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我主刀上千台手术。
没丢过一条命。
直到我翻开妻子的用药记录,
脊背发凉。
她的病,不是天灾。
是我最信任的人,亲手设的局。
这一次,手术刀不切病灶。
切的是人心。
1
连续站了十四个小时。
手术灯在头顶烤着,汗早就把内层手术衣浸透了,贴在后背上,又湿又闷。
助手方旭在对面递器械,手稳得一点不晃,但额头上的汗一直没停过。
患者胸腔打开,主动脉根部那个瘤体比术前CT显示的还要大一圈。
我没吭声。
手术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第二条路,只能硬上。
这台手术是从早上七点开始的。
进手术室之前,科里没人觉得这患者能下得了台。
荣和医院心胸外科的主任钱仲和,也就是我导师,看完影像直接摇头:“老蒋,这台你自己掂量,风险太高了。”
那意思很明确——别接。万一人死了,砸的是科室招牌。
可患者家属跪在走廊里,四十多岁的男人跪在那里,脑门磕到出血。
我没法转身。
十四个小时。
缝合最后一针的时候,方旭长出了一口气。
监护仪上心率稳定,血压回升,血氧九八。
我放下持针器,退了两步,撑着无影灯的支架站了会儿。
腿已经没什么知觉了。
换完手术衣出来,走廊里几个实习生看我的眼神带着点发愣。
方旭跟在后面,小声说:“北川哥,接下来的术后监护我盯着,你先回去歇歇,你都快二十个小时没合眼了。”
我点点头,刚掏出手机,屏幕上十几个未接来电。
全是家里打的。
还有一条短信,是念安的表哥陆泽宇发的。
“嫂子又晕倒了,已经送荣和急诊了。你这个当丈夫的,能不能上点心?”
手指一下子收紧。
我没回消息,直接往急诊跑。
走廊、电梯、拐角、推门。
急诊抢救室外面站了一排人。
陆泽宇穿着深灰色大衣,靠在墙上刷手机。他旁边的孙佩芳——他妈,念安的二婶——坐在椅子上翘着腿,脸色不太好看。
再远一点,岳父陆建邦坐在长椅上,没说话。
我还没走到跟前,孙佩芳先开口了。
“哟,蒋大夫来了。”
她抬眼看我,上下打量一遍,嘴角挂着那种我熟悉了五年的笑——带着挑剔,带着不屑。
“念安下午突然晕过去的时候,我给你打了六个电话。一个没接。”
我说:“在做手术。”
“做手术。”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提高了半个调,“蒋北川,你自己老婆快死了,你在给别人做手术?你到底分不分得清轻重?”
我没答话。
不是不想答,是没必要。
这种对话我经历过太多次了。从五年前我跟念安结婚那天起,这个家庭里的人就没拿正眼看过我。
“一个月工资还不到人家一天的零花钱,”这是孙佩芳在婚礼上跟别人小声嘀咕的原话。
“我姐当初是不是瞎了眼。”这是陆泽宇喝多了以后说的。
念安跟我是大学认识的。她家是做地产的,陆氏集团在本市排得上号。而我,一个农村出来的医学生,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一双手和一颗脑子。
这些年,我没跟他们计较过。
因为念安从来没嫌过我。
可念安三年前查出了病。
慢性进行性肺纤维化,病因不明,治疗方案试了好几轮,效果都不理想。
她一天比一天消瘦,呼吸越来越困难,走几步路就喘得厉害。
我翻遍了全球最新的文献,跟国内外的专家远程会过诊,能试的方案全试了。
没用。
钱仲和一直是念安的主治。他是我导师,肺科的权威,我信他。
可念安的病情就是控制不住。
抢救室的门开了。
里面的值班医生出来,看到我,表情松了松:“蒋主任,病人暂时稳定了,是一过性晕厥,血氧一度掉到八五,现在回来了。”
我点头,掀帘子进去。
念安躺在病床上,氧气管挂着,脸色灰白,整个人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
她睁着眼睛看到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你手术完了?”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指尖冰凉,手腕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
“完了。”
“顺利吗?”
“顺利。”
她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疲惫,但眼睛还是亮的。
“那就好。”
我喉咙发紧,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手背上。
这双手做过几千台手术,拆过无数颗炸弹一样的动脉瘤,缝合过最细的血管,可此刻只能攥着自己妻子的手,什么都做不了。
外面传来孙佩芳的声音,隔着帘子也听得清清楚楚:
“我就说嘛,念安跟了他蒋北川是倒了八辈子霉。嫁个医生有什么用?连自己家里人的命都保不住。”
念安的手在我掌心动了动。
她想把手抽出来。
我没松。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眶红了,嘴唇抿着,喉咙滚了一下,没说话。
我知道她想说“没事”。
她总是说没事。
可我听见她呼吸的声音——那种细微的、像风从裂缝里挤过去的喘息。
那天晚上,念安被转去了呼吸科的单人病房。钱仲和亲自来看了一趟,调整了用药方案,拍了拍我肩膀说:“北川,别太焦虑。这病就是反复,你也是学医的,心里有数。”
我点头。
他走了以后,我没走。
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等念安睡着了,我打开她的电子病历。
不是第一次看了。
每次她发作,每次调整用药,我都会把所有数据过一遍。
可这次,我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把她三年来的肺功能指标全部拉了出来。
一个一个地排。
按时间线,画了一条曲线。
然后我盯着那条曲线看了很久。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但有什么东西卡在脑子里,像一根刺。
拔不出来。
2
第二天白天我正常上班,查房、看门诊、讨论下午的一台肺叶切除。
但那根刺还在。
念安的肺功能曲线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把方旭拉到办公室。
“你帮我看个东西。”
我把笔记本电脑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是念安三年来的FVC和DLCO走势图。
方旭是我大学同学,本院胸外科的副主任,功底扎实,人也靠得住。
他推了推眼镜,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
“这个病人是——”
“念安。”
他手顿了一下,抬头看我,又低回去看数据。
沉默了一会儿。
“北川,你想让我看什么?”
“你就说,这条曲线有没有什么不对。”
他又看了一遍。
然后食指点在屏幕上,沿着曲线慢慢划过去。
“要说不对的话……太线性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特发性肺纤维化的自然病程,理论上是有波动的。急性加重期会掉一大截,稳定期会平一阵子,甚至偶尔能回升一点。可你看这条线——”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道:“匀速下降。几乎是等差数列。”
方旭靠回椅背,看着我。
“北川,我多嘴问一句。念安的用药方案,钱主任有没有和你细聊过?”
我摇头。
“每次调药他发个通知给我,大方向是对的,吡非尼酮加上激素脉冲。我看方案没什么问题,就没深究。”
“你信他。”
“他是我导师。”
方旭没再说话。
但他那个眼神我看懂了。
他想说的是——你是不是太信他了?
那天下午做完门诊,我去药房调了念安过去一年的所有处方记录。
纸质的和电子的全打了出来。
一张一张核对。
主要用药方案确实没什么问题。吡非尼酮、小剂量泼尼松、必要时的支气管扩张剂。
但是有一项辅助用药引起了我的注意。
名字叫“益肺合剂”。
院内制剂,不在国标药典里。
处方笺上的开方医师是钱仲和。
审方药师签了字。
我以前也看到过这个药,以为是科室内部的辅助营养制剂,钱仲和的课题组一直有在做院内制剂的研发。
但我今天第一次去查了这个制剂的成分备案。
查不到。
院内制剂应该在药事委员会有完整的备案,包括处方组成、质控标准、临床试验数据。
这个“益肺合剂”——备案记录是空的。
我坐在药房的电脑前,后背慢慢凉了下去。
可能只是系统录入的问题,我告诉自己。
可能备案在纸质档案里,电子系统没同步。
可能钱仲和只是忘了走流程。
可能。
但我是外科医生。
外科医生相信证据,不相信“可能”。
那天晚上我去看念安,她精神比昨天好了一点,靠在床上看书。
“北川,你脸色不太好,你是不是没睡够?”
我坐到床边,给她掖了掖被角。
“做了台大手术,有点累。”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手指还是凉的,但是轻轻的,带着痒。
“蒋大夫,你给别人看病的时候神气得很,回到家就变成苦瓜脸了。”
我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哪里苦了,我这叫深沉。”
她笑了。
笑着笑着咳了几声,我赶紧按住她肩膀让她别动。
她喘匀了,仰头看我,声音很轻: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一直不好,你怎么办啊。”
“你少想这些。”
“万一呢。”
我低头看她的眼睛。
眼眶有点凹,颧骨有点高,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十年前一样清亮。
“没有万一。”
我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条异常的下降曲线。
和那份查不到备案的“益肺合剂”。
离开病房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我没回家。
去了科室资料室。
找钱仲和课题组近三年的所有院内制剂研发档案。
柜子里翻了一个多小时。
没有“益肺合剂”的任何研发记录。
这个药,像凭空冒出来的。
方旭的话在耳边响——“太线性了。”
匀速下降。
如果念安的病不是在自然恶化——
而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地、稳定地压制她的肺功能——
我手撑在桌面上,指关节发白。
不,我需要证据。
明天,我要拿到那个药的样本。
3
第三天是周六。
我本来打算上午去药房想办法拿到益肺合剂的实物,还没出门,念安的电话来了。
“北川,我爸让你今晚来家里吃饭。”
声音平静,但我听得出来里面有一层紧。
陆家的“吃饭”从来不只是吃饭。
晚上六点半,我开车到陆家老宅。
独栋别墅,院子里停着三辆车,陆泽宇那台红色保时捷停得横七竖八的,占了两个车位。
进门的时候,饭菜已经摆上了。
念安没来——她还在住院。
桌上坐着岳父陆建邦、二婶孙佩芳、陆泽宇,还有陆家的管家和一个我没见过的西装男人。
“来了啊,坐。”陆建邦指了指空位。
气氛不对。
孙佩芳看我一眼,嘴角弯了弯,端起茶杯喝了口。
陆泽宇在低头玩手机,头都不抬。
我坐下来,没动筷子。
“爸,有什么事直说吧。”
陆建邦叹了口气。
旁边那个西装男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律师函。
不对——是股权代持协议。
我翻开看了两页,血往头顶冲。
内容大意是:鉴于陆念安长期病重,无法正常行使股东权利,建议将其名下15%的陆氏集团股份委托给陆泽宇代管。
代管。
我抬头看陆泽宇。
他终于放下手机了,翘着二郎腿,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苍蝇。
“姐夫,别误会。”他笑了笑,“这是为了公司运营考虑。姐现在这身体,你也看到了,签个字而已,又不是把股份转走。”
“代持和转让有什么区别?”我看着他,“代管期间决策权、分红权、投票权,全部由你行使。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
陆泽宇笑容淡了一点。
孙佩芳放下茶杯,声音尖得扎耳朵:“蒋北川,你不懂做生意的事就别乱插嘴。念安病成那样,你以为公司不用人管?泽宇管了三年多了,什么功劳没有?签个代持怎么了?”
“怎么了?”我把文件合上,推回去,“陆念安的股份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产。她人还在,谁也动不了。”
孙佩芳脸色变了。
“你——”
“二婶。”我看着她,“我可能不懂做生意,但我懂法律。病人意识清醒期间,未经本人书面同意,任何人不得代行其股东权利。这份文件念安本人签了吗?”
整个桌面安静了三秒。
陆泽宇慢慢收起那个玩世不恭的笑,眼神沉下来。
“姐夫,你这是不给面子。”
“我给的是规矩。”
“行。”陆泽宇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那你最好盼着我姐能好起来,能亲自管这些事。可她要是一直好不了呢?三年了,蒋大夫,你自己号称是外科第一刀,连你都治不好她,你觉得她还能撑多久?”
我盯着他的脸。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丝弧度。
非常小。
但我看到了。
那不是担心一个病重姐姐的亲人会有的表情。
那是一个在等结果的人的表情。
一个已经算好了时间的人的表情。
岳父陆建邦始终没说话。他坐在主位上,脸色灰败,眼睛看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散了。
我开车回去的路上,手一直在抖。
不是怕。
是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疯狂扎根——
念安的病,控制不住。
念安的药,查不到备案。
念安的表哥,急着要她的股权。
三件事。
三条线。
如果这三条线的交叉点是同一个人——
我把车停在路边,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呼吸很重,胸口在发胀。
不能急。
我告诉自己。
外科医生最重要的素质就是冷静。
无论打开胸腔看到什么,都不能慌。
明天,先拿到药。
4
周一早上七点,我到了医院。
没去科室。
直接去了中心药房。
药房的小赵跟我关系不错,他老婆两年前的甲状腺手术是我做的。
“赵哥,帮我查个东西。”
我把益肺合剂的处方编码报给他。
他在系统里查了一下:“有这个药啊,院内制剂,钱主任那边报的,你要查什么?”
“给我看看实物。”
他转身去库房翻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棕色的玻璃瓶,标签上印着“益肺合剂”,生产批号、有效期都有,看上去规规矩矩。
“就这个,每次给你家属开的就是这种。”
“成分表呢?”
“标签上没印?”他拿过来看了看,“还真没有。不过院内制剂有些就是只写个品名的,你找钱主任要配方不就行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赵哥,这瓶借我一下,我送去检验科做个成分分析,下午还你。”
他愣了一下:“你……要化验?”
“课题需要,帮个忙。”
他看了看我的表情,点了点头。
检验科的老杨是我们科室的老关系户了,术前术后的各种急检全靠他加班。
我把瓶子递给他:“帮我做个全成分质谱分析,快一点,最好今天出。”
老杨接过去看了看:“院内制剂?你要查什么成分?”
“所有成分。我需要完整列表。”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下午四点之前给你。”
上午我正常出门诊。
每看一个病人,脑子里都有另一个声音在倒计时。
中午十二点半,方旭来找我。
“结果出来了?”
“还没,下午四点。”
他坐下来,压低声音:“北川,我昨天晚上查了一下钱主任最近两年的科研经费来源。”
我看着他。
“有一笔,三百万,2022年下半年到的账。来源是一家叫‘宇邦咨询’的公司。”
宇邦。
陆泽宇。
陆建邦。
“你确定?”
“财务系统里挂着的,科研合作横向课题,名目是‘慢性肺部疾病中西医结合治疗方案研究’。北川,这笔钱的拨款时间,和念安开始用益肺合剂的时间只差一个月。”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三百万。
一个堂堂医学教授,博导,国家临床重点专科的学科带头人。
我叫了他二十年的老师。
三百万就把他买了。
“北川。”方旭叫我。
我低下头。
“还不能下结论,等药检结果。”
下午四点十分,老杨的电话来了。
“蒋主任,你过来看看吧。这个结果有点意思。”
我到检验科的时候,老杨把质谱报告铺在桌上,手指点着一行数据。
“主体成分没什么问题,就是常规的化痰平喘辅助成分。但是这里——”
他指着一个峰值。
“博来霉素。”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博来霉素,是一种抗肿瘤药物。
同时也是实验室里最常用的——肺纤维化造模药。
给实验动物注射博来霉素,可以人为制造肺纤维化模型。
而这个东西,混在了念安每天服用的“辅助制剂”里。
微量。
精准的微量。
不会一次性致命,但足够持续破坏肺泡上皮细胞,维持炎症反应,让纤维化进程不可逆转。
“这个药——”老杨看着我的脸色,话说到一半停了。
我站在那里没动。
手攥着报告纸的边缘,纸在发抖。
不是纸在抖。
是我在抖。
三年。
她喝了三年。
“北川?”
我深吸了一口气。
把报告折好,放进白大衣口袋里。
“老杨,这份报告,系统里先不要上传。原始数据帮我单独存一份,加密。”
“你这是——”
“有人在杀我老婆。”
老杨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转身出了检验科。
走廊很长,日光灯白得刺眼。
我一步一步走,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博来霉素。
处方是钱仲和开的。
钱是陆泽宇出的。
目的是念安名下那15%的股份。
他们在等她死。
不是等。
是在催她死。
我站在楼梯拐角,手撑着墙,胃里翻涌了一阵,干呕了两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
然后我擦了擦嘴,直起身。
手不抖了。
从这一秒开始,我是外科医生。
上了手术台,就不允许手抖。
5
当天晚上我没有去找钱仲和。
也没有去找陆泽宇。
因为我很清楚,打草惊蛇只有一次机会。用错了,他们会毁灭证据,我反而陷入被动。
我回到办公室,把门锁上,拉上百叶窗。
开始整理所有证据链。
第一环:药检报告。
益肺合剂中含有微量博来霉素,足以维持慢性肺纤维化进展。这是核心物证。
第二环:处方记录。
三年来所有益肺合剂的处方笺,全部由钱仲和签发。电子系统和纸质系统都有记录。
第三环:资金链。
宇邦咨询的三百万横向课题经费,时间线与用药开始时间高度吻合。
但还不够。
我需要第四环——人证。
益肺合剂是谁配制的?谁送到药房入库的?中间经了谁的手?
一个药从研发到临床使用,中间至少要过四五个人的手。
不可能所有人都知情。
一定有人被蒙在鼓里,一定有人知道一些却不敢说。
我拿起手机,给方旭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一个人,钱仲和课题组里的研究生,周明远。”
周明远,小周。
去年刚留院的博士,钱仲和的关门弟子。念安每次住院,负责执行日常医嘱的值班医生经常就是他。
二十分钟后方旭回了消息:“查到了。他今晚在呼吸科值夜班。”
我看了看时间,十点四十。
穿上白大衣下了楼。
呼吸科的护士站灯开着,小周坐在电脑前写病历。
看到我过来,他愣了一下,站起来。
“蒋……蒋主任,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来看念安,顺便找你聊两句。”
我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护士站这个点只有一个护士在远处配药,听不到我们说话。
“小周,你跟钱主任多长时间了?”
“博士三年,留院一年,加起来四年了。”
“钱主任对你不错吧?”
“嗯,钱老师是我导师,对我很照顾。”
“那益肺合剂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脸色变了。
肉眼可见地变了。
原本放在桌上的手缩了回去,攥着白大衣的下摆。
“蒋主任,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我没说话,把质谱报告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在他面前。
“博来霉素。”我指着那个峰值,“你是做呼吸方向的博士,你比谁都清楚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小周盯着报告,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蒋主任……”
“念安是我妻子。”
四个字,很轻。
但小周的手开始发抖。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我……我不知道里面有博来霉素。”
“那你知道什么?”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钱老师让我每周去他实验室取一次药,送到中心药房入库。他说是课题组研发的辅助制剂,成分是常规的,只是还没走完备案流程,让我先别声张。”
“你没怀疑过?”
他低着头,不说话。
“小周。”
“怀疑过。”他声音发哑,“去年有一次取药的时候,实验室的通风橱开着,里面有博来霉素的空瓶。我当时觉得奇怪,为什么辅助制剂的实验台上会有博来霉素。”
“然后呢?”
“我问了钱老师。他说那是另一个动物实验的材料,跟益肺合剂无关。我……信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
“蒋主任,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那个药会害嫂子,我打死也不会送。”
我看着他的眼睛。
瞳孔没有闪躲,颤抖是真实的,鼻翼两侧出了汗。
他没说谎。
“小周,我需要你帮我。”
他咬了咬牙,重重点头。
“你说。”
“第一,把你每次取药的时间、地点、经过全部写下来,越详细越好。第二,钱仲和实验室的门禁卡你还有吧?”
“有。”
“明天我需要进他的实验室取样。你帮我开门。”
他愣了一下。
“蒋主任,如果被钱老师发现了……”
“发现不了。他明天上午有个全国学术会议的视频连线,九点到十一点,一定在会议室。”
小周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帮你。”
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五分,我跟着小周进了钱仲和的私人实验室。
实验台上很干净,收拾得整整齐齐。
但垃圾桶里有东西。
手套——不止一双。废弃的称量纸。一个空的棕色药瓶,标签撕掉了一半,但残留的打印编码还在。
我用手机拍了照。
打开通风橱,里面的试剂架上,最底层的角落,有一瓶博来霉素。
生产批号和检验科报告里检出的博来霉素批次——一模一样。
我拍了照,取了微量样本密封保存。
然后一切恢复原样,离开。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够了。
处方记录、药检报告、实验室实物、资金链、人证口供。
五环证据链,闭合了。
当天下午,我去了本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
接待我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队长,姓韩。
我把所有材料摊在他办公桌上。
“故意投毒,伤害罪,涉嫌谋杀未遂。受害者是我妻子,犯罪嫌疑人是我的导师和她的表哥。”
韩队长翻看了十五分钟。
然后抬头看我,表情很复杂。
“蒋主任,这个案子如果成立,涉及到的人——”
“我知道。”
“你确定要报?”
“确定。”
他点了点头,拿起了电话。
6
报案的同时,我做了另一件事。
我联系了我在本市第一人民医院呼吸内科的同学唐嘉——全国肺纤维化领域排名前五的专家。
把念安所有的病历资料和那份药检报告发给了她。
两个小时后,唐嘉打来电话。
“北川,我看完了。”
她声音里有控制不住的愤怒。
“如果从现在开始立即停用这个所谓的益肺合剂,配合尼达尼布和标准的抗纤维化治疗方案,你妻子的肺功能有很大概率能稳定住,甚至部分恢复。博来霉素造成的损伤不完全是不可逆的,尤其是这种长期微量暴露。”
我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
“你确定?”
“我行医二十年,这个我敢打包票。北川,尼达尼布加上低剂量抗氧化方案,我给你出一份完整的治疗计划。你今天就可以换药。”
“好。”
挂了电话,我直接去了呼吸科。
念安的床头还挂着益肺合剂的输液袋。
我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然后走进去,把输液管关了,把那袋药取了下来。
念安被我的动作弄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
“北川?怎么了?”
“换个药。”我把新的治疗方案递给值班护士,“从现在开始,按这个执行。之前的益肺合剂全部停掉。”
值班护士看了一眼方案,又看了一眼我的脸。
没多问,去配药了。
念安看着我,伸手拉住我白大衣的袖子。
“出什么事了?”
我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手心出了汗。
“念安,你信我吗?”
“嗯。”她没犹豫。
“那你不要问了。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她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
然后反过来握紧了我的手。
第二天,陆泽宇出事了。
不是我出的手。
是经侦支队的韩队长动了。
速度比我预想的快。
因为他查宇邦咨询的时候,发现这家公司不仅给钱仲和打了三百万的“科研经费”,还涉及陆氏集团的多笔异常资金流转。
简单来说,陆泽宇利用宇邦咨询作为空壳,三年间从陆氏集团转出了将近两千万,名目是外包咨询费,实际进了自己的口袋。
侵害姐姐生命的同时,他还在掏空自家公司。
可他不知道这些已经暴露了。
这天上午十点,他还在陆氏集团的办公室里开会,讨论下个季度的地产项目。
我知道他在开会。
因为韩队长通知我了。
“蒋主任,我们下午两点会去公司带人。你那边还有个涉案人,荣和医院的钱仲和,我们也会同步行动。”
下午两点。
我站在荣和医院行政楼三楼的窗户前,看到两辆警车开进了医院大门。
钱仲和的办公室在四楼。
据说,警察敲门的时候他正在泡茶。
据说,他打开门看到警察出示证件的时候,手里的紫砂壶摔在了地上。
据说,他被带走的时候,整层楼的人都出来看了。
我没去看。
我在楼下的花园里坐着,手机响了一下。
方旭的消息:“钱仲和带走了。四楼炸了锅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又过了一个小时,另一条消息来了。
韩队长发的:“陆泽宇和其母孙佩芳在公司办公室被带走。陆泽宇当场情绪失控。”
情绪失控。
这四个字看上去很轻。
但我能想到那个画面。
三年来他在陆家饭桌上翘着二郎腿、冲我冷笑的嘴脸——此刻碎成了渣。
7
钱仲和被带走的消息在荣和医院内部传开只用了半天。
第二天一早,整个心胸外科炸了。
护士站、办公室、走廊里到处是窃窃私语。
“钱主任被经侦带走了?什么情况?”
“听说涉及什么投毒案?”
“投毒?在咱们医院?”
“好像是蒋主任的家属……”
方旭替我挡了一上午。
“别瞎传,等官方通报。北川现在不方便接待。”
我确实不方便。
因为我在手术室里。
上午九点的择期手术,肺叶切除。
术前我看了一遍CT,上了台,开胸,分离粘连,切除病灶,缝合。
整个过程我没说一句多余的话。
助手后来跟方旭说,那天我的手比任何时候都稳。
其实不是稳。
是麻木之后的精准。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念安今天是换药第三天了。
下午三点,我做完手术去了念安病房。
她半靠在床上,面前放着一杯温水。
看到我进来,她放下水杯,看了我两秒。
“我听护士说了。”
我在床边坐下。
“说什么了?”
“说钱教授被警察带走了。还有我表哥。”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看到她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着。
“北川,是不是跟我的病有关?”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从发现曲线异常到药检报告到实验室取证的全部过程,一点一点告诉了她。
说到博来霉素的时候,她的眼睛睁大了。
说到三百万和宇邦咨询的时候,她的嘴唇开始发白。
说到陆泽宇急着要她签股权代持协议的时候——
她闭上了眼睛。
很久没说话。
整个病房安静得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
“三年。”
她终于开口,声音发抖。
“三年,我以为自己在等死。每天晚上躺在这里想,我是不是真的撑不过去了。我甚至想过……如果我走了,你该怎么办。”
她睁开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可这一切是人为的。”
“是我表哥。”
“是我叫了四年钱伯伯的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气音。
我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她很瘦,肩胛骨硌手。
身体在发抖,眼泪浸透了我胸口的白大衣。
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抱着。
抱了很久。
直到她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她推开我一点,仰头看我,眼睛红得不成样子,但是目光很定。
“北川,你是怎么发现的?”
“方旭帮了大忙。还有检验科的老杨。”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你上次晕倒那天。看完你的肺功能曲线,觉得不对劲。”
“就……就那么两三天?”
“差不多。”
她盯着我,嘴唇颤了颤。
“蒋北川。”
“嗯?”
“你这辈子最牛的一台手术,不是在手术台上做的。”
我鼻子有点酸。
低头亲了一下她额头。
“接下来你好好治疗。唐嘉给你出的方案我看过了,有信心。”
她点头,抓着我的衣角不松手。
“你今晚别走了。”
“不走。”
那天晚上我睡在病房的折叠床上。
半夜念安咳了两声,我翻身起来给她倒水。
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
“北川,我爸那边……”
“我会去找他谈。”
“他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所以我要当面跟他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听到这些,会很难过。”
“嗯。”
“但他该知道。”
“嗯。”
她把杯子放回床头柜,在黑暗里摸到了我的手。
“谢谢你。”
我反握住她。
“谢什么。这是我的手术。我必须做到完美。”
8
第四天上午,我去了陆家老宅。
开门的是管家,看到我愣了一下。
“蒋先生,老爷在书房。”
我进了书房。
陆建邦坐在红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人比上周那顿饭的时候老了好几岁。
他抬头看到我,手里的笔停了。
“北川。”
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直接叫我名字。
以前他都叫“小蒋”,或者根本不叫。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语气很平。
和术前谈话一个调子——客观、准确、不带个人情绪。
讲到博来霉素的时候,陆建邦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讲到宇邦咨询两千万的资金窟窿时,他右手撑住了额头。
讲到陆泽宇在饭桌上催念安签代持协议的那个笑时——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撞到了书柜。
一排相框从架子上掉下来,玻璃碎了一地。
他站在碎玻璃中间,胸口起伏得很快。
“畜生。”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是他姐姐……那是他亲姐姐……”
我没说话。
他撑着桌子慢慢坐回去,双手在桌面上摁着,指节发白。
很久以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北川,这些年,我对你不够好。”
“这不重要。”
“重要。”他声音哑了,“我听了佩芳的话,觉得你一个医生没出息,配不上念安。我甚至……在泽宇要代持协议的时候,我没有反对。”
“但你也没签。”
“没签不代表无罪。我是她父亲。她在那间病房里受了三年的罪,我在这间书房里什么都没察觉。”
他低下头,一只手捂住了脸。
肩膀在抖。
我坐在对面,等了很长时间。
等他平复下来。
“陆叔。”
他手放下来,眼圈红了。
“念安的病现在有救。换了方案以后,各项指标都在回升。但接下来需要至少半年的系统治疗和康复。”
“你说怎么做,我全力配合。”
“钱的问题我能解决。我需要你做的是——查清楚陆氏集团的账。泽宇转走了多少,窟窿有多大,该走法律程序就走。这是你的公司,你的决定。”
他直直地看着我。
“你不恨我吗?”
“我恨的人已经在经侦支队了。”
他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从陆家出来的时候,日头正烈。
我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下眼。
手机响了。
韩队长。
“蒋主任,通知你一下。钱仲和今天上午在讯问中开始交代了。”
“交代什么?”
“他供述了所有事情,包括药物配方、给陆泽宇的报告、以及原始的实验记录。他一开始还想狡辩是学术研究范畴的辅助用药,但质谱报告摆在面前,他绷不住了。”
我攥了攥手机。
“陆泽宇呢?”
“陆泽宇态度比较恶劣,不配合。但他母亲孙佩芳扛不住,已经开始推脱责任了。说一切都是儿子的主意,她不知情。”
我冷笑了一下。
不知情。
在饭桌上拍着桌子逼念安签代持协议的人,不知情。
“行,后续有什么进展随时通知我。”
“好的。对了蒋主任,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嗯?”
“钱仲和交代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他当时是犹豫过的。但陆泽宇跟他说,这个药不会致命,只是让病情维持现状,不会出人命。”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维持现状。”我重复了一遍。
“对。他的原话是:‘维持就好,别让她好起来,也别让她死。等股权到手就停药。’”
维持就好。
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成一颗棋子。
不让她死,不让她好。
吊在那根线上,等着抽干她的价值。
“蒋主任?”
“我在。”
“你……没事吧?”
“没事。”
挂了电话。
我站在陆家门口的台阶上,闭了一会儿眼。
太阳烤着脸,发烫。
然后我上了车,去医院。
念安还在等我。
9
一周后,荣和医院召开了紧急医学伦理委员会和学术纪律审查会。
参会的有院长、各科主任、纪委书记、医务科科长、药事委员会负责人。
我作为受害者家属和举报人,也被通知参加。
会议在行政楼五楼的大会议室。
我到的时候,钱仲和的名牌还摆在桌上——他被取保候审了,但医院先一步启动了内部调查程序,暂停了他所有职务和临床权限。
院长周培德坐在主位上,翻看着手里的材料,脸色很不好看。
“今天的会议只有一个议题。”
他把材料合上,环视了一圈。
“心胸外科原主任钱仲和,在未经院内药事委员会备案审批的情况下,私自配制所谓‘院内制剂’,并将含有博来霉素的药物用于患者陆念安的治疗方案中,持续时间长达三年。”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药检报告已经由第三方机构复核确认,经侦部门的调查也在推进中。在座各位应该都看过通报材料了。”
有人咽了下口水。
旁边的纪委书记站起来,念了一份处理意见征求稿:
“第一,钱仲和即日起解除一切职务,包括学科带头人、博士生导师资格、科主任职务。第二,报请省卫健委吊销其医师执业资格。第三,配合司法机关继续调查,涉及刑事责任的依法追究。”
院长看向我:“蒋主任,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在座位上坐了几秒。
然后站起来。
“我只说一点。”
我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很清楚。
“三年前念安确诊的时候,钱仲和主动提出由他来负责治疗方案。那时候他刚拿到了陆泽宇的三百万。他在我面前扮演了三年的恩师、三年的长辈、三年的主治医生。他拍着我的肩膀跟我说,别焦虑。”
我停了一下。
“每次念安发作住院,他第一个赶到病房,亲自调药。我以为那是负责。现在我知道了,那是确保剂量不出偏差。”
满桌的人,没有一个人敢跟我对视。
“你们可能觉得这是个例。但我想问一句——益肺合剂在药房放了三年,处方系统里查不到备案信息。三年。为什么药事委员会没有发现?为什么内审流程没有拦截?为什么一个没有合法批文的药物可以在这间医院的药房里畅通无阻地发放了三年?”
周培德的脸涨红了。
不是生我的气。
是被问住了。
“蒋主任说得对。”他站起来,“药事管理流程的漏洞,这次要一并整改。所有院内制剂必须重新审查,补全备案。”
会议结束后,我没有立刻走。
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方旭找过来,手里端着杯咖啡递给我。
“喝一口,你脸色太白了。”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北川,你刚才在里面说的那些话,够狠的。”
“不够狠。”
“嗯?”
“钱仲和这辈子不可能再行医了。但陆泽宇还没被判。”
“经侦那边不是已经在办了?”
“流程走完至少几个月。”
“你急什么?”
我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飘。
“我不急。念安在好起来,这是现在最重要的事。其他的——法律会给出结果。”
方旭拍了拍我肩膀。
“你小子,这辈子最厉害的不是那把手术刀。是你这颗脑子。”
我笑了笑,没接话。
手机响了。
念安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做了肺功能复查。FVC比上周涨了百分之四。医生说恢复趋势很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
“蒋大夫,你今晚什么时候来?我攒了一天的话想跟你说。”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跟方旭说了声走了。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
10
三个月后。
本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第二庭。
案号202X刑初XXX号。
被告人陆泽宇,犯故意伤害罪、职务侵占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
被告人钱仲和,犯故意伤害罪(从犯),判处有期徒刑七年,终身禁止从事医疗相关职业。
被告人孙佩芳,犯故意伤害罪(帮助犯),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宣判那天,我没去旁听。
韩队长打电话告诉我的。
我说了声谢谢,挂了。
判决书的内容我后来在网上看到了。
里面有一段陆泽宇的最后陈述。
“我没想过要害死她,我只是想要那些股份。等我拿到股份就会停药的。我以为不会出什么大事。”
我以为不会出什么大事。
这是他的原话。
我在手机上看完这段话,坐了很久。
然后关掉了页面。
念安的身体在那三个月里恢复得比所有人预期的都好。
唐嘉的方案非常对症。停掉博来霉素以后,肺部的炎症反应迅速回落。尼达尼布控制住了纤维化的进展,肺功能一周比一周好。
第一个月,她可以在病房里走动了。
第二个月,她能下楼散步了。
第三个月,出院的时候,她自己走出了荣和医院的大门。
没坐轮椅。
没人搀扶。
走在我前面。
春天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回头看我,笑了。
那个笑让我站在原地没迈步。
不是因为腿软。
是因为这三年来,她的笑从来没有这么——
算了,我不说了。
回家那天,念安在厨房里站了半小时,非要亲手做顿饭。
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煮了锅粥,拌了个黄瓜。
端上桌的时候,鸡蛋炒得有点老了。
她自己先尝了一口,皱了皱鼻子。
“手艺退步了。”
我夹了一筷子塞嘴里。
“挺好。”
她抬眼看我。
“你骗人,明明咸了。”
“好吃。”
“蒋北川你嘴真硬。”
“我嘴硬?我做十四个小时手术出来跑到急诊去看你的时候,连口水都没喝上,你才知道我嘴硬?”
她愣了一下,然后筷子戳了我胳膊一下。
“你记仇。”
“我记的都是正经事。”
她低头扒拉碗里的粥,耳朵根红了一片。
没抬头,闷闷地说了一句。
“蒋北川。”
“嗯。”
“你以后不许再一个人扛。”
“嗯。”
“发现什么告诉我。别瞒我。”
“好。”
“还有。”她终于抬头,眼眶有点湿,但嘴角弯着,“以后做完手术先喝口水。”
我喉咙堵了一下。
放下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听你的。”
窗外的阳光落在桌面上。
西红柿鸡蛋冒着热气。
她坐在对面。
活着。
好好地活着。
我端起碗,喝了口粥。
——确实咸了。
但我又喝了一口。
后来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了。
陆氏集团的账目经过审计之后,陆泽宇通过宇邦咨询转走的资金全部被依法追回。念安的15%股份始终在她名下,一个字都没变过。
陆建邦在那之后老了很多,但他把公司整顿了一遍,补了窟窿,该清理的人全部清理了。
他现在每周六都会来我们家吃饭。
还学会了洗碗。
方旭升了副主任,接手了钱仲和留下的部分科务。他接任那天请我喝酒,喝完了跟我说:“北川,你这辈子欠我一台手术的人情。”
我说行。
“哪台?”
“你跑去经侦报案那天,你的手术排班是我顶的。”
我笑了。
给他又倒了一杯。
荣和医院的药事管理制度在事件之后全面改革,所有院内制剂的备案审批流程从三级审签改为五级联审,增设季度抽检。
周院长说这是制度层面的亡羊补牢。
我说,能补上就行。
至于我自己——
第二天还是七点到医院,换手术衣,泡手消毒,上台。
主刀。
该开什么胸开什么胸。
该缝什么线缝什么线。
没变。
唯一变了的是,每天下班之后我会准时回家。
念安在等我。
她最近在研究做菜这件事,据说买了十几本食谱。
西红柿鸡蛋已经不咸了。
但偶尔还是会老。
我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她问我是不是真好吃。
我说是。
她问我是不是骗人。
我说——
算了。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吃干净了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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