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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历史古代 > 皇兄让我替死,我让他当众认罪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21:14

皇兄登基那天,我被剥去姓名,锁进地牢。

七年里,我替他挡箭、试毒,替他背下满朝骂名。

如今,他要烧死我,换一段勤政殉国的美名。

我接过龙袍,扣紧最后一粒盘扣。

这一次,坐上龙椅的人,不换了。

【第一章】

皇兄把那碗血推到我面前时,秦姑还跪在地上。

她的右手少了两根指头。

血顺着袖口往下滴,在砖缝里积成一道细线。

“喝了。”

谢衡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她偷了太医院的人参给你补身子。朕不要她的命,只取两根手指,你该谢恩。”

我伸手去端碗。

秦姑膝行过来,额头撞上桌角。

“陛下,是老奴偷的,和他无关。”

谢衡抬起脚,将她的手踩在鞋底。

秦姑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我端碗的手停住。

“你看。”谢衡望着我,“养一条狗都知道护主。她在朕的宫里吃了二十七年的饭,护的却是你。”

我把碗放回去。

“明日祭天,你还要我去。”

他的筷子顿住。

“所以?”

“你踩断她剩下三根手指,我就咬断舌头。你可以抬一具尸首出去,看满朝文武认不认。”

谢衡盯了我片刻。

脚挪开了。

秦姑将那只手抱进怀里,嘴唇已经泛白。

他把筷子扔在我脚边。

“七年,终于学会讨价还价了。”

我没接话。

地牢里的七年,我学到的东西不少。

譬如,他发怒时,右手拇指会去摩挲玉扳指。

譬如,他要杀人时,反倒会先叫一声兄弟。

“阿衍。”

他站起来,替我理了理领口。

“明日之后,你就不用住在地下了。”

他离得很近。

我们长着一张相同的脸。

连眼尾那颗痣,都生在同一个位置。

可他的手上戴着传国玉扳指,我的手腕上,套着磨进肉里的铁环。

宫里的人告诉我,帝王双生,必有一灾。

先出生的那个坐天下。

后出生的那个,只配替他挡灾。

我五岁被送进地宫。

十五岁替他挨下第一刀。

二十岁那年,他斩了劝谏的御史,让我披着龙袍站在城楼上,听百姓骂了一整日。

我抬手摸了摸耳后。

那一块皮,是被石头砸掉的。

谢衡看见我的动作,笑了一声。

“记仇?”

“记录。”

他笑声停了。

我垂下手。

“明日祭天,臣弟怕走错。”

赵福捧着衣匣进门,把龙袍放在桌上。

袍子底下,还有一份祭典仪程。

谢衡指着其中一行。

“祭礼结束,你留在斋宫,为先帝守一夜灯。”

“臣弟遵旨。”

“今夜想要什么?”

我看了秦姑一眼。

“让她活着。”

“还有呢?”

“明日护送的人,换成西营那三百名欠饷军士。”

赵福抬头。

谢衡的手也停在了仪程上。

“你要兵?”

“我要能认出刺客的人。”

我把衣领拉开。

锁骨下,一道旧伤横到肩头。

“上次也是陛下的人护送。刺客进到三步之内,他们才拔刀。臣弟死了不要紧,误了祭礼,陛下还要另找人。”

谢衡扫过伤口。

“西营那批人,因讨饷冲撞兵部,正等着发落。你倒会挑。”

“他们饿了半年,只认饭。”

“好。”

他拿起朱笔,在仪程末尾添了一行。

放出军士,暂归仪卫,祭毕另议。

我又道:“欠饷也请补上。”

赵福喝了一声:“放肆!”

我看着谢衡。

“饿着肚子的人,抬不稳御辇。”

谢衡抬手制止赵福。

他从案头抽出一张内库支银票,写下数目,加盖私玺。

“让他们吃顿饱饭。”

我接过银票。

票子边缘压着我的指腹。

有了这张纸,那三百人便能离开牢营,重新领回军籍和兵器。

谢衡以为他们只配陪我吃最后一顿饭。

我想让他们知道,谁给了他们活路。

赵福带人押我回去时,秦姑被拖向另一条甬道。

她想回头,又被内侍按住了后颈。

我叫住赵福。

“人参既然偷了,就把剩下的给她。”

赵福咧开嘴。

“殿下还真把自己当殿下了。”

我将银票折好,收进袖子。

“明日天亮以前,我这张脸,比你的命值钱。”

他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回到地牢,我摸出祭典仪程。

斋宫东侧换了新锁。

西侧增设禁军。

后殿的水缸却全部搬走了。

七年前,我第一次替谢衡出宫,他把每一条退路都画给我看。

这一次,没有退路。

门外传来锁链声。

送药的许蘅把药碗放下,指尖在碗底敲了两下。

这是我们约好的暗号。

有人守着,不可开口。

我端起药碗。

碗底压着一片油纸。

只有六个字。

斋宫运入火油。

我把油纸浸进药里,捏碎。

谢衡替我理领口的时候,手很稳。

原来他替我选的地上住处,是一座坟。

【第二章】

许蘅再次进来时,带了一个军士。

那人左耳缺了一角,走路时右腿有些跛。

他见到我,先跪下,随后把一封银票按在地上。

正是谢衡签的那张。

“西营卫峥,领旨谢恩。”

我看了一眼门外。

赵福坐在廊下喝茶。

我把药碗砸了。

碎瓷溅到卫峥膝前。

“凉的也敢端来?”

许蘅低头收拾,赵福在外头笑。

“给他换。明日还得靠他撑场面。”

门关上后,卫峥没抬头。

我伸手去拿桌上的兵籍册。

“钱发到手了?”

“每人三十二两。领了银,才知道家里的孩子还在等粮。”

“兵器呢?”

“已发。臣等奉命护送陛下祭天。”

我翻开兵籍。

每个人的姓名后,都盖着释放的红印。

这些人原本要在秋后以哗变论处。

如今,他们能活着走出牢门。

我将另一张纸放到他面前。

“你们祭后住斋宫西厢。”

卫峥看清那张运送单,手指捏住了纸角。

“火油?”

“水缸全撤了。外门从殿外上锁。祭典仪程上写,你们夜里不得携兵刃。”

他的膝盖离开地面半寸,又落回去。

“这是陛下的意思?”

我把领口扯开。

胸口、肩头、肋下,一共十一道刀伤。

他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我手腕的铁环上。

“你不是……”

“我是他的双生胞弟,谢衍。”

卫峥的手探向刀柄。

我没有退。

“你可以喊。赵福就在外头。喊完之后,你和你那三百个兄弟,明日照旧去西厢睡。”

许蘅把最后一块碎瓷放进托盘。

瓷片碰撞,声音扎进耳朵。

卫峥的手终于离开刀柄。

“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明日领银时,别把家书留在营里。让你的人把银子送回家,再回来当值。”

“只有这个?”

“你先看看,宫里肯不肯让他们把银子送出去。”

卫峥抬头。

我把运送单收回来。

“我说的话,你可以不信。你自己的眼睛,总该信。”

他出去不久,甬道里忽然响起秦姑的声音。

“我见过太后!让我见太后!”

我冲到门边。

铁链猛地绷直,勒进脚踝。

秦姑被两个内侍拖着,断指上的布已经浸透。

赵福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根细绳。

“偷御药,攀太后。老东西,你真当还能回慈宁宫?”

秦姑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阿衍,别低头。”

我抓住门栏。

“赵福,陛下答应让她活!”

“陛下说的是,不因偷药杀她。”

赵福把绳子抖开。

“她如今犯的,是妖言惑众。”

我抬脚踹门。

铁环刮掉一层皮,血顺着脚背流下来。

“开门!”

秦姑被按在柱子前。

绳子套上她的脖颈。

她没有挣扎,只把眼睛睁着,看向我。

“你原本……”

赵福勒紧了绳。

我将手伸出门栏,抓住旁边禁军的刀鞘。

那人拔刀。

刀刃从我掌心划过。

我没松手。

“开门!谢衡要我明日出祭!我死在这里,你们谁去!”

禁军的刀停住。

赵福却没有停。

秦姑的鞋尖在地上擦了两下。

随后不动了。

我的右手还握着那截刀刃。

血滴在门槛上。

赵福松开绳,把人推到一边。

“这下清净了。”

他走过来,蹲在门外。

“殿下,奴才劝您省些力气。天生在底下的人,别总惦记着往上爬。”

我松开刀。

他以为我要退,刚要站起,我的左手已经伸出去,扣住他的衣领。

他的脸撞上铁栏。

一颗牙落在地上。

禁军冲过来掰我的手。

我贴着铁栏,看着赵福往外淌血的嘴。

“记住这张脸。”

“明日再见,你得跪着。”

他们把秦姑拖走了。

她的鞋掉在甬道里。

一只旧布鞋,鞋头补了三次。

许蘅替我缝掌心时,针穿过皮肉,我的手没有动。

她却停了两次。

“疼就咬布。”

“她被拖去哪了?”

“宫人死了,送北边化人场。”

我抬起头。

许蘅把一枚骨针放到我面前。

“她今早塞给我的。让我拆她留在药房的旧腰带。”

针旁边,是一张折了许多次的纸。

纸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宗正寺,程砚。

还有一句话。

让他带景和三年的内牒副封。

我把那张纸按在桌上。

伤口又裂开了。

血从谢衍两个字上淌过去。

【第三章】

天还没亮,卫峥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袍的老人。

老人拄着拐,进门时先看我的脸,再看我流血的手。

卫峥把门扣住。

“银子送不出去。”

我抬眼。

“谁拦的?”

“内库。说御赐之物,须祭礼之后才能交给家人。”

“你们的家人呢?”

“也被接到了城南,说是观礼。”

他的下颌绷着。

“我女儿才六岁。她怕人多,抱着她娘的脖子不肯撒手。那些人照样把她拉上了车。”

我把一块干净的布扔过去。

“回去擦刀。”

卫峥没有接。

“先告诉我,能不能把她们救出来。”

“能找。能抢。不能保证一个不伤。”

他盯着我。

我又道:“我不能把你的女儿还放在他们手里,再许你一个万无一失。”

卫峥将布拾起来。

“我带三百人出来,就得带三百家回去。”

“我记住了。”

灰袍老人走到灯下。

“秦氏呢?”

我把那枚骨针放在桌上。

他的拐杖滑了一下。

卫峥扶住他。

程砚推开卫峥的手,扶着桌边坐下。

“她让我等了七年。”

“她为什么不找找你?”

“宗正寺七年前换了主官。我的儿子死在狱里,我被革职。她往外送一次消息,就死一个人。”

他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只铜匣。

匣口有三处封泥。

“我原是宗正寺掌牒官。皇子出生,内廷送生辰帖,宗正寺登记正册,另留副封。正册可以改,副封三印不齐,谁也不能开。”

我指着封泥。

“七年了,你如何保住它?”

“革职那天,我把它交进太庙的待核档。太庙守档的人只认手续,不认我。昨夜,你的军士带了秦氏的针来,我才敢去取。”

“为什么是一根针?”

程砚将骨针翻过来。

针尾有两个小孔。

“秦氏接生时,先帝赐她一对骨针。留在副封中的那根,也有两个孔。她当年说,除非她死,否则不能让你查这件事。”

我看着他。

“她怕我查出什么?”

程砚没有直接开匣。

“殿下,当年宫里传给你的话,是不是双生不祥,长者继统,幼者挡灾?”

我点头。

他的手按在铜匣上。

“皇家双生,宗正寺有过前例。一个封王,一个立储。哪条祖制写过,幼子要被锁在地下?”

灯芯炸了一下。

我伸手去碰铜匣。

伤口蹭上封泥,留下半道血。

“开。”

程砚取出小刀,沿封泥边缘切开。

铜匣里是一张生辰帖。

纸已经发黄,三方旧印却仍清楚。

他把纸铺平,指着第一行。

景和三年六月初九,寅正一刻,皇长子诞。

左肩赤记,赐名衍。

我拉开衣领。

左肩那一点胎记露出来。

程砚继续往下指。

寅时三刻,皇次子诞。

无记,赐名衡。

卫峥往前走了半步。

许蘅手里的药勺碰上碗沿。

我盯着那两行字,直到纸上的笔画重新聚在一起。

“谁换的?”

程砚从匣底取出第二张纸。

是当年的更名申牒。

理由写得端正。

长子体弱,不堪承统。

下方有先帝的印。

还有当时皇后的签押。

如今的太后,我和谢衡的生母。

“裴家保皇后,皇后保小儿子。”

程砚的声音发涩。

“你生下来时,太医说怕是养不住。皇后要稳住储位,就把次子报成了长子。等你活下来,皇次子的身份也不能给了。”

“因为给了,就得解释,为什么你生得比太子早。”

我抬头看他。

“所以我成了灾。”

程砚垂下眼。

“所以你成了灾。”

我把衣领合上。

七年里,谢衡叫过我无数次弟弟。

每次让我跪,每次让我试药,每次把带血的衣服扔给我,他都要加一句。

哥哥活着,你才有饭吃。

我将生辰帖折回原样。

“他知道吗?”

程砚没有说话。

我看向许蘅。

她想伸手,又把药勺放下。

“上个月,陛下夜里发热,叫我进去诊脉。”

“他说过一句梦话。”

我等着。

她的指尖扣紧托盘。

“他说,皇兄,你怎么还不死。”

地牢里没有人再开口。

门外的更鼓响了第四遍。

我把那张生辰帖装回铜匣,递给程砚。

“带去太庙。”

他抬起头。

“殿下要认祖?”

我捡起桌上的龙袍。

“先认债。”

【第四章】

替谢衡穿龙袍,我已经穿了七年。

哪一道衣褶该压平,哪一只手该先伸出去,连抬眼时下颌要停在哪儿,都有人拿鞭子教过。

赵福站在我身后,嘴唇肿着。

他替我系腰带时,故意往掌心的伤处按。

我抓住他的手。

“再碰一下,我就把血抹在祭文上。”

他抽回手。

“殿下到了斋宫,记得少说话。”

“你陪我去?”

“奴才当然陪着。”

我望着铜镜。

“那就好。”

御辇出了宫门,鼓声一阵接着一阵。

街边百姓伏着头。

有个孩子想看,被母亲按了回去。

到了太庙前,兵部尚书裴敬跪在丹陛下。

他是太后的兄长,也是谢衡最倚重的人。

我下辇时,他看了我的右手一眼。

伤口藏在袖里,外头套着护指。

“陛下昨夜未休息好?”

“舅父倒是睡得安稳。”

裴敬抬头。

赵福立刻上前。

“陛下忧心边事,夜里……”

“朕问舅父,轮到你答?”

赵福膝盖一弯,跪下去了。

裴敬的目光停在我脸上。

我没有避。

祭典设在太庙前殿。

依仪程,宗亲、阁臣、京营主将皆要到场。禁军留守外门,斋宫事务由兵部侍郎裴肃负责。

裴肃是裴敬的长子。

火油的运送单上,正是他的签押。

我走上御座,没有立刻接祭文。

“西营军士到了?”

卫峥出列。

“回陛下,三百人齐备。”

“欠饷领了?”

“已领。”

“家中可曾收到?”

殿内静了一瞬。

卫峥叩首。

“内库说,祭后才准送出。”

我转向赵福。

“朕给将士的钱,还要等你准许?”

赵福额角出了汗。

“陛下,这是宫中旧例……”

“哪一年,谁定的,拿来。”

赵福张了张嘴。

我把手里的玉如意砸在他面前。

碎玉撞上砖面。

前排几个官员肩膀一缩。

“边军饿着肚子守国门,家眷被你们扣在城南。你们是替朕发饷,还是拿将士家小做质!”

裴敬起身。

“陛下,祭典不可……”

“舅父急什么?”

我把运送单递给礼部尚书。

“读。”

礼部尚书接过,才念到火油二字,裴肃已经走出班列。

“陛下,此为修缮斋宫所用。”

“修缮,需要撤掉全部水缸?”

裴肃抬起头。

我继续问。

“修缮,需要外锁殿门?”

“修缮,需要在朕驻跸当夜,遣走所有巡火宫人?”

裴肃的眼睛转向赵福。

赵福刚要起身,卫峥已经踏前一步,按住了他的肩。

裴敬沉下脸。

“此事内有缘故,请陛下入后殿,容臣……”

“朕不去。”

我把袖子里的另一张纸抖开。

那是许蘅在药房找到的领药单。

砒霜三斤。

领用人,斋宫内厨。

“这也是修缮?”

几个京营将领已经站了起来。

裴肃后退一步。

他没有看我。

他在看侧门。

我抬手。

“拿下。”

卫峥拔刀。

裴肃的随从也拔了刀。

金铁碰撞的第一声响起时,站在殿门口的三百名军士齐齐转身,刀锋朝内。

他们不肯再去西厢睡了。

裴肃被按倒在地,脸颊擦过碎玉,血流进领子。

他冲着我嘶喊。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拿我!”

我走下丹陛。

“再说一遍。”

裴肃嘴唇一颤。

他知道我的身份。

可他不敢说。

在满朝文武眼里,站在他面前的,就是皇帝。

承认他敢骂皇帝是东西,他得死。

承认我不是皇帝,他就得解释,皇帝去了哪里,为什么安排一个一模一样的人进太庙,为什么又往斋宫送了火油。

我俯身,拿起他掉在地上的腰牌。

“你父亲教你办事,没教你收尾?”

裴肃咬住了牙。

卫峥从他腰间搜出一封密令。

城南军眷,祭后尽迁北苑,违者格杀。

北苑早已荒废。

那里没有住人的屋子,只有一座填了半边的枯井。

卫峥捏着密令,手背的筋一根根凸起。

我将腰牌交给他。

“拿裴肃的牌,带一百人去城南。”

“接人。”

卫峥转身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喝止。

“朕看谁敢动!”

谢衡站在殿门口。

他穿着另一件龙袍。

满殿官员看看他,又看看我。

礼部尚书手中的运送单掉在了地上。

谢衡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到被按着的裴肃身上。

随后,他盯住我。

“脱下来。”

我站在丹陛前,没有动。

他一字一顿。

“那件衣服,是朕的。”

我抬手,将冠上的垂珠拨到一边。

“你想要。”

“过来拿。”

【第五章】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站在同一座殿里。

有人退到柱子后。

有人跪着,膝盖往旁边挪。

裴敬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转向谢衡,俯身叩首。

“妖人冒圣,臣请即刻诛杀!”

谢衡抬起右手。

玉扳指露在众人眼前。

“禁军听令,拿下逆贼。”

殿外禁军压上来。

卫峥的刀横在裴肃颈前。

“再进一步,他先死。”

裴肃脖子缩紧。

裴敬转头喝道:“卫峥,你敢挟持朝臣!”

“他扣了我女儿。”

卫峥把密令展开。

“六岁。你们还要杀她。”

裴敬没有去看那封密令。

“将士家眷集中安置,是为防止奸人煽动。”

卫峥的刀往下压了一寸。

血从裴肃衣领渗出来。

裴敬终于闭嘴了。

谢衡的视线扫过卫峥。

“你放人,朕赦你无罪。你女儿,也会送回去。”

“现在送。”

“你在和朕讲条件?”

“陛下给过我七道恩旨。”卫峥抬起那条伤腿,“每一道都说发饷。我的兄弟饿死了十九个,纸倒攒了一匣子。”

谢衡脸上的肌肉绷住。

我走到卫峥旁边。

“城南看守只认裴肃的腰牌。他的人去了,你一句话就能截杀。”

谢衡看着我。

“你要怎样?”

“派礼部官员、京营将领一同去。”

“家眷从朱雀街回来。让沿街百姓都看见,他们还活着。”

“只要有一人未归,裴肃留下一根指头。”

裴肃猛地抬头。

谢衡却没有看他。

“你以为抓一个裴肃,就能挟制朕?”

我解开领口,将肩头的胎记露出来。

程砚从侧门走进来。

他手中的铜匣一出现,裴敬的脸便变了。

谢衡拇指转动了一下玉扳指。

我看见了。

他认得那东西。

程砚跪在宗亲面前。

“臣奉景和旧牒,请验皇长子生辰副封。”

一个白发宗亲扶着椅子站起。

是先帝的叔父,宁王。

他没有先看我。

他盯着铜匣上的封泥。

“这是太庙待核封。”

程砚将匣子呈上去。

“是。”

裴敬上前一步。

“陈年旧物,来路不明,岂能……”

宁王抬起拐杖,挡在他胸前。

“这方印,是本王亲手加的。”

殿内的目光全落到裴敬身上。

他停住了。

谢衡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你想做皇兄。”

他朝我走了两步。

“阿衍,就算你早出生半个时辰,又如何?”

“父皇选的是朕。”

“母后认的也是朕。”

“你在地下活了七年,靠谁赏饭,忘了?”

我看着他。

“秦姑的命,也是你赏的?”

“一个奴婢,死便死了。”

“赵福。”

我叫了一声。

被按在地上的赵福抖了一下。

谢衡的眼睛眯起。

“你敢动朕的人?”

“他杀人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敢?”

我接过卫峥递来的刀。

刀尖抵在赵福下颌。

赵福张着缺了一颗牙的嘴,声音漏着风。

“陛下救奴才,陛下!”

我把刀往上挑。

“昨日谁下的令?”

他看向谢衡。

谢衡没有开口。

赵福额头贴上地面。

“是奴才,是奴才擅作主张!”

我收回刀。

赵福刚喘出一口气,我便将刀交给旁边军士。

“绑好。”

“他的口供,留着当众说。”

谢衡脸上的笑消失了。

他转向殿外。

“裴统领,清殿。”

禁军统领裴绍抬起手。

弓弦绷响。

程砚向前挡了一步,被我拉回。

谢衡看见我的动作,嘴角扯了扯。

“你总这样。”

“有人护你,你就舍不得他死。”

他指着程砚。

“先射那个老东西。”

第一支箭破空时,我把程砚推向柱后。

箭擦过我的左肩,钉进殿门。

紧接着,卫峥的盾撞到我面前。

弓弦还在响。

碎木落进我的衣领。

宁王被两名官员架到祭桌后,嘴里还在骂。

“宗庙之前!谢衡,你敢动兵!”

谢衡没有理他。

裴敬从侧门退了出去。

他舍下了自己的儿子。

我隔着盾,看见裴肃的脸。

那张刚才还在挣扎的脸,此刻只剩张开的嘴。

我蹲下,抓住他的领口。

“你父亲走了。”

裴肃眼珠转向我。

“想活,就告诉我,下一步是什么。”

他的喉结滚了两下。

殿外忽然响起沉闷的撞击声。

第一扇门落了锁。

裴肃的嘴唇开始发白。

“火……”

“他们备了两处火油。”

【第六章】

烟从殿门下钻进来时,所有人都看向了谢衡。

他已经退到门外。

禁军在他身前合拢。

我站在盾后,隔着门缝看他。

“这里有宗亲,有阁臣。”

谢衡理了理袖口。

“妖人纵火,百官殉难。”

“朕会替他们修祠。”

门关上了。

有人扑过去捶门。

外头的刀从门缝刺进来,那人捂着手臂跌回地上。

礼部尚书坐在柱边,手一直在抖。

“陛下怎么会……”

卫峥一脚踢翻祭桌。

“还叫陛下!等他给你抬棺?”

他把桌板拖到门前,挡住第二轮射进来的箭。

烟越来越浓。

香灰被热气卷起来,钻进口鼻。

我捂住嘴,指向后墙。

“拆祖宗牌位后面的木板。”

宁王猛地抬头。

我看着他。

“您想保牌位,还是保这些人?”

他咬着牙,抬起拐杖,先砸了下去。

木板后露出一道窄门。

那是供奉官搬运祭器的通道。

我替谢衡来过三次。

第一次,宫人怕我认路,蒙着我的眼。

第二次,秦姑把一粒豆子塞进我的鞋,让我记着每次转弯时,脚底硌在哪一侧。

第三次,我已经能闭着眼走到后院。

卫峥钻进去,很快又退回来。

“外面锁了。铁栓。”

我从裴肃腰间扯下钥匙。

试到第三把时,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

礼部尚书扶着墙,连着咳出几口黑痰。

我把裴肃推给两名军士。

“带他走。”

许蘅拖着一个中箭的兵,想跨门槛,脚下一滑。

我伸手去拉。

掌心的线崩开了。

她抓住我的腕骨,借力将人拖出去。

那兵低头看见我的血,张嘴要说话。

我按住他的肩。

“留着力气,回家说。”

最后一个人离开前殿时,房梁掉下来。

热浪扑在后背。

我的衣摆着了火,卫峥扯住我,扑进后院水渠。

污水没过口鼻。

我爬起来时,舌根全是泥腥。

身后的太庙前殿烧起来了。

裴肃趴在岸边,手指抠着青苔。

“他们真烧了……”

我走过去,抓住他的头发,把他脸转向火场。

“看清。”

“你送进来的油。”

他干呕了一声。

宁王撑着拐杖,站到我身边。

“现在往哪里走?”

“慈宁宫。”

礼部尚书抬头。

“宫门都在陛下手里。”

“不是所有门。”

卫峥从怀里摸出一枚铜哨,吹了三声。

后墙外有人回应。

先前去城南的那一百人回来了。

他们没有回到前殿。

火起时,他们带着家眷躲进了太庙西面的官署。

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从人群里跑出来。

卫峥把刀交给旁人,蹲下去接她。

她抱住他的脖子,哭得直抽气。

“爹,他们说你死了。”

卫峥的肩膀猛地沉下去。

他抱了她片刻,将她交给妻子。

再站起来时,他把刀带勒紧了一扣。

“东华门副将是我旧部。”

“他肯开门?”

“他肯不肯,要见过这些活人再说。”

我们到了东华门,门楼上的弓先指了下来。

副将曹进认出卫峥,又看见我。

他手里的弓抬高半寸。

“宫里传旨,妖人挟持百官,纵火烧庙。”

宁王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的胡须烧掉了一截。

“曹进,本王也是妖人?”

曹进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他看见礼部尚书肩上的箭,看见卫峥怀里沾血的小鞋,也看见了被绑着的裴肃。

“下官不敢擅开宫门。”

我上前一步。

“开门之后,你不是迎新帝。”

“你是送受伤的宗亲入宫,护太后问明宗室血脉。”

“宁王、礼部尚书、宗正旧官,都可以签押。”

曹进没有立刻答应。

他身旁有人低声道:“将军,裴统领有令,见人就射。”

曹进看向那人。

“连宁王一起射?”

那人不说话了。

门楼上静了片刻。

曹进把弓放下。

“请诸位签押。”

我接过笔。

掌心裹着布,握不住。

许蘅想接,我摇头,用左手写下谢衍。

这是二十七年来,我第一次在宫门文书上,写自己的名字。

门开时,曹进俯身行礼。

“下官只保宫门,不替任何人夺位。”

我从他身旁走过。

“够了。”

慈宁宫里,太后坐在佛龛前。

见我穿着烧坏的龙袍进门,她手中的佛珠停了。

“你为什么要回来?”

我把秦姑那只旧布鞋放在她面前。

“送一个人回家。”

【第七章】

太后的手落在鞋面上。

她没有立刻拿起来。

“秦氏呢?”

“死了。”

她的指尖一缩。

“谁动的手?”

“赵福。”

“哀家下过令,不许杀她。”

我看着她。

“他也下过。”

太后闭了闭眼。

殿外传来伤兵的咳嗽声。

她睁开眼,看见门口站着的宁王和程砚。

目光落到铜匣上时,她的背离开了椅背。

“你们都知道了。”

我将生辰帖放到她面前。

“我要你去承天门,认这份旧牒。”

“你要逼哀家废自己的儿子?”

我把右手放在桌上。

渗血的布已经黑了半边。

“你可以先说说,我是谁的儿子。”

她嘴唇动了动。

“阿衍,当年你生下来,气息很弱。太医说……”

“所以换了名次。”

“你父皇身子不好,储位不能空。裴家也……”

“所以把我藏起来。”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

“哀家让秦氏照看你,给你衣食,从没有要你的命。”

我解开护腕。

铁环磨出的伤,在腕骨上围了一整圈。

再掀起衣袖。

鞭痕从手肘延到肩头。

“这些年,你来看过一次吗?”

太后想抬手,又把手缩回膝上。

我从怀里取出那份祭典仪程。

烧焦的边角掉在她桌上。

“他今夜要烧死我。”

“你方才问,我为什么回来。”

“我不回来,你明日会为我念一卷经吗?”

她呼吸短了一截。

程砚向前一步。

“太后,太庙已焚。陛下命人在殿中放火,宁王和阁臣都在里面。”

太后猛地看向宁王。

宁王掀开袖口。

手臂上一片水泡。

“老臣还没死。”

太后扶住桌边,站了起来。

“叫皇帝来。”

殿外恰在此时传来脚步声。

一名内侍捧着药盘,身后跟着十余名禁军。

“陛下赐药,请太后安神。”

许蘅挡在药盘前。

“太后今日未传药。”

内侍看见我,脚步停住。

禁军的手按上刀柄。

卫峥站到门边。

刀刃出鞘半寸。

内侍喉头动了动,将托盘举高。

“陛下有口谕,太后近日神思不宁,宫中诸事,往后不必过问。”

太后看着那碗药。

“这是什么?”

“安神汤。”

“谁开的方?”

“陛下亲自……”

“让你喝。”

内侍的胳膊一抖。

碗里的药洒出一点,落在他手背上。

他跪了下去。

“太后饶命。”

殿内没人再动。

太后走到他面前。

“哀家让你喝安神汤,你求什么饶?”

内侍伏在地上,额头一下接一下撞着砖。

“奴才奉命,奴才只管送药……”

太后站了片刻。

她伸手取下佛珠。

一百零八颗珠子,被她一颗颗从手腕上捋下来。

最后,线断了。

珠子滚满脚边。

她转向程砚。

“取纸。”

我没有动。

她看着我。

“哀家人。”

“认哪一件?”

太后下颌绷住。

“认你是景和三年六月初九,寅正一刻出生的皇长子。”

“还有呢?”

“认哀家为稳储位,改了生辰次序。”

“还有呢?”

她扶住桌角。

指节泛白。

“认哀家明知你被幽禁,却纵容衡儿役使你。”

我拿起那只旧布鞋。

“去外头认。”

承天门前,百官陆续赶到。

太庙的烟还挂在宫墙上。

谢衡先一步放出的告示已经贴满街头,说有妖人窃圣容,煽动军士。

百姓被禁军拦在长街尽头,伸长脖子往里看。

太后登上门楼时,底下的议论声渐渐停了。

她没有让人代读。

“哀家今日,认一桩欺君罔上的旧罪。”

她念第一句时,声音还稳。

念到改易皇子长幼时,手里的纸开始发颤。

程砚当众展示副封。

宁王验印。

礼部尚书脱下外袍,将肩头的箭伤给众人看。

“臣等在太庙,亲闻陛下命人放箭,亲见禁军封门纵火。”

卫峥把裴肃押到城楼下。

裴肃的脸蹭着地面。

他抬头看见远处兵部的旗,忽然挣扎起来。

“父亲!”

裴敬骑在马上。

身后是兵部调来的两营禁军。

他看着城楼上的太后,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太后也看见了他。

“兄长,收兵。”

裴敬没有答。

她攥住栏杆。

“当年是你劝哀家,说只要衡儿做太子,另一个养在别处,也能活。”

“你看看他。”

“你看看他身上的伤!”

裴敬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

随后,他抬起手。

弓手向前。

城楼下响起一片抽气声。

太后扶着栏杆的手抖了起来。

“你要杀我?”

裴敬终于开口。

“太后受妖人挟持,所言不可为凭。”

我把太后拉到垛口后。

第一支箭射中了她方才扶着的栏杆。

木屑溅到她脸上。

她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份认罪书。

我蹲下,将纸从她手中抽出来。

“现在知道了?”

她抬眼看我。

我把纸交给程砚。

“你们养出来的人,拿到刀的时候,从来不会先念亲情。”

【第八章】

裴敬的兵没能冲到承天门下。

东华门守军从侧巷压出来,盾牌顶住了第一排长枪。

曹进站在阵前。

“宁王在此,谁敢放箭!”

裴敬指着他。

“你也要反?”

曹进将守门文书举过头顶。

上面有宁王、礼部尚书和几位阁臣的签押。

“下官奉令护送宗亲问事。”

“裴尚书带兵围杀太后,奉的是哪一道旨?”

裴敬从袖里抽出诏书。

曹进没有退。

“请宣。”

裴敬停了一瞬。

那份诏书,是谢衡昨夜给他的。

上头命他于祭典后调两营兵入城,清剿西营余党,封锁太庙。

时间对不上。

如今还未到祭典结束的时辰。

曹进显然也知道。

“请宣旨!”

城楼下的将士开始看向裴敬。

我站到垛口后,将一只账匣交给程砚。

匣子是卫峥从裴肃随行车中搜出来的。

裴肃被捕之后,一直护着那辆车。

宁可丢人,也不肯让军士碰车底。

直到前殿起火,他才说出夹层所在。

里面不是银票。

是西营六年的领饷签押。

每一笔银子,户部都拨了。

每一笔,也都有军中代领人的指印。

可西营真正活着的人,没有一个见过。

程砚将其中几页展开,挂上城楼。

卫峥站在旁边报姓名。

“韩六。”

一名军士从盾后抬起头。

“到!”

“去年十月,领足银三十二两。”

韩六怔了一下。

随后他扯开甲衣,露出瘦得凸起的肋骨。

“我去年十月,在城西给人抬尸,一天挣三个铜板!”

卫峥又念。

“钱山。”

“到!”

“去年冬,领抚恤银六十两。”

钱山张着嘴,过了片刻,抡起长枪砸在地上。

“我还没死!”

人群里响起骚动。

裴敬厉声喝止。

“伪造账册,蛊惑军心!”

我将最后一页举起来。

“那就验印。”

“兵部印、户部验讫印、你长子的私押,都在这里。”

“裴敬,你敢不敢让三司当场封存?”

裴敬的马往后退了一步。

他勒紧缰绳,转头对身后的将领道:“京营重地,岂容哗变,拿人!”

那将领没动。

他盯着账册角落的一个名字。

“裴尚书,臣有个堂弟,也在西营。”

裴敬看向他。

将领问:“他的抚恤银,发给谁了?”

裴敬一鞭抽在他脸上。

“你也配问本官!”

血从那将领颧骨流下来。

他抬手擦了一下。

没有拔刀。

他只是转过身。

“本营退后三十步,原地待命。”

一营兵退了。

另一营看着他们,也开始松开弓弦。

裴敬在马上转了半圈。

“谁敢退!谁退,诛……”

他的话没说完。

卫峥已经从盾阵里冲出去。

马腿被长枪逼住,裴敬翻身落地。

他身旁的亲兵还想救,曹进的刀先压了过去。

裴敬被拖到承天门下时,官帽滚了很远。

我走下城楼。

他抬头看我,嘴唇绷了又松。

“殿下。”

我停在他面前。

他竟然伸手去拂我衣摆上的灰。

“当年的事,你不能只听旁人的。老臣也有难处。”

我后退半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幼时的乳母,是老臣挑的。”

“秦姑?”

“是。你看,老臣若真想让你死,何必……”

我一脚踢在他的手腕上。

骨头撞地的声音很闷。

他蜷起手,牙关咬出了血。

“她死的时候,你在哪?”

裴敬抬头,嘴唇抖了两下。

“是赵福擅作主张。陛下多疑,老臣劝过……”

“你送进斋宫的油,也是赵福替你买的?”

他不说话了。

我蹲下来,将那份军饷账册翻到最后。

“六年,四十七万两。”

“你家里修池子的钱,军士孩子喝米汤的钱,全在这里。”

“别再提我小时候。”

裴敬忽然扑过来,抓住我的靴面。

“老臣可以扶你登基!”

四周一静。

他急着往下说。

“兵部还有老臣的人,地方也有门生。你要坐稳这个位置,离不开人!衡儿能给的,殿下也能给!”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你以为我来,是换个名字,让你接着领饷?”

裴敬张了张嘴。

我站起来。

“卸印,封宅,交三司。”

“账上一两银子,都要追。”

两名军士拖他起身。

他膝盖一软,没能站住,官袍下摆拖过地面的血。

“太后!”

他冲着门楼喊。

“我是你兄长!你说句话!”

太后站在栏杆后。

她将头上的金钗取下来,交给身旁宫人。

“慈宁宫私库,一并封存。”

裴敬僵住了。

随后,他开始往地上撞额头。

军士抓住他的头发,他嘴里还在反复念。

“不能封,不能封……”

卫峥走到我身边。

“谢衡退回宣政殿了。”

“带了多少人?”

“八十名亲卫。裴绍守门。”

“殿里还有谁?”

卫峥停了一下。

“户部、太仓两署的官员。”

“还有京仓总钥。”

我抬起头。

宣政殿的方向,升起了第二道烟。

【第九章】

谢衡把京仓总钥吊在殿门上。

钥匙下,是十几名被绑着的官员。

其中一个低着头,血顺着下巴往衣襟里淌。

宫墙上站满弓手。

宣政殿前的铜缸被倒空,地上铺着一圈浸过油的毡。

裴绍站在台阶上。

“陛下有旨,只见谢衍一人。”

我解下佩刀。

卫峥一把按住我的手。

“不能去。”

“钥匙不止一套。”我看向户部侍郎,“对吗?”

侍郎扶着伤臂上前。

“分仓有副钥,总仓须总钥与仓官印契合验。若强开,需拆闸,最快也得两日。”

“京里还剩几日粮?”

“城内粮铺被兵部征过一轮。昨日已有三处停粥。”

我看向宣政殿。

谢衡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一卷纸。

“皇兄。”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这样叫我。

“你想要天下,就过来拿。”

我往前走。

卫峥仍抓着我的胳膊。

“他要杀你。”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我指向被绑着的太仓令。

“问曹进,要多久。”

曹进已经在看宣政殿侧面的偏门。

他曾经守过那里。

片刻后,他压低声音。

“一炷香。裴绍的人只守正门,侧廊旧门用的是内锁,可以从膳房绕。”

“去。”

我将佩刀交给卫峥。

“我给你们一炷香。”

谢衡看见我卸刀,抬手让弓手停住。

我走过石阶。

靴底踩上油毡,滑了一下。

殿里全是油味。

火盆摆在御阶旁,炭块裂开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

裴绍搜了我的身。

他摸到右掌的布,捏了一把。

线又裂了。

我抬头看他。

“你主子要说话。”

裴绍松开手,把我推进殿里。

谢衡坐在龙椅上。

他身旁摆着一碗茶。

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跪。”

我站着。

他看向裴绍。

裴绍一脚踢在我膝弯。

我的膝盖磕上砖面。

伤口牵开,手指抽了一下。

谢衡低头看我。

“瞧,还是得跪。”

我撑着地,重新站起来。

裴绍的刀架上我的肩。

谢衡抬了抬手。

刀停住了。

他把那卷纸扔到我脚边。

“签。”

我展开。

上头写着,宗正旧牒为我伪造,太后受我胁迫,太庙之火由我指使,裴氏父子蒙冤。

最后一行,是自请伏诛。

我抬头。

“你从前让我顶罪,至少会先给一顿饭。”

“你还配吃饭?”

谢衡端起茶,泼在我脸上。

茶水已经冷了。

顺着下颌滴进衣领。

“朕给过你机会。”

“你要人参,朕给。你要军士,朕也给。”

“你偏偏要抢这个位置!”

我抹掉眼角的茶水。

“你给人参之前,先剁了秦姑的手。”

“你给军士,是要他们陪我烧死。”

“这个位置,我原本没想抢。”

谢衡笑了。

“谁信?”

我看着他。

“十七岁那年,我求过你。”

他的手指停在茶碗边。

“给我一张路引,放我去北边。种地也好,喂马也好,不再回来。”

“你怎么说的?”

谢衡没有答。

“你说,我顶着这张脸,活在外头,就是你的祸患。”

我解开被茶水浸湿的领扣。

“所以你让人在我背上烙了罪奴两个字。”

谢衡把空碗放下。

“那是为了让你记住身份。”

“我记得。”

我抬起手,将外袍扯下半边。

背后的烙痕露在殿门透进来的光里。

门外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谢衡猛地抬头。

宁王和几位阁臣已经走到宫墙外的高台上。

宣政殿前空旷,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传了出去。

谢衡站起来。

“谁让他们过来的!”

裴绍转身去看。

我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刀立刻压回来。

刀锋划破肩头。

我停住。

“怕他们听见?”

谢衡盯着我,胸口起伏。

“你以为凭几道伤,就能做皇帝?”

“你会批奏折吗?会用人吗?会压住地方那些手握兵权的将领吗?”

我看着他。

“去年西河决堤,拨粮三十万石的折子,是谁批的?”

他的脸僵了一下。

“前年北境求援,你在汤泉行宫养病,兵部连催三日。谁替你召见使臣?”

谢衡抓住龙椅扶手。

“那些都是朕让你做的!”

“对。”

“你让我学你的字,学你的话,学你的步子。”

“你怕我露馅,连朝臣的籍贯、脾气、姻亲,都让我背。”

我向前半步。

刀尖又进了一点。

肩头的血顺着手臂流下去。

“谢衡,你最怕的,不是我坐不稳。”

“是我坐得稳。”

他的手猛地扫过御案。

砚台砸在地上,碎了。

“闭嘴!”

我没闭嘴。

“太庙里的官员,是你下令烧的。”

“城南的军眷,是你下令杀的。”

“母后的药,是你下令送的。”

“你要我认罪,先把这些话,对外头的人说清楚。”

谢衡的目光转向殿门。

裴绍也在看外面。

侧廊忽然传来一声金铁撞击。

紧接着,是卫峥的喝声。

“救人!”

裴绍转身的瞬间,我撞上他的手腕。

刀刃在肩头拖出一道口子。

我用受伤的右手抓住他的刀背,左肘砸向他喉咙。

他后退半步,膝盖顶上我的腹部。

胃里一阵翻滚。

我跪了下去。

他举刀。

殿门口飞来一支箭,钉进他肩膀。

刀偏了,砍在我身旁的砖上。

曹进冲进殿,盾牌撞中裴绍胸口。

两人一同滚下台阶。

我扶着御案站起来。

谢衡已经抓住火盆旁的烛台。

火苗在他手中晃动。

“都别过来!”

卫峥停在门口。

外头被绑着的官员还没全部解开。

谢衡退到油毡旁。

“朕死,你们都得陪葬。”

我看向他的手。

拇指又在摸玉扳指。

只是这一次,怎么都摸不稳。

“你不会。”

谢衡瞪着我。

我向前走。

“你若真敢死,为什么七年里,每一回遇刺,站在前面的都是我?”

“站住!”

“为什么试药的是我?”

“朕叫你站住!”

“为什么连烧死在斋宫里,都要我替你?”

烛台往下一倾。

我扑了过去。

手掌扣住烛台底座。

火焰舔过衣袖,皮肉收紧。

谢衡扯住我的衣领,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短刃。

刀尖刺进肋侧。

我闷哼一声,没有松开烛台。

卫峥的刀已经到了。

谢衡被踢翻在地。

烛台滚出油毡,被曹进一脚踩灭。

殿里只剩急促的喘息。

我按着肋侧。

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谢衡趴在地上,伸手去够那把短刃。

卫峥踩住他的手腕。

他终于叫了出来。

声音尖得变了调。

“放开!朕是天子!”

我捡起短刃。

谢衡看见刀,身体往后缩。

“皇兄。”

我停在他面前。

他抓住我的衣摆。

“你不能杀我,我们是亲兄弟。”

我看着他的手。

这只手,曾经握着我的手教我写他的名字。

写错一笔,打十鞭。

直到我闭着眼也能写出谢衡,他才点头,说养我总算有些用处。

如今,这只手抓着我,指甲陷进布里。

“皇兄,母后只有我们两个儿子。”

“她已经认了你。你可以做皇帝,我去封地,我不争了。”

我蹲下来。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膝盖往前挪。

“给我一张路引。”

我握刀的手收紧。

谢衡看着我的脸,嘴唇忽然停住。

他记起来了。

十七岁的我,也是这样求他的。

“你说过。”

我把他的手从衣摆上一根根掰开。

“顶着这张脸活在外头,就是祸患。”

谢衡的身体瘫了下去。

他开始摇头。

“那是气话,阿衍,那是气话……”

宁王带着人走进殿。

太后的认罪书、宗正副封、太庙证词,被放在御案上。

宁王看了谢衡一眼。

“宗室会同阁臣,暂收帝玺,废衡为庶人,押候三司会审。”

谢衡猛地扑向御案。

“谁敢废朕!”

卫峥将他按倒。

谢衡的额头撞上砖面。

他挣扎着,还想去抓玉玺。

我站起来。

“把斋宫火油、军饷账册、城南密令,一并入案。”

“赵福单独审。秦氏的死,一个字也不许漏。”

谢衡抬起头。

他看着我,眼泪混着鼻血淌下来。

“我认,你要什么我都认。”

“别把我关到地下。”

我没有回答。

卫峥摘掉了他的玉扳指。

铁环扣上手腕时,谢衡缩着肩,嘴里开始反复念。

“我是皇帝。”

“我是皇帝。”

我从他身旁走过。

他的声音追到殿门口。

没有一个人回头。

【第十章】

我没能走下宣政殿的台阶。

脚刚踩上第一阶,眼前便黑了一片。

再睁眼时,许蘅正用剪子剪开我的衣服。

她看见我醒了,手上没有停。

“别说话。”

我低头看了一眼肋侧。

纱布已经被血浸透。

许蘅用手压住伤处,另一只手去取针。

“刀口偏了半寸。再深一点,你就听不见我说话了。”

我伸手去摸腰侧。

她按住我的胳膊。

“找什么?”

“秦姑的鞋。”

床边有人把那只布鞋递过来。

卫峥半边甲衣还没卸,脸上的血已经干了。

“收着呢。”

我接过鞋,指腹擦过鞋头的补丁。

线脚细密。

秦姑的眼睛早就看不清了。每次给我缝衣服,都要把灯挪到鼻尖底下。

我把鞋放在枕边。

“找到她了?”

卫峥点头。

“化人场还没点火。看守说,昨日送来的人太多,来不及烧。”

许蘅手里的针停住了。

我望向卫峥。

“棺材要厚。”

“已经备了。”

“她怕冷。”

卫峥喉结动了一下。

“加了棉被。”

我闭上眼。

针穿过皮肉,线被缓缓抽紧。

这一次,我咬住了许蘅递来的布。

布里有药味。

我的牙齿越咬越紧,直到舌根尝出血腥。

门外有人求见。

宁王带着几位阁臣进来,站在屏风后,没有往床边走。

“宫门已定,京仓已开。三处粥棚恢复供粮,太庙伤者移入太医院。”

我吐出嘴里的布。

“西营的人呢?”

卫峥接话。

“阵亡二十三人,重伤十七人。”

我看向他。

他的左手一直按着刀柄。

“名字都录了。家眷有人照看。”

我想坐起来,肋侧猛地抽了一下。

许蘅把我按回去。

“要说就躺着说。”

我缓了口气。

“抚恤先发。”

户部侍郎在屏风外俯身。

“内库封存,按制须新君……”

“太后的私库先支。”

门口传来声音。

太后摘了钗环,袖口还沾着承天门上的灰。

她走到屏风前,手里托着一只匣子。

“这是钥匙。数目不够,再卖慈宁宫的器物。”

户部侍郎没有去接,先看向宁王。

宁王点了头。

钥匙交出去时,太后手指松得很慢。

她站了一会儿。

“阿衍。”

我没有应。

“让哀家看看你的伤。”

许蘅已经替我盖上薄被。

我望着屏风上那道人影。

“秦姑跪在你宫门外的时候,你见过她吗?”

她的影子不动了。

“她来过三次。”我说,“第一次求你给我换条长些的铁链,第二次求你准太医进地牢。第三次,她说再回来,就给我带一碗热汤。”

太后扶住屏风边缘。

“第三次,哀家见了。”

“你说了什么?”

她低着头。

屋里等了许久,才听见她的声音。

“哀家让她守好本分。”

我把脸转向里侧。

“我的伤,有医官。”

屏风外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她没有再走近。

宁王等她出去,才把一份文书放在床边。

“国不可一日无主。群臣请殿下监国,待宗室议定,择日承统。”

我没有接笔。

“先把会审办了。”

“殿下伤重,三司可以先审,待……”

“我要去。”

许蘅皱起眉。

我看着她。

“不是明日。你说什么时候能走,我就什么时候去。”

她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先把今晚活过去。”

那一夜,我烧得认不清人。

有人换药,有人喂水。

我伸手去抓枕边的鞋,碰不到,便一遍遍摸。

后来有人把鞋放进我掌心。

我才松开咬紧的牙。

第三日,许蘅准我坐起来。

第六日,我扶着床沿站了半炷香。

第九日,卫峥把一套素色衣袍放到床边。

“会审在午后。”

我伸手去拿腰带。

手指弯不拢。

许蘅替我系好,避开肋侧的伤口。

“到场可以。案子让他们审。”

“好。”

“别再拿自己的伤口吓人。”

我看了她一眼。

她把药瓶塞进我袖里。

“他们若还要靠看你流血才能认罪,那便继续查证据。”

三司会审设在宗正寺。

没有御座。

我坐在侧席,面前只有一张案。

赵福被押进来时,看见我,膝盖当场软了。

两名衙役把他拖到堂前。

他嘴里的伤还没好,说话漏风。

“殿下,奴才招,奴才全招。”

刑部尚书敲了一下案。

“先问秦氏之死。”

赵福抬头看我。

“秦氏攀称太后,奴才以为……”

“问你谁下的令。”

他咽了口唾沫。

“谢衡。”

他头一回直呼那个名字,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堂外锁链响起。

谢衡被带进来,身上穿着囚衣。

他看见赵福,先骂了一句。

“狗奴才。”

赵福缩了一下。

谢衡又向前一步。

“没有朕,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胡说!”

赵福往后退,背碰到衙役的腿。

衙役把他推回原处。

刑部尚书将一张供纸展开。

“传令内侍、当值禁军,均已画押。命你杀秦氏的口谕,由何处传出?”

赵福忽然抬起头。

“养心殿!”

他的声音破了。

“是你说,祭典之前,把知道旧事的人都清干净!”

谢衡一脚踢过去,被衙役拦住。

赵福趴在地上,双手护着头。

“你还说,秦氏养他养出反骨,死前要让他亲眼看着,省得明日不听话!”

我握住案沿。

右手的伤口刚刚结痂,皮肉绷得发紧。

刑部尚书看向我。

我松开手。

“记。”

笔尖在纸上划动。

一行。

又一行。

赵福说完,抬起头朝我爬。

“殿下,奴才也是奉命。奴才若不动手,死的就是奴才……”

衙役把他按住。

他仍朝我伸手。

“奴才给秦姑赔命,殿下饶奴才一回!”

我看着他。

“她求你松手时,你松了吗?”

赵福张着嘴。

过了片刻,他额头贴上地面,哭出了声。

裴敬父子随后被押进来。

军饷账目逐笔勘验。

户部底册、银库出库簿、西营实领名册,一本本摊在案上。

裴敬起初还说下属蒙逼。

等到他的私库账簿送上来,他便改口,说银子拿去替皇帝修了行宫。

谢衡抬起头。

“修行宫的银子,朕另拨过!”

裴敬猛地转向他。

“你叫臣办事,哪一回准臣留下实账!”

“你自己贪墨,还敢攀扯朕!”

“没有那些银子,你拿什么养亲卫,拿什么封住宫里人的嘴!”

两人的铁链撞在一起。

衙役把他们分开。

裴肃一直坐在地上,直到刑部念出他签押的军眷密令,他才扑向裴敬。

“是父亲让我签的!我不识得那些人,我也没想杀他们!”

裴敬甩开他。

“印是你的,字是你的,你如今说没想过?”

裴肃僵在原地。

随后,他抓住父亲的衣领,两个人滚作一团。

官帽没了,玉带没了。

曾经一句话就能断人生死的人,如今为了把罪名推给对方,连牙齿都用上了。

刑部尚书连拍三次惊堂木。

我没有开口。

让他们说。

从前没有人敢听的话,这次一字不漏,都要写下来。

会审至酉时,谢衡忽然要求屏退众人。

“朕有话和皇兄说。”

刑部尚书没有答应。

谢衡看向我。

“只说一句。”

我坐在原处。

“这里的人都能听。”

他的嘴唇抿紧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头垂下去。

“朕错了。”

案后的笔没有停。

谢衡抬头,盯着我。

“你还要怎样?”

我望着他。

“方才问到北苑的枯井。”

“继续答。”

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认错没有换来赦免。

那句话落在供纸上,只占了一行。

谢衡猛地起身,锁链绷直,将他扯回地面。

“你非要杀我!”

我按着椅子站起来。

肋侧还在疼,额角沁出一层汗。

“秦姑求的是活命。”

“西营军士讨的是欠饷。”

“太庙里的人只想从门里出来。”

我走到他面前。

“他们要的,你给过谁?”

谢衡张开嘴,没有发出声音。

我从他身边经过。

他忽然抱住我的腿。

“皇兄,我不去封地了。”

“地牢也行。”

“你养我,给口饭就行。我也能替你,我会写你的字,我能替你……”

衙役来掰他的手。

他抱得更紧,喉咙里挤出哭声。

我低头看着他。

“谢衡。”

他抬起脸。

“我不养替身。”

他的手终于松了。

三司定谳后,案卷送到我面前。

谢衡故杀宗亲未遂、焚烧宗庙、谋害百官及军眷,诸罪并论。

裴敬、裴肃侵吞军饷,参与谋杀。

赵福奉命行凶,另有私刑毙杀宫人十一案。

判牍末尾列着死者姓名。

秦氏,年五十二。

我看了很久。

“她有名字。”

程砚立在案前。

我抬起头。

“宫籍能查到吗?”

“已经查过。秦氏名素,十七岁入宫,籍贯河阳县。父母早亡,家中没有旁支来认。”

我提起笔。

右手握不稳,便换了左手。

在秦氏旁边,补上一个素字。

册中其余宫人,有的连姓都没有,只记着春桃、阿顺。

我把案卷推回去。

“都查。”

“能查到的,都补全。”

程砚抱起案卷,俯身倒地。

行刑那日,我没有去看。

我去了秦姑下葬的地方。

棺木已经封好。

她穿着新衣,断指补齐了,旧布鞋也穿回了脚上。

卫峥问我要不要立一座大碑。

“她在宫里守了半辈子,别再让她替皇家站着。”

我把写好的纸交给石匠。

上面只有姓名、生卒,和最后一行字。

谢衍立。

棺木落下时,我弯腰捧起一把土。

指缝里的细土沾在伤疤上。

我往前送了一次,没有松手。

卫峥站在旁边,没有催。

我把那把土放下。

“姑姑。”

这两个字出口,喉咙便卡住了。

我低下头,停了许久。

“我出来了。”

回宫时,太后在宫门内等我。

她身后没有仪仗,只有两名宫人,捧着收拾好的衣物。

“哀家去北宫。”

我停住脚步。

“不是礼佛赎罪。”她看着我,“会审的供状,哀家都画押了。旧案里该记的,不必替哀家避。”

程砚站在我身后。

我侧身对他说:“照录。”

太后的手指在袖中攥紧,随后点了点头。

她往旁边让开。

我走过去时,她又叫住我。

“你小时候,秦氏说你爱吃栗子糕。”

宫人上前,托起一只食盒。

我没有接。

“现在不爱吃了。”

她的手落了下去。

我跨过宫门。

身后没有再传来声音。

承统典礼定在修复后的太庙后殿。

礼部送来新龙袍时,我正看西营抚恤名册。

卫峥的女儿坐在门槛外,手里攥着半块糖。

她不肯进去。

卫峥蹲下问她:“为什么?”

她指了指我的衣服。

“他是皇帝吗?”

卫峥看向我。

我搁下笔。

“进来。”

小姑娘往她父亲身后躲了半步。

“娘说,进宫不能抬头。”

我走到门边,在她面前蹲下来。

肋侧的伤扯得发紧。

她看见我按着腹部,忽然把糖往前递。

“吃了就不疼了。”

我接过来,放进嘴里。

糖沾了纸屑,甜味慢慢化开。

她仰着脸问:“还疼吗?”

“还疼。”

她皱起眉,低头翻自己的小荷包。

里面空了。

我拦住她。

“够了。”

卫峥抱着头盔,站在一旁。

我把抚恤名册递给他。

“发完以后,让家眷自己来签押。不能来的,派两个人送上门,当面核。”

他接过册子。

“臣遵旨。”

礼部的人已经在院外候着。

冠冕放在托盘里。

我伸出右手,指节刚弯下去,掌心便抽紧。

许蘅从后面过来,替我把护腕系上。

“这只手,以后阴雨天会疼。”

我动了动手指。

“还能拿笔吗?”

“慢慢练。”

“还能拿刀吗?”

她抬头看我。

“能。少拿。”

我笑了一下。

门外鼓声响起。

内侍伏在阶下,高声报请启驾。

我走出殿门,沿着长阶往下。

经过旧地宫入口时,脚步停住。

门已经拆了。

铁链堆在墙根,锁头摔开,里面夹着一小截褪色的布。

是秦姑替我裹过脚踝的布。

我俯身,把它抽出来。

卫峥问:“这里怎么处置?”

我看向那条通往地下的石阶。

“砌死。”

工匠抬来砖石。

第一块砖落下,我听见地下传来一声空响。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往上垒。

最后一道缝封住时,内侍再次俯身。

“陛下,该走了。”

我把那截布收进袖里。

抬脚跨过门槛。

日头落在脸上。

这一次,没有人拿锁链拽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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