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拿着公司拨下来的机票款,让我再垫十八万六千。
我订了,他却关机消失。
我退掉十二张票,该吃饭吃饭。
起飞前一小时,他连打九十九个电话。
我只回了一句:钱到账,票再订。
下一秒,财务发来一张回单。
收款人,竟然写着我的名字。
【第一章】
赵启把十二个人的护照信息拍在我桌上时,我正在核对项目验收表。
他用文件夹压住我的鼠标。
陈砚,帮客户订个票。周五飞法兰克福,上午十点四十那班。
我扫了眼名单。
八名客户,四名公司员工。
最下面是赵启的名字。
我问:付款申请呢?
他拉了把椅子,坐到过道正中间。
财务今天的付款批次过了。你先垫,明天报销。
我把文件夹推回去。
十二个人,不是十二杯奶茶。多少钱?
十八万六千。
旁边敲键盘的声音停了。
许宁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手里的饼干掉在桌上。
赵启却笑了。
你不是存着首付吗?放银行一天能生几个钱?项目是你做的,这点支持都没有?
我抬头看他。
我存多少钱,什么时候轮到你安排?
他脸上的笑收了半截。
正好,段承业从办公室出来。
他看了看那叠护照复印件,先问赵启:还没订?
赵启往椅背上一靠。
人家怕公司赖账。
段承业把保温杯放到我桌边。
陈砚,你做了六年交付,今年还想不想往上走?
我没接这句话。
他用指节敲了两下桌面。
德国这次验厂,客户带着两千多万的采购意向去。机票拖一天,出了问题谁负责?
赵启接得很快。
技术说得再好,关键时候不肯担事,也就只能干技术。
许宁的椅子响了一下。
她刚要起身,我按住了桌边那份文件。
可以订。先走书面流程。
赵启扯了下嘴角。
自己公司,还得防贼?
我把电脑转过去。
临时垫付申请。金额十八万六千。赵启负责报销,段经理审批,明天上午十点前归还。逾期未付款,我可以停止垫资服务,按票规取消尚未使用的订单,损失由公司承担。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段承业盯着屏幕。
你这话写得够难听。
钱多,得写清楚。
他抿了一口水,拿出手机。
行。我批。明天十点前肯定给你。
赵启也在流程里点了确认。
我没再废话。
公司以前出差,用的是合作票务代理。我做项目,经常帮工程师核对姓名、行程,对接口一直留着。
我给代理打电话,开了免提。
十二张,按名单出票。先确认退改规则。
对方报完价格,又补了一句:未使用、起飞前按时取消,每张收三百元退票费。退款回原支付账户。最终以出票页面的票规为准。
我把页面上的规则逐项读完,保存了申请和审批记录。
再把行程核对单发给赵启。
乘机人授权和信息确认,你负责。
他点着手机催我。
都确认了,你赶紧的。
付款时,银行发来短信。
十八万六千扣出去。
卡里剩下四万一千多。
赵启看见付款成功,立刻拿走文件夹。
你看,早这么痛快不就完了?非得大家陪你走这么一圈。
我把十二张电子客票和票规发到项目群。
明天十点,别让我催。
他头也没回。
知道了。
许宁等他走远,端着杯子挪过来。
你还真垫?上次他让我垫展会物料费,七千二,到现在没给。
我停下手。
多久?
四个月。
报销流程呢?
他说先替我交。后来又说原件不齐,让我补。补完,他说财务换人了。
她把杯盖拧了两次,都没拧正。
我问:这些话,有记录吗?
有。可段经理让我别在群里追,说影响团队。
我看向那间关上门的办公室。
玻璃上贴着四个字。
诚信共赢。
我把刚下载的审批文件又复制了一份,存进自己的垫资资料夹。
许宁压低声音。
你多留点东西。赵启是段经理的小舅子。
我拔下正在充电的手机。
那正好。
一家人,省得他们说彼此不知情。
【第二章】
第二天九点二十,赵启的工位是空的。
电脑关着,椅子推进桌底,昨天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也不见了。
我拨电话。
关机。
发消息。
没有回复。
九点五十,我把付款截图和审批单发给财务吴萍。
她只回了六个字。
这笔找经办人。
我去了段承业办公室。
他正在挑一盒茶叶,拆开包装,又放回去。
赵启呢?
请年假了。
昨天还说今天报销,今天就请年假?
段承业把盒盖扣上。
他家里有事。
报销的钱呢?
你等他回来。
等多久?
我又不是他保姆,去哪儿都要向我汇报?
他说完,伸手去接桌上的电话。
我把审批单放在他手边。
您批的,今天十点。
他的手停在半空,电话响到自动挂断。
陈砚,我发现你这个人,特别不懂分寸。
我没说话。
他把纸往外推。
客户后天就进厂。赵启这段时间忙成什么样,你不是没看见。十八万,又不是不还,非得今天追着要?
我纠正他。
十八万六千。
他笑出了声。
还差那六千?
差。
我把纸拿回来。
我差这里面的每一块钱。
段承业的脸拉了下来。
你出去想清楚。项目奖金、岗位调整,今年都还没定。
我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十一点前,我发正式催款。下午两点前没处理,我退票。
他把杯子砸在桌上。
你敢拿客户的事开玩笑?
我指了指审批单。
您昨天同意的。
回到工位,我坐了三秒。
随后打开电脑,把临时垫付申请、付款记录、票规和到期未付款情况整理到同一封邮件里。
收件人是赵启、段承业、财务。
项目群里也发了一份。
我写得很清楚。
下午两点前,请公司直接结算,或安排其他资金承接订单。逾期将按已批准的条件退票。请项目负责人及时通知全部乘机人。
段承业在群里回复:收到。公司会安排,不需要你教我们做事。
十一点半,吴萍给我打来电话。
你别折腾了,流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就告诉我卡在哪一步。
她停了一下。
材料有问题。
哪份材料?
你问赵启。
我盯着屏幕上的时间。
他关机。
那你等他开机。
电话断了。
许宁把自己那笔七千二的聊天记录发给我。
第一张是赵启让她买物料。
第二张是她付款。
后面整整二十多张,全在问钱什么时候能到账。
从夏天问到秋天。
赵启最后一次回复是:再催就走正式审核,查出问题别怪我不帮你。
我把记录退回给她。
原件留好,别只存裁剪过的截图。哪天需要提交,你自己提交。
她问:你真退?
真退。
下午一点四十,段承业的助理过来,让我去会议室签一张情况说明。
标题是个人自愿支持项目确认书。
中间有一行字。
本人自愿承担本次出行费用,不以费用结算影响项目推进。
我抬起手机,拍下整页。
助理伸手来挡。
段总说,就是补个手续。
那让段总自己签。
我把纸放回桌上,走了。
一点五十五,代理打来电话。
陈先生,您的提醒我看到了。确认取消吗?
我先问:有没有人联系你们更换付款人?
没有。
公司付款呢?
也没有。
我等到两点整。
银行卡没有动静。
我打开手机,逐张确认退票。
十二张票,十二次提示。
最后一张取消完成时,我的手指已经被手机边框压出了一道印。
代理随即发来退款受理单。
退票费共三千六,余款原路退回。
我把单据发回原邮件,又在群里说了一遍。
原订单已取消,请勿持旧行程单前往机场。
为了不让客户蒙在鼓里,我给项目约定的对接邮箱也发了通知,说明公司正在安排后续交通,请向负责人确认新票状态。
十分钟后,客户助理回复。
段经理已告知改由公司统一出票,后续由他们对接。
我截下回执,关掉窗口。
许宁问:不怕他找你麻烦?
我拿起饭卡。
怕。但钱不能因为我怕,就归他了。
【第三章】
当天下午,段承业没再找我。
他先把我移出了客户接待群。
接着,项目文件的编辑权限变成只读。
下班前,人事给我发来通知。
暂停参与此次海外验厂,等待工作安排。
我回复收到,把交付清单发给指定接替人,要求确认。
对方没回。
我又补了一封邮件。
测试记录、问题清单、客户确认文件均已存放于公司指定目录。如需交接,请安排时间。
走出公司时,赵启终于回了消息。
就为十八万六,你至于吗?
我站在电梯门边,给他回了两个字。
到账。
他很快发来一段语音。
你这人一辈子吃不上四个菜。公司能让你做项目,是看得起你。明天客户真走不了,我看你怎么赔。
我点开录屏,把完整对话保存下来。
没有再回。
晚上,退款到账。
十七万六千四百?
我盯着数字又核对了一遍。
不对。
代理也在同一时间发来消息:分两笔退,另一笔六千还在处理,合计十八万二千四百。
我等到第二笔入账,才把退款状态更新进费用台账。
三千六百元退票费,单列。
原垫款,扣除退款后不再重复申领。
我不打算给他们留任何一个能咬住的数字。
周五九点四十,我正在给设备故障记录做归档。
赵启打来电话。
我接通,耳朵还没贴近听筒,他的声音已经冲出来。
陈砚!你真退了?
退票回执昨天发了。
柜台说票不能用了!客户全在候机厅!你马上恢复!
退掉的票不能恢复,要重新出票。
那你就买!
你付款。
他那边响起行李箱轮子撞地砖的声音。
有人问:赵经理,不是说公司已经重新买了吗?
赵启把话筒捂住,还是漏进来一句。
系统问题,马上处理。
我等他重新开口。
他压低声音,牙齿碰得发响。
你别逼我把事情做绝。
我看着昨天客户助理的回复。
你们不是已经统一出票了吗?
他没回答,直接挂了。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我的手机没有停过。
赵启打,段承业打,助理打。
陌生号码跟着打。
办公软件弹出一长串消息。
段承业在部门群里点名。
陈砚擅自取消客户行程,已造成严重后果。相关人员暂停与其交接,等待公司处理。
一位平时没跟我说过几句话的销售立刻跟了一句。
个人情绪不能凌驾公司利益。
我把审批单、催款通知和退票回执依次发进去。
没人接话了。
赵启最后发来一条语音。
我告诉你,今天客户上不了飞机,你这辈子别想在这行干了!赶紧拿钱!
我打字回复。
十八万六千到账,票立刻补。新票以实时余位和报价为准,差额先确认。原订单已退款,不重复报销。
消息刚发出去,吴萍给我发来一张付款回单。
她跟了一句话。
钱不是早就给你了吗?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放大图片。
付款日期,是周二。
比我垫钱还早一天。
金额,十八万六千。
收款人摘要里,清清楚楚写着:陈砚,海外客户机票垫付款。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
下面附着一张签收页。
陈砚。
两个字写得歪斜,最后一笔被刻意拖长。
那不是我的签名。
我拨通吴萍的电话。
这张回单,谁给你的?
她抢先问:你拿了钱为什么还退票?
我把自己的银行流水打开。
你现在看清楚,回单里的收款账号,末四位是多少。
她读出来。
六一三八。
我逐字告诉她。
我的工资卡末四位,是九零二七。
电话里没了声音。
过了几秒,吴萍说:你等一下。
我听见她拉开抽屉,又听见纸页被扯动。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只剩一条线。
六一三八,是赵启的卡。
【第四章】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办公室门被推开。
段承业走进来,身后跟着人事。
他伸手就要拿我的手机。
先别打电话。进会议室。
我把手机移到另一侧。
吴萍,别删材料,原件留着。我马上发邮件申请核查。
段承业的手停住。
他盯着我。
你跟财务说什么了?
我看向他身后的人事。
通知我停岗,可以。拿我的私人手机,不行。
人事往旁边退了半步。
段总,还是先处理客户。
这时,客户采购负责人郑衡打来了电话。
他的号码我存了两年。
以前项目沟通由我负责,最近赵启接手商务,才把联系逐步收了过去。
我按下接听。
郑总。
陈工,我只问两件事。票是什么时候退的?我们昨天下午收到的新行程确认,是什么?
我说:昨天下午两点取消。通知有邮件回执。新行程我没经手,您发我看看。
图片很快到了。
页面顶端换了日期,底下却还是原来的电子客票号码。
赵启在下面回复:全部确认,直接值机。
我把图转给票务代理核验。
对方回复得很快。
这十二个票号已经退票,没有重新出票记录。
我没有替任何人下结论,只把原订单状态和代理回复发给郑衡。
电话那头,拉杆箱的响声停了。
郑衡说:让段承业接电话。
我开了免提,放在桌上。
段承业先笑了一声。
郑总,小陈这边跟公司有点费用争议,我们内部处理,不影响您出行。
郑衡打断他。
我人在柜台,柜台告诉我没有有效客票。你再说一遍,不影响什么?
段承业的喉结动了动。
我们马上补。
拿什么补?赵启刚才刷卡,额度不够。你说的公司统一出票,在哪里?
段承业看向我。
我没动。
郑衡继续说:昨天陈工的邮件,我们收到了。是你亲自保证已经接手。你还说不用再联系他,免得多头沟通。我现在需要一个能落实的方案。
段承业伸手擦了下鼻尖。
您给我一点时间。
原航班还有四十分钟起飞。你要多少时间?
他答不上来。
我拿起桌上的笔,给代理发去一条查询。
十二人,今天或明天可抵达的替代航线,行程总时长、余位、报价一起发。只查,不出票。
郑衡听见了,直接问我。
陈工,你有方案?
我说:原航班已经来不及。先查替代航线,再核对德国那边的接待时间。钱由公司或者贵司直接付给票务代理,我不再经手。
段承业突然插话。
你先订,钱回头再说。
我抬眼看他。
同一句话,您说第二遍了。
电话那边,有人咳了一声。
郑衡说:查。费用我会让我们财务评估,别再让员工垫。
代理给出两组方案。
一组当天转机,十二人分两批,第二天下午才能到。
另一组当天直飞邻近城市,落地后改走铁路,第二天上午能进厂,总票价十九万三千八百。
我把铁路接续时间和行李要求列出来,让德国供应商确认接待车辆。
供应商回复时,段承业已经催了三次。
先付款占座。
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这是代理对公账户。您付。
他没接。
郑衡那边开了一个临时电话会。
我只回答行程和现场准备的问题。
十几分钟后,客户决定由他们直接支付新票款,向我们公司追究重复支出和行程损失。
票务代理确认收款,才开始出票。
新票一张张生成。
客户助理每收到一张,就在电话里核对一个名字。
最后一个名字念完,郑衡才重新开口。
段总,出行问题先解决了。
段承业的肩膀落下去一点。
郑衡下一句话,让他的手攥住了椅背。
我们上周拨给你们的二十万元专项差旅预付款,请你现在解释去向。还有,为什么已经拿到预付款,还要员工掏钱?
我看向段承业。
他嘴唇动了两下。
没发出声音。
【第五章】
郑衡挂断电话后,段承业把会议室门关上了。
他没坐,先把百叶帘拉到底。
陈砚,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
这场谈话涉及我的垫款、岗位和责任,我会录音。
他看了手机一眼。
录。你最好全部录。
人事坐在门边,膝盖上放着一份通知。
段承业把通知抽走,拍到我面前。
因个人费用争议擅自取消重要客户行程,造成公司商誉及经济损失。公司拟依据规章制度解除劳动关系。
我从头看完。
拟,不是已经解除。
他用手指点着最后一行。
你现在签一个自愿离职,事情就到这里。
工资、奖金、退票费呢?
工资按实际出勤算。奖金别想了。退票损失你自己承担。
那张伪造签收单呢?
他眼皮跳了一下。
财务填错个名字,有什么好上纲上线的?
我问:把款打给赵启,摘要写我,签收也是我,这三个都是填错?
他把椅子往前拖,椅脚刮过地面。
你别把自己摘得那么干净。赵启借你钱,是私人往来。你借给他,又拿公司项目出气,公司为什么给你兜底?
我盯着他。
谁借谁?
赵启借你十八万六,用来周转。你替他付款,这是你们之间的事。
昨天的公司垫资审批,还在。
他说得更快。
流程可以撤回。你当网上点个同意,就什么都定了?
我把自己的纸笔收进包里。
您要撤回,写明撤回时间和原因。已经发生的付款,别往前改日期。
人事抬起头,想说话,又低头翻起了文件。
段承业突然换了语气。
你来公司六年,我带你六年。没有我,你能认识这些客户?
我问:前年设备出问题,谁在现场守了十一天?
他摆手。
别翻旧账。
上个月的验收报告,谁一页页改到客户签字?
这是你的工作。
那拿公司已经拨出的十八万六,让我再垫一次,也是我的工作?
他抓起桌上的文件,朝门口一甩。
滚出去。等处理。
纸落在我脚边。
人事蹲下去捡,手指压住最上面那页,没敢抬头。
我开门出去。
工位上的电脑已经锁住。
信息部门发来通知,根据管理要求,暂停我的系统访问权限。
许宁站在过道边,手里捏着一张便签。
她往我这边走了一步,赵启的助理便咳了一声。
她停住,又把那一步走完。
陈哥,这是你上午让我核对的设备序列号,原件我放交接目录了。
我接过便签。
上面只有一句话。
他在群里说你敲诈公司。
我打开私人手机。
一个由销售牵头的行业交流群里,有人转了一段截图。
只截了我那句:十八万六千到账,票立刻补。
前面的审批、付款、到期通知,全没了。
赵启配了一段话。
技术人员拿客户航班要挟公司,不打钱不放行。大家合作擦亮眼睛。
下面有人问是哪家公司。
也有人已经点出我的名字。
我截取完整页面,保存发送时间和传播范围。
然后给赵启发了一条通知。
你的陈述与原始记录不符。请停止传播并撤回失实内容。我将保留追责权利。
他回得很快。
你告啊。
紧接着,人事把一份补充材料发给我。
赵启提交了个人借款情况说明。
他说我主动借钱给他,用于他负责的客户项目。
附件里,还有一张我签字的借款协议。
我放大签名。
又是那个拖长的末笔。
我没有再跟赵启吵。
直接拨通了公司总部合规专线。
接通后,我报了姓名、工号和项目编号。
我申请保全一个项目的审批、付款和修改记录。有人以我的名义制作签收及借款文件,涉及十八万六千元。
对方问:您现在是否还能访问原系统?
我看向电脑上的登录失败提示。
刚刚被停了。
【第六章】
合规专线没有给我任何承诺。
接线人员核对完信息,只给了一个登记编号。
随后明确告诉我,是否启动核查、核查范围和结果,都需要按程序确定。
我说好。
我要的是记录留下,不是听一句会给我做主。
当天下午,我把个人垫付相关原件整理出来。
银行付款流水。
完整审批导出件。
代理订单。
退票规则。
催款、取消和客户回执。
我没有拷走公司的客户资料,也没有尝试重新登录已停用的账户。
涉及业务系统的内容,只写明保存位置,申请总部保全。
许宁站在我桌边,攥着手机。
她想把自己的聊天记录发给总部,又收回了手。
我房租刚交半年。真被开了,押金也拿不回来。
我把她的杯子往里挪了挪。
你不用替我作证。你的七千二,是你自己的事。要不要追,你自己定。
她看着那只杯子。
赵启昨天还让我给他买机场贵宾厅权益,说回来一起报。
我抬头。
你买了?
没有。我卡上只剩八百多。
她按了两次手机,把一封邮件发了出去。
我连七千二都不敢要,他下次还会找我。
傍晚,总部审计顾行联系了我。
他先说了两件事。
第一,你提交的材料,我们会核对原始记录,不以截图单独下结论。
第二,你暂时不要删除设备上的任何相关数据,也不要在外部公开客户个人信息。
我说:可以。我的电脑还在公司,麻烦你们给本地管理层发正式保全要求。
他说:已经发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松开一点。
顾行又问:你有没有收到过十八万六千元?包括其他账户,现金,或者由他人代收。
没有。我可以提供相关账户流水,范围和用途请书面写明。
他发来清单。
我一项项核对后提交。
当天晚上,人事又给我打来电话。
段总说,明天到公司,带身份证和银行卡,协商结清。
结清哪些?
你来了再说。
我要求书面列明事项。
对面叹了一口气。
陈砚,差不多就行了。你也不想事情闹大,最后工作没了,钱也拿不着。
我把手机开成免提,放在餐桌上。
桌上的面已经坨在一起。
我用筷子拨了两下,筷尖卡在面团里。
我说:我现在追的不是十八万六千本金。退票款已经回来,我提交的费用台账写得清楚。我追的是三千六百元实际损失,还有以我名义做出来的假文件。
对面没接话。
我又说:请不要把我描述成收了退款,还追着公司要同一笔钱。
电话挂断。
我把面倒回锅里,加水煮开。
刚拿起筷子,父亲打来电话。
他先问我吃饭没有。
我说在吃。
他停了片刻。
你们领导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我把火关掉。
谁给你打的?
姓段。他说你跟人借了钱,弄得单位很难办,让家里劝劝你。
锅里的水还在翻,气泡撞着锅盖。
我伸手把锅盖拿开,蒸汽烫过指节。
爸,你没转钱吧?
没有。他让我问问你。我就觉得不对,你借钱怎么不先跟家里说。
我把事情里最必要的几句说给他听。
父亲听完,只问了一句。
你自己的钱,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
那就别低头。咱不占人家的,也不能让人写张纸就把你变成欠钱的。
电话挂断后,我把段承业联系家属的情况记进时间表。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了公司。
门禁刷不过。
保安隔着玻璃告诉我:段总安排的,你不能进去。
我站在门外,给人事发消息。
我已按通知到场,请确认是否拒绝我进入。
玻璃后面,段承业正从电梯里走出来。
他看见我,没开门。
只抬起手机,发来四个字。
楼下谈吧。
【第七章】
楼下咖啡店,赵启已经到了。
他没去德国。
客户临时要求精简随行人员,他被留了下来。
桌上摆着一个文件袋。
赵启把袋子往我面前一推。
十八万六,一分不少。你签完,钱就给你。
我没碰。
给我看协议。
他抽出两页纸。
第一页,确认本次机票资金为我与赵启之间的民间借贷。
第二页,确认我已收到全部款项,不再向公司主张权利,也不再对外陈述相关情况。
我指着第一行。
我为什么要承认不存在的借贷?
赵启把手搭在文件袋上。
你不是就为了钱吗?现在钱放这儿了,还装什么?
我只损失了三千六百。你这十八万六,是想拿回一份真的签名,去补你那份假的。
他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段承业坐到他旁边。
小陈,话别说那么难听。公司内部事情,解决了就行。
我把协议推回去。
解决的方式不是让我承认假的。
赵启突然站起来。
杯底蹭过桌面,咖啡泼到协议边上。
你知不知道为了凑这笔钱,我费了多大劲?
我看着他。
那笔周二就进你卡里的钱呢?
他张口要说,段承业先抓住他的手腕。
赵启把牙咬住,坐了回去。
我打开手机。
今天的谈话同样录音。你们如果没有其他合法的结算方案,我走了。
段承业挡住桌边的通道。
你想清楚。现在签,工作能留,奖金可以谈。今天走出这个门,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我把椅子往后拉。
您给我的机会,是替他背账。
段承业没让。
我看向柜台。
麻烦帮我叫一下店长,有人挡着不让我离开。
店员抬起头。
旁边两桌的人也看了过来。
段承业往侧面挪了一步。
我拿起包,走出咖啡店。
顾行的电话就在这时打进来。
你方便回公司吗?我们到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赵启正隔着玻璃盯着我。
我说:方便。但我的门禁失效了。
顾行停顿了一秒。
在大厅等,我安排人接。
半小时后,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
顾行、总部法务、本地人事、吴萍、我和段承业。
顾行没有先问机票。
他把两份付款申请并排投到屏幕上。
一份是周二。
赵启申请领取十八万六千元差旅备用金,收款账户是他本人,审批人段承业。
另一份是周三。
我申请垫付十八万六千元机票费,审批人还是段承业。
顾行问:同一项目,同一批乘机人,同一笔预算,为什么安排两次资金?
段承业坐得很直。
第一笔是备用金,第二笔是员工临时周转,不是重复报销。
那第一笔为什么没有用于付款?
赵启临时有别的项目支出。
请提供对应项目、用途和凭证。
段承业拿起水杯,杯盖拧了两圈才打开。
还在整理。
顾行没有催,把第三份材料放了出来。
就是那张写着我名字的签收页。
吴萍的手指缩进了掌心。
顾行问她:这份附件是谁补进财务凭证的?
吴萍看向段承业。
他没看她,只说:你按实际情况讲。
她张了张嘴。
先说:是赵启交给我的。
段承业接上:财务没核实,属于工作失误。
顾行抬手,止住了他。
我还没问完。
他调出附件历史。
最初上传的文件写的是赵启领取备用金。
周四上午十一点十八分,附件被更换。
经办人字段改成我的名字。
下面多出一份签收扫描件。
十一点十八分。
正好是吴萍告诉我材料有问题,叫我去问赵启的时候。
顾行问:为什么更换?谁要求更换?
吴萍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段总说,赵启只是代领,实际支出人是陈砚,应该归到陈砚名下。
段承业把杯子放下。
我让你规范记账,没让你乱做。
吴萍猛地抬起头。
杯里的水还在晃,她的手也开始抖。
她看了段承业几秒,拿起手机。
那您这段语音,要不要现在听?
【第八章】
吴萍没有立刻播放。
她把手机递给顾行,先说了一句。
我改附件,是我做错了。但签收页不是我做的,谁发给我的,聊天里有原文件。
段承业伸手去拿手机。
工作群聊涉及公司资料,别乱传。
顾行挡住他的手。
我们正在核查公司业务。请不要干扰。
法务把谈话记录翻到新的一页。
吴萍的语音播放出来。
段承业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很清楚。
先挂陈砚名下。他票都买了,就是实际经办。赵启那边的账等奖金下来再冲。客户这趟走完,陈砚不签也得签,别让一笔小钱卡项目。
播放结束,没人说话。
段承业看着顾行。
这是临时处理意见,不代表最终入账。
顾行指向屏幕。
已经入账,而且已经被用于指控陈砚收款后退票。
他转向吴萍。
签收页的原文件,谁发的?
赵启。
借款协议呢?
我不知道。
顾行记录完,要求她保存原始设备,配合核验。
没有人说她提供了材料就能免责。
她坐回去时,膝盖撞到了桌腿。
段承业扭头看我。
陈砚,你真要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
我问:你给我爸打电话的时候,想过做到哪一步吗?
他的视线移开了。
会议暂停。
赵启被叫进去单独问话。
我在走廊等。
隔着门,先听见他抬高声音。
他自愿借我的!
紧接着,是顾行的声音。
那请解释,借款协议为什么出现在投诉之后?原件在哪里?签署时谁在场?
门里安静了一阵。
赵启又说:都是段总安排的,我就是跑腿。
我低头看着手机。
郑衡从德国发来消息。
人已到酒店,明天进厂。你那边处理得怎样?
我回复:总部在核查。我已停用业务权限,后续技术问题请通过公司安排。
他打来语音。
停用权限不等于项目就没人负责了。我已经正式要求你们总部指定技术接口。我们要验收的是设备,不是看你们互相甩锅。
我说:您这个要求没问题。
他停了停。
陈工,有件事得提前说。你取消订单有审批依据,但我们是受影响的一方,不会因为你受了委屈就免掉公司的责任。
我看着会议室的门。
应该的。各算各的账。
郑衡说:那就好。我们只按记录认人。
挂断电话后,许宁从电梯里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段承业的助理迎上去。
你来干什么?部门今天的工作都做完了?
许宁抱紧文件袋。
审计叫我来。
助理伸手想拉她,顾行正好推门。
许宁?进来。
她从助理身边走过去,鞋跟在地砖上磕出两声。
十分钟后,赵启冲出了会议室。
他看见我,几步走过来。
连七千二你都翻出来?你至于赶尽杀绝吗?
我站起身。
那七千二不是我的,是她的。
赵启指着我的鼻子。
你别以为客户说你两句好话,你就能取代我。商务关系是我维护的,合同也是我谈的!
我没有碰他的手。
这里有监控。你把手放下。
他往前又逼了半步。
法务从门里出来。
赵先生,停止接触投诉人。你需要继续说明相关资金去向。
赵启转过头。
我都说了,先借着用,又不是不还!
法务看着他。
借谁的钱?谁同意了?
赵启的手指一点点弯了回去。
当天,总部向我们分别发出书面通知。
段承业暂停项目管理和财务审批权限。
赵启暂停接触客户及办理费用。
我的系统权限维持保全状态,但停岗性质改为带薪配合核查,不得据此作出不利考勤记录。
这些都不是最终结论。
可段承业看见通知时,终于不再端着那只保温杯。
他把我拦在电梯前。
十八万六,我替赵启补回公司。你的三千六,我另外赔。再给你两万,算我这个做领导的没照顾好你。
我看着电梯数字往下跳。
失实消息呢?假签名呢?给我爸说的话呢?
他的下颌绷住。
做人留一线,以后你还要在公司干。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
段经理,你现在还觉得,我留不留得下,要由你决定?
他没有进来。
门合上前,我看见赵启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捏着那个文件袋。
袋口裂了。
几页没签成的协议露在外面。
【第九章】
正式核查会安排在下周二。
在这之前,我做了三件事。
向警方提交涉及冒用签名和资金的材料,拿到接报凭证,后续按要求补充。
向人事书面提出异议,要求保留岗位、工资及正常申诉权利。
给行业群的管理者发送完整证据目录,请求保全传播记录,停止继续转发失实内容。
我没有把接报凭证说成定罪,也没有在群里跟赵启对骂。
我等的是能落在纸上的东西。
核查会开始时,段承业换了一套西装。
赵启坐在他旁边,眼底发青,手里攥着一瓶没开封的水。
顾行先核对事实。
客户二十万元专项预付款,已进入公司账户。
其中十八万六千元,由赵启以本次机票备用金名义领出。
领款审批人,段承业。
次日,段承业又批准我使用个人资金支付同一批机票,并书面承诺次日上午十点前结清。
未按时结算后,我依审批约定通知各方并退票。
顾行每说一项,就展示一份原始记录。
赵启忍不住插话。
机票又不是什么不能等的东西,他多等两天会死吗?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我把自己的费用表放到桌上。
你领款的时候,没等两天。
赵启把水瓶捏扁了一块。
顾行继续展示后续材料。
赵启在收到取消通知后,向客户发送沿用原客票号的行程确认,声称公司已经重新出票。
客户提供了完整聊天记录。
票务代理提供了订单状态及处理时间。
两边能够对应。
段承业开口。
他业务能力不足,误把行程单当成有效票,是操作失误。
顾行看了他一眼。
客户在收到陈砚通知后,直接向你确认。你答复的也是已经接手、已经重新出票。
段承业的手按在膝盖上。
我是相信下属的汇报。
这一次,赵启转过脸。
姐夫,是你让我先稳住客户的!
段承业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里是公司,注意称呼。
赵启把水瓶砸到桌面。
你让我别理他,说他不敢真退!退了你又说,让客户到机场,他肯定得认!现在全是我?
水从松动的瓶盖里挤出来,流过他的手背。
顾行让工作人员把争论逐字记下。
随后问赵启。
十八万六千元实际去了哪里?
赵启抹了把手。
个人临时周转。
具体用途。
他低着头,不说了。
顾行没有夸大权限,也没有要求无关人员查看他的全部私人流水。
只拿出赵启此前为解释去向自行提交的付款证明。
同日,十六万元进入一家汽车销售公司的账户。
备注写着购车尾款。
剩余款项中,一部分归还了个人信用卡。
我看着那两份证明。
赵启叫我支持项目的时候,他已经把项目的钱拿去买车了。
许宁坐在会议室另一侧,手里的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线。
她抬头问:我的七千二呢?
顾行把另一份核查结果递给她。
那笔物料费,公司三个月前已经按赵启提交的汇总单付给他。
报销附件里,写的是费用已经支付给实际垫付人员。
许宁看完,翻到最后一页。
她又翻回第一页。
我催了四个月。
赵启没有看她。
顾行继续宣读。
相关账目中,另有几笔员工代垫费用存在同类问题,正在逐笔核对,不在本次会议上提前认定。
段承业立刻开口。
赵启个人的经济问题,我确实不了解。我管理上有疏漏,愿意承担管理责任。
吴萍把自己的书面说明推到桌中央。
您不是只有管理疏漏。
她抬起头,声音发颤,却没有停。
我问过您,赵启领了备用金,为什么还让陈砚垫。您说先把票出了,年底奖金再冲。我说不能拿陈砚名字入账,您让我按您说的做。
段承业指着她。
你现在为了保自己,什么都往我头上扣?
顾行打开已经核验过的聊天记录。
这句话,是你发的吗?
屏幕上只有一行。
陈砚今年那笔项目奖先别发,出了窟窿正好有地方抵。
时间是周三晚上。
我付完机票款不到三个小时。
我看向段承业。
我的奖金,本来就准备给他填买车的钱?
他没回答。
我从包里拿出项目奖金确认邮件。
金额四万八千。
客户阶段验收完成,发放条件已经满足,名单和金额也经过审批。
我把邮件递给人事。
这笔工资性收入,请按实际制度和约定处理。不要和他的购车款混在一起。
人事接过去,点了头。
段承业的背离开了椅背。
他盯着我,嘴唇抿得发白。
陈砚,没必要把所有路都堵死。
我指向屏幕。
路是你写在这里的。
顾行最后展示了两份被冒用的签名文件。
原件至今没有提交。
电子文件的首次形成、发送和使用记录,都指向赵启提供的附件。
是否涉及违法犯罪,由有权机关调查认定。公司将移交相关线索,并配合取证。
赵启猛地站起来。
钱我补!我今天就补!不是都没损失吗?客户也飞了,他的钱也退了!
我抬起头。
客户多花的钱,不是钱?许宁四个月没拿回的工资积蓄,不是钱?我的签名被你拿去做借条,叫没损失?
他张着嘴,喉咙里只挤出气声。
总部人事负责人宣读处理决定。
结合已核实的违纪事实、规章制度及相应程序,公司解除与赵启、段承业的劳动关系,并保留追索相关损失的权利。
吴萍被撤销现岗位权限,另行按参与行为处理。
我的垫资取消行为不构成此前拟指控的违纪,相关不实记录撤销。
公司承担经核验的三千六百元退票费,按约处理工资和项目奖。
赵启伸手去扶椅背。
没扶稳。
椅子往后一滑,他跌坐下去,膝盖撞在桌沿。
他弯着腰,先是用手捂住脸。
几秒后,指缝里传出哭声。
姐夫,你说没事的。你说他一个做技术的,翻不出什么。
段承业坐在旁边,没再纠正那个称呼。
他只盯着桌面,嘴里反复挤出一句。
不该让他退票,不该让他退票。
我收好自己的材料。
直到这时候,他后悔的仍然不是拿我的钱。
是没把我的钱拿稳。
会议结束前,赵启突然拦住我。
他把那只湿了半边的手伸过来。
陈哥,你跟公司说一声。我车可以卖,钱可以凑。咱们一起上了这么多年班,你不能一点情分都不讲。
我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上。
你在群里发我截图的时候,记得我们一起上过班吗?
他嘴唇哆嗦,手还悬着。
我知道错了。
那就去把欠的钱还了,把说过的假话更正。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
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这一次,没有人再叫我站住。
【第十章】
赵启的更正声明,是当天下午发的。
他在原先发过截图的几个群里,逐一说明我没有收到那笔公司付款,也没有借机重复索款。
之前截取的对话缺少上下文,关于我敲诈公司的说法不实。
群里先安静了一阵。
随后,有人撤回了跟着骂我的消息。
也有人私信我,说当时只是随口一说,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没有逐个安慰。
只把更正和原始传播记录一并保存。
顾行提醒我,删消息不代表事情没有发生,后续是否继续主张权利,可以依法决定。
我说知道。
第二天,我去公司领取核查结果的正式文件。
经过原来那间办公室时,门开着。
玻璃上那四个字还在。
段承业在里面收东西。
茶叶盒堆了半张桌子,保温杯被塞进一个纸箱。
他看见我,先把箱子放下。
陈砚。
我停在门口。
他朝走廊看了一眼,声音压低。
给你父亲打那个电话,是我欠考虑。我可以道歉。
我拿出手机,点开父亲的号码。
他看着屏幕,没伸手。
这里不方便吧。
我把手机收回去。
您当时打过去的时候,没问他方不方便。
我转身走了。
人事把结算明细交给我。
退票费三千六百。
项目奖四万八千。
正常工资另按发薪周期支付。
我逐项核对,签了实际收到材料的回执。
没签一揽子放弃权利,也没把尚未处理的事项写成已经处理完毕。
财务付款成功后,我的手机接连响了两次。
我把到账记录存好,抬头时,看见许宁坐在门边。
她正在看自己的手机。
七千二到账了。
她把屏幕递给我,又收回去核对了一遍。
我还以为这钱只能当交学费。
我说:学费也得有张收费单。他凭什么收?
她笑出声,抬手擦了下眼角。
新的项目负责人在会议室等我。
总部给了两个选择。
继续留在本地,由新负责人管理。
或者转到总部交付中心,负责原项目及同类设备的技术交付,薪酬和权限另签书面调整协议。
我没当场答应。
先看职责、薪资、工作地点和试岗条款。
对方点头,把文件推过来。
可以,拿回去看。
我又提了一条。
客户差旅和项目采购走公司对公账户。确有紧急情况,也必须先有预算和备用金,不以员工个人存款作为项目资金池。
他拿笔在纸上记下。
这个问题,审计也提出整改了。
我说:写进流程,比谁保证都管用。
从会议室出来,郑衡打来了电话。
验厂结束,设备有两项整改,供应商已经确认期限。
他在电话那边翻文件。
陈工,技术交付以后还是你负责?
公司在安排,我还没签调整协议。
他嗯了一声。
不管谁负责,验收标准别变。之前你指出的那套安全互锁,我们这次重点查了,确实有一处要改。
我把本子翻开。
具体是哪台设备?
他报了序列号。
我记下,又问了现场复测条件。
说到最后,郑衡停了一下。
陈工,你那天没把客户当筹码,这件事我们认。公司的损失我们照追,技术上的事,我们照标准走。
我说:这样最好。
挂断电话,我把新问题交给临时接口人,等权限和职责确认后再接手。
两天后,我签了总部交付中心的调整协议。
没有谁排队来迎接我。
我还是坐在电脑前,核对序列号,盯试验记录,给供应商列整改清单。
但文件上,项目技术负责人的名字终于是我。
下面有相应的权限,也有明确的报酬。
赵启后来又打过几次电话。
第一次,我接了。
他说车已经挂出去卖,让我帮忙跟许宁说说,别把事情讲给其他同事。
我问:你欠她的钱,是谁替你补的?
公司先付了。
那你该跟公司谈怎么还,不是找她闭嘴。
第二次,他发来一段语音。
里面先是哭,接着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又说段承业才是出主意的人。
我没有替任何人判断。
相关材料已经提交,调查需要我配合,我就配合。
至于他嘴里的情分,我没有再接。
周五下午,许宁敲了敲我的桌子。
一起去吃饭?今天我请。
我保存文件,起身拿外套。
走到电梯口,她忽然想起什么,举起手机给我看。
公司新的差旅流程刚发下来。
行程申请通过后,由财务直接付款至服务商,员工不再承担客户出行垫资。
许宁往下翻了两页。
还有一条。实际垫付人和收款人不一致,必须单独核验,不得仅凭经办人说明付款。
电梯到了。
我先伸手挡住门,让她进去。
她问:你当时点最后一张退票的时候,真没慌?
我按下一楼。
慌了。
她转头看我。
我说:十八万六千,工作,奖金,六年攒下来的客户评价,哪样都不是说扔就能扔的。
那你还退?
电梯门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因为我已经按他们的要求付过一次钱了。
再付一次,他们就会来要第三次。
一楼到了。
许宁走向门口,手机响了一声。
新项目群里,有人让她先买一批临时物料,回来再补手续。
她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打字。
请先发采购审批和公司付款信息。我可以协调供应商,不承担垫资。
发完,她把手机扣进包里。
走,吃饭。
玻璃门推开,街边饭馆的锅铲正撞着铁锅。
我跟她过去,点了两份热饭。
结账时,她抢先扫了码。
不是说了我请?
我收起手机。
行。
她看着付款成功的页面,又笑了一下。
我的钱,我想请谁就请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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