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叔把一串钥匙扔进我母亲的骨灰盒旁。
金属撞上桌面,响得刺耳。
贺行舟,你爸留下的烂摊子,你接最合适。八千万债,不多,够你还半辈子。
我的手停在骨灰盒上。
掌心没有碎石,没有血。
右腿也没被报废的起重架压断。
对面,三叔正在给茶杯续水。堂哥贺子昂翘着腿,鞋尖冲着我母亲的遗照。
墙上的日历,是七年前。
爷爷刚下葬。
母亲死在爷爷前头三天,贺家不许她进祖坟。我抱着她的骨灰,来参加这场分家。
上辈子,我也坐在这张椅子上。
我拒绝进厂。
二叔拿出我爸生前的担保书,说父债子偿,逼我用继承的股份折抵债务,再签了一份个人还款承诺。
后来我才知道,担保书是拼出来的。
我花七年还一笔不该我还的钱,最后死在替贺家拆旧设备的工地。
起重架砸下来的前一刻,工头还在喊:
别管人!先保机器!
桌边有人敲了两下。
贺子昂冲我抬下巴。
聋了?我爸跟你说话呢。
我低头,把落在骨灰盒上的钥匙拿开,擦掉那一小块灰。
我妈的东西,你再碰一下试试。
贺子昂嗤了一声,伸手去拨遗照。
我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整只手压在桌沿。
茶杯翻倒。
热水泼上他的袖口,他叫了一声,想抽手,胳膊却被我拧得抬不起来。
贺行舟!
二叔猛地起身。
我看着贺子昂。
道歉。
他额头顶出汗。
你有病吧!一个骨灰盒,你还当宝供着?
我往下一压。
他膝盖撞上桌腿,声音变了调。
对不起!行了吧!
我松开手,把母亲的遗照挪到身后空椅上。
会议室里没人再碰那串钥匙。
二叔贺崇山盯了我几秒,重新坐下。
你母亲卷走公司的钱,死了不等于账就消了。今天让你来,是给你留条活路,不是让你撒野。
多少钱?
三千六百万。
借款人是谁?收款账户是谁的?原件在哪?
二叔端茶的动作一顿。
贺子昂揉着手腕骂:
你妈拿钱时怎么不问这么细?
我把手机放到桌面,打开录音。
接着说。谁拿的钱,哪天拿的,拿去干什么。说清楚。
三叔贺崇礼伸手,按住了贺子昂的肩。
一家人,别弄得这么难看。
我没接他的话。
桌上有两份分家方案。
爷爷名下的股权,按遗嘱分配后,二叔和三叔各持贺氏控股四成,我代父亲这一支继承两成。
第一份方案,要我用两成股权抵所谓的父母欠款,再领取二十万元生活费。
第二份方案,我拿长丰精铸厂全部股权,把贺氏控股的两成股权转给他们。
厂里的八千万债务,随公司留下。
他们拿走商场、写字楼、别墅,以及准备上市的贺氏装备。
上辈子,我被那八千万吓住了。
这次,我把第二份方案抽出来。
我要长丰。
贺子昂的手停住。
三叔抬眼看我,茶水已经漫出杯沿。
二叔先笑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不过换股协议要改。
我从桌边拿起笔。
长丰只保留清单内的八千万经营债务。历史对外担保,交割前全部解除。你们说我父母欠钱,拿原件走法律程序,不能塞进这份协议。
二叔的笑收住了。
你还跟我谈条件?
否则不分。
我把笔放下。
我拿着两成股权,先查贺氏的账。查完了,再谈你们的上市。
许知宜终于从旁边抬起头。
她今天穿着贺氏财务总监的制服,胸前那枚金扣,还是我给她挑的。
我们订婚三年。
我母亲住院时,我找她借过二十万。她说账户被家里管着,拿不出来。
昨夜,我看见她从贺子昂的车里下来。
行舟,查账不是儿戏。
她把一份财务报告推来。
长丰每个月都亏。你接过去,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别为了赌一口气,把自己毁了。
我翻开报告。
这里写着,历史关联款项均已结清?
对。
你签的字?
她看了一眼二叔。
是我。
我把那一页单独折了角。
那就把这份报告列为协议附件。交割日前,凡有隐瞒、伪造,由签字方承担责任。
许知宜的指甲刮过纸面。
二叔却把合同拿了过去。
可以。
他怕的不是这句话。
他怕我真拿着股权查账。
我拨通律师周衡的电话。
周律师,我要换股分家。麻烦你带个公司业务的同事过来,现在。
挂断电话,二叔把茶杯放回杯碟。
你请律师的钱,谁出?
我摘下腕表,搁在桌上。
我爸给我的。够不够,不劳你操心。
贺子昂笑出了声。
最后一块值钱的东西也押了。贺行舟,你可别接完厂,回头跪着找我们借钱。
我把母亲的骨灰盒抱起来。
合同签完,你们也别回来认亲。
【第二章】
周衡来得很快。
他以前替我父亲处理过工伤赔偿。我爸去世后,他给我留过号码,我一直没用。
进门后,他没劝和。
他先翻合同,再翻债务清单。
三千二百万流动资金贷款,本周五到期。剩下四千八百万,分别在半年内到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今天是周一,我还有四天。
不是四天挣钱,是四天拿出能让银行认可的还款安排。
我知道。
他指着其中一条。
这里要求你个人承担无限连带责任,不能签。
二叔把椅子往后一推。
厂给他了,债还想赖?
周衡没抬头。
公司债务由公司承担。他买的是股权,不是给你们当终身担保人。
贺子昂拍桌。
姓周的,这是我们贺家的事!
那你们可以不请律师,也可以不分。
周衡合上文件。
贺先生,我们走。
我刚要起身,三叔先伸手压住合同。
改。
二叔扭头看他。
三叔盯着我,声音放低。
年轻人受过苦,谨慎一点正常。反正厂是他的,银行不会放着他不找。
他们把合同收了回去。
一条一条改。
周衡要求银行出具解除历史交叉担保的书面文件,要求长丰的公章、账套、网银权限全部列入移交,要求保留一切未披露债权。
二叔看到最后一条,抬眼问:
不是说了,关联款项都结清了吗?
周衡把笔尖点在附件上。
既然结清了,保留这句话有什么影响?
许知宜的嘴唇动了动。
贺子昂在桌下碰了她一下。
她低下头,不再出声。
下午四点,协议签完。
二叔把自己的名字写得很大。
三叔签完,又把我的那页拿过去看了一遍。
我在每页骑缝处签字,按印。
贺子昂靠过来,压低声音。
你知道你接的是什么吗?银行这周收钱,下游客户压款,上游供应商堵门。你爸当年都救不活,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把合同收进文件袋。
那你们签这么快干什么?
他嘴角一僵。
我没等他回答。
母亲的骨灰盒被我放进车后座,用安全带固定好。
周衡坐上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
先安顿阿姨?
我点头。
去城南。我给她买了地方。
那块墓地,是我卖掉订婚戒指换来的。
许知宜追到车边,手指搭住车窗。
戒指呢?
卖了。
她眼睛往车里一扫,看见骨灰盒,手缩了回去。
你至少该跟我商量。
我打开手机,把戒指回收单发给她。
你出过的钱,告诉我,我退。
她站着没动。
过了片刻,她把订婚戒指从手上摘下来。
行舟,你现在这样,我跟着你也看不到以后。
我没伸手。
放桌上。
她把戒指放在车窗沿。
你别怪我。子昂能给我的,你已经给不了了。
我升起车窗前,把戒指拿进来,放进储物格。
正好。
她俯下身。
什么正好?
还能给工人买几天饭。
车开出去,她的脸留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第二天上午,工商变更完成,长丰精铸的公章送到我手里。
二叔还特意让人拍了视频。
视频里,贺子昂对着镜头说:
长丰以后跟贺家再无关系。亲兄弟明算账,出了事,可别回来碰瓷。
我让他把原视频发我。
他笑着发了,还附了一句:
留着当纪念吧。
车到长丰门口,铁门被两辆货车堵住。
几个工人站在保安室外,手里捏着工资条。
有人看见我的车,抄起地上的扳手。
又来一个贺家的!
车窗被敲得震响。
还钱!
我下车,没绕开那把扳手。
厂长罗正站在人群后面,右手缺了两根手指。
他看见我,眼睛往骨灰盒原先放过的位置瞥了一下。
你妈呢?
安顿好了。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走前,疼不疼?
我手指扣住车门。
疼。
罗正抬手抹了一把脸,转身冲人群吼。
把工具放下!承业的儿子来了,让他说!
我接过一张工资条。
欠几个月?
三个月。
一共多少?
四百八十六万。
我转向周衡。
记下。第一笔进账,先发工资。
人群里有人冷笑。
钱呢?拿嘴发?
我把公章盒打开,放在引擎盖上。
今天先查账。谁的钱欠了多少,一笔不抹。愿意留下的,陪我进去看。
罗正没动。
他盯着公章,忽然问:
他们真把厂权给你了?
给了。
连老档案室也给了?
我抬头看他。
他把扳手从工人手里拿走,朝厂房里一指。
跟我来。
你爸留下的东西,差点没保住。
【第三章】
档案室门上焊了两道铁条。
焊点还亮着。
罗正拿脚踹了踹下面一道。
昨天许知宜带人来,说老档案受潮,要统一销毁。我不让搬,她就让人把门封了。
她拿走什么了?
财务电脑。还有一项印章使用记录。
周衡当场拨电话,联系电子取证人员。
先别动门,拍照,留现场。
我蹲下来,看门缝下面拖出来的一截纸。
纸上印着半个红章。
长丰精铸。
我把指腹压在那半个章上。
上辈子,我到这间档案室时,里面只剩焦黑的柜架。
那时二叔说,电路老化。
罗正也没了。
工人说他在火场里抢东西,吸进太多烟,送到医院没救回来。
这一回,门还在。
人也在。
我起身对罗正说:
从现在起,档案室两班守人。外人进来,先报警。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
半小时后,门被切开。
铁屑落在鞋面,屋里一股霉纸味。
周衡站在门口拍摄,罗正把最里面的柜子拖出来。
柜门打开,里面没有成箱的现金,也没有什么秘密遗嘱。
只有二十几本装订好的账册。
还有一只铁皮盒。
罗正把盒子交给我。
你爸出事前,让我保存原始汇款凭证。他说,钱借出去可以慢慢还,账不能改。
我打开盒盖。
最上面是一份借款协议。
借款人,贺氏控股。
出借人,长丰精铸。
本金,一亿二千六百万。
到期日,本周五。
二叔签字,三叔担保经办,贺氏控股盖章。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纸边有一道油渍。
上辈子,我只在报废档案的复印件里看过那道油渍。
这次,原件在我手里。
周衡接过去,逐页核对。
这笔借款,财务报告里怎么写的?
已结清。
凭什么结清?
我打开移交的账套,找到那张冲账凭证。
下面附着一份抵销确认书。
确认书说,长丰欠贺氏控股一亿二千六百万咨询服务费,双方债务抵销。
罗正看着那行字,脖子上的筋顶了起来。
咨询?他们一年都不来厂里几趟,咨询什么?
我把落款放大。
签字人,是我父亲。
日期,却在他死后十九天。
周衡手里的笔停住。
不是打错一个年份。
合同正文里,写着我父亲去世之后才成立的咨询项目。
我没说话。
那张纸被我捏出一道折痕。
父亲死了,他们还拿他的手继续签字。
母亲去讨钱,成了卷款逃债的人。
我抬头问罗正:
这份东西,你见过吗?
没有。财务归总部管,我连付款都得等他们批。
周衡拿起手机。
原件封存。账套做镜像。今天就去银行调流水,不能只靠这一本账。
罗正又从盒底抽出一个信封。
还有这个。你妈住院前送来的,说交给你怕你冲动,交给我,至少能留住。
信封没有封口。
里面是一份借条,两张汇款回单。
三千六百万。
出借人,宋宁。
借款人,贺氏控股。
母亲不是欠钱的人。
她是债主。
我盯着那两个字,指尖抵着纸边,半天没挪开。
周衡伸手来接,碰到我的指节。
你手在抖。
我把借条放到桌上,压平。
先验真。
手机在这时响了。
许知宜。
我开了免提。
她声音压得低。
你去档案室了?
去了。
里面都是旧东西,不能当真。你现在把厂退回去,我可以帮你劝二叔,留你一套房。
你为什么不早劝?
那头安静了。
我看着桌上的两份借款凭证。
知宜,你做财务的,教我算笔账。
一亿二千六百万,加三千六百万,一共多少?
听筒里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她的呼吸一下乱了。
你别动那些东西。
我没接话。
她又叫了我的名字。
贺行舟,那不是你能拿的钱!
我按下录音键。
那你过来。
当着律师的面,告诉我,死人怎么签的字。
【第四章】
许知宜没来。
来的是贺子昂。
他带着四辆车,堵住了厂门。
车门一开,十几个人下来,手里拿着文件和封条。
贺子昂站在最前面,指着办公楼。
长丰占用集团资金,设备需要重新核查。所有人停工,谁敢碰机器,后果自负。
罗正要往前走,被我拦住。
法院的人?
贺子昂把文件往我胸前一拍。
集团法务!
我拿过来,看了一眼。
贺氏控股资产管理通知。
连长丰的名字都改错了一个字。
我把纸递给周衡。
报警。有人冒用权利人身份,阻碍企业经营。
贺子昂脸一沉。
你敢?
厂门口的监控正对着他。
我指了指镜头。
昨天你自己说的,长丰跟贺家再无关系。视频要不要重播?
他冲身后的人使眼色。
有个人往门口贴封条。
罗正一把扣住那人的胳膊。
我的工人三个月没领工资了,你今天封一扇门试试。
那人刚要推他,厂房里响起一阵脚步。
几十个工人放下工具,走了出来。
没人吵。
有人手上还沾着脱模剂,有人的袖口被火星烧出洞。
贺子昂往后退了半步。
他嘴上没停。
一群欠薪的,还替他卖命?他兜里有几个钱,你们不知道?
我把公章交给周衡,走到厂门中央。
工资我欠着,今天还没资格让他们替我做什么。
但这扇门,现在归长丰。
你再伸手,我就让警察把你的名字记清楚。
远处响起警笛。
贺子昂转身想上车,警车已经停到了路边。
他摔上车门,回头指我。
行,你有种。周五三千二百万到期,我看你拿什么还。
我冲他伸手。
文件留下。
他没给。
周衡已经把每一页拍了照。
民警查验材料后,要求他们撤走车辆,不得妨碍生产。贺子昂站在警车旁解释了十几分钟,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落。
他走后,工人没散。
刚才拿扳手的人问:
老板,银行的钱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工资呢?
我看了眼时间。
下午两点前,给你们一个准信。
不是拿几句空话拖住他们。
一点四十分,赵启到了。
他是启盛动力的采购负责人,手里提着一只金属样品箱。
上辈子,贺家把长丰拆了以后,他来过三次。
第三次,他对着已经断电的炉子说:
可惜。我们认证了十八个月,就差最后一轮批产。
我记住了这句话。
昨夜,我从长丰留存的客户资料里找到他的电话,把现有资质、试制报告和库存清单发过去。
今天他带着技术人员来了。
赵启没先谈钱。
他打开箱子,取出一只涡轮导向器毛坯。
这批试验,谁做的?
罗正往前站了一步。
我带的班。
模具还在?
在。
原料炉号能追溯?
能。
设备状态呢?
罗正看向我。
我说:
你照实报。
主炉能用,真空泵要换密封件。两台检测仪需要重新校准。五号行车停了,没修好前不开。
赵启抬起头。
你知道我要来,还主动报停机项?
不报,东西交到你手里再出事,谁负责?
他把样品放回箱子。
先看线。
这一看,就是两个小时。
工人站在设备边回答问题。罗正把每一份检测单翻出来,连不合格品都搬到地上。
赵启蹲下去,用手套摸过一处缩孔。
这批为什么留着?
给新工人上课。
谁定的?
承业定的。
赵启抬头看了我一眼。
下午四点半,三方监管账户开立。
启盛给了首笔一千八百万预付款。
用途限定原料、修复、生产和对应人员工资,付款须按双方确认的计划执行。
长丰把现有合格库存折价交付了一部分,另外补足后续批次。
没有白给的钱。
只有按期交货的责任。
六点,财务室灯亮着。
第一笔工资到账时,那个拿扳手的工人低头看手机,反复刷新了三次。
他走到门口,张了张嘴。
我说:
剩下的,明天把考勤对完,一起发。
他没说话,把扳手放进工具柜,拧好柜门,回了车间。
罗正把一张排班表递给我。
夜班自愿报的人,满了。
我接过笔,签下名字。
手机紧跟着响了。
银行刘经理说:
贺先生,你叔叔刚来过。他们提交材料,说长丰的一亿多应收款存在争议,建议我们立即采取风险措施。
我看着车间里重新亮起的运行灯。
他们坐不住了。
【第五章】
银行会议室里,二叔比我先到。
他穿着深灰西装,面前摆着一摞文件。
三叔坐在旁边,开口先叹气。
行舟,我们也是担心你。你爸已经毁过一次厂,不能让你再毁一次。
我拉开椅子。
我爸怎么毁的?
三叔没接。
二叔把一张照片推给刘经理。
照片里,母亲站在贺氏大门口,怀里抱着一叠材料。
那是她最后一次去要钱。
他们没让她进去。
二叔说:
他母亲生前精神状况就不稳定,多次闹事。现在孩子受刺激,拿一些早就作废的东西四处索债。我们不能纵着他。
我把照片拿起来。
照片边缘有半个保安。
他的手正拽着母亲的领口。
我盯了两秒,把照片转向刘经理。
这张能复印给我吗?
二叔皱眉。
你又想干什么?
留证。
我松开照片。
下次你们造谣,记得别把动手的画面也带上。
刘经理把照片压到文件下面。
我们今天只谈贷款。
二叔点头。
长丰周五到期三千二百万。贺氏愿意协调资金,但有一个前提,厂子的股权回归集团。
我问:
按什么价格回?
二叔伸出一根手指。
一块钱。
周衡笑了一声。
昨天分出去,今天一块钱收回。贺总的生意做得快。
三叔看着我。
不是我们占你便宜。债得有人担。你手里那家厂,离开贺氏,连客户都留不住。
我把启盛合同放上桌。
三叔的视线停住。
二叔翻了两页,手指压在预付款条款上。
一千八百万?这点钱还不够还贷款。
我没拿客户的生产款还你们留下的旧债。
刘经理接过另一份材料。
长丰的银行流水。
借款协议原件核验记录。
贺氏控股收到一亿二千六百万的回单。
以及所谓咨询费抵销的合同。
刘经理翻到日期,抬起头。
这份抵销文件,签字人当时已经去世?
周衡递上死亡证明。
我们已经申请相关鉴定,也会对伪造文件的行为报案。但债权能否作为本次还款来源,请银行独立判断,不需要今天替谁定性。
二叔把那份材料推开。
企业之间账务调整,财务操作不规范罢了。父亲在世的时候,一直是统一调配资金。
借钱和拿走钱,是两回事。
我取出一份会计师初核说明。
没有咨询项目,没有交付成果,没有相应人员。你们给自己的空壳公司付了咨询费,再转嫁到长丰头上。
二叔盯住我。
你找人查我?
你把账给我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刘经理合上材料。
有争议的应收债权,暂时不能直接计入可靠还款来源。我们需要现金,或者符合要求的接续安排。
这句话落下,二叔重新靠回椅背。
听见了?
我点头。
听见了。
我把第三份文件递过去。
启盛的年度采购框架,首批订单,以及一笔专项设备收购意向。
收购对象不是长丰的生产设备。
是我从存货清单里找出来的一批闲置进口检测仪。
当年贺家买来充门面,打算用于申报展示,后来项目停了,设备一直放在恒温仓库。
上辈子,三叔以废旧物资的名义,六百万元卖给了自己的关联公司。
转手价,三千七百万。
我没有把上辈子的价格拿来当证据。
昨晚,周衡向三家有资质的二手工业设备商发出了询价。
今天收到的最高正式报价,三千四百万元。
付款条件是完成现场检测,并办妥银行对应抵押物的解押手续。
刘经理把文件重新翻开。
设备序列号核过了?
上午核过。检测团队正在厂里。
这时,我手机亮了。
罗正发来照片。
仓库门口,贺子昂带着人,站在配电柜旁。
下面紧跟着一段语音。
行舟,他们把仓库电掐了,说设备不能卖。
我把语音外放。
刘经理的脸沉了下去。
二叔刚要说话,我先按下回拨。
罗叔,不要争抢。所有人退出配电间,监控保存,等警察。
贺子昂在电话那头骂:
你敢卖我家的东西,老子把它砸了!
二叔猛地伸手。
关掉!
我把手机往桌子中央一推。
你自己跟他说。
电话里又是一声金属撞击。
刘经理站起来。
贺总,这批设备还在我行抵押清单内。你的人现在破坏它,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二叔脸上的血色往下退。
他抓起手机,第一次没顾上体面。
贺子昂,你给我滚出来!
【第六章】
我回厂时,仓库外围拉了警戒带。
贺子昂坐在警车旁,手腕上留着一道红印。
他带来的人想拆设备铭牌,被仓库管理员拦下。冲突中,有人抡起撬棍,砸坏了旁边的控制面板。
好在主机没受损。
检测人员正在清点。
贺子昂看见我,挣着站起来。
你算计我!
我走到他面前。
是我让你来砸设备的?
你知道那东西值钱,你故意等我来!
民警伸手拦住他。
坐下。
他的声音还在往上拔。
贺行舟,你靠卖家底能撑几天?你迟早会来求我爸!
我没再理他。
仓库管理员姓陶,额角贴着纱布。
我蹲在他面前。
医药费厂里先垫,误工费和损失依法追。以后碰到这种事,先护自己。
他攥着帽子。
那设备真能换钱?
能。
够发工资?
工资已经留出来了。卖设备的钱,还银行。
他点点头,把帽子重新戴上。
那就好。别让他们搬走。
晚上九点,检测报告出来。
可正常交易,受损控制面板更换费用从应付尾款中暂扣,后续向责任人索赔。
设备商支付定金,银行同意采用款项直接进入还贷专户的方式办理解押及交割。
周五那三千二百万,有了明确出处。
周衡把确认函递给我。
第一道坎过去了。
我拿起杯子,才发现水凉了。
刚喝一口,厂门值班室打来电话。
有人送来一份律师函。
贺氏装备要求长丰继续按照原协议,以低于成本的价格供应全部精铸毛坯,否则索赔五千万元。
附件里,还多出一份长期独家供货协议。
签订日期,是我父亲去世前两个月。
有效期,二十年。
我把那几页纸摊开。
他们每月只准备一套假文件。
许知宜的电话跟着打进来。
行舟,我劝过你的。长丰不是有几台炉子就能活。客户、专利、渠道,都在贺氏手里。
你现在回来,二叔还能给你留位置。
什么位置?
她停了一下。
厂长。每个月两万,债不让你背。
我看了一眼窗外。
罗正在调试炉门密封,工作服后背已经湿透。
我爸留下的厂,你们拿过去,再给我发两万工资?
你别只盯着过去。你要为以后想。
那份二十年协议,你参与了?
她没回答。
我把页码翻到签字处。
公章倒是盖得齐。不过长丰的企业名称,三年前才变更。你们用现在的全称,做了份五年前的合同。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继续翻。
这份协议的电子原稿,你们应该还没来得及删。提醒你一句,别再动它。
她直接挂了电话。
三分钟后,网络上出现了我打贺子昂的偷拍视频。
只有我扣他手腕的那一段。
标题写着,豪门败家子分家不成,当众殴打亲属,疑似侵吞母亲遗产。
接着是我母亲堵公司门的照片。
有人说她转移三千六百万,逼死丈夫,逼死老人。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衡看了眼我绷紧的手。
现在发声明?
先固定证据,再发。协议、全程录音、分家视频、母亲借款回单,一起放。
隐去账户信息?
都处理好。别牵连工人和医院。
我刚说完,陌生号码打进来。
接通后,是个女人。
我是原来贺氏出纳,陈慧。
我坐直了。
她声音很低,背景里有公交报站声。
你妈没拿公司的钱。那三千六百万,是她卖房和首饰凑的。我经手收款,我能作证。
你在哪?
别让他们知道。
她吸了一口气。
许知宜让我删原始付款凭证,我留了一份备份。可今天有人去找我丈夫,问他还想不想保住工作。
我站起来,拿上车钥匙。
你别回家。去最近的派出所门口,周律师陪我来接你。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她说:
还有一件事。
你父亲出事前,要求停用的那台新车,是你三叔下令重新开的。
我握住钥匙的手收紧。
桌角被金属划出一道白痕。
这一次,活人、原件、机器,全都还在。
【第七章】
陈慧坐在派出所附近的便利店里。
手里的热豆浆,一口没喝。
见到我,她先看了眼周衡的律师证,才把包抱到桌上。
里面有一个移动硬盘,还有几本旧工作笔记。
这些只能算线索。原件在公司,银行也能查。
周衡点头。
我们依法提交,不让你一个人扛。
她拉开包,又取出一张复印件。
父亲生前签发的停机通知。
五号行车,制动组件异常,停止使用,待整体更换后复验。
下面有维修报价。
二十七万元。
复印件背后,还有一张手写审批。
继续运行,配件延期采购。
签字,贺崇礼。
我问:
原件呢?
当年的事故材料里。你妈想查,他们不给。后来她拿着公司欠款去讨,说拿回钱,就能继续找律师。
陈慧用指甲抠着纸杯边沿。
他们就开始说她偷钱。
我没有接话。
便利店的冰柜嗡嗡响,玻璃门上贴着促销单。
陈慧把纸杯捏瘪了一块。
我当时不敢站出来。我孩子刚上学,房贷没还完。你妈来过我家,我没开门。
她低下头。
对不起。
我把那张停机通知装进证据袋。
你现在肯来,就把你知道的说完。
她点头。
说到最后,她的丈夫打来电话。
电话里,一个男人喘着气。
公司把我们禁停了。说我泄露商业秘密,让我明早去办离职。
陈慧整个人僵住。
我把周衡的号码发过去。
走书面程序,保存通知,别签空白文件。你们因此产生的合理维权费用,我个人先垫。
陈慧想把硬盘往回拿,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她把包里的工作笔记全倒了出来。
还有这些。
每一页,都给你们。
当夜,材料分别送往有关部门。
父亲当年的事故是否存在被隐瞒的事实,要重新调查。
伪造抵销协议、恶意抹除债权的线索,也正式提交。
我没有拿一张复印件,就宣布谁已经有罪。
我要他们以后每次辩解,都得对着原件说。
第二天上午,贺氏发出了公开声明。
声明说,家族内部发生分歧,长丰经营困难,我受到外部人员煽动,散布不实信息。
二叔亲自出镜。
他眼眶发红,身后摆着爷爷的遗像。
孩子还小,我们做长辈的,愿意包容。
视频下面,许知宜用财务总监的身份保证,公司关联账目清晰,不存在侵占。
十点整,我们公开了第一批材料。
不吵架。
先放完整分家录像。
再放贺子昂那句,长丰跟贺家再无关系。
然后,是母亲的汇款回单和借款协议。
最后,把所谓父亲签署的抵销文件,与死亡证明并列。
视频没有配乐。
末尾,只有我对镜头说的一句话。
贺崇山,钱进了你的账户,污水泼在我母亲身上。
现在,把账拿出来。
半小时后,许知宜删掉了保证声明。
二叔的视频关闭评论。
中午,贺氏装备原定的上市辅导沟通会临时调整。
参与的中介机构要求公司说明关联交易、债务披露和核心供应链风险。
二叔打来电话。
你知道你毁了多少人的饭碗吗?
我站在车间门口,看工人把新的安全标识贴上去。
长丰的四百八十六万工资,是你欠的。
我现在发了。
你拿谁的饭碗教训我?
他呼吸很重。
你开价。
一亿二千六百万,归长丰。三千六百万,依法归我继承。利息按合同算。造谣的公开更正,涉案的交给调查。
你做梦!
那就别打电话。
他赶在我挂断前,声音突然抬高。
你以为你爸干净?当年的安全责任,他是厂长,跑得掉吗?
我转身,隔着玻璃看见罗正。
他正把父亲的停机通知复印件贴进设备档案夹。
我说:
所以要查。
查到底。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碎响。
当天傍晚,二叔的律师送来和解方案。
他们愿意支付一千万元,条件是我交出所有原始材料,签署永久保密协议,并确认双方再无债权债务。
我让周衡原封退回。
信封上写了四个字。
不卖我妈。
【第八章】
周五上午,设备收购尾款进入银行还贷专户。
三千二百万贷款结清。
刘经理把还款凭证交给我时,握了握手。
后续授信,我们按企业经营重新评估。你们现在有订单,也有真实回款,这比谁来打招呼都有用。
我把凭证拍给罗正。
十分钟后,车间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
工资到账了。
全额。
照片底下,一个接一个地跟着到账截图。
我没在群里说话。
把手机放下时,周衡推门进来。
贺氏那笔借款,到期了。
他们打钱了吗?
没有。他们申请谈判,还提出对咨询费合同的效力重新确认。
让他们起诉。
我们已经准备起诉。财产保全的担保也落实了,是否裁定,以法院审查为准。
我点头。
担保费用从哪来,周衡给我算得清楚。
不是张口就能冻结别人所有账户。
长丰用已经到账的货款支付合法费用,向保全担保机构申请了相应担保。材料、债权依据、对方财产线索,一项不能少。
这件事办到下午,厂里又出了问题。
贺氏装备派来十二辆货车。
他们要提货。
带队的采购主管拿着旧订单,站在装货区。
按之前的价格,今天全部装走。
罗正把出库单按住。
付款呢?
集团内部结算,还谈什么付款?
我从办公楼下来。
现在不是内部。
采购主管给二叔打电话。
十分钟后,三叔亲自来了。
他没提假合同,开口就谈工人。
行舟,这批货不给,装备那边要停线。那边也有几百个工人,大家都要吃饭。
我把真实有效的采购合同放在叉车盖上。
前两批货款逾期四十七天。合同明确约定,逾期超过三十天,供方可以暂停后续交付。
付清欠款。今天这批按原合同交。
三叔盯着金额。
八百六十万。
这点钱,你也要卡我们?
既然是这点钱,现在转。
他的手机响了。
他走开几步,背对着我接听。
没说几句,后背绷住了。
再回来时,他开始谈人情。
你爸当年办厂,我也帮过忙。
我看了一眼不远处停用的五号行车。
二十七万的制动配件,你没批。
他脸上的肌肉一跳。
那事已经有结论!
那就等复查。
他伸手来抓我的胳膊。
行舟,我是你亲叔叔。
我把手抽开。
我爸签停机通知的时候,也是你亲大哥。
周围的工人停住了脚。
罗正把手里的记录本捏得发皱。
三叔往他脸上看了一眼,又看向我。
最后,他让财务付了款。
八百六十万到账。
我签字,放行合同内的货。
一车一车离开时,三叔的嘴唇已经抿得发白。
他原本等着我拒绝交货,再拿违约把长丰拖进泥里。
我没给他这个机会。
履行完这批,旧合同到期。
下一批,重新报价,先款后货。
三叔终于压不住声音。
你敢停我们的货?你知道这些产品是谁的渠道吗?
我指着车间墙上的认证证书。
渠道是你们的。
认证、模具工艺、工人和设备,是长丰的。
他顺着我的手看过去。
那几张证书,他以前来厂里时,从没正眼看过。
我把报价单递给他。
新供应商认证需要多久,你比我清楚。你们可以换,我不拦。
但从今天起,长丰不再亏钱给你们养报表。
三叔把报价单撕成两半。
纸落在地上。
罗正弯腰捡起来,拍掉灰,放进文件夹。
贺总,撕了也得付钱。
三叔的手还悬在半空。
罗正把夹子扣好。
以前你来,张嘴就是一家人。工资没钱发,你说再等等。配件坏了,你说先凑合。我们拿命给你省钱,你拿省下的钱,嫌我们不懂事。
他抬起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指向门口。
这回不用你教了。
按合同办。
三叔转身上车,车门甩得保安室的玻璃都震了一下。
我以为他会立刻找替代供应商。
他确实找了。
第二天,贺氏装备向三家精铸企业同时发出了询价。
第三天,他们花高价买走了长丰一名工艺工程师。
罗正把辞职报告拿来时,手指压着纸角。
刘庆参与过两轮试制,知道不少参数。
按合同走。该付的工资付清,涉及保密的内容,书面告知。
就让他走?
人不是锁在厂里的。
我看着那份报告。
但客户资料、技术文件,一页也不能带。依法交接,留好记录。
下午,刘庆来办公室交钥匙。
他站在门口,没坐。
贺总,那边给我三倍工资,还给房。
恭喜。
他抬起头,眼神晃了一下。
我家里有孩子。
我知道。交接完,去财务领工资。
他攥着钥匙,迟迟没放下。
我怕你觉得我忘恩负义。
我把交接单推过去。
你靠手艺吃饭,去哪里都可以。把不属于你的东西留下。
他的肩膀一僵。
周衡把电脑登录记录放在桌上。
昨夜十一点四十三分,你用远程账户下载了客户图纸。现在把设备交给取证人员核验,配合处理,别让事情再往下走。
刘庆嘴唇发干。
是三叔让我……
谁让你做的,你向调查人员说。
他的手伸进包里,拿出一个移动硬盘。
我让他走,是因为他有选择工作的权利。
我拦他,是因为这家厂里,还有两百多人要靠技术和订单吃饭。
两件事,都得做。
当天夜里,罗正带着技术组重新核查权限,按岗位划分资料访问范围。
我的记忆能提醒我谁会伸手。
可这一回,有些人的动作已经变了。
上辈子,贺家没花钱挖刘庆。
他们直接拆了长丰。
现在厂活了,人留下来了,他们就换了刀。
我把父亲的停机通知收进抽屉,给赵启打电话。
下一批试制,我申请把复核提前。
为什么?
有人在抢时间。我们得把质量守住。
赵启没有追问。
明早九点,我带人来。
那晚,我睡在办公室。
凌晨两点,手机震了一下。
二叔发来一张照片。
母亲住过的老宅,院门开着。她种的两株石榴被挖了出来,根上还带着泥。
下面一行字。
明天回来吃饭。账可以谈,你妈的东西,再不拿就没了。
我坐起身,把照片放大。
右边那棵树,树干上还系着父亲给我绑的量身高的红绳。
我盯着看了几秒,拨通周衡的电话。
明天陪我去一趟。
这次,把他们能拿来谈的东西,全列清楚。
【第九章】
老宅门口停着一辆搬家车。
我下车时,两个工人正抬着母亲的梳妆台往外走。
抽屉滑开,里面的木梳掉在地上。
贺子昂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半杯酒。
你妈的破烂还挺沉。
我弯腰捡起木梳。
少了一颗牙。
那颗齿,是我小时候摔断的。
搬家工人看见我,手里的柜子没敢再动。
我说:
放回去。你们的工钱,我照付。
贺子昂把杯子往栏杆上一放。
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我没抬头,把梳子装进衣袋。
轮不到,所以我带人来谈。
周衡和两名工作人员从另一辆车上下来,出示身份,说明来意,全程记录物品清点情况。
贺子昂的嘴角往下一拉。
你回家还带律师?
二叔从屋里走出来。
让他们进来。
餐桌上摆着六副碗筷。
主位空着。
那是爷爷坐了几十年的地方。
二叔坐在右手边,三叔坐左边。许知宜站在茶柜旁,眼下浮着一层青。
贺子昂绕过我,坐下时故意把椅子踢出一声响。
我没碰筷子。
先谈东西,还是先谈钱?
二叔看了一眼周衡。
吃顿饭,一定要这样?
我把木梳放在桌上。
你把我妈的梳妆台搬出来,是想好好吃饭?
三叔夹菜的手顿了顿。
二叔将筷子搁下。
行舟,你已经出了气,厂也拿走了,工资也发了。家里真垮了,你能得什么好处?
我向周衡伸手。
一份债权汇总放到桌面。
一亿二千六百万本金,是长丰的。
三千六百万本金,是我母亲的。
后面分别附着合同利息计算表。
每一笔都有出处。
我不来拿好处。
我来拿回东西。
贺子昂伸手就要撕。
周衡按住文件。
复印件,撕了还有。毁损费用另算。
二叔终于拍了桌子。
你非要逼死一家人?
我看向他。
我妈借钱给你时,是一家人。
她住院要交费时,你说公司不是慈善堂。
现在还钱,又成一家人了?
许知宜手里的茶壶磕上杯沿。
水溅在她手背,她没缩手。
二叔盯着桌面,过了一会儿,声音放低。
公司现在拿不出这么多现金。
卖资产。
商场有抵押,写字楼有抵押。
那就拿没抵押的。
他抬头看我。
你早就想好了。
周衡展开另一份材料。
贺氏控股持有的装备公司股权,老宅产权,以及数项可以处置的非核心资产。
所有估值都只是初步意见。
交易要做尽调,要查担保,要由独立机构评估。
我不收他们随手扔来的第二个债坑。
三叔往前倾身,看见装备公司四个字,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你还想要装备公司?
我说:
你们可以还现金。
贺子昂猛地站起来。
爸!不给他!长丰断货就让它断,我们已经找到新厂了!
二叔看向三叔。
三叔没吭声。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新厂给你们的试制周期是多久?客户重新认证需要几个月?现有订单延期赔多少?
这些数字,不用我替你们报。
贺子昂脸涨得发紫。
你就是卡着我们!
合同内的货,我一件没少交。合同外的货,市场价,先款后货。
我往他面前推了一张报价单。
买不买,是你的事。
二叔没有看报价。
他盯着那份资产表,忽然问:
拿了东西,你撤案?
不撤。
三叔手里的杯子摔在桌上。
那还谈什么!
谈你们欠的钱。
我一字一字说。
欠钱要还。该查的事,继续查。
你们以前总把这两件事搅在一起,拿我母亲要钱,证明她有病。拿我父亲去世,证明他没法反驳。
现在分开算。
贺子昂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
你少拿死人压我们!
我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推离桌边。
椅子撞上地板。
门口的工作人员立刻上前。
二叔喊了一声,贺子昂还想往前挣,被人拦住。
我理好领口。
第一次,是你碰我母亲的遗照。
今天,你又来。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还姓贺,就得让着你?
他胸口起伏,嘴里还在骂。
三叔却盯着许知宜。
她的手机一直在响。
屏幕上,是公司法务的名字。
三叔问:
什么事?
许知宜接起来,只听了两句,肩膀往下塌了。
她把电话递给二叔。
法院的保全裁定到了。
二叔没接稳。
手机撞上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周衡把送达信息给他看。
申请保全的范围,以裁定为准。你们仍可以提出异议,也可以提供相应担保申请置换。别再转移资产。
三叔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手机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两名办案人员站在院中。
他们找许知宜。
涉及伪造财务文件,需要她到场接受进一步调查。
她看了二叔一眼。
二叔立刻开口:
账都是财务做的,我们管经营,不懂这些细节。
许知宜的手指从手机边缘滑下来。
你不懂?
她盯着二叔。
抵销多少,落在哪一天,写什么项目,哪一项不是你让秘书发给我的?
二叔的脸僵住。
知宜,你说话负责。
我已经交了。
她声音发颤,却没停。
邮件、聊天记录,还有你让人拿走的旧电脑。我知道你们会让我一个人认。
贺子昂扭头看她。
你敢出卖我爸?
许知宜往后退了一步。
上周你让我签责任确认书,说财务事项由我独立决定。我问你结婚日期,你说等风头过去。
她从包里抽出那份纸,拍在桌上。
风头过去,我去坐牢,你接着当少爷,是吗?
贺子昂抬起手。
办案人员向前一步。
他那只手停在半空,最后攥成拳,垂了下去。
许知宜转身时,看向我。
行舟,我……
我把她面前那杯茶移开,给工作人员让出位置。
你知道的,照实说。
她嘴唇抖了几下,跟着走了。
三叔也被告知,需要就当年事故有关材料配合询问。
他抓住门框,回头看二叔。
哥,当年停机那件事,你也同意的!
二叔没看他。
那是你负责的厂务。
三叔的喉咙里卡出一声笑,笑到一半,脸皮抽动起来。
原来轮到我,就是我负责。
院子里脚步声渐远。
贺子昂还站着,脸上的横肉一跳一跳。
二叔把资产表翻回第一页。
手指抖得压不住纸。
他终于问:
你要多少股权?
我坐到主位上。
按评估价抵债。
你们想便宜卖给别人,也可以。钱到账,我不拦。
他看着我坐的位置,嘴角扯了一下,却没能说出话。
父亲活着时,这张桌上,他总坐末席。
说要敬长辈,要让弟弟,要顾全家里。
我把母亲的木梳放在手边。
今天,先顾全债主。
【第十章】
协议没有在那顿饭上签完。
我不急着按手印。
二叔急。
第二天,他派人送来装备公司的财务报表。周衡请来的团队查了三天,先查出一笔没披露的对外担保。
担保对象,是贺子昂和朋友开的公司。
本金两千万元。
我把报告推回去。
解除。
贺子昂当场摔了杯子。
那是我朋友,你让我现在催他还钱?
是你让我收你们的公司。
二叔坐在旁边,没替他说话。
当天下午,贺子昂名下两辆车挂到了中介手里。
他打来电话骂我。
我听了两句,把号码拉黑。
第四天,他又换号码。
这次没骂。
那辆银色的,能不能留?是我二十二岁生日买的。
我正在车间看首批量产件复检。
检测员拿起一件,把数据报给罗正。
我说:
你卖不卖车,自己决定。公司担保不解除,这笔交易就不能做。
电话那头传来呼吸声。
你一点情面都不讲?
我挂断电话。
上辈子,我卖掉父亲的表去还债,他在旁边笑,说早该拿出来。
这次,他至少还能自己挑,先卖哪一辆。
股权尽调做了五周。
这五周,长丰没有停下来等结局。
启盛第一批货交付后,抽检全部合格。
赵启把下一阶段采购计划拿给我。
价格可以谈,账期也可以谈,但你得保证产能。
我没有立刻签。
先把新增工人的培训和设备检修排出来。排得下,才接。
赵启往椅背上一靠。
你现在缺钱,还往外推订单?
欠交货的债,比欠银行的还难还。
他看了我一会儿,拿笔改了交付时间。
那就分批来。
当天,我把新的工资表贴在食堂门口。
基础工资调整,夜班补贴列明,加班按规定支付。
罗正看了半天,问我:
股权还没拿到,先花钱?
厂里挣的钱,先让干活的人拿到该拿的。
他抬起手,想拍我的肩,又看见手上的油,收了回去。
你爸以前也这么说。
我把他的手拉过来,拍在自己肩上。
那就接着做。
第六周,装备公司的评估结果出来。
剔除有问题的资产、核实全部负债后,股权整体估值两亿元。
贺氏控股持有的六成股权,作价一亿二千万元,转给长丰抵偿相应债务。
剩余本金六百万元,以及合同利息和应承担的费用,由贺氏处置其他资产后支付。
老宅单独评估,产权核查清楚后,以评估价抵偿母亲债权的一部分。
不足的部分,继续追。
二叔最初想把老宅估得高一些。
评估师问他,为什么周边同类成交价低了那么多。
他指着院子里的树。
这是祖宅。
评估师低头记录。
情感因素不计入市场价格。
我坐在旁边,没接话。
二叔转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
交割当天,贺氏装备召开股东会,改选董事会。
我带着周衡进门,前台先站了起来。
她认得我。
母亲最后一次来时,就是在这道门外坐了两个小时。
她伸手指向电梯。
贺先生,会议室在十二楼。
我没立刻走。
把大厅那条通知撤了。
墙上还贴着一张内部告示。
未经预约,禁止接待宋宁及其家属。
前台脸色一白,赶紧拿工具。
纸贴得太久,撕到一半,留下一层白痕。
我站着等她清完,才进电梯。
会议室里,贺子昂坐在总经理的位置上。
他面前摆着印章盒。
见我进来,他把盒子往自己身边挪。
董事会决议通过之后,周衡递交了职务调整通知。
他的总经理职务被解除。
业务交接,由新任管理团队监督。
贺子昂盯着纸。
你凭什么开我?
董事会有权决定。
这是我爸的公司!
我把最新股东名册放在他面前。
现在,长丰持有六成股权。
他猛地扭头看二叔。
二叔坐在末席,领带松开了一截。
他说:
交吧。
贺子昂没动。
二叔又说了一遍。
交。
那只印章盒终于被推过来。
推到一半,贺子昂忽然按住盒盖。
行舟,我可以不当总经理。你给我留个职位,部门负责人也行。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他看着我,声音往下掉。
我出去还能干什么?
我拿起印章盒。
你以前说过,靠自己吃饭不丢人。
试试。
他手掌压在桌面,想撑着站起来,膝盖却撞上椅子。
椅子翻倒。
他跌坐在地,抬头去看二叔。
爸,你说句话。
二叔把脸转开。
贺子昂爬起来,追到他旁边,抓住他的袖子。
你不是说,把破厂扔给他,他就完了吗?
你不是说,那些账早就平了吗?
二叔甩了一下,没甩开。
贺子昂哭出了声。
那你现在管管啊!
我合上印章盒,交给新任行政负责人。
会议继续。
没有人为他赞停。
会后,贺氏装备发布了经审议通过的更正说明。
母亲没有侵占公司资金。
借款真实存在。
此前涉及她的不实表述,被逐项撤回。
我要求说明附上公开查询途径,也寄给了母亲生前被拒之门外的那些人。
不是请他们可怜她。
是让他们以后再提起宋宁,先把欠钱的人认准。
走出会议室,二叔在走廊等我。
他挡在电梯前,手里捏着一张门禁卡。
你一定要做到这一步?
我按下电梯键。
哪一步?
他没回答。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
他忽然抓住我的袖口。
老宅能不能让我住到过年?你奶奶的东西还在,我这把岁数,搬出去让人笑话。
你的个人物品,交接清单里都给了搬离期限。
我是你叔。
我看着他的手。
我妈最后一次来,保安拽着她的领口。你就在楼上。
他松了手。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
门合上前,他扶住墙,嘴里一直在说:
怎么就到这一步了。
我没有替他回答。
老宅交房那天,下着小雨。
三叔没来。
事故调查已经调取到原始维修申请、停机通知和相关人员的证言。他过去签过的每一张纸,都重新摆到了他面前。
案件仍在按程序往前走。
周衡每次来,只带已经核实的进展。
我也只问一句。
还缺什么材料?
缺的就找。
能作证的人,就依法联系。
七年前那台机器怎么重新开起来的,不能再用一句已经过去了盖住。
许知宜在接受调查期间,给我写过一封信。
她承认伪造文件,也写了自己如何一步步替贺家修改账目。
信的最后,她说,最初只是想过得好一点。
我把信交给周衡留存。
没有回。
想过得好的人很多。
我母亲想有钱治病。
工人想按时拿工资。
父亲想把坏掉的制动组件换掉。
他们没有拿别人的命去垫。
进老宅时,二叔还没走。
客厅里堆着行李箱。
贺子昂蹲在角落,把一块手表塞进袜子里。见我看过来,他把手缩回去,脸上抽了一下。
二叔站在门口,递来钥匙。
钥匙圈上,只剩三把。
当初他扔在母亲骨灰盒旁的那串,足有十几把。
我接过来,没有说话。
他看着我身后的罗正,忽然膝盖一弯。
周衡伸手挡了一下。
贺先生,别这样。
二叔还是跪了下去。
行舟,给叔留一点吧。
他抓住我的裤脚。
公司没了,房子没了,你弟弟以后怎么办?你爸就我们这几个兄弟,你不能看着……
我蹲下来,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装备公司,你们还有权益。欠下的债还清,剩什么就过什么日子。
你不是没路走。
你只是不能再拿我们的钱,走你的路。
他张着嘴,眼泪落在衣领上。
贺子昂站在后面,没来扶他。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箱子,先往门外去了。
二叔扭头喊他的名字。
贺子昂脚步顿了一下。
车等着呢。
门口的搬家车发动起来。
二叔扶着墙站起身,走到台阶前,又回头看我。
我已经转身去找母亲的梳妆台。
柜子还在原来的房间。
镜角裂了,抽屉有一道撬痕。
我取出那把缺齿的木梳,放回第一层。
罗正提着工具进来。
树还能活。根没伤透,我找了会种树的,把土重新培过。
我跟他走到院里。
那两株石榴扶正了,用木架固定着。
红绳被雨打湿,贴在树干上。
我把它解下来,移到枝杈不会被勒住的位置。
罗正站在身后,鞋底蹭了蹭台阶。
明天开新炉,你去不去?
去。
第一炉做什么?
启盛的追加单。做完,再赶装备那边的订单。
他点头,咧开嘴,露出被茶染黄的牙。
这回咱们开票,财务当场付钱。
我也笑了一下。
少一分都不发货。
第二天,长丰开炉。
我没有办酒,也没请贺家的亲戚。
工人站在安全线外,等最后一项检查完成。
罗正拿着表格,从电气到冷却系统,一项一项确认。
有人催了一句。
罗厂长,时间到了。
他没抬头。
没检查完,时间不到。
我站在旁边,等他把最后一个勾画上。
主控台的指示灯亮起。
炉门合拢,设备运转声压过了人声。
那名曾拿扳手敲我车窗的工人走来,把一只饭盒递给我。
食堂留的,趁热。
我接过饭盒,盖子上凝着水。
里面是米饭、红烧肉,还有一块煎得卷边的豆腐。
父亲以前加班,母亲总往他的饭盒里塞这几样。
我站在车间门外,吃下第一口。
罗正从里面探出头。
行舟,进来看看!
我把饭盒盖好,放在窗台上,戴上安全帽。
炉前,工人已经各就各位。
新的工资表贴在通道口,旁边是设备检修记录。
我从父亲当年走过的那道门进去。
这一次,门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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