我哥少对了一位。
许知微凑过来,指尖停在那行小字旁。
可学校公布的是满分。
空中的弹幕再次亮了。
写对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的,死。
紧跟着,又挤出一行字。
我没写对。
那一行字断断续续,末尾拖着一道血痕。
我没写对,为什么录取我?
我抬起头。
浮在黑板前的,根本不是网友的评论。
是我哥三年前没能送出去的申诉。
【第四章】
贺嘉佑伸手去扯那张登记表。
我把手册合上,砸在他手背上。
他抽回手,骂了一句,抬脚踢翻讲台边的椅子。
江行,你哥死了三年,你拿死人吓唬谁?
我揪住他的领口,把他按在讲台上。
告诉我,原卷在哪。
他脖子抵着桌沿,仍在笑。
你找到了又怎么样?你哥能活?
我把黄色退出卡压在他眼前。
你再说一句,我就把这张卡交给外面的人。
他脸上的笑收住了。
门缝下,正往里伸一只手。
手背上有考号,指甲全翻了起来。
赵启拎起凳子,横在门后。
外面有人!
唐岚看了一眼,冲过去拧上门锁。
别开,是往届候补。
孙鹏贴着墙往后缩。
不是说候补不用死吗?
不用录取,不等于能出去。
唐岚把流程图翻给我们看。
全场终审结束,出口开启。未获退出资格的考生,在终审失败后继续候补。
我问:他们候补多久了?
唐岚没有出声。
门外响起抓挠声。
有人贴着门板说:给我一个位置。
第二个声音接上来:我会背,我全会背。
贺嘉佑望着门缝,喉结上下滚动。
我松开他的领口。
原卷。
他抹了把脖子。
地下一层,阅卷档案室。所有试考卷都在那儿。
钥匙呢?
总监考拿着。
广播里,贺有成咳了一声。
嘉佑,回座位。
贺嘉佑立刻闭嘴。
我抄起讲台上的话筒。
话筒没通电。
唐岚按住我的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工作卡,刷过侧面的读卡槽。
绿灯亮了。
她只说了一句:我女儿,也在这栋楼里。
我把话筒拿到嘴边。
所有还醒着的同学,先看自己的卷子,不要签任何空白确认单。
贺有成吼道:切断七考场广播!
电流刺进耳朵。
我把话筒举近。
完整抄对一千位的人,正在被接收。尚能握笔的,申请原卷复核,改掉一位,再本人签名。已经失去回应的,不要冒签,先让他侧躺,保持呼吸。
唐岚撑住控制台。
另一只手从主机里拔出一根线。
贺有成的声音断了。
我接着说:我是七考场江行。退出席要找人替命。有人拿卡让你签字,别签。
走廊里传来拍门声。
不是一间。
接连几间教室,都有人在喊。
老师,把卷子拿出来!
我们要看规则!
贺嘉佑朝我扑过来。
赵启抡起椅子,砸在他前面的地上。
椅腿断了一根。
你敢碰他试试。
贺嘉佑停住,抬头看向赵启。
你昨天还跟着我笑他。
赵启把沾血的外套扔在他脸上。
昨天我眼瞎。
他握紧半截椅腿。
今天,你再让我瞎一次?
墙上的钟跳了一格。
三点十五分。
手册边缘浮出一行字:所有当前考生完成封卷,可开放复核通道。
我看向贺嘉佑桌肚里的卷子。
全场,只剩他没交。
我伸出手。
交卷。
他往后退。
我不要录取。
那就改错一位,按候补交。
他的目光在我的衣领和口袋之间转。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等我害怕。
等我求他。
我把他的答题卡抽出来,平放在桌面。
我不会替你改,更不会替你签。笔在这儿,路也在这儿。
门外的指甲声停了。
有人贴着门缝念出了他的名字。
贺嘉佑。
我们等你爸三年了。
他手一抖,笔尖戳穿了纸。
最后,他划掉末位数字,签了名。
唐岚把全班答卷装袋,压上封条。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走廊尽头,亮起一盏绿灯。
灯下站着贺有成。
他手里拿着一张盖好章的表。
江行,过来。
把这个签了,我让你见你哥。
【第五章】
我没有走过去。
先把表展开。
贺有成站在绿灯下,西装领子一丝不乱。
纸被他捏在指间。
自愿承接录取资格确认书。
我念出第一行。
你管这个叫见我哥?
你进了档案,就能见到他。
贺有成把表放到窗台上。
你们兄弟感情那么好,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许知微伸手抓住我的胳膊。
我把手册递给她。
拿稳。
贺有成的目光跟着手册移动。
那是监考资料。带出考场,算违规。
你先解释九十九点九。
他没看我。
当年的技术问题,已经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把我哥最后一位改对?
他抬起眼。
江行,有些孩子需要一点帮助,才能跨过那道门。你哥哥是全校最好的学生,只差一位,难道要让他三年白学?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倒下的时候,你也这么说?
贺有成把窗台上的表推过来。
你母亲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你最好想清楚。
走廊窗户突然亮了。
窗外不是操场。
是一排排铁架,架子上放着卷盒。每只盒子上都贴着名字,有的盒缝里往外挤着手指。
我听见有人喊妈妈。
声音从两侧的玻璃里钻出来,贴着耳膜,越来越近。
贺有成敲了敲窗框。
看见了?这里不听你讲道理。
他把笔递过来。
我能保你出去,也能让你留下。
我没接。
你要真能随便决定,干什么非让我签名?
笔悬在半空。
我盯住他的眼睛。
你没有想让谁死,谁就死的本事。你得骗我们自己写,自己认,自己把名字交出去。
贺有成收回笔。
他转向唐岚。
唐老师,你女儿的复核申请,正在我办公室。
唐岚的手按在胸口。
她问:她还活着?
只要你把江行带过来。
走廊里静了两秒。
唐岚朝我伸出手。
我往后退,鞋跟碰到门槛。
她的手越过我,抓住了墙上的消防锤。
玻璃碎了。
碎渣落在她头发上,她把锤子拽下来,砸向贺有成身后的读卡器。
他抬手护脸。
金属外壳凹进去,绿灯熄了。
唐岚喊:跑!那边是楼梯!
赵启撞开贺嘉佑,顶着门让我们过去。
我最后回头时,贺有成正拿着一张工作证,按向唐岚的胸口。
她没有躲。
她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冲我吼:我姓唐,监考编号零七!出去之后,一个字也别替我瞒!
门在我们身后合上。
楼梯间潮得发凉。
我踩下第一级台阶,鼻子里钻进霉纸和铁锈的味道。
孙鹏也跟了过来。
他扶着扶手喘气。
我知道办公室在哪。我帮你们。
赵启抬手把他拦在后面。
你先离我们远点。
孙鹏低着头。
我就是想活。
没人接他的话。
我们走到负一层。
阅卷档案室的门是开的。
门口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有一部电话、一台打孔机,还有一本登记册。
许知微翻开第一页。
我看见我哥的名字。
名字后面,不是日期。
是钱。
三百万元,基准样本授权费。
收款人,贺有成。
那张我妈擦了三年的满分成绩单,原来是一张收款凭证。
【第六章】
我把登记册往后翻。
纸页一张张黏着,揭开时能听见细小的撕扯声。
每一笔钱,都对应一个考号。
十万元,特殊退出席。
三千元,定向备考资料。
六十万元,次级样本推荐。
赵启扶着桌沿,手背上全是血痂。
他问:到底是什么东西在给他们钱?
桌上的电话响了。
铃声把孙鹏吓得一哆嗦。
我按下免提。
贺有成的声音传出来。
你看见的那些款项,都是正常教育投资。
谁投的?
你不需要知道。
我往档案室里看了一眼。
铁架最深处,有一块嵌在墙里的屏幕。
屏幕上滚动着红字。
当前样本应用范围:十二个考场。
当前接收人数:一百七十三。
终审剩余时间:三十二分钟。
我把电话往屏幕方向推了推。
这也叫教育?
贺有成呼吸重了。
三年前,学校的债务已经还不上了。工资发不出,楼盖到一半,家长堵着门退费。合作方找来时,我没有别的选择。
你可以不拿学生填。
那谁填?
他声音拔高。
你吗?你们这些人,只要成绩,只要升学率,只要孩子有出息!江衡当时拿到了最高分,所有人都在等那张满分卷,我不过是纠正了一位!
我握住电话边缘。
所以,你确实改了。
电话里停了一瞬。
随后,他说:你录音也没用。这里认原卷,不认你的小聪明。
我看向登记册。
原卷在哪里?
江行,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带着册子回来,我给你一个退出席。
我把电话放回座机。
赵启问:挂了?
没有。
我把音量调到最小。
让他听着。
许知微指向登记册第三列。
基准样本原件,甲区零一号柜。复核申请人凭本场考号领取,须原卷保管人授权。
原卷保管人,还是贺有成。
我走到柜前。
柜门上有两道槽。
一道放准考证,一道放授权卡。
柜顶贴着一张提示:原卷交接,责任随签名转移。
我蹲下来,摸了摸锁口。
不是普通锁。
缝里有血,在缓慢往上爬。
许知微从旁边拿起一册借阅记录。
最近一次调卷,是昨天晚上。
谁调的?
贺嘉佑。
我回头。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贺嘉佑扶着栏杆,一步一步下来。
他手里拿着授权卡。
原件我看过。江衡最后一位确实错了。
他把卡举起来。
你想拿,就把我的退出卡还我。
赵启提起椅腿。
贺嘉佑立刻往后退。
打坏了卡,谁也拿不到!
我拦住赵启,把黄色卡片掏出来。
一手交卡,一手授权。
贺嘉佑盯着我。
我要你先签承接。
那你拿不到卡。
双方隔着一张桌子。
屏幕上的数字跳成二十九分钟。
孙鹏忽然开口:我签。
赵启转头。
你疯了?
孙鹏咽了口唾沫。
我妈在他们食堂上班。他爸说过,只要我配合,今年就把她转成正式工,还给我安排大学。
他朝贺嘉佑伸手。
卡给我。
贺嘉佑看着他,笑了。
还是你识相。
我抓住孙鹏的胳膊。
你签了,就得替他进去。
孙鹏想抽手,又停住。
他抬头看我。
江行,对不起。
下一秒,他拽住我的手,把一支笔往我掌心里塞。
贺嘉佑冲过来,将确认表铺在桌上。
表格最底下,已经印好了我的名字。
不是让孙鹏替他。
是让孙鹏按住我,替他完成最后一笔。
【第七章】
笔尖扎进我的掌心。
我没有往后抽。
我往前撞。
额头磕上孙鹏的鼻梁,他松手捂脸,血从指缝里往下滴。
贺嘉佑扯住我的衣服,半张确认表贴到了我手上。
他喊:签!你家收过我家的钱,就该还!
我掰住他的拇指,把他的手按到打孔机下面。
他还想挣,赵启已经扑了过来。
桌子撞向墙面。
电话落地,贺有成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嘉佑,别签任何别的东西!
我听见这句,手停了。
贺嘉佑也听见了。
他脸上刚挤出的笑,一点点收回去。
我低头看向桌上的借阅登记。
昨天那一栏,签着他的名字。
我把登记册翻过来,送到他眼前。
原卷是谁借出来的?
他咬着牙不说话。
我念出那行字。
调阅人贺嘉佑,受托保管期限至本场终审结束。
责任随签名转移。
这句话,正贴在他头顶。
我问:你爸刚才为什么不自己下来?
贺嘉佑盯着登记册,呼吸开始断续。
他想替你保管原卷,还是想让你替他保管责任?
地上的电话里,贺有成吼道:他在挑拨!
我松开贺嘉佑。
他弯着腰,抓起听筒。
爸,这个保管是什么意思?
先把授权卡拿回来。
你先告诉我!
别闹,原卷不出问题,你就没事。
贺嘉佑抬头看向屏幕。
上面一百七十三个名字,正逐个变成灰色。
他把听筒贴到耳边。
要是出了问题呢?
电话里没有声音。
他又问了一遍。
要是出了问题呢!
我拿起确认表。
它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退出资格不豁免本人监考、保管及代答责任。
我把那行字指给他看。
你以为找个人替你答题,你就能走。
可你爸早给你留了另一份卷子。
贺嘉佑忽然把电话砸在地上。
塑料壳裂了,铃声短促响了一下。
他喘着气,扭头冲进档案柜前,把授权卡插了进去。
柜门弹开。
我爸不会害我。
他反复说。
他就我一个儿子。
铁柜里没有满满一箱卷子。
只有一个卷袋。
卷袋背面,附着原卷流转表。
贺嘉佑把它抽出来,刚看一眼,就把纸攥皱了。
流转表上写着:本次原卷如发生灭失、损毁,由现保管人承担全部责任。
他把纸举到我面前。
我爸说,这就是签个收件!
我伸手拿卷袋。
他忽然把卷袋抢回去,朝旁边的碎纸机退。
你不许看。
他眼珠转向机器,再转向我。
你看了,我爸就完了。
许知微把柜门上的提示扯下来,拍到碎纸机上。
毁卷者承担代答责任。你要不要自己读一遍?
贺嘉佑伸出去的手僵住。
他想把卷袋往回收,又被赵启挡住了路。
我抓住卷袋另一端。
三年前,我哥也跟你一样。
觉得站在讲台上的人,不会害他。
贺嘉佑的手一点点松开。
我抽出卷袋。
封面上,是我哥的字。
姓名:江衡。
我认得那个衡字。
左边写得窄,右边最后一笔压得重。
我把卷袋放平,沿封口揭开。
里面有三张纸。
原始答卷。
成绩更正单。
还有一张申诉表。
申诉表最上面写着:我不申请加分。
再往下,是一行被红笔划掉的字。
请把我改回不合格。
赵启的椅腿落在地上。
许知微捂住嘴,眼泪砸在手背上。
我没抬头。
我把那张纸翻到背面。
背面写着:总监考拒绝复核,申请转交下一场。
申请人,江衡。
这份申诉,等了三年。
【第八章】
原卷最后一位,确实错了。
铅笔写的四,被红笔改成了九。
旁边有批注:考生笔误,按实际掌握情况校正。
批注人,贺有成。
我把更正单展开。
上面只有总监考签名,没有考生签名。
许知微指着空白确认栏。
江衡没认。
我点头。
柜后的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三年前的申诉记录展开了。
我哥站在一张桌子后面,校服袖子卷着,手里攥着卷子。
画面没有声音。
字幕一行一行往外滚。
我最后一位记错了,不是笔误。
旁边有人倒下,我要撤回。
你不能替我签。
屏幕闪烁。
贺有成的手伸进画面,拿走了他的卷子。
我哥往前追,身体撞到桌角,嘴里涌出血。
他扶着桌面,仍在写。
写对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的,死。
那行弹幕,就从这张申诉表上来。
屏幕边缘还有运行记录。
往届未结申诉,在同源样本再次启用时,向本场考生公开。
传播介质,校内教学网络。
我想起昨晚。
学校官方账号突然开了直播,黑板上只有一道数学题。
随后,直播被全网转发。
贺有成用我哥的答卷招来新考生,也把压了三年的申诉重新放了出来。
他以为能继续卖一场满分。
却没想到,旧卷上的人还在告他。
屏幕下方有复核受理口。
我拿着原卷,刚往前送,铁闸砰地落下。
贺有成出现在档案室门口。
他手里握着总监考控制器。
身后跟着两个穿灰衣的男人。
男人胸前没有工作证,只有考号。
他们的脸埋在阴影里,袖口滴着水。
贺有成说:卷子给我。
贺嘉佑冲过去。
爸,你把保管责任转回去!
贺有成抬手就是一巴掌。
谁让你开柜的!
贺嘉佑捂着脸,往后退。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不要听他挑拨!
贺有成绕开他,盯着我手里的卷袋。
你哥当时只要听话,就不会受那么多罪。你也一样。
我把原卷递给许知微。
她接过来,塞进外套内侧。
贺有成朝两个灰衣人抬了抬下巴。
带回考场,补做确认。
灰衣人走过来。
赵启拿起半截椅腿,砸向其中一个的肩。
木头断了。
那人的肩膀凹下去,又鼓起来,手掌扣住赵启的喉咙。
赵启脸上的血色往上顶,脚尖离地。
我抄起桌上的登记册,砸在对方脸上。
纸页散开。
一张旧名单贴住他的额头。
他停住了。
我看见名单上,有他的照片。
试考候补,陈立。
我朝他喊:陈立!你不是监考,你是考生!
他的手松了半寸。
贺有成按下控制器。
灰衣人身体一抽,再次收紧手指。
我指着许知微怀里的卷袋。
样本失实,本场作废。你们等的出口才能开!他把你们留了三年,你还替他看门?
灰衣人的头转向贺有成。
他嘴唇裂开,露出一排染黑的牙。
三年?
贺有成后退。
别听他的。你们的名额还在审核。
另一名灰衣人抬起头。
我听见纸张从他喉咙里摩擦出来。
去年,你也是这样说的。
贺有成连按几下控制器。
屏幕上的名字全闪了一遍。
终审剩余时间,八分钟。
档案室里的卷盒开始震动。
有人在里面敲。
一声接着一声。
贺有成拔出总控钥匙,转身往外跑。
受理口被他锁死了。
孙鹏扑到门口,想拦他,被一脚踹开。
贺嘉佑伸手去拉父亲。
爸,带我走!
贺有成把他的手甩开。
守住他们!你现在是保管人,出了事,你也逃不掉!
门被关上。
走廊里传来上锁声。
贺嘉佑站在门前,掌心还保持着抓人的姿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用拳头砸门。
爸!
门外,脚步声没有停。
他又砸了一下。
爸,我是嘉佑!
这一次,没有回应。
【第九章】
我抓住贺嘉佑的后领,把他从门前拉开。
总控钥匙能开哪几个地方?
他蹲在地上,嘴里反复念着不可能。
我拽住他的头发,让他看向屏幕。
六分钟。
你再等,他就把你也封进去了。
贺嘉佑的牙齿打着颤。
主考场……主考场还有一个受理口。
在哪里?
礼堂。终审台。
我转向两个灰衣人。
你们要继续等,还是跟我出去?
陈立抬起手,掌心贴在门上。
铁门往外鼓起。
另一人把指尖伸进门缝。
金属尖叫起来,门锁被扯出半截。
赵启撞上去。
门开了。
我带着许知微往楼梯跑。
鞋底踩过血水,扶手冰得刺骨。楼上不断响起桌椅倒地的声音,广播在重复终审提示。
三百六十名考生,请确认最终成绩。
三百六十名考生,请确认最终成绩。
我跑过七考场。
门开着。
唐岚靠在墙边,额头上缠着一截衬衫袖子。
她身旁坐着一个女孩,正攥着笔,在复核单上签名。
唐岚抬头看见我,扶着墙站起来。
原卷拿到了?
我拍了拍许知微的外套。
礼堂。
她转身抓起教室里的话筒。
所有尚能行动的考生,到礼堂!带上你们的答题卡!
我们推开礼堂门时,贺有成正在终审台上签字。
台下坐着十几个拿黄色卡片的人。
他们听见声响,齐齐回头。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
贺校长,你不是说普通考生不会过来吗?
贺有成没回答。
他盯着我身后的两个灰衣人,握笔的手开始抖。
终审还没开始,你们违规离岗。
陈立往前走了一步。
我要复核。
贺有成拿起话筒。
江行扰乱考场,剥夺复核资格!
我从唐岚手里接过手册,举起来。
哪一页?
他嘴角扯动。
我是总监考。
所以你就能给自己加规则?
赵启扶着门,后面不断有学生涌进来。
有人拖着受伤的腿,有人背着昏迷的同学。
红衣服上的字被血盖住,走一步,就往地上滴一下。
贺有成抬手指向他们。
你们要想清楚!这些成绩一旦作废,退出席也会作废!你们花的钱,一分都退不回来!
那个中年男人扑向我们。
我儿子的名额不能没!
许知微往后退。
他抓住她外套的一角,用力撕扯。
赵启撞过来,把人顶在椅背上。
你儿子的名额,拿谁的命换?
男生们跟着冲上来。
椅子被推开,一条路空了出来。
我拿着卷袋,走到终审台前。
受理口就在桌面中央。
贺有成把手按上去。
你哥已经死了。你这么做,什么也得不到。
我看着他。
谁说我要得到什么?
我把他的手拽起来,压在桌面。
我是来把你拿走的,还回去。
贺有成用另一只手抓起订书机,砸向我的手背。
第一下,我没松。
第二下落下来前,贺嘉佑从旁边扑上台,抱住了他的胳膊。
爸,你把责任转回去!
贺有成挣扎。
滚开!
你签字!
贺嘉佑把借阅登记摊在他面前。
你说只是收件,你说不会有事!
贺有成抬肘撞开他。
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这个时候给我添乱!
贺嘉佑跌坐在地上。
他仰着脸,嘴巴张着,半天没有出声。
我趁这一瞬,把原卷送进了受理口。
机器没有动。
屏幕亮起提示。
请原卷现保管人确认交接。
贺有成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短促,发干。
嘉佑,别签。签了,我们都完了。
我把笔递给贺嘉佑。
你不签,原卷就继续在你名下。终审之后,再没人替你解释。
贺嘉佑盯着笔。
贺有成蹲下来,抓住他的肩膀。
儿子,听爸的。爸爸会带你出去。
贺嘉佑抬起头。
刚才在地下,你听见我叫你了吗?
贺有成的手停住。
我叫了你两次。
贺嘉佑攥住笔。
你没回头。
他趴到桌边,在交接栏里签下名字。
机器咔哒一响。
原卷被吸了进去。
贺有成扑过去,指甲抠进受理口,只扯出两道血印。
退回来!我是总监考!
屏幕开始逐项显示。
原始作答,与标准样本不一致。
存在未经考生确认的更正。
更正人签名核验,通过。
更正人,贺有成。
台下没有人说话。
我听见自己手背上的血滴在桌面。
一滴。
又一滴。
贺有成摇头。
那不叫改答案,是纠错。是为了学校,为了所有学生!
屏幕继续往下滚。
样本失实。
本场成绩作废。
一排排名字,从灰色重新变成黑色。
礼堂后面,有人咳出了声。
一个被背进来的女生睁开眼,抓住同学的袖子。
我的卷子呢?
背着她的女生跪了下去,脸埋在她肩上,肩膀不停抖动。
贺有成跌坐在椅子上。
他指着唐岚,又指向那两个灰衣人。
不是我一个人。她也参与了!他们也收了钱!
唐岚站在台下。
我会认。
她把工作证放到桌面。
你先认你的。
屏幕最下面,出现最后一行。
往届原卷追责:未经确认擅改作答,更正人承担代答责任。
贺有成猛地站起来。
不行!我不是考生!
桌上浮出一张空白答题卡。
姓名栏里,他的名字一笔一画显出来。
他扑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裤腿。
江行,我给你钱。三百万,五百万,学校也给你!你妈的房子,我替你买!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膝盖砸在地上,手还往前伸。
你哥的事,我道歉。我给他立碑,我让全校都记住他!
我蹲下来,看着他。
我哥不要加分。
他嘴唇发颤。
他要回家。
贺有成眼眶里涌出血。
他抬手去捂,血从指缝间往下流。
那张答题卡上,一千位数字逐行填满。
最后一位,是九。
正是他亲手改上去的那个九。
他瘫在桌脚,反复摇头。
我不考了。
我不考了,给我改错一位……
我站起身。
往届已经终审。
这条规则,是他亲口念给我哥听过的。
现在,他一句也没能改。
【第十章】
礼堂的钟终于走了。
秒针响了一下。
门外照进来的,不再是绿灯。
操场上有人跑,救护车的鸣笛穿过窗户,撞进礼堂。
赵启扶着椅背,伸手挡住眼睛。
真的是外面?
许知微捡起地上的半瓶水,拧开,倒在门槛上。
水流出门,顺着台阶往下淌。
她走出去,又退回来。
没有绕回来。
赵启扔掉了手里的断椅腿。
他先笑了一声,随后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喉咙里全是压不住的喘气。
我转身去拿原卷。
受理口把卷袋退了出来。
我哥那张答题卡上的红色九字,已经褪掉。
原本写错的四,还留在纸上。
成绩栏里,九十九点九后面,盖着一个黑章。
撤销错误认定。
许知微走到我旁边。
你哥呢?
我看向台后的屏幕。
本场名单全部清空。
往届档案还在。
我早就看过那条规则。
已终审者,仅可追责,不可撤回。
可真到这时候,我还是站着没动。
我盯着江衡那一栏,等它再亮一下。
哪怕只亮一下。
屏幕没有变。
陈立走到终审台前,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考号。
那串数字脱落下来,落地时碎成了纸屑。
其他候补从礼堂两侧走出来。
有的人穿校服,有的人衣服上还别着旧准考证。
他们经过门口,身体一点点透出外面的光。
陈立停在我身边。
他伸手,碰了一下卷袋。
谢谢。
他的手指从纸上穿过去。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有没有见过我哥,话到嘴边,又停住。
他已经走下台阶。
阳光落在他肩头,考号最后一片纸屑被风带走。
我低头,发现卷袋里还剩一张纸。
就是那张申诉表。
正面全是复核理由。
背面最下面,有一行被折痕挡住的小字。
我把纸展开。
请联系家属,不要告诉我妈是满分。
她会以为,我是高兴坏了才没回家。
我攥住纸边。
拇指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渗进折痕。
我用袖口去擦,越擦越乱。
许知微按住我的手,把自己的校服铺在桌上。
放这儿。
别再蹭了。
我把那张纸放下,手指却一直松不开。
救护人员冲进礼堂。
有人扶住我的肩,问我哪里受伤。
我说,先看他们。
对方用手电照了照我的眼睛,又托起我的手背。
你也得处理。
他把纱布绕过我的掌心。
针孔、划伤、订书机砸出来的口子,都在往外渗血。
我这才发现,手已经弯不起来了。
礼堂另一边,贺嘉佑想跟着担架出去。
赵启横过一步,挡住他。
你的卷子没事,不代表你做过的事没事。
贺嘉佑朝旁边看。
贺有成的位置,只剩一张写满数字的答题卡。
他膝盖一弯,跪在了台阶上。
我不知道会死人。
孙鹏扶着门框,鼻梁肿着。
你给我承接表的时候,说只要把江行按住,后面的事不用我管。
贺嘉佑抬头骂:你闭嘴!
孙鹏没躲。
他转向走进来的警察。
我按了他。我还帮他们收过钱。我手机里有转账和聊天记录。
赵启把黄色卡片、借阅登记和资助表,一样样放到警察面前。
我补了一句。
学校地下有账册,原件别落下。
警察看了一眼礼堂里的血,又看向我们。
谁都别删东西,谁都别单独走。
唐岚把女儿交给医护人员,自己走到旁边,伸出双手。
她没有抱孩子,也没有说自己是为了谁。
她只报了姓名和监考编号。
我听见她女儿在担架上叫妈妈。
她回头看了一眼,脚停住,最后还是走向了警察。
我抱着卷袋走出礼堂。
校门外挤满了家长。
我妈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攥着一瓶水。
她看见我,先看我的脸,再看我缠着纱布的手。
怎么弄的?
她伸手想碰,又收回去,嘴唇已经失了颜色。
我把没受伤的那只手递给她。
妈,我出来了。
她握住我,手指抖得扣不紧。
出来就好。咱不考了,先去医院。
我站着没动。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到怀里的卷袋。
那上面,露着江衡两个字。
她手里的水瓶掉在地上。
我把卷袋抱紧了一点。
妈,哥最后一位写错了。
我妈看着我。
我继续说。
他没答满分。
是别人改了他的卷子。
她嘴唇张开,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我就说。
我就说他不会连招呼都不打。
她抬手去碰卷袋上的名字,指尖贴在那个衡字上,一下也没挪。
我把申诉表给她看。
她读得很慢。
读到最后一句,她蹲了下去。
水瓶还在脚边滚。
我跟着蹲下,没受伤的手撑住她的背。
她抓着我的衣服,额头抵在我肩上。
周围的人往后退了几步。
没人催我们。
去医院的车上,我妈把原卷平放在膝盖上。
她从包里找出一张旧纸巾,想擦掉纸角的血。
我按住她。
别擦,还要留证。
她点点头,把纸巾叠好,攥在手里。
我的手机从物品袋里取出来,屏幕刚亮,赵启就发来一条消息。
有人说,还是当学渣好,答错才能活。
你说,我该怎么回?
我看着手里的手机。
昨晚背到第七百位时,它就在这只手里黑了屏。
我曾经以为,自己只是运气好。
我用没受伤的拇指,慢慢打下一行字。
不是学得好该死,是有人把害人的东西,印成了标准答案。
发出去后,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我妈抬头问我。
手好了,还考吗?
考。
还读书?
读。
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把我的胳膊托住。
车拐过学校门口。
那块宣传满分榜样的广告牌,被警戒带围了起来。
牌子上,我哥穿着校服,笑得露出一颗虎牙。
我把卷袋从我妈膝盖上拿起来,封好。
这一次,里面没有满分成绩单。
只有他自己的答案。
错了一位。
一位也不许别人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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