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生我追着虚名跑,
兄弟是假的,生意是局。
赔光积蓄,老婆累死,女儿恨我入骨。
六十二岁,我一个人死在出租屋。
再睁眼——2019年6月。
四岁的闺女光脚扑进怀里喊爸爸,
厨房传来锅铲声。
这辈子,我的命给她们娘俩。
谁动我的家,我让他后悔来这世上。
1
头顶一片白。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脑子里嗡嗡的。
空气里有股油烟味儿,混着葱花爆锅的焦香。
这味道,我大概有三十年没闻过了。
自从锦年走后,我再也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等等。
我猛地坐起来。
手。
我盯着自己的手——没有老人斑,没有干枯的皮肤,十根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
这不是我六十二岁的手。
脑袋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过去的记忆和现在的画面搅成一团。
我记得自己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喘不上来气,手机屏幕亮着女儿的头像。
拨出去的号码没人接。
一直没人接。
我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大年三十。
“爸爸!”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门口炸开。
我浑身一震。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踩着粉色拖鞋跑进来,两只小胖手抱住我的胳膊就往下拽。
“爸爸快起来!妈妈做好饭了!今天有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顾暖暖。
我的女儿。
四岁的顾暖暖。
她仰着脸看我,眼睛黑亮黑亮的,鼻头上沾了一粒米饭。
我上辈子最后一次见她,是在法院门口。
她十九岁,穿着黑色卫衣,站在她姥姥身后,看我的眼神冷得能结冰。
我喊她名字,她转身就走。
背影头也不回。
“暖暖。”我开口,嗓子像被砂纸刮过。
“嗯?”她歪着脑袋。
我一把把她抱起来,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她小小的身体热乎乎的,心跳贴着我的胸口,一下一下的。
我的眼眶发烫,鼻腔发酸,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被我勒得有点难受,小手拍我后背:“爸爸你咋了?爸爸你夹到我啦——”
我不撒手。
“顾铮?”
厨房方向传来脚步声。
宋锦年系着条浅蓝色围裙出现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头发随手别在耳后,围裙上沾着油点子。
二十八岁的宋锦年。
脸色红润,眼睛亮堂堂的,嘴角有一颗小痣,笑的时候会跟着往上走。
不是医院里那个瘦到皮包骨、握我手都没力气的人。
不是。
她活着。
她好好地站在我面前。
“大早上的发什么神经?”她皱眉看我,“闺女都被你勒哭了。”
暖暖确实瘪嘴了,眼圈红红的,但还没来得及哭,就被我的表情吓住了。
因为我也在掉眼泪。
三十岁的大男人,抱着四岁的女儿,眼泪砸在她头发上,止都止不住。
宋锦年愣了。
她放下锅铲,走过来,伸手摸我额头:“你没发烧啊?怎么了这是?”
我抓住她的手。
她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期做家务磨出来的。
我上辈子从来没注意过。
“锦年。”
“嗯?”
“你辛苦了。”
她眨了眨眼,手抽了一下,没抽走。
“你今天吃错药了?”她嘴上这么说,耳朵尖有点红。
“没有。”我吸了口气,把暖暖放到床上,又抓住锦年的手,“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以后我不会让你这么累了。”
她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狐疑,从狐疑变成了欲言又止。
但最终她只是哼了一声,抽回手,转身去了厨房。
“排骨凉了不好吃,赶紧洗脸吃饭。”
暖暖拉我袖子:“爸爸,你哭鼻子好丑哦。”
我擦了把脸,笑了。
上辈子我是怎么做的?
这天是周六,赵鹏远约我去看“金味坊”的加盟店。我扔下锦年做的排骨没吃,拎包就走,在门口还嫌锦年唠叨。
暖暖追到门口喊爸爸,我头也不回。
从那天开始,我一步步走进了赵鹏远设的局,把家里二十三万积蓄全部砸了进去。
那是锦年攒了五年的钱。
吃饭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赵鹏远。
我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按了拒接。
锦年抬头看我一眼,没问。
暖暖嘴边全是排骨酱汁,拿舌头舔,被锦年拿纸擦了一下嘴。
我端起碗,扒了一大口米饭,就着排骨嚼。
咸了一点。
但我吃了三碗。
上辈子我连这口热饭都没吃上。
手机又响。
赵鹏远。
我关了机。
2
赵鹏远这个人,我得仔细说说。
大学室友,睡我上铺四年,毕业后自称做生意,隔三差五找我借钱吃饭。
我上辈子觉得他是兄弟,实诚人,讲义气。
直到我把二十三万全搭进去,他连夜关了手机跑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和刘坤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
所谓的“金味坊”全国连锁餐饮,门店是租的,营业额是编的,加盟费进了他们口袋。
全市七十多个加盟商,全部血本无归。
有人跳了楼。
就因为赵鹏远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
我上辈子蠢。
这辈子不了。
周一上班前,我重新开机,微信里赵鹏远发了十几条消息。
“铮哥,周六给你打电话你咋不接?”
“有个天大的好事儿,能让你翻身!”
“金味坊加盟,零风险高回报,我拿命担保。”
“晚上有空没?金味坊的刘总想请你吃饭,城南鑫悦大酒店,我定好包间了。”
看着这些消息,我胃里翻了一下。
上辈子我看到“翻身”两个字,两眼放光。
赵鹏远太了解我了。他知道我在丈母娘面前抬不起头,知道我不甘心一辈子当个小职员。他每句话都精准地捅在我的软肋上。
我没回他消息。
中午,他直接打电话来了。
“铮哥!”声音里带着那种我曾经觉得亲切、现在听了直起鸡皮疙瘩的热乎劲儿,“你是不是最近忙?我消息你都没看?”
“看了。”
“那金味坊的事儿——”
“没兴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铮哥你听我说完,这个项目真不一样。刘总是做了八年餐饮的老炮儿,全国二十六个城市有门店,加盟费才十五万,回本周期六个月——”
“鹏远,”我打断他,“你自己投了多少?”
“啊?”
“你自己的钱,投了多少进去?”
又是两秒沉默。
“铮哥这话什么意思?兄弟推荐好项目给你,你还怀疑我?”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
上辈子我没注意到这个细节。我被“六个月回本”“零风险”这些词砸得晕头转向。
这辈子,我听得一清二楚。
“你回答我,你投了多少?”
“我……我手头紧,等第一批加盟商回本了我再跟投。”
我笑了。
好家伙。
你让我砸二十三万进去,你自己一分钱不出。
“行了,我知道了。”
“铮哥——”
“我说了,没兴趣。别再找我聊这个。”
我挂了电话。
手指在通话记录上停了两秒,还是没删。
留着。后面用得上。
晚上回家,锦年在沙发上辅导暖暖认字。
暖暖趴在茶几上,攥着蜡笔画了一只四条腿不一样长的小狗,特别认真地说这是我们家要养的宠物。
锦年一边给她纠正笔画一边笑。
这个画面太安静了。
安静得我嗓子发堵。
“锦年。”
“嗯?”
“家里的存折在哪儿?”
她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我,眼神有点警觉。
也是。上辈子她提过几次要把钱放定期,我总说“放着别动,我有安排”。
那个“安排”就是赵鹏远的局。
“怎么了?”她问。
“你放心,我不是要动。”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我就是想跟你说——那笔钱,咱们一分都不要往外拿。这两年行情不好,什么加盟投资一概不碰。”
她的眼神从警觉变成了惊讶。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不是一直说要跟赵鹏远合伙开店吗?”
“不开了。”
“真不开了?”
“真不开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也看着她。
她的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纹路,是操心操出来的。二十八岁,不该有这道纹。
“顾铮,你最近真的变了。”她声音放低了。
“变好了还是变差了?”
她没接话,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暖暖举起画喊:“爸爸你看我的狗!”
“好看。”我接过来端详了半天,“不过这个腿好像多画了一条。”
“那是尾巴!”
“哦,那这条是什么?”
“那是……那是……也是尾巴!我们家的狗有两条尾巴!”
我被她的逻辑堵得没话说。
锦年笑出声。
我看着她们俩,手心攥了攥。
赵鹏远,这辈子你别想从我手里拿走一分钱。
方逸川,你也别想。
这个家,我守定了。
临睡前锦年在卫生间刷牙,我听见她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
“真是邪了门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躺在床上,没忍住笑了。
3
周三晚上,丈母娘来了。
宋惠兰这个人,我得说句公道话:她不坏,但嘴毒。
上辈子她看我不顺眼,从结婚第一天就开始念叨。念叨我工资低,念叨我没上进心,念叨她闺女嫁给我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我跟她吵过无数次。每次吵完锦年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这辈子,她进门第一句话就是:“顾铮,你们这空调多久没洗了?这味儿。”
第二句话:“锦年啊,我同事家闺女嫁了个在银行工作的,刚在城东买了房——”
第三句话没说完,暖暖跑过来要她抱,她的语气立马软了三分。
我站在厨房里切菜。
锦年要进来,我把她推出去了:“你陪妈说话,我做。”
她愣了一下,想说什么,被丈母娘叫走了。
我系上围裙,切了一盘糖醋排骨、一份蒜蓉西兰花、一道番茄鸡蛋汤。
上辈子我不做饭。准确地说,我觉得做饭是小事,不值得我浪费时间。
后来锦年走了,我饿极了就下碗白水面,加点盐。吃了十几年白水面。
菜端上桌,丈母娘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你做的?”
“妈,尝尝。”
她夹了一筷子排骨,嚼了嚼,没说话。
锦年也夹了一块,眉毛挑了一下。
暖暖嘴快:“好吃!爸爸做的好吃!”
丈母娘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行啊,就这一个优点?”
这话搁上辈子,我肯定摔筷子。
我拿赵鹏远的“金味坊”举例——“妈您看,我以后开餐厅多好!”
然后丈母娘更看不起我,锦年更难做人。
这辈子我笑了笑:“好歹有一个优点,以后慢慢攒。”
丈母娘哼了一声,没再接茬。
饭后我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客厅传来丈母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清楚。
“锦年,你跟他过了这么多年,他什么时候下过厨?今天突然殷勤成这样,该不是在外面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我手上动作停了一秒。
锦年声音也压低了:“妈,你想多了。他最近确实变了,可能……想通了吧。”
“想通什么了?一个月四千八的工资,你们这破房子四十多平米,暖暖明年上幼儿园学费从哪儿出?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你非要嫁——”
“妈。”锦年的声音忽然硬了一分,“他是我老公。”
客厅安静了。
我攥着盘子站在厨房里,喉头动了一下。
上辈子,锦年从来没替我顶过丈母娘。
因为上辈子,我没给过她任何开口的底气。
整天不着家,嘴上挂着“大事”,手里攥着赵鹏远画的饼。
丈母娘说一句,我回十句,锦年夹中间被碾成渣。
我默默把碗洗干净,擦干手,走出去。
“妈,暖暖明年幼儿园的事我在看了,城西第三幼儿园,公立的,我打听过了费用不高,离家走路十五分钟。”
丈母娘抬眼看我。
“我这个月在公司有个方案在推,如果过了,下半年涨薪应该没问题。”
她嘴巴动了动。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如果”两个字靠不住。
但我没让她开口。
“妈您放心,锦年跟着我不会吃苦。”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丈母娘看了我五六秒,鼻子里出了口气。
“行,我记住了。”
她没再说什么难听话。
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换鞋,弯腰弄了半天鞋带。
我蹲下去帮她系上了。
她身体僵了一下,没躲。
站起来的时候她脸别过去,嘟囔了一句:“下回把空调滤网洗洗,那味道真不行。”
门关了。
锦年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顾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那你怎么跟变了个人一样?”
我走过去,把她额前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没躲,但睫毛抖了一下。
“就是突然想明白了,”我说,“有些东西错过就真的没了。”
她盯着我的眼睛,没说话。
暖暖在里屋喊困了要讲故事。
锦年收回视线,转身去了卧室。
我站在客厅,把手机掏出来。
赵鹏远又发了消息:“铮哥,周六你来不来?刘总特意等你。”
我打了几个字:“不来。以后这种事别找我了。”
发送。
然后把他的消息提醒关了。
上辈子这顿饭我去了。刘坤穿着一身定制西装,戴着劳力士,满嘴跑数据,什么毛利率百分之六十五,什么单店月流水二十万。
我信了。
信到底掏光家底。
现在想起来,那些数据连个审计报告都没有。
我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开始理另一件事。
方逸川。
赵鹏远是第一个坑,方逸川才是真正的深渊。
上辈子,赵鹏远骗完我跑路之后,我走投无路,方逸川出现了。
他是我高中同学,家里做建材生意,手里有几个项目,拉我入伙。
那时候我急红了眼,借了高利贷跟他干。
结果他卷着工程款消失了。
高利贷的人找到家里来。
锦年抱着暖暖躲在卧室里,外面那帮人砸东西砸了一个多小时。
从那以后锦年的眼神就变了。
不是怨恨。
是死心。
这两个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上辈子他们联手把我的家拆了个干净。
这辈子,我不但要躲开他们的坑,还要让他们现原形。
但不是现在。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把我手里这副牌打好。
我在公司是做市场策划的,四千八一个月,干了三年没升过。
不是能力不行,是上辈子我根本没把心思放在正经工作上。
天天想着暴富,天天觉得上班是浪费时间。
这辈子不一样了。
我清楚地记得——下个月,公司会竞标一个项目,城北万和广场的开业推广。
这个项目上辈子被同事陈子维拿下了,他凭这一单直接升了策划部主管。
而我那时候忙着跟赵鹏远跑金味坊的事,连竞标方案都没交。
这次,这个项目我要。
4
周四开始我每天加班到九点。
锦年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又出去应酬了。
“没有,加班。你打公司座机验证。”
她愣了一下,真打了。
前台接了,说顾铮在工位上。
挂了之后她发了条消息:“行吧,别太晚。排骨给你留在锅里了。”
我回了个“好”,继续写方案。
万和广场那个项目,上辈子陈子维做的方案我看过——中规中矩,赢在执行力和客户关系。
但万和广场的招商总监吕永平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他有一个特点:不看PPT做得多好看,只看你能不能用最少的预算做出最大的声量。
上辈子公司庆功宴上陈子维喝多了,跟我说过吕永平拍板选他方案的原因——“我在方案里加了一个社区地推联动,成本砍了四成,吕总当场拍桌子说就这个。”
这条信息上辈子我当耳旁风。
这辈子它是我的子弹。
我的方案核心只有一个思路:砍预算、铺社区、做口碑裂变。
线上投放费用砍一半,省下来的钱全部投进城北十二个小区的地推。
每个小区配一个快闪摊位,扫码关注送开业优惠券。
优惠券设置阶梯——邀请三人关注再送一张无门槛券。
成本低,传播快,数据好看。
方案我写了七天,改了四版。
第八天,部门经理宣布万和广场竞标启动。
“有想法的都可以提交方案,下周五截止。”
陈子维坐在我斜对面,抬头扫了我一眼。
这人三十二岁,做事稳,脑子活,跟客户喝酒从不掉链子。上辈子他是我的同事,后来是我的上司,再后来公司裁员轮到我的时候,他一句话没帮我说。
不怪他。
那时候的我,确实不值得帮。
周五我提交了方案。
部门经理翻了翻,抬头看了我一眼。
“顾铮,你这个社区地推的人力预算,十二个点位同时铺开,怎么解?”
“兼职团队。我联系了城北三所大学的勤工俭学中心,日薪一百二,包午饭,一个点位四个人,三天活动期,总人力成本一万七。”
他眉毛动了一下。
“你已经联系过了?”
“电话都打了,报价单在方案附件最后一页。”
他低头翻到最后一页,扫了两遍。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子维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过来,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我没看他。
下周三出结果。
部门经理通知我和陈子维去会议室。
桌子上摊着两份方案,吕永平坐在对面,翻着我的那份,指尖点了点社区地推那一页。
“这个成本测算谁做的?”
“我做的。”
“你之前做过社区地推?”
“做过调研,没落地过。但数据模型是按最保守预期算的,实际执行效果只会高不会低。”
吕永平看了陈子维一眼。
陈子维的方案是传统的线上投放加商场内部活动,稳当,但预算比我高出百分之三十五。
吕永平合上文件夹。
“就这个方案吧。”
他指的是我的。
陈子维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回办公室的路上他走在我后面,步子慢了很多。
部门经理拍我肩膀:“干得不错。这个项目你盯,盯好了下半年评优有你。”
我点头。
没有得意。
上辈子我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没得到。
这辈子我只要够用的。
够我护住她们娘俩的,就够了。
当天晚上我买了一只盐焗鸡回家。
暖暖看见鸡腿两眼放光,伸手就抓。
锦年拦住她:“洗手!”
暖暖哼哼唧唧去洗了手,回来一口咬下去,腮帮子鼓成两个球。
锦年看着她笑,回头问我:“今天怎么买鸡了?”
“项目拿下来了。”
“什么项目?”
“公司竞标的一个推广案子,万和广场的。如果执行效果好,年底涨薪基本没问题。”
她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迅速收回去,故作淡定地撕了一块鸡肉放嘴里。
“那也别高兴太早。”
“嗯。”
“先把事做好再说。”
“嗯。”
“还有,你这周五天加班到九点,暖暖都快不认识你了。”
“这周末我带她去公园。”
暖暖竖起耳朵:“公园!要去那个有大滑梯的!”
“行,大滑梯。”
锦年低头吃饭,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我盯着那个弧度看了两秒,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胀。
上辈子到死我都没见过她这个表情。
5
赵鹏远没死心。
我拒了他之后安静了一个星期,然后换了个方式——把刘坤拉进了群聊。
“顾哥,久仰!鹏远经常跟我提起你,说你是他最铁的兄弟。”
刘坤发了一段语音,声音浑厚,带点南方口音,语速不快不慢,每句话都让人觉得靠谱。
上辈子我听了这段语音,觉得这人有格局、有气场。
这辈子再听一遍,只觉得油。
他接着发了一份“金味坊品牌手册”,PDF格式,做得很精致。
门店照片、营业数据、扩张规划,一应俱全。
照片是真门店,我上辈子去实地看过。
但营业数据是假的。
全部是假的。
我没回消息。
赵鹏远私聊我:“铮哥你好歹看一眼,刘总这人脉和资源,认识一下对你绝对有好处。”
我只回了三个字:“不需要。”
赵鹏远又发了一条长语音,大意是我现在格局不够,不能因为一份死工资就放弃改变命运的机会。
我听完,退出了聊天。
但我没有把他删掉,也没有拉黑。
因为我在等一个时间点。
上辈子八月份,赵鹏远和刘坤开始大规模吸收加盟商。九月资金链断裂,十月跑路。
现在是六月底。
他们还在布局阶段,受害者还不多。
如果我现在就报警,证据不够。赵鹏远会说这是正常商业行为,顶多退我一笔订金了事。
我需要他们把局做大,做到收不住的时候,一起收网。
同时我需要留下足够的证据链。
所以我把赵鹏远和刘坤发的每一条消息、每一份文件、每一段语音,全部截图、录屏、备份到了U盘里。
包括赵鹏远早期找我借钱时的转账记录。
包括他每一次提到“金味坊”时的承诺和话术。
一条一条,存得清清楚楚。
上辈子我连收据都没要过。
这辈子我把证据攥在手心里,等着。
七月初,公司万和广场的项目正式启动执行。
我带着三个兼职团队铺了第一轮社区地推,三天下来,万和广场的公众号新增了一万二千多人,优惠券核销率百分之三十一。
吕永平看到数据的时候,给我打了个电话。
“顾铮是吧?数据不错。下周开业你到现场来盯,有什么资源需要协调直接找我。”
电话里他语气很随意,但这种“随意”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开业当天城北万和广场人流量破了记录。
吕永平在商场入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人群涌进去,转头跟他的助理说了一句话。
我站在旁边,没听清。
但助理记了笔记。
三天后,部门经理叫我去办公室。
“吕永平那边递话过来,说以后万和的推广优先跟你对接。”
我点头。
“还有,你的月薪从下个月起调到七千五。”
四千八到七千五。
涨了百分之五十六。
我说谢谢经理。
出了办公室,陈子维在走廊上跟我打了个照面。
他端着杯咖啡,靠在墙上,笑了一下。
“恭喜。”
“谢了。”
“你最近状态跟以前不太一样。”他喝了口咖啡,看着我,“以前你不怎么加班。”
“以前是以前。”
他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继续保持。”
这话是对手说的,也是同行说的。
我回头冲他点了一下头。
涨薪的消息我没跟锦年说。
第一个月工资到账那天晚上,我把手机递给她看余额。
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七千五?”
“项目做得好,调薪了。”
她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然后她把手机推回来,低头继续削苹果。
削了两圈,苹果皮断了。
她盯着断掉的苹果皮看了几秒,忽然用力吸了下鼻子。
“锦年?”
“切苹果熏眼睛。”她站起来转身进了厨房。
我没追。
暖暖拿起那半个苹果啃了一口,抬头看我:“爸爸,妈妈为什么哭了?”
“没哭,是苹果熏的。”
“哦。”她继续啃。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心口钝钝地疼。
上辈子锦年从来不在我面前哭。
她所有的眼泪都是背着我流的。
到最后连背着我流的力气都没了。
那年她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期。
医生说如果早两年发现,治愈率很高。
可那两年她在干什么?
带孩子、做家务、打零工贴补家用、替我还高利贷。
她没有时间去体检。
我没有钱让她去体检。
这辈子——
国庆之前,我带锦年去做了一次全面体检。
她嫌贵,说没必要。
“你又不是七老八十了,检什么。”
“预防。咱们上有老下有小,身体是本钱。”
她拗不过我,去了。
报告出来,一切正常。
我拿着那张体检单站在医院走廊里,盯着每一项指标后面的“正常”两个字,盯了很久。
手在发抖。
锦年从后面走过来拍我肩膀:“走啊,发什么呆?”
“没事。”我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回家吧,暖暖还在你妈那儿呢。”
“你今天怎么了?做个体检至于吗?”
至于。
太至于了。
你不知道上辈子你在病床上握我的手有多凉。
你不知道你闭眼那天暖暖跪在走廊里哭成什么样。
你不知道我后来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医院门口站一会儿,站到天黑,再回出租屋。
这些我不能说。
说了她会觉得我疯了。
“走吧。”我拉住她的手。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往地铁站走的时候她手指动了动,慢慢地,扣进了我的指缝里。
6
八月底,赵鹏远的“金味坊”开始加速了。
我虽然关了他的消息提醒,但每隔几天会点进去看看。
他在朋友圈的动态越来越频繁——今天参加品牌发布会,明天陪刘坤见某某投资人,后天晒一沓合同。
照片里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打着领带,站在“金味坊”的招牌前笑得一脸灿烂。
评论区一堆人点赞恭喜。
我翻了翻他的好友列表,发现他又新加了不少人。
有大学同学,有以前在饭局上认识的朋友,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这些人都是他的目标。
我把这些动态也截了图。
九月初,我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陌生。
“喂,是顾铮吗?”
“我是。”
“我叫孟伟强,跟鹏远是初中同学。他跟我说你也了解金味坊这个项目?我想找你打听打听——”
我顿了一下。
赵鹏远拿我当背书了。
他告诉别人我“了解”这个项目,言下之意就是我也在考虑加入,以此增加可信度。
上辈子他确实用过这招。
我深吸一口气。
“孟哥,我直说——这个项目我没参与,也不打算参与。鹏远找过我,我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拒了?为什么?他跟我说你们关系很好——”
“关系好是一回事,项目靠不靠谱是另一回事。他让你投多少?”
“十五万加盟费。”
跟我上辈子一模一样的数字。
“孟哥,我不能替你做决定,但有一点——你让他出示金味坊的财务审计报告,不是那种品牌手册里的数据,是正规会计事务所出的审计报告。他如果拿不出来,你自己掂量。”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
“行,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
我坐在工位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不知道孟伟强最终会不会投。
但我能拉一个是一个。
上辈子那些受害者里,有人倾家荡产,有人妻离子散,有人走上了绝路。
我改变不了所有人的命运。
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九月中旬,一个意料之中的人找上了我。
方逸川。
他约我在城东一家咖啡馆见面。
上辈子他也是在这个时间节点出现的——赵鹏远跑路之后,方逸川适时地带着“新项目”来填我的窟窿。
但这辈子赵鹏远没有成功骗到我,方逸川的剧本提前了。
他坐在我对面,穿着一件深灰色POLO衫,戴了块表,整个人打理得体面干净。
笑起来嘴角上翘,两颗虎牙,看着特别坦诚。
上辈子我就是栽在这张脸上的。
“铮子,好久不见。”他递了杯美式过来,“听说你最近在公司干得不错?”
“还行。”
“谦虚了。万和广场那个案子圈里都在传,说你是匹黑马。”
他的消息倒是灵通。
“今天找你不是叙旧,”他身子前倾,压低声音,“我手上有个建材项目,城南新区那边有三栋回迁楼要装修,甲方是政府合作单位,利润丰厚,但我一个人吃不下来,想找个靠谱的人合伙。”
跟上辈子的话术一字不差。
“投多少?”
“你这边出十五到二十万就行,我出大头。回报周期三到四个月,保守估计翻一倍。”
翻一倍。
上辈子我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心跳加速了。
这辈子我听完,喝了口咖啡,把杯子放下。
“逸川,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城南新区的回迁楼项目,是不是柏安建设中的那个标段?”
他眼神闪了一下。
很快。
快到如果不是上辈子研究过这个项目的每一个细节,我根本注意不到。
“你也知道柏安建设?”
“知道一些。”我看着他,“我还知道柏安建设去年的审计报告里应收账款有一笔三百多万的坏账没处理,项目经理换了两茬,最近一次工期延误是因为甲方资金没到位。”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
这些信息是上辈子我被坑了之后疯狂调查才查出来的。
花了三个月,跑了无数趟工商局、法院、建委。
最后拿着一堆材料去找方逸川算账的时候,他早就跑了。
“你调查过?”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兄弟之间轻松的调调。
“我做市场策划的,了解一个项目的背景是基本功。”我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逸川,这个项目你自己信吗?”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往椅背上一靠。
“铮子,你变了。”
“是变了。”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以前你——”
“以前的我很蠢。”我打断他,“以前的我会因为‘翻一倍’三个字把老婆的保命钱掏出来。但现在不了。”
他嘴角的笑还挂着,但眼睛里已经没有笑意了。
“行,那就当我没说。”他站起来,拿了外套,“铮子,你现在活得挺明白的。”
“谢谢夸奖。”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我。
“不过有些机会错过了就真没了。”
我冲他举了一下咖啡杯。
“我不怕错过。”
他走了。
我坐在咖啡馆里,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复盘了一遍。
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录音软件。
从他坐下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录了。
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承诺、每一个项目细节,全在里面。
存入U盘。
跟赵鹏远的那些放在一起。
7
十月。
秋天的风开始凉了。
暖暖上了幼儿园,每天早上锦年送,我接。
下午四点半我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
暖暖从一堆小朋友里跑出来,书包带子在身后晃荡,一头扎进我怀里。
“爸爸!今天我们画画了!老师说我画得最好!”
“画的什么?”
“画的我们家!你看——”
她把画纸举到我面前。
三个人。
高的是我,矮一点的是锦年,最小的那个是她自己。
三个人手拉着手,头顶一个太阳。
太阳上还画了一张笑脸。
我蹲下来看了好久。
“爸爸怎么了?又要哭了吗?”暖暖歪着脑袋看我。
“没有,风吹的。”
“骗人。”
“真没有。走,回家。”
我把她抱起来扛在肩膀上,她在上面笑得咯咯的。
路过小区门口水果摊的时候,我买了两斤橘子。暖暖骑在我脖子上,伸手帮我拎袋子,结果袋子太重,橘子滚了一地。
我蹲下来捡,她也蹲下来捡,两个人头碰头。
“爸爸你的头好硬。”
“你的也不软。”
她捂着脑门咧嘴,但没哭。
回到家锦年在厨房里炒菜。
暖暖举着画跑进去:“妈妈看!我画了我们家!”
锦年接过来看了一眼,笑了:“画得真好。贴冰箱上?”
“贴!贴最上面!”
锦年找了块磁铁吸在冰箱门最上面。
暖暖够不着,踮着脚看,很满意。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们俩的背影。
锦年弯着腰把暖暖抱起来让她看清楚,暖暖的手搭在锦年脖子上,小脑袋靠着她的脸。
厨房灯光打在她们身上,黄澄澄的。
这就是我上辈子弄丢的东西。
这辈子打死都不放。
十月下旬,赵鹏远的“金味坊”崩了。
我是在新闻上看到的。
城北有一家加盟商发现门店的设备全是二手翻新的,跟合同写的不一样。他去总部讨说法,发现总部已经人去楼空。
然后第二家,第三家,越来越多的加盟商发现自己被骗了。
有人去派出所报案。
有人在网上发帖。
赵鹏远的朋友圈在三天之内清空了所有动态。
我把之前存的所有证据整理成一个文件夹——聊天截图、转账记录、语音备份、PDF品牌手册、刘坤的消息。
加上我拒绝之后赵鹏远仍然反复游说的记录。
再加上他拿我名字去给孟伟强做背书的录音——孟伟强后来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他最终没投,谢谢我的提醒。那次通话我也录了。
所有材料拷了两份。
一份存U盘。
一份直接带到了派出所。
接待我的民警姓周,三十出头,翻我材料的时候眉头越皱越紧。
“你没有投钱进去?”
“没有。他找过我,我拒了。但我身边有朋友差点被骗,所以留了心。”
周警官抬头看我:“你这个证据留得很全。”
“怕以后用得上。”
他点点头,把材料收了。
“我们这边已经接到多起报案了,你这些可以作为补充。留个联系方式,后续可能需要你配合做个笔录。”
我留了号码,走出派出所。
外面在下小雨。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上辈子我是那个在派出所里崩溃大哭的人。
二十三万,全部打了水漂。锦年知道的那天晚上一句话没说,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从天黑坐到天亮。
第二天她出门打了三份零工。
想到这些我胸口又开始钝疼。
手机响了。
赵鹏远。
我犹豫了一秒,接了。
“铮哥!”他的声音完全变了,没了往日的油滑,带着一股透不过气来的急促,“铮哥你帮帮我——外面那些人报警了,警察在查,我——我手里还有点钱,我可以先还你——”
“你不欠我钱。”
“啊?”
“我没投过你一分钱,你忘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铮哥,我是说……你能不能帮我跟那些加盟商说说,这是误会,不是诈骗——”
“鹏远,”我的声音很平,“你自己清楚是不是诈骗。”
他的呼吸乱了。
“铮哥你不能这样!咱们兄弟这么多年——”
“兄弟?”
我笑了一声。
“你拿我的名字去骗孟伟强的时候,想过兄弟?”
他彻底沉默了。
“别打了。把这个时间用来找律师吧。”
我挂了电话。
雨越下越大。
我撑了把伞,走进雨里。
8
万和广场的项目进入了长期运营阶段,吕永平那边每个月的推广方案都指定找我。
十一月底,部门经理找我谈话。
“公司准备新设一个大客户组,独立编制,直接向我汇报。你有兴趣吗?”
大客户组组长。
独立带团队,管三个专员,对接万和广场及后续新签的大客户。
薪资一万二。
从四千八到一万二,半年不到。
上辈子这个机会落在了陈子维头上。
他干得也不错。
但这辈子,这个位置是我挣来的。
“我接。”
“好。下个月走流程。”
从经理办公室出来,陈子维在茶水间泡咖啡。
我走进去接了杯水。
“听说了?”他问。
“嗯。”
“恭喜。”
跟上次一样,一个字的恭喜。
但这次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嫉妒,更像一种确认。
确认我值得。
“谢了。回头请你吃饭。”
“行。”
十二月,我请锦年吃了一顿饭。
不是路边摊,不是快餐。
城中心那家锦年以前路过说了一句“那家店看着不错”的西餐厅。
她当时随口说的。
上辈子我根本没当回事。
这辈子我记着呢。
暖暖放在丈母娘家。
锦年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散着,坐在我对面看菜单。
“你疯了吧,这儿一道牛排三百多。”
“吃得起。”
“上个月你不还说省着花——”
“涨薪了。”
她抬头看我。
“又涨了?”
“大客户组组长,一万二。”
她嘴巴张了一下,菜单差点没拿住。
“多少?”
“一万二。”
她把菜单合上,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菜单打开,翻到最后一页。
“那我要这个双人套餐,带甜点的。”
我笑了。
“行。”
吃饭的时候她话不多,但筷子——准确说是刀叉——没停过。
吃到甜点的时候她挖了一勺提拉米苏,嚼了两口,忽然说了一句。
“顾铮。”
“嗯?”
“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
我的勺子停了。
“从六月份开始你就不对劲。拒了赵鹏远、主动做饭、带我体检、对我妈态度好了、加班升职涨薪——你半年干了以前五年都干不了的事。”
她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很稳。
“我不信一个人能突然变成另一个人。”
我放下勺子。
我能说什么?
说我重生了?说我活了六十二年?说上辈子你死了,女儿恨我,我孤苦一人?
她会以为我精神出了问题。
但我也不想骗她。
“锦年。”
“嗯。”
“我做了一个梦。”
她皱眉。
“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是一个混账,做了很多错事。我不顾家,把钱败光,把你逼到绝路。到最后你不在了,暖暖不理我了,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
喉咙发紧,说不下去了。
桌上的蜡烛在晃,晃得我眼前模糊了一瞬。
锦年没说话。
过了好久,她伸手过来,握住了我放在桌上的拳头。
“那就别让那个梦成真。”
我攥紧她的手。
“不会的。”
“我信你。”她声音很轻,“但你如果骗我,我会带暖暖走。”
“好。”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回家的路上她挽着我的胳膊,走了一段路忽然说:“那个梦里,我做的排骨好吃吗?”
“好吃。”
“那就行了。”
9
年关将近。
公司年会上,我的大客户组被评为年度最佳团队。
我上台领奖的时候,吕永平坐在台下拍了拍巴掌。
部门经理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好像这个奖是他自己拿的。
手机里存了一条新闻推送——“特大加盟诈骗案告破,主犯赵某、刘某被依法逮捕”。
赵鹏远和刘坤被抓了。
涉案金额四百多万,受害者六十一人。
新闻里没有提到我的名字,但周警官给我发了条短信。
“顾先生,你提供的证据在案件定性中起到了关键作用。感谢配合。”
我把短信看了两遍,删了。
方逸川那边,我也没闲着。
他在九月被我堵回去之后消停了一阵,但十一月又冒了头——城南新区那个建材项目他换了一批人继续做。
我通过万和广场的渠道认识了几个建材行业的人,侧面打听了一下柏安建设的情况。
果然,跟上辈子一模一样——工程款被层层转包,最底层的施工方拿不到钱,工地已经停了。
方逸川从加盟商那里收了钱,转手投进柏安建设的项目,想空手套白狼。
但柏安建设自己都是个窟窿。
拿什么填?
填不了就跑。
上辈子他跑得很成功,因为受害者大多是像我这样的普通人,没有证据意识,没有人脉资源,报案了也找不到人。
但这辈子不一样。
我把九月份跟他见面的录音、他描述项目的全部细节、他承诺的回报率、他提到的柏安建设等关键信息整理了出来。
加上我后来侧面了解到的柏安建设财务问题。
打包发给了周警官。
“周警官,这个人叫方逸川,跟赵鹏远的金味坊不是一个案子,但手法类似。他现在还在收钱,如果不拦,过完年就会跑。”
周警官回复:“收到,我转给经侦的同事。”
年三十。
锦年在厨房忙活年夜饭。
暖暖穿着新裙子在客厅转圈圈,转得摔了一跤,不哭,爬起来继续转。我坐在沙发上,听见锦年在厨房里哼歌。
她很少哼歌。
上辈子更没有过。
窗外开始响起零星的鞭炮声。
手机震了一下。
周警官发来消息:“方逸川已被控制,感谢线索。”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赵鹏远,抓了。
方逸川,也抓了。
上辈子挖的两个坑,这辈子全填上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上。
胸口那股憋了半年的气,终于松了。
“顾铮,过来帮忙端菜。”锦年喊我。
我起身走进厨房。
她系着围裙,额前有一缕头发被热气蒸得贴在脸上。
我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她愣了一下,脸有点红。
“干嘛?”
“没事,就是想碰碰你。”
“神经病。”她推了我一把,“菜凉了。”
我端着菜出去,暖暖已经坐在椅子上了,小手拍桌子。
“开饭开饭!我要吃鸡腿!”
锦年在她碗里夹了一只。
我给锦年倒了杯果汁。
三个人坐在一起,桌上摆了六个菜。
暖暖啃着鸡腿,嘴边全是油。
锦年夹菜给我:“多吃点,这一年你瘦了。”
我没瘦。
只是上辈子我胖过,胖到走两步就喘。因为天天喝酒应酬,因为压力大暴饮暴食,因为破罐子破摔。
这辈子我每天按时吃饭,陪暖暖在楼下跑步,晚上十一点准时睡。
身体比上辈子好太多了。
“嗯,我多吃点。”
吃完饭,锦年收拾桌子,我陪暖暖看春晚。
暖暖看了十分钟就困了,趴在我腿上睡着了。
锦年洗完碗出来,看见暖暖的睡相,笑了。
“抱她去床上吧。”
我抱起暖暖,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爸爸”,又睡过去了。
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我和锦年回到客厅。
电视里主持人在倒数。
十、九、八……
锦年靠在我肩膀上。
三、二、一。
新年到了。
2020年。
窗外的鞭炮声炸开,整个城市都在响。
锦年抬头看我:“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她的眼睛在鞭炮的光里亮晃晃的。
我搂住她。
上辈子这一天,我在赵鹏远的饭局上喝得烂醉,回家的时候锦年已经睡了。
她没等我。
或者说她等累了。
这辈子她在我怀里,活生生的,温热的。
“顾铮?”
“嗯?”
“你抱得我有点疼。”
我松了一点力,但没放开。
“锦年。”
“嗯?”
“我爱你。”
她僵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慢慢地抱住了我的腰。
声音闷在我胸口:“我也是。”
10
2020年过得很快。
春天的时候暖暖在幼儿园学会了一首儿歌,天天在家唱。
夏天的时候大客户组又接了两个项目,业绩翻了一倍。
秋天的时候锦年说她想学车,我给她报了驾校。
冬天的时候我们搬了家。
从四十平米的老破小,搬到了城西八十平米的两室一厅。
不算大,但够用。
暖暖有了自己的房间,开心得在屋里跑了十圈。
锦年站在阳台上看外面,转头问我:“真买得起?”
“买得起。首付我出,贷款慢慢还。”
“那你压力大不大?”
“不大。”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顾铮,我以前以为你就那样了。”
“哪样?”
“不上进,爱吹牛,成天做白日梦。”
我笑了。
“对,我以前就那样。”
“但你现在不是了。”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我很高兴。”
“我也是。”
搬家那天丈母娘也来了。
她站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厨房里挑了半天刺,说油烟机位置不好。
但走的时候她塞给锦年一个红包。
“给暖暖买点东西。”
锦年说不用。
丈母娘瞪了她一眼:“让你拿着就拿着。”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哼了一声。
“算你还行。”
说完就走了。
锦年打开红包,里面一万块。
她愣住了。
我把她搂进怀里:“你妈心软。”
“她就是嘴硬。”锦年声音有点哽。
那天晚上暖暖在新房间里睡得特别香。
我和锦年躺在床上,她枕着我的胳膊。
“顾铮。”
“嗯?”
“你那个梦,还做吗?”
我想了想。
“不做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每一天,都是我想要的。”
她没说话,但手指扣紧了我的。
2021年的春节,我们一家三口第一次出去旅游。
去了三亚。
暖暖在海边捡贝壳,捡了一桶。
锦年穿着长裙站在海边,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
我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她回头看见了,追着我要删。
“拍得丑死了!”
“不丑,很好看。”
“你就会骗我。”
我把照片给她看。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脸红了。
“那就留着吧。”
晚上暖暖睡了,我和锦年坐在酒店阳台上。
外面是海,月亮挂得很低。
她靠在我肩上:“顾铮,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会。”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拼了命也要守住。”
她笑了。
“那你可别食言。”
“不会。”
2022年,暖暖上了小学。
第一天放学她背着书包跑出来,兴奋得不行。
“爸爸!老师说我写字最好看!”
“真的?”
“真的!老师还给我贴了小红花!”
我把她举起来转了一圈。
锦年在旁边笑:“别把她惯坏了。”
“惯不坏。”
回家的路上暖暖牵着我和锦年的手,走在中间。
走着走着她突然说:“爸爸妈妈,你们不会离婚吧?”
我和锦年都愣住了。
“谁跟你说这个的?”
“班里有个同学,她爸妈离婚了,她现在跟奶奶住。”
锦年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暖暖,爸爸妈妈不会离婚。”
“真的?”
“真的。”
暖暖松了口气,又开心地蹦蹦跳跳了。
我和锦年对视了一眼。
她的眼睛里有光。
跟上辈子完全不一样的光。
2023年,公司把我升为市场部副总监。
工资涨到两万。
那天晚上我回家,锦年炒了四个菜。
暖暖举着果汁:“庆祝爸爸升职!”
我举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然后跟锦年碰。
锦年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顾铮,你真的做到了。”
“嗯。”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做到了。”
我握住她的手。
“以后也会。”
吃完饭,暖暖在房间里写作业。
我和锦年坐在客厅里。
她忽然说:“顾铮,我想再要一个孩子。”
我愣了一下。
上辈子我们没有第二个孩子。
因为那时候连暖暖都养不好。
“你想要?”
“嗯。暖暖一个人太孤单了。而且——”她看着我,“而且我想再给你生一个。”
我把她拉进怀里。
“好。”
2024年,锦年怀孕了。
是个男孩。
暖暖知道要当姐姐的时候,高兴得在家里跳。
“我要教他写字!教他画画!教他唱歌!”
锦年笑她:“你自己还是小孩呢。”
“我不小了!我都八岁了!”
孩子在秋天出生。
我抱着他的时候,手在抖。
上辈子我没抱过暖暖几次。
总觉得她还小,以后有的是时间。
结果后来连抱她的资格都没了。
这辈子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锦年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笑着。
“你给他起个名字吧。”
我想了想。
“就叫顾安。”
“顾安?”
“嗯。平安的安。”
她点点头。
“好。”
暖暖趴在床边看弟弟,小声说:“弟弟好丑。”
锦年笑出声:“你小时候也这么丑。”
“才没有!”
一家四口。
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画面。
这辈子活生生地摆在我面前。
我站在病房里,看着她们。
喉咙哽得说不出话。
锦年看见我的表情,伸手过来。
“顾铮,你别又哭。”
“没哭。”
“骗人。”
我握住她的手。
手心全是汗。
“锦年。”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子。”
2025年,顾安会叫爸爸了。
暖暖天天教他,教了一个月。
终于有一天,顾安指着我,喊了一声“爸爸”。
暖暖激动得跳起来:“他会了!他会了!”
我把顾安抱起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锦年在旁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出手机相册。
从2019年到现在,一千多张照片。
每一张都是我想要留住的时刻。
锦年凑过来看。
“你怎么拍了这么多?”
“怕忘。”
“忘什么?”
我没回答。
只是把手机放下,抱住她。
“锦年,我们就这样一直到老,好不好?”
“好。”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放开。”
“不放开。”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闭上眼睛。
上辈子那些痛苦、绝望、悔恨,全都被这六年一点一点地冲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踏实、温暖、幸福。
这些词以前离我很远。
现在它们就在我手心里。
我不会再弄丢了。
这辈子,我要好好守着她们。
守到最后一刻。
—
2026年,我四十岁。
公司给我开了个小型庆生会。
同事们起哄让我许愿。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让我的家人平安健康,一辈子。”
睁开眼,蛋糕上的蜡烛在跳。
我一口气吹灭了。
晚上回家,锦年也准备了蛋糕。
暖暖和顾安围在旁边唱生日歌。
锦年插好蜡烛,点上火。
“许个愿吧。”
我看着她们。
暖暖十岁,扎着马尾,笑起来两颗小虎牙。
顾安两岁,胖乎乎的,抱着姐姐的腿。
锦年三十六岁,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依然亮。
这就是我的全世界。
“不用许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的,都在这儿了。”
锦年眼眶又红了。
“你就会说这种话。”
“说的都是真话。”
暖暖催:“爸爸快吹蜡烛!蜡油滴到蛋糕上了!”
我笑着吹灭了蜡烛。
切蛋糕的时候,顾安伸手要抓,被锦年拦住。
“等切好了再吃。”
暖暖偷偷用手指挖了一块奶油,塞嘴里,然后冲我眨眼睛。
我装作没看见。
锦年发现了,拿纸巾擦她的手。
“你这孩子,跟你爸一个样。”
暖暖嘿嘿笑。
吃完蛋糕,我陪顾安搭积木。
暖暖在写作业。
锦年在厨房收拾。
一切都很平常。
平常到上辈子的我根本想象不到。
那时候我以为人生应该轰轰烈烈,应该一夜暴富,应该光宗耀祖。
现在我才知道。
人生最好的样子,就是回家有热饭,睡前有人说晚安,醒来看见阳光和她们的脸。
就这样。
够了。
锦年收拾完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顾铮。”
“嗯?”
“你还记得那个梦吗?”
我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提过这件事了。
“记得。”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那个梦,你会不会还是以前那样。”
我转头看她。
“可能会。”
“那我应该感谢那个梦。”
我握住她的手。
“不用谢它。”
“为什么?”
“因为不管有没有那个梦,我最后都会找到你。”
她笑了。
“你就会哄我。”
“说的是真话。”
顾安爬到我腿上,拿着一块积木往我嘴里塞。
“爸爸吃!”
我张嘴假装咬了一口。
他咯咯笑。
锦年看着我们,眼睛里全是笑意。
那天晚上哄顾安睡着之后,我回到卧室。
锦年已经躺下了,但没睡。
我在她身边躺下,她自然地往我怀里靠。
“顾铮。”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吧?”
“会。”
“你不会变吧?”
“不会。”
“你不会不要我们吧?”
我抱紧她。
“永远不会。”
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
我看着天花板,想起上辈子最后那个夜晚。
我一个人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喘不上气,手机屏幕上是女儿的头像。
拨出去的号码没人接。
一直没人接。
我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大年三十。
那时候我以为我的人生就这样结束了。
没想到老天给了我第二次机会。
让我回到三十岁。
回到还来得及的时候。
这一次,我没有浪费。
我把上辈子弄丢的东西,一件一件捡了回来。
现在它们都在我手里。
稳稳的。
不会再丢了。
我转头看锦年的睡颜。
她的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上扬。
在做好梦吧。
我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晚安,锦年。”
“晚安,我的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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