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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21:04

高考前夜,弹幕说数学只考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

同学连夜背诵,我背到七百位,手机没电了。

考场上,我把后三百位全瞎编了。

交卷后,穿红衣的同学接连倒下。

弹幕再次飘过:答对的,死。

可监考老师捡起我的卷子,说要替我改成满分。

【第一章】

教室里的钟停在下午三点。

第一滴血落在答题卡上时,我还在算自己能蒙对几位。

赵启坐在我前面。

他穿着学校统一发的红色短袖,后背印着金榜题名四个字。交卷前,他特意回头,把写满数字的答题卡举给我看。

江行,一千位,一位不差。你不是能背吗,怎么后三百位写得跟电话号码似的?

我没搭理他。

他把卷子放上讲台,走回来,刚要拍同桌的肩,鼻血就流了下来。

一滴。

两滴。

他伸手擦,血从嘴里涌出来,糊住了手指。

椅子翻了。

紧接着,第二排、第四排、靠窗那一列,接连响起桌椅碰撞声。

十八件红衣服,倒了十七件。

剩下的一个叫孙鹏。他捂着嘴,指缝里没有血,裤腿却湿了一片。

我攥着笔,指节顶得发白。

昨夜那行弹幕,再次从黑板前飘过去。

写对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的,死。

没有投影仪。

字浮在半空,经过日光灯,灯管里的光跟着缺了一截。

有人尖叫,有人往门口冲。

最先冲出去的男生撞到门框,下一秒,又从教室后门跌了进来。

他额头裂了道口子,捂着脸喊:外面还是这间教室!

监考老师唐岚站在讲台旁。

她没有喊人,也没有打急救电话。

她只把地上的答题卡捡起来,按考号排好。

别乱。录取开始了。

我盯住她的手。

她的袖口里,露出半张塑封卡。卡上有我们学校的校徽,底下压着四个字。

终审之前。

唐老师,赵启还有气。

坐在窗边的许知微跪下去,把赵启的头偏到一侧。

他胸口在动,得叫救护车!

唐岚把塑封卡塞回袖子。

不要碰录取考生。

我站起来。

我那张卷子,还压在她胳膊底下。

唐老师,把卷子还我。

她抽出来,目光停在后三百位。

你这个成绩,太差了。

她拿起红笔。

不过没关系。学校会帮你。

我跨过倒下的椅子,扑向讲台。

笔尖刚落到纸面,我扣住她的手腕,把答题卡从她胳膊底下抽了出来。

纸边划开我的拇指。

她猛地抬头:江行,你想干什么?

我把卷子折起来,塞进衣服里。

我的错题,不用你改。

教室后排传来一声笑。

贺嘉佑翘着腿,桌上还摊着没交的答题卡。

全场只有他穿白衬衫。

学渣就是学渣,送你分都不要。

我看着他。

昨天下午,就是他把一张贫困生资助表扔在我脚下。

表上写着,他家基金会替我承担了一年的住宿费。

实际一分钱没有。

他要我签名,配合拍照。

我没签。

他就当着全班的面,把我打工用的围裙挂到黑板上。

你哥当年不也靠我爸照顾?你们一家,端碗吃饭,放碗骂人。

那时我拽下围裙,只回了他一句。

你再提我哥试试。

现在,他用笔敲着桌面,又提了一次。

你哥要是有你这么不识抬举,也不用当三年前的满分榜样了。

我拇指上的血往衣服里渗。

贺嘉佑,昨晚的背诵卡,是你发的。

他停了笔。

全网都在背,关我什么事?

那你怎么不交卷?

四周静了。

孙鹏抬起头,盯住他的答题卡。

贺嘉佑伸手去盖。

我往前一步。

你们不是最看不起错答案吗?

现在,谁敢把自己的满分卷交上去?

广播响了。

先是一阵纸张摩擦声,随后传来校长贺有成的声音。

各考场注意,候补考生不得擅离座位。

本场终审,将于六十分钟后开始。

唐岚的脸上终于没了血色。

她看着我衣服里的卷子,嘴唇动了两下。

她说:你还没封卷。

贺嘉佑立刻站起来。

唐老师,按规定,他不能拿着答题卡。

我没退。

因为我也看见了。

讲台上的卷袋里,所有已经交上去的答题卡,都在往外渗血。

只有我手里这张,没有。

【第二章】

许知微抓起一件外套,压在赵启鼻子下面。

血浸透了布料。

她抬头问:谁带了手机?

没人回答。

手机全锁在楼下。考试前,贺有成亲自站在门口,要求我们把智能手表也摘掉。

孙鹏扶着桌子站起来。

我少写了两个数。

他声音劈了。

我最后两个忘了,所以我没死,是不是?

贺嘉佑把自己的卷子往桌肚里塞。

别听江行瞎说,谁知道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他指着我。

昨晚所有人都在背,就他背一半不背了。今天偏偏又是他没事。

几个人朝我看过来。

我把拇指按在桌角,止住血。

我背到七百位,手机没电了。

孙鹏喊:你不会充电?

我家被停电了。

他闭上嘴。

我看着贺嘉佑。

昨晚十点,你把我的工资结算单扣了,说我弄坏学校复印机。六百八十块,不给。我没钱给电表充值,这事你忘了?

贺嘉佑嘴角抽了一下。

谁知道你是不是装的。

我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结算单,拍在桌上。

右下角,印着他签收的名字。

那你现在给大家解释一下,为什么学校的背诵卡要收三千块,为什么买卡的人都发红衣服,为什么你一张卡没买,卷子却写满了?

孙鹏转向他。

你不是说是你爸争取的内部预测题?

贺嘉佑抬手推开他。

你自己买的,别赖我。

教室里响起一声闷咳。

赵启睁开了眼。

他眼白上爬满血丝,手指在地上抓,指甲划过瓷砖,发出刺响。

我蹲过去。

赵启,听得见吗?

他嘴里往外吐血沫,眼睛死死盯着讲台。

卷……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他的答题卡放在卷袋最上面。

考号最后两位,是十三。

我伸手去拿,唐岚挡住我。

离卷袋远点。

你刚才不是要替我改卷吗?我问。

她喉咙动了动。

那你也替他改一道。

不行。

为什么我能改,他不能?

广播里传来敲桌声。

唐岚,保持秩序。

她肩膀一缩。

我盯着她袖口。

那张卡上写了什么?

贺嘉佑走过来,抓住我的后领。

江行,别给脸不要脸。

我撞开他的胳膊,反手把他的笔袋扫到地上。

里面掉出一张黄色卡片。

卡片上印着五个字。

保留退出席。

许知微捡起来。

退出席是什么?

贺嘉佑扑过去抢。

她退到我身后,把卡片念了出来。

原考生完成替代确认后,可退出本场录取。承接人须为在场候补考生,须本人签署。

孙鹏的手松开了桌沿。

你一直不交卷,是等我们替你?

贺嘉佑抬腿踹向他。

滚开!

我拿椅背挡住。

金属撞上小腿,他弯下腰,额角冒出汗。

唐岚忽然开口:够了!

她把袖口里的塑封卡扯出来,丢给我。

你想看,就看!

卡上不是监考纪律。

是一份操作提示。

本人作答,本人确认。

终审之前,每位考生可申请一次原卷复核。

擅改他人作答者,承担代答责任。

我抬头看她。

你刚才要替我改卷。

她往后退了半步。

我只是想让你先补一张确认单。

讲台上,果然压着一叠空白表。

最下面一行印着:以上更正内容,均系本人真实作答。

签了,改动就算我的。

不签,责任就是改卷人的。

我抽出赵启的答题卡,放到他手边。

许知微,扶他的胳膊。

唐岚伸手想拦,又把手缩了回去。

我塞给赵启一支笔。

改最后一个数。随便改成别的。然后签名。

赵启握不住笔。

笔掉了两次。

第三次,我把笔杆抵进他指间,许知微托住他的肘。

他在最后一个数字上画了一道,写了个零。

确认栏里,他写完名字最后一笔,整个人猛地弓起来。

一大口血吐在我的鞋面上。

随后,他抓住我的手腕,喘出了第一口完整的气。

广播里的电流声停了。

贺有成不说话了。

我抬起头,看向墙角的监控。

校长。

原来,你也怕我们看规则。

【第三章】

赵启撑着地面坐起来。

他看见满地的红衣服,刚抬起的手又落了下去。

那些人怎么办?

许知微已经试过了。

第二排的女生没有回应,手指也不能弯。她把笔放进女生手里,笔沿着掌心滚落。

本人签名。

这四个字,把我们堵在了原地。

唐岚从讲台下拿出整本监考手册。

她把封皮撕掉,递给我。

赵启是最后一批交卷的。接收还没完成,所以能签字。其他人的意识已经不在这里了。

孙鹏伸手揪住她衣领。

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唐岚没有挣。

校长说,接收结束就会醒。他说这是脑科学选拔,只是过程不能对外公开。

那血呢!

孙鹏把沾血的手掌摊到她眼前。

唐岚嘴唇发抖。

我问过。他给我看了合作单位的文件。

贺嘉佑在后面说:都是成年人,自己选的路,别现在装无辜。

我把他那张黄色卡片折好,放进口袋。

他盯着我的动作,手背绷起青筋。

我翻开手册。

第一页就写着,本场考核以封存的标准答案为唯一判卷依据,完全相同者录取,其余候补。

第二页,是复核和代答责任。

第三页写着,本场未终审者,成绩可撤回;往届已终审者,仅可追责,不可撤回。

我翻页的手停住了。

往届?

唐岚垂下眼。

我只参加过今年。

我继续往后翻。

标准样本必须来自试考合格者的原始作答。

样本失实,基于该样本的当场成绩全部作废。

原卷须完整保存至复核结束。毁卷者承担所毁答卷的代答责任。

最后一页是一张流程图。

复核必须提交原卷。

复印件、照片、口头证明,都不算。

我用指尖压住标准样本四个字。

也就是说,真正要命的,不是数学题做对。

是你写出来的东西,跟它选中的答案一模一样。

许知微立刻抬头。

所以学得好不会害人。是他们把答案提前卖给了我们。

赵启盯着自己胸前的金榜题名,揪住衣领,撕开了一道口子。

三千块。

他牙齿咬得咯咯响。

我妈去给人洗了两个月碗。

我看向贺嘉佑。

你们卖的不是预测题,是报名表。

他往门口挪。

你有证据吗?

广播再次响起。

江行,把手册放下。

贺有成的声音压低了。

你母亲在校门外等你。她身体不好,经不起刺激。

我的手指收紧。

他接着说:你哥哥出事后,学校替你家处理了多少麻烦,你应该清楚。不要把所有人的机会都毁了。

我抬头。

我哥到底怎么死的?

广播里没有回答。

三年前,江衡参加过学校的封闭选拔。

人被抬出来时,身上盖着白布。

学校给我妈看了一张满分成绩单,说他考完突发疾病。

那张纸被我妈压在箱底。

她每年都拿出来擦一遍塑封。

她说,你哥再苦,也没耽误学习。

现在,唐岚把手册翻到了最后一页的背面。

纸页粘在封底上。

她用指甲抠开,露出一张样本登记表。

登记表右上角,贴着一寸照片。

我看见那双眼睛,耳朵里顿时只剩嗡声。

我哥。

照片下面印着他的名字。

基准样本:江衡。

贡献内容: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

我往下看。

最后一栏写着:原始得分,九十九点九。

满分,一百。

我把手册压在讲台上。

我哥少对了一位。

许知微凑过来,指尖停在那行小字旁。

可学校公布的是满分。

空中的弹幕再次亮了。

写对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的,死。

紧跟着,又挤出一行字。

我没写对。

那一行字断断续续,末尾拖着一道血痕。

我没写对,为什么录取我?

我抬起头。

浮在黑板前的,根本不是网友的评论。

是我哥三年前没能送出去的申诉。

【第四章】

贺嘉佑伸手去扯那张登记表。

我把手册合上,砸在他手背上。

他抽回手,骂了一句,抬脚踢翻讲台边的椅子。

江行,你哥死了三年,你拿死人吓唬谁?

我揪住他的领口,把他按在讲台上。

告诉我,原卷在哪。

他脖子抵着桌沿,仍在笑。

你找到了又怎么样?你哥能活?

我把黄色退出卡压在他眼前。

你再说一句,我就把这张卡交给外面的人。

他脸上的笑收住了。

门缝下,正往里伸一只手。

手背上有考号,指甲全翻了起来。

赵启拎起凳子,横在门后。

外面有人!

唐岚看了一眼,冲过去拧上门锁。

别开,是往届候补。

孙鹏贴着墙往后缩。

不是说候补不用死吗?

不用录取,不等于能出去。

唐岚把流程图翻给我们看。

全场终审结束,出口开启。未获退出资格的考生,在终审失败后继续候补。

我问:他们候补多久了?

唐岚没有出声。

门外响起抓挠声。

有人贴着门板说:给我一个位置。

第二个声音接上来:我会背,我全会背。

贺嘉佑望着门缝,喉结上下滚动。

我松开他的领口。

原卷。

他抹了把脖子。

地下一层,阅卷档案室。所有试考卷都在那儿。

钥匙呢?

总监考拿着。

广播里,贺有成咳了一声。

嘉佑,回座位。

贺嘉佑立刻闭嘴。

我抄起讲台上的话筒。

话筒没通电。

唐岚按住我的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工作卡,刷过侧面的读卡槽。

绿灯亮了。

她只说了一句:我女儿,也在这栋楼里。

我把话筒拿到嘴边。

所有还醒着的同学,先看自己的卷子,不要签任何空白确认单。

贺有成吼道:切断七考场广播!

电流刺进耳朵。

我把话筒举近。

完整抄对一千位的人,正在被接收。尚能握笔的,申请原卷复核,改掉一位,再本人签名。已经失去回应的,不要冒签,先让他侧躺,保持呼吸。

唐岚撑住控制台。

另一只手从主机里拔出一根线。

贺有成的声音断了。

我接着说:我是七考场江行。退出席要找人替命。有人拿卡让你签字,别签。

走廊里传来拍门声。

不是一间。

接连几间教室,都有人在喊。

老师,把卷子拿出来!

我们要看规则!

贺嘉佑朝我扑过来。

赵启抡起椅子,砸在他前面的地上。

椅腿断了一根。

你敢碰他试试。

贺嘉佑停住,抬头看向赵启。

你昨天还跟着我笑他。

赵启把沾血的外套扔在他脸上。

昨天我眼瞎。

他握紧半截椅腿。

今天,你再让我瞎一次?

墙上的钟跳了一格。

三点十五分。

手册边缘浮出一行字:所有当前考生完成封卷,可开放复核通道。

我看向贺嘉佑桌肚里的卷子。

全场,只剩他没交。

我伸出手。

交卷。

他往后退。

我不要录取。

那就改错一位,按候补交。

他的目光在我的衣领和口袋之间转。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等我害怕。

等我求他。

我把他的答题卡抽出来,平放在桌面。

我不会替你改,更不会替你签。笔在这儿,路也在这儿。

门外的指甲声停了。

有人贴着门缝念出了他的名字。

贺嘉佑。

我们等你爸三年了。

他手一抖,笔尖戳穿了纸。

最后,他划掉末位数字,签了名。

唐岚把全班答卷装袋,压上封条。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走廊尽头,亮起一盏绿灯。

灯下站着贺有成。

他手里拿着一张盖好章的表。

江行,过来。

把这个签了,我让你见你哥。

【第五章】

我没有走过去。

先把表展开。

贺有成站在绿灯下,西装领子一丝不乱。

纸被他捏在指间。

自愿承接录取资格确认书。

我念出第一行。

你管这个叫见我哥?

你进了档案,就能见到他。

贺有成把表放到窗台上。

你们兄弟感情那么好,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许知微伸手抓住我的胳膊。

我把手册递给她。

拿稳。

贺有成的目光跟着手册移动。

那是监考资料。带出考场,算违规。

你先解释九十九点九。

他没看我。

当年的技术问题,已经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把我哥最后一位改对?

他抬起眼。

江行,有些孩子需要一点帮助,才能跨过那道门。你哥哥是全校最好的学生,只差一位,难道要让他三年白学?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倒下的时候,你也这么说?

贺有成把窗台上的表推过来。

你母亲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你最好想清楚。

走廊窗户突然亮了。

窗外不是操场。

是一排排铁架,架子上放着卷盒。每只盒子上都贴着名字,有的盒缝里往外挤着手指。

我听见有人喊妈妈。

声音从两侧的玻璃里钻出来,贴着耳膜,越来越近。

贺有成敲了敲窗框。

看见了?这里不听你讲道理。

他把笔递过来。

我能保你出去,也能让你留下。

我没接。

你要真能随便决定,干什么非让我签名?

笔悬在半空。

我盯住他的眼睛。

你没有想让谁死,谁就死的本事。你得骗我们自己写,自己认,自己把名字交出去。

贺有成收回笔。

他转向唐岚。

唐老师,你女儿的复核申请,正在我办公室。

唐岚的手按在胸口。

她问:她还活着?

只要你把江行带过来。

走廊里静了两秒。

唐岚朝我伸出手。

我往后退,鞋跟碰到门槛。

她的手越过我,抓住了墙上的消防锤。

玻璃碎了。

碎渣落在她头发上,她把锤子拽下来,砸向贺有成身后的读卡器。

他抬手护脸。

金属外壳凹进去,绿灯熄了。

唐岚喊:跑!那边是楼梯!

赵启撞开贺嘉佑,顶着门让我们过去。

我最后回头时,贺有成正拿着一张工作证,按向唐岚的胸口。

她没有躲。

她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冲我吼:我姓唐,监考编号零七!出去之后,一个字也别替我瞒!

门在我们身后合上。

楼梯间潮得发凉。

我踩下第一级台阶,鼻子里钻进霉纸和铁锈的味道。

孙鹏也跟了过来。

他扶着扶手喘气。

我知道办公室在哪。我帮你们。

赵启抬手把他拦在后面。

你先离我们远点。

孙鹏低着头。

我就是想活。

没人接他的话。

我们走到负一层。

阅卷档案室的门是开的。

门口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有一部电话、一台打孔机,还有一本登记册。

许知微翻开第一页。

我看见我哥的名字。

名字后面,不是日期。

是钱。

三百万元,基准样本授权费。

收款人,贺有成。

那张我妈擦了三年的满分成绩单,原来是一张收款凭证。

【第六章】

我把登记册往后翻。

纸页一张张黏着,揭开时能听见细小的撕扯声。

每一笔钱,都对应一个考号。

十万元,特殊退出席。

三千元,定向备考资料。

六十万元,次级样本推荐。

赵启扶着桌沿,手背上全是血痂。

他问:到底是什么东西在给他们钱?

桌上的电话响了。

铃声把孙鹏吓得一哆嗦。

我按下免提。

贺有成的声音传出来。

你看见的那些款项,都是正常教育投资。

谁投的?

你不需要知道。

我往档案室里看了一眼。

铁架最深处,有一块嵌在墙里的屏幕。

屏幕上滚动着红字。

当前样本应用范围:十二个考场。

当前接收人数:一百七十三。

终审剩余时间:三十二分钟。

我把电话往屏幕方向推了推。

这也叫教育?

贺有成呼吸重了。

三年前,学校的债务已经还不上了。工资发不出,楼盖到一半,家长堵着门退费。合作方找来时,我没有别的选择。

你可以不拿学生填。

那谁填?

他声音拔高。

你吗?你们这些人,只要成绩,只要升学率,只要孩子有出息!江衡当时拿到了最高分,所有人都在等那张满分卷,我不过是纠正了一位!

我握住电话边缘。

所以,你确实改了。

电话里停了一瞬。

随后,他说:你录音也没用。这里认原卷,不认你的小聪明。

我看向登记册。

原卷在哪里?

江行,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带着册子回来,我给你一个退出席。

我把电话放回座机。

赵启问:挂了?

没有。

我把音量调到最小。

让他听着。

许知微指向登记册第三列。

基准样本原件,甲区零一号柜。复核申请人凭本场考号领取,须原卷保管人授权。

原卷保管人,还是贺有成。

我走到柜前。

柜门上有两道槽。

一道放准考证,一道放授权卡。

柜顶贴着一张提示:原卷交接,责任随签名转移。

我蹲下来,摸了摸锁口。

不是普通锁。

缝里有血,在缓慢往上爬。

许知微从旁边拿起一册借阅记录。

最近一次调卷,是昨天晚上。

谁调的?

贺嘉佑。

我回头。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贺嘉佑扶着栏杆,一步一步下来。

他手里拿着授权卡。

原件我看过。江衡最后一位确实错了。

他把卡举起来。

你想拿,就把我的退出卡还我。

赵启提起椅腿。

贺嘉佑立刻往后退。

打坏了卡,谁也拿不到!

我拦住赵启,把黄色卡片掏出来。

一手交卡,一手授权。

贺嘉佑盯着我。

我要你先签承接。

那你拿不到卡。

双方隔着一张桌子。

屏幕上的数字跳成二十九分钟。

孙鹏忽然开口:我签。

赵启转头。

你疯了?

孙鹏咽了口唾沫。

我妈在他们食堂上班。他爸说过,只要我配合,今年就把她转成正式工,还给我安排大学。

他朝贺嘉佑伸手。

卡给我。

贺嘉佑看着他,笑了。

还是你识相。

我抓住孙鹏的胳膊。

你签了,就得替他进去。

孙鹏想抽手,又停住。

他抬头看我。

江行,对不起。

下一秒,他拽住我的手,把一支笔往我掌心里塞。

贺嘉佑冲过来,将确认表铺在桌上。

表格最底下,已经印好了我的名字。

不是让孙鹏替他。

是让孙鹏按住我,替他完成最后一笔。

【第七章】

笔尖扎进我的掌心。

我没有往后抽。

我往前撞。

额头磕上孙鹏的鼻梁,他松手捂脸,血从指缝里往下滴。

贺嘉佑扯住我的衣服,半张确认表贴到了我手上。

他喊:签!你家收过我家的钱,就该还!

我掰住他的拇指,把他的手按到打孔机下面。

他还想挣,赵启已经扑了过来。

桌子撞向墙面。

电话落地,贺有成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嘉佑,别签任何别的东西!

我听见这句,手停了。

贺嘉佑也听见了。

他脸上刚挤出的笑,一点点收回去。

我低头看向桌上的借阅登记。

昨天那一栏,签着他的名字。

我把登记册翻过来,送到他眼前。

原卷是谁借出来的?

他咬着牙不说话。

我念出那行字。

调阅人贺嘉佑,受托保管期限至本场终审结束。

责任随签名转移。

这句话,正贴在他头顶。

我问:你爸刚才为什么不自己下来?

贺嘉佑盯着登记册,呼吸开始断续。

他想替你保管原卷,还是想让你替他保管责任?

地上的电话里,贺有成吼道:他在挑拨!

我松开贺嘉佑。

他弯着腰,抓起听筒。

爸,这个保管是什么意思?

先把授权卡拿回来。

你先告诉我!

别闹,原卷不出问题,你就没事。

贺嘉佑抬头看向屏幕。

上面一百七十三个名字,正逐个变成灰色。

他把听筒贴到耳边。

要是出了问题呢?

电话里没有声音。

他又问了一遍。

要是出了问题呢!

我拿起确认表。

它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退出资格不豁免本人监考、保管及代答责任。

我把那行字指给他看。

你以为找个人替你答题,你就能走。

可你爸早给你留了另一份卷子。

贺嘉佑忽然把电话砸在地上。

塑料壳裂了,铃声短促响了一下。

他喘着气,扭头冲进档案柜前,把授权卡插了进去。

柜门弹开。

我爸不会害我。

他反复说。

他就我一个儿子。

铁柜里没有满满一箱卷子。

只有一个卷袋。

卷袋背面,附着原卷流转表。

贺嘉佑把它抽出来,刚看一眼,就把纸攥皱了。

流转表上写着:本次原卷如发生灭失、损毁,由现保管人承担全部责任。

他把纸举到我面前。

我爸说,这就是签个收件!

我伸手拿卷袋。

他忽然把卷袋抢回去,朝旁边的碎纸机退。

你不许看。

他眼珠转向机器,再转向我。

你看了,我爸就完了。

许知微把柜门上的提示扯下来,拍到碎纸机上。

毁卷者承担代答责任。你要不要自己读一遍?

贺嘉佑伸出去的手僵住。

他想把卷袋往回收,又被赵启挡住了路。

我抓住卷袋另一端。

三年前,我哥也跟你一样。

觉得站在讲台上的人,不会害他。

贺嘉佑的手一点点松开。

我抽出卷袋。

封面上,是我哥的字。

姓名:江衡。

我认得那个衡字。

左边写得窄,右边最后一笔压得重。

我把卷袋放平,沿封口揭开。

里面有三张纸。

原始答卷。

成绩更正单。

还有一张申诉表。

申诉表最上面写着:我不申请加分。

再往下,是一行被红笔划掉的字。

请把我改回不合格。

赵启的椅腿落在地上。

许知微捂住嘴,眼泪砸在手背上。

我没抬头。

我把那张纸翻到背面。

背面写着:总监考拒绝复核,申请转交下一场。

申请人,江衡。

这份申诉,等了三年。

【第八章】

原卷最后一位,确实错了。

铅笔写的四,被红笔改成了九。

旁边有批注:考生笔误,按实际掌握情况校正。

批注人,贺有成。

我把更正单展开。

上面只有总监考签名,没有考生签名。

许知微指着空白确认栏。

江衡没认。

我点头。

柜后的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三年前的申诉记录展开了。

我哥站在一张桌子后面,校服袖子卷着,手里攥着卷子。

画面没有声音。

字幕一行一行往外滚。

我最后一位记错了,不是笔误。

旁边有人倒下,我要撤回。

你不能替我签。

屏幕闪烁。

贺有成的手伸进画面,拿走了他的卷子。

我哥往前追,身体撞到桌角,嘴里涌出血。

他扶着桌面,仍在写。

写对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的,死。

那行弹幕,就从这张申诉表上来。

屏幕边缘还有运行记录。

往届未结申诉,在同源样本再次启用时,向本场考生公开。

传播介质,校内教学网络。

我想起昨晚。

学校官方账号突然开了直播,黑板上只有一道数学题。

随后,直播被全网转发。

贺有成用我哥的答卷招来新考生,也把压了三年的申诉重新放了出来。

他以为能继续卖一场满分。

却没想到,旧卷上的人还在告他。

屏幕下方有复核受理口。

我拿着原卷,刚往前送,铁闸砰地落下。

贺有成出现在档案室门口。

他手里握着总监考控制器。

身后跟着两个穿灰衣的男人。

男人胸前没有工作证,只有考号。

他们的脸埋在阴影里,袖口滴着水。

贺有成说:卷子给我。

贺嘉佑冲过去。

爸,你把保管责任转回去!

贺有成抬手就是一巴掌。

谁让你开柜的!

贺嘉佑捂着脸,往后退。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不要听他挑拨!

贺有成绕开他,盯着我手里的卷袋。

你哥当时只要听话,就不会受那么多罪。你也一样。

我把原卷递给许知微。

她接过来,塞进外套内侧。

贺有成朝两个灰衣人抬了抬下巴。

带回考场,补做确认。

灰衣人走过来。

赵启拿起半截椅腿,砸向其中一个的肩。

木头断了。

那人的肩膀凹下去,又鼓起来,手掌扣住赵启的喉咙。

赵启脸上的血色往上顶,脚尖离地。

我抄起桌上的登记册,砸在对方脸上。

纸页散开。

一张旧名单贴住他的额头。

他停住了。

我看见名单上,有他的照片。

试考候补,陈立。

我朝他喊:陈立!你不是监考,你是考生!

他的手松了半寸。

贺有成按下控制器。

灰衣人身体一抽,再次收紧手指。

我指着许知微怀里的卷袋。

样本失实,本场作废。你们等的出口才能开!他把你们留了三年,你还替他看门?

灰衣人的头转向贺有成。

他嘴唇裂开,露出一排染黑的牙。

三年?

贺有成后退。

别听他的。你们的名额还在审核。

另一名灰衣人抬起头。

我听见纸张从他喉咙里摩擦出来。

去年,你也是这样说的。

贺有成连按几下控制器。

屏幕上的名字全闪了一遍。

终审剩余时间,八分钟。

档案室里的卷盒开始震动。

有人在里面敲。

一声接着一声。

贺有成拔出总控钥匙,转身往外跑。

受理口被他锁死了。

孙鹏扑到门口,想拦他,被一脚踹开。

贺嘉佑伸手去拉父亲。

爸,带我走!

贺有成把他的手甩开。

守住他们!你现在是保管人,出了事,你也逃不掉!

门被关上。

走廊里传来上锁声。

贺嘉佑站在门前,掌心还保持着抓人的姿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用拳头砸门。

爸!

门外,脚步声没有停。

他又砸了一下。

爸,我是嘉佑!

这一次,没有回应。

【第九章】

我抓住贺嘉佑的后领,把他从门前拉开。

总控钥匙能开哪几个地方?

他蹲在地上,嘴里反复念着不可能。

我拽住他的头发,让他看向屏幕。

六分钟。

你再等,他就把你也封进去了。

贺嘉佑的牙齿打着颤。

主考场……主考场还有一个受理口。

在哪里?

礼堂。终审台。

我转向两个灰衣人。

你们要继续等,还是跟我出去?

陈立抬起手,掌心贴在门上。

铁门往外鼓起。

另一人把指尖伸进门缝。

金属尖叫起来,门锁被扯出半截。

赵启撞上去。

门开了。

我带着许知微往楼梯跑。

鞋底踩过血水,扶手冰得刺骨。楼上不断响起桌椅倒地的声音,广播在重复终审提示。

三百六十名考生,请确认最终成绩。

三百六十名考生,请确认最终成绩。

我跑过七考场。

门开着。

唐岚靠在墙边,额头上缠着一截衬衫袖子。

她身旁坐着一个女孩,正攥着笔,在复核单上签名。

唐岚抬头看见我,扶着墙站起来。

原卷拿到了?

我拍了拍许知微的外套。

礼堂。

她转身抓起教室里的话筒。

所有尚能行动的考生,到礼堂!带上你们的答题卡!

我们推开礼堂门时,贺有成正在终审台上签字。

台下坐着十几个拿黄色卡片的人。

他们听见声响,齐齐回头。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

贺校长,你不是说普通考生不会过来吗?

贺有成没回答。

他盯着我身后的两个灰衣人,握笔的手开始抖。

终审还没开始,你们违规离岗。

陈立往前走了一步。

我要复核。

贺有成拿起话筒。

江行扰乱考场,剥夺复核资格!

我从唐岚手里接过手册,举起来。

哪一页?

他嘴角扯动。

我是总监考。

所以你就能给自己加规则?

赵启扶着门,后面不断有学生涌进来。

有人拖着受伤的腿,有人背着昏迷的同学。

红衣服上的字被血盖住,走一步,就往地上滴一下。

贺有成抬手指向他们。

你们要想清楚!这些成绩一旦作废,退出席也会作废!你们花的钱,一分都退不回来!

那个中年男人扑向我们。

我儿子的名额不能没!

许知微往后退。

他抓住她外套的一角,用力撕扯。

赵启撞过来,把人顶在椅背上。

你儿子的名额,拿谁的命换?

男生们跟着冲上来。

椅子被推开,一条路空了出来。

我拿着卷袋,走到终审台前。

受理口就在桌面中央。

贺有成把手按上去。

你哥已经死了。你这么做,什么也得不到。

我看着他。

谁说我要得到什么?

我把他的手拽起来,压在桌面。

我是来把你拿走的,还回去。

贺有成用另一只手抓起订书机,砸向我的手背。

第一下,我没松。

第二下落下来前,贺嘉佑从旁边扑上台,抱住了他的胳膊。

爸,你把责任转回去!

贺有成挣扎。

滚开!

你签字!

贺嘉佑把借阅登记摊在他面前。

你说只是收件,你说不会有事!

贺有成抬肘撞开他。

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这个时候给我添乱!

贺嘉佑跌坐在地上。

他仰着脸,嘴巴张着,半天没有出声。

我趁这一瞬,把原卷送进了受理口。

机器没有动。

屏幕亮起提示。

请原卷现保管人确认交接。

贺有成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短促,发干。

嘉佑,别签。签了,我们都完了。

我把笔递给贺嘉佑。

你不签,原卷就继续在你名下。终审之后,再没人替你解释。

贺嘉佑盯着笔。

贺有成蹲下来,抓住他的肩膀。

儿子,听爸的。爸爸会带你出去。

贺嘉佑抬起头。

刚才在地下,你听见我叫你了吗?

贺有成的手停住。

我叫了你两次。

贺嘉佑攥住笔。

你没回头。

他趴到桌边,在交接栏里签下名字。

机器咔哒一响。

原卷被吸了进去。

贺有成扑过去,指甲抠进受理口,只扯出两道血印。

退回来!我是总监考!

屏幕开始逐项显示。

原始作答,与标准样本不一致。

存在未经考生确认的更正。

更正人签名核验,通过。

更正人,贺有成。

台下没有人说话。

我听见自己手背上的血滴在桌面。

一滴。

又一滴。

贺有成摇头。

那不叫改答案,是纠错。是为了学校,为了所有学生!

屏幕继续往下滚。

样本失实。

本场成绩作废。

一排排名字,从灰色重新变成黑色。

礼堂后面,有人咳出了声。

一个被背进来的女生睁开眼,抓住同学的袖子。

我的卷子呢?

背着她的女生跪了下去,脸埋在她肩上,肩膀不停抖动。

贺有成跌坐在椅子上。

他指着唐岚,又指向那两个灰衣人。

不是我一个人。她也参与了!他们也收了钱!

唐岚站在台下。

我会认。

她把工作证放到桌面。

你先认你的。

屏幕最下面,出现最后一行。

往届原卷追责:未经确认擅改作答,更正人承担代答责任。

贺有成猛地站起来。

不行!我不是考生!

桌上浮出一张空白答题卡。

姓名栏里,他的名字一笔一画显出来。

他扑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裤腿。

江行,我给你钱。三百万,五百万,学校也给你!你妈的房子,我替你买!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膝盖砸在地上,手还往前伸。

你哥的事,我道歉。我给他立碑,我让全校都记住他!

我蹲下来,看着他。

我哥不要加分。

他嘴唇发颤。

他要回家。

贺有成眼眶里涌出血。

他抬手去捂,血从指缝间往下流。

那张答题卡上,一千位数字逐行填满。

最后一位,是九。

正是他亲手改上去的那个九。

他瘫在桌脚,反复摇头。

我不考了。

我不考了,给我改错一位……

我站起身。

往届已经终审。

这条规则,是他亲口念给我哥听过的。

现在,他一句也没能改。

【第十章】

礼堂的钟终于走了。

秒针响了一下。

门外照进来的,不再是绿灯。

操场上有人跑,救护车的鸣笛穿过窗户,撞进礼堂。

赵启扶着椅背,伸手挡住眼睛。

真的是外面?

许知微捡起地上的半瓶水,拧开,倒在门槛上。

水流出门,顺着台阶往下淌。

她走出去,又退回来。

没有绕回来。

赵启扔掉了手里的断椅腿。

他先笑了一声,随后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喉咙里全是压不住的喘气。

我转身去拿原卷。

受理口把卷袋退了出来。

我哥那张答题卡上的红色九字,已经褪掉。

原本写错的四,还留在纸上。

成绩栏里,九十九点九后面,盖着一个黑章。

撤销错误认定。

许知微走到我旁边。

你哥呢?

我看向台后的屏幕。

本场名单全部清空。

往届档案还在。

我早就看过那条规则。

已终审者,仅可追责,不可撤回。

可真到这时候,我还是站着没动。

我盯着江衡那一栏,等它再亮一下。

哪怕只亮一下。

屏幕没有变。

陈立走到终审台前,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考号。

那串数字脱落下来,落地时碎成了纸屑。

其他候补从礼堂两侧走出来。

有的人穿校服,有的人衣服上还别着旧准考证。

他们经过门口,身体一点点透出外面的光。

陈立停在我身边。

他伸手,碰了一下卷袋。

谢谢。

他的手指从纸上穿过去。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有没有见过我哥,话到嘴边,又停住。

他已经走下台阶。

阳光落在他肩头,考号最后一片纸屑被风带走。

我低头,发现卷袋里还剩一张纸。

就是那张申诉表。

正面全是复核理由。

背面最下面,有一行被折痕挡住的小字。

我把纸展开。

请联系家属,不要告诉我妈是满分。

她会以为,我是高兴坏了才没回家。

我攥住纸边。

拇指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渗进折痕。

我用袖口去擦,越擦越乱。

许知微按住我的手,把自己的校服铺在桌上。

放这儿。

别再蹭了。

我把那张纸放下,手指却一直松不开。

救护人员冲进礼堂。

有人扶住我的肩,问我哪里受伤。

我说,先看他们。

对方用手电照了照我的眼睛,又托起我的手背。

你也得处理。

他把纱布绕过我的掌心。

针孔、划伤、订书机砸出来的口子,都在往外渗血。

我这才发现,手已经弯不起来了。

礼堂另一边,贺嘉佑想跟着担架出去。

赵启横过一步,挡住他。

你的卷子没事,不代表你做过的事没事。

贺嘉佑朝旁边看。

贺有成的位置,只剩一张写满数字的答题卡。

他膝盖一弯,跪在了台阶上。

我不知道会死人。

孙鹏扶着门框,鼻梁肿着。

你给我承接表的时候,说只要把江行按住,后面的事不用我管。

贺嘉佑抬头骂:你闭嘴!

孙鹏没躲。

他转向走进来的警察。

我按了他。我还帮他们收过钱。我手机里有转账和聊天记录。

赵启把黄色卡片、借阅登记和资助表,一样样放到警察面前。

我补了一句。

学校地下有账册,原件别落下。

警察看了一眼礼堂里的血,又看向我们。

谁都别删东西,谁都别单独走。

唐岚把女儿交给医护人员,自己走到旁边,伸出双手。

她没有抱孩子,也没有说自己是为了谁。

她只报了姓名和监考编号。

我听见她女儿在担架上叫妈妈。

她回头看了一眼,脚停住,最后还是走向了警察。

我抱着卷袋走出礼堂。

校门外挤满了家长。

我妈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攥着一瓶水。

她看见我,先看我的脸,再看我缠着纱布的手。

怎么弄的?

她伸手想碰,又收回去,嘴唇已经失了颜色。

我把没受伤的那只手递给她。

妈,我出来了。

她握住我,手指抖得扣不紧。

出来就好。咱不考了,先去医院。

我站着没动。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到怀里的卷袋。

那上面,露着江衡两个字。

她手里的水瓶掉在地上。

我把卷袋抱紧了一点。

妈,哥最后一位写错了。

我妈看着我。

我继续说。

他没答满分。

是别人改了他的卷子。

她嘴唇张开,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我就说。

我就说他不会连招呼都不打。

她抬手去碰卷袋上的名字,指尖贴在那个衡字上,一下也没挪。

我把申诉表给她看。

她读得很慢。

读到最后一句,她蹲了下去。

水瓶还在脚边滚。

我跟着蹲下,没受伤的手撑住她的背。

她抓着我的衣服,额头抵在我肩上。

周围的人往后退了几步。

没人催我们。

去医院的车上,我妈把原卷平放在膝盖上。

她从包里找出一张旧纸巾,想擦掉纸角的血。

我按住她。

别擦,还要留证。

她点点头,把纸巾叠好,攥在手里。

我的手机从物品袋里取出来,屏幕刚亮,赵启就发来一条消息。

有人说,还是当学渣好,答错才能活。

你说,我该怎么回?

我看着手里的手机。

昨晚背到第七百位时,它就在这只手里黑了屏。

我曾经以为,自己只是运气好。

我用没受伤的拇指,慢慢打下一行字。

不是学得好该死,是有人把害人的东西,印成了标准答案。

发出去后,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我妈抬头问我。

手好了,还考吗?

考。

还读书?

读。

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把我的胳膊托住。

车拐过学校门口。

那块宣传满分榜样的广告牌,被警戒带围了起来。

牌子上,我哥穿着校服,笑得露出一颗虎牙。

我把卷袋从我妈膝盖上拿起来,封好。

这一次,里面没有满分成绩单。

只有他自己的答案。

错了一位。

一位也不许别人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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