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生回到高考前三个月。
上辈子,继母赵兰芝把我的志愿偷偷改成了专科。
她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嫁人帮衬她亲生儿子。
我爸沉默地抽烟,一句话没帮我说。
后来我嫁进县城一户人家,洗衣做饭带孩子,熬了十五年。
直到那天我在医院查出胃癌晚期,赵兰芝带着她儿子来病房,不是探病。
是让我签字,把我名下拆迁房过户给她儿子。
我爸站在门口,还是沉默地抽烟。
这辈子我睁开眼。
桌上摊着没做完的数学卷子,窗外蝉鸣震天。
赵兰芝在楼下扯着嗓子喊:"姜棠!别浪费电了!早点睡!明天给你弟弄早饭!"
我笑了。
这次,谁也别想动我的人生。
1
六月的晚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热得像蒸笼。
我盯着桌上那张数学模拟卷,上面的字迹还是十八岁的我写的,稚嫩,用力,一笔一划都带着股不服输的劲。
最后一道大题空着,红笔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我记得这张卷子。
上辈子我熬夜做完了它,第二天兴冲冲拿给班主任看,老周说我这个水平冲一本没问题。
然后呢?
然后赵兰芝偷了我的准考证,藏了三天。
我爸打了个电话给班主任,说家里有困难,孩子不考了。
最后是老周亲自骑着电动车跑到我家,把准考证要回来的。
但志愿表没人能帮我。
赵兰芝趁我睡着,把我填的师范大学改成了本市的一所民办专科。
我爸知道了,抽了一晚上烟,第二天跟我说:"去专科也挺好,离家近。"
想到这里,我握笔的手紧了紧。
指甲掐进掌心,一点一点,疼。
"姜棠!听见没有!把灯关了!"
赵兰芝的声音又从楼下钻上来,尖利刺耳。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知道了,赵姨。"
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笑。
楼下安静了两秒。
赵兰芝大概没料到我这么好说话,哼了一声,拖鞋啪嗒啪嗒走远了。
我关上门,重新坐回书桌前。
拿起那张卷子,把最后一道大题从头到尾写完。
上辈子我没学会的那个解法,这辈子我会。
不是因为重生带来了什么超能力,而是那十五年里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电视里放的高考纪录片我听了一遍又一遍。
有些东西,你以为忘了,其实它刻在骨头里。
写完最后一步,我放下笔,看了看时间。
凌晨一点十七分。
窗外的蝉还在叫。
我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放着我妈留给我的存折,三千二百块。
上辈子这笔钱被赵兰芝"借"走了,说是给姜越交补习费。
姜越,赵兰芝亲生的儿子,我名义上的弟弟。
成绩常年班级倒数,补习费花了小两万,最后专科都没考上,在家啃了三年老。
三千二是我妈走之前攒下的最后一点钱。
我把存折贴身放好。
这辈子,一分钱都别想从我手里拿走。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响。
我比赵兰芝起得早。
厨房里我烧了锅粥,煎了两个鸡蛋,一个给我爸,一个给自己。
赵兰芝六点下楼,看见桌上只有两副碗筷,脸立刻沉下来。
"姜越的呢?"
"弟弟昨晚说今天不吃早饭,要减肥。"
我面不改色地扒饭。
姜越昨晚打游戏打到三点,我听见的,他早上九点之前醒不了。
赵兰芝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看了一眼我爸,又咽回去了。
我爸闷头喝粥,筷子碰碗沿,叮叮响。
吃完饭我背上书包出门。
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赵兰芝正在翻我书包的拉链。
我没吭声。
因为准考证在我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存折也是。
这辈子,该藏的东西,我比谁都会藏。
到了学校,第一件事,找班主任老周。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老周正对着一摞试卷叹气。
"老师,我想报一模冲刺班。"
老周抬头看我,眼镜滑到鼻尖:"姜棠?你不是说家里不让报吗?"
"我自己掏钱。"
我把三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放在桌上。
那是我从存折里取出来的。
老周盯着钱看了五秒钟。
他没接。
"钱你拿回去,冲刺班你来上就行,费用我想办法。"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填上我的名字。
我喉咙发紧,没说谢谢。
因为上辈子他也帮过我,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在大太阳底下跑了十几里路。
但那次他没能帮我挡住赵兰芝。
这次不需要他挡了。
我自己来。
回到教室,同桌林苗苗戳了戳我胳膊。
"棠姐,你今天眼神怪吓人的。"
"是吗?"
"就跟那种,要上战场砍人的感觉。"
我笑了一声。
差不多。
下午放学回家,客厅里多了个人。
赵兰芝的妹妹赵兰萍,我得叫一声小姨。
她盘着腿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见我回来,上下扫了一眼。
"哟,姜棠长高了嘛,一个女孩子长这么高,以后不好嫁。"
赵兰芝在厨房里搭腔:"可不是嘛,我跟她说了多少次,别老埋头读书,学点家务活比啥都强。"
我换鞋,没理她们。
赵兰萍又嗑了颗瓜子:"姐,你不是说棠棠高考完就给她介绍对象吗?我们厂子王主管的儿子还不错,家里有两套房呢。"
我手顿了一下。
上辈子,赵兰芝真的这么干了。
高考完第三天,她就把我拉去相亲了。
对方二十八岁,离过一次婚,在县城开修车铺。
不是什么王主管的儿子。
赵兰萍说的版本比实际操作的还体面点。
"谢谢小姨关心。"
我背着书包上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听见赵兰萍压低声音说:"姐,你确定能拿捏住这丫头?我看她眼神不太对。"
赵兰芝嗤笑一声:"她一个小孩子能翻什么浪?她爸都听我的。"
我脚步没停。
对。
上辈子你拿捏得死死的。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因为这辈子的我,经历过你在我病床前递过户协议的那一刻。
那种恨,十五年的恨,重新塞进十八岁的身体里。
你猜会怎么样?
2
冲刺班第一天,摸底考。
数学。
上辈子我数学最高考过一百一十二分,在我们那个县城中学算中上水平。
这辈子我拿到卷子,从第一题扫到最后一题。
说实话,重生的记忆不是万能的。
十五年没碰过数学课本,很多公式我只记得个模糊的影子。
但有一样东西变了。
我的心态。
十八岁那年做题,遇到不会的就慌,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个黑点。
现在不会了。
不会的题跳过,会的题稳稳地拿分。
不慌。
一个经历过胃癌晚期的人,不会被一道数学题吓住。
交卷。
第二天成绩出来,我一百二十九分。
全班第三。
老周在办公室里对着成绩单看了半天,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姜棠,你最近吃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了分数就是命。"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行,那你接着想通,把英语也想通一下,上次七十八分,拖后腿。"
我在心里记下:英语。
回到教室,林苗苗趴在我桌上等我。
"棠姐你疯了吧!一百二十九!你上次才一百零三!"
"运气好。"
"放屁,我看了你卷子,最后那道大题你解法跟老师讲的都不一样,但答案是对的。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
是十五年里电视上那些高考名师讲解反复听出来的。
在灶台前边炒菜边听,在拖地的时候边拖边记。
有些知识进入大脑的方式很荒唐,但它就是进去了。
"自己琢磨的。"
林苗苗眼睛瞪得溜圆:"你该不会是偷偷上了什么网课吧?你家不是没电脑吗?"
"借别人手机看的。"
这是假话。
但比"我从十五年后重生回来"好解释得多。
消息传得快。
下午第二节课后,姜越晃到我们班门口。
他比我矮半头,但比我壮,脸上的青春痘红一片白一片的,嘴里叼着根棒棒糖。
"姐,听说你数学考了一百二十九?"
"嗯。"
"那你帮我补补呗。"
我收拾书包的手停了一下。
上辈子,他也说过这句话。
我帮他补了整整两个月,最后他数学从三十八分提到了四十五分。
七分。
两个月换七分。
而我自己的复习时间被挤掉了将近一半。
"没空。"
姜越的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圈,咔嚓咬碎了。
"你什么意思?我是你弟。"
"你去找赵姨给你报补习班。"
"我妈说家里钱紧,让你帮忙。"
钱紧。
三千二被她拿走的时候不紧。
给姜越买球鞋的时候不紧。
给我的永远是"家里钱紧"。
"我说了,没空。"
我侧身走过他,肩膀擦着他的胳膊。
他在背后咬牙切齿地哼了一声。
晚上回到家,赵兰芝已经等在客厅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削着苹果,看见我进门,笑了。
这种笑我太熟了。
上辈子看了十五年。
每次她要从我手里拿走什么东西之前,就是这种笑。
"棠棠回来了?吃饭了没?锅里给你留了菜。"
"吃过了。"
"坐嘛,我跟你说个事。"
我在她对面坐下。
"你弟弟最近学习压力大,你数学好,帮他补补呗?一家人嘛,互相帮忙。"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就像在说"帮忙递个碗"一样。
"不行。"
赵兰芝削苹果的刀停了。
"为什么?"
"高考前三个月,我自己的时间都不够用。"
"你不是考了一百二十九吗?多厉害啊,匀点时间给你弟怎么了?"
"赵姨,一百二十九分不是终点,是起点。我目标一本。"
"一本?"
赵兰芝笑了。
这次是真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全是不屑。
"你知道一本要多少分吗?就你这成绩,别做梦了,踏踏实实考个专科,出来早点工作帮衬家里才是正经。"
我听着这番话,觉得耳朵有点嗡。
不是生气。
是一种很奇异的、跨越了十五年的既视感。
上辈子,她说的是一模一样的话。
一个字都没变。
连那个"踏踏实实"的语气都分毫不差。
"我说了,不行。"
我站起来。
赵兰芝手里的苹果刀朝桌子上一拍。
"姜棠,你翅膀硬了?"
我没回头。
上楼。
关门。
锁门。
坐到书桌前,打开英语课本。
门外传来赵兰芝跟我爸说话的声音,尖锐的,夹杂着"白眼狼""养不熟"这样的字眼。
我爸的声音含混不清,大概又在打圆场。
上辈子他就是这样。
永远不站队,永远和稀泥。
所以这辈子我不指望他。
我只指望自己。
英语课本翻到第三单元,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计划:
一、单词:每天一百个,滚动复习。
二、阅读理解:每天两篇,计时做。
三、作文模板:背三套,考场上直接套。
够粗暴,但够实用。
上辈子我英语七十八分,拉了大腿。
这辈子我至少要一百一十分以上。
写完计划,我又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志愿表,自己填,自己交。不经过任何人的手。"
这是底线。
谁碰,谁死。
3
接下来半个月,我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早上五点起,背单词。
白天上课,笔记记得比谁都全。
晚自习做真题,一套接一套。
回到家继续刷到十二点。
赵兰芝在楼下嚷嚷过几次"费电",我买了个充电台灯,不用家里的电。
她说不出话来了,只能阴阳怪气:"哟,还挺会过日子,像你那个短命妈。"
我没吭声。
上辈子听到这句话,我会难过一整天。
现在不会了。
因为我知道,最好的还击不是吵架。
是结果。
第二次模考成绩出来的那天,老周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手里拿着成绩单,手有点抖。
"姜棠,你总分五百八十七。"
我点头。
"你们省一本线去年五百五十一。"
"我知道。"
"你数学一百四十一,语文一百一十八,理综二百二十三,英语……一百零五。"
他放下成绩单,看着我。
"英语进步了二十七分,但还是你的短板。最后两个月,你要是能把英语提到一百二十以上,冲六百一不是梦。"
六百一。
上辈子我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老师,我有个请求。"
"说。"
"高考那天,志愿表我想自己保管。"
老周的眼镜又滑了。
"你什么意思?志愿表不都是自己填的吗?"
"我怕有人动手脚。"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
"是你家里的事?"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袋。
"到时候我帮你盯着。志愿表交到我手里,我亲自送教务处。"
"谢谢老师。"
这次我说了谢谢。
因为这辈子他真的帮到我了。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迎面碰上一个人。
赵兰芝。
她穿着那件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棠棠,我来给你送饭,你最近太瘦了。"
她笑得温柔,像个慈母。
但我闻到塑料袋里飘出来的味道,是酸菜鱼。
我上辈子最讨厌的一道菜。
她知道的。
姜越爱吃。
"谢谢赵姨,我吃过了。"
"哎呀别客气,一家人嘛。"
她把塑料袋塞进我手里,然后目光扫向老周办公室的方向。
"你刚才找老师谈什么呀?是不是成绩出来了?考了多少?"
来了。
她的信息收集环节。
上辈子她就是靠这种关心来套话,然后一转身,拿着我的信息去做对我不利的事。
"还行,中等。"
"具体多少分嘛?"
"记不清了。"
赵兰芝的笑容僵了半秒,但很快恢复。
"行吧,那回家给妈看看成绩单。"
妈。
她管自己叫妈。
我胃里翻了一下。
"好。"
我笑着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成绩单在我书包里。
但她永远看不到。
因为我已经把它锁在了学校储物柜里。
钥匙只有我有。
回到教室,林苗苗正趴在桌上啃面包,看见我脸色不好,立刻支棱起来。
"怎么了棠姐?又是你继母?"
"没事。"
"你别老说没事。你继母上次来学校那趟,你回来脸色就不对。她到底对你做什么了?"
做什么了?
偷我的志愿。
偷我的钱。
偷我的人生。
然后在我快死的时候来偷我的房子。
"真没事。"
我拍了拍她的脑袋。
"帮我个忙。"
"啥?"
"帮我买套英语冲刺卷,王后雄的那套。我回不了家,在学校做。"
"你不回家?"
"嗯,跟老周说了,最后两个月住校。"
林苗苗张大嘴,面包渣掉了一桌。
"你继母能同意?"
"不需要她同意。"
我翻开英语卷子,在第一页写上日期。
当天晚上,赵兰芝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
第十八个是我爸打来的。
我接了。
"棠棠,你赵姨说你要住校?"
"嗯,高考冲刺,住校效率高。"
"可是家里……"
"爸,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这辈子就这一次高考,考好了,以后有出息了,你脸上也有光。你让我安安静静学两个月,行吗?"
沉默。
长长的沉默。
然后他说:"行。缺钱跟爸说。"
缺钱跟爸说。
上辈子他也说过。
但我每次开口,他都说"家里紧,等等"。
等着等着,我就嫁了人。
"不缺。"
挂了电话。
我坐在宿舍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英语单词本上。
abandon。
放弃。
第一个单词永远是这个。
我笑了一下。
翻过去。
不学这个词。
4
住校之后,日子过得飞快。
没有赵兰芝的噪音,没有姜越半夜打游戏的键盘声,没有我爸永远和稀泥的叹气。
世界安静下来了。
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英语是硬骨头。
底子差,十五年没碰过,重生也救不了语法。
我能做的只有最笨的办法:背。
单词背,语法规则背,阅读理解的常见套路背,作文模板背。
每天一百个新词,复习两百个旧词。
做梦都在背。
有一天晚上林苗苗摇醒我,说我梦话里喊的是"present perfect continuous tense"。
第三次模考,英语一百一十三分。
进步了,但不够。
老周找我谈话:"最后一个月了,别死磕难题,把基础分稳住,阅读理解的细节题你丢分太多。"
我点头,回去就改策略。
不追难题了,专攻基础。
阅读理解每篇精读,逐句翻译。
完形填空的每个选项都分析为什么对为什么错。
枯燥,机械,重复。
但有用。
半个月后的最后一次模考,英语一百二十一分。
老周看成绩单的时候,手又抖了。
"姜棠,你总分六百零三。"
六百零三。
省一本线去年五百五十一。
我超了五十二分。
"最后两周别浪,把这个水平稳住就行。"
"好。"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有点软。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上辈子,我的高考成绩是四百九十一分。
赵兰芝改了我的志愿之后,我去了一个连名字都记不住的民办专科。
学的是酒店管理。
毕业之后在县城一家宾馆前台干了两年,然后相亲,结婚,生孩子。
四百九十一和六百零三之间的距离,是一百一十二分。
也是十五年。
最后两周,我没再回家。
赵兰芝来过一次学校,被门卫拦了。
她在校门口扯着嗓子喊:"姜棠你给我出来!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门卫大爷看不下去了,说:"这位家长,高考冲刺期间学校封闭管理,您改天再来。"
赵兰芝气得脸都绿了。
我在教学楼三楼的窗户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翘了一下。
林苗苗凑过来:"你继母又来了?"
"嗯。"
"她到底图什么啊?你住校碍着她什么事了?"
碍着她控制我了。
一个不在她手心里的棋子,她不安心。
但我没解释。
我只是回到座位上,继续做题。
高考前一天,老周把志愿表和准考证一起交到我手上。
"我跟教务处打了招呼,你的志愿表单独保管,直接交给我。"
他顿了顿。
"姜棠,不管考多少分,你的人生你自己说了算。"
我接过那两张纸,薄薄的,轻飘飘的。
但上辈子,就是这两张纸,决定了我十五年的命运。
我把它们放进贴身口袋。
和存折一起。
5
高考两天。
六月七号和八号。
我记得每一道题的手感。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用了四十分钟,写满了三页草稿纸,手心全是汗,但我知道答案是对的。
语文作文写的是"选择",我写了一个女孩在十字路口站了十五年,终于迈出了自己的步子。
英语阅读理解有一篇讲的是一个女人在逆境中重新开始,我读题的时候差点笑出来。
考完最后一科,我走出考场。
六月的阳光砸在脸上,晃眼。
考场外全是等着的家长。
有举着牌子的,有抱着花的,有的妈妈看见孩子出来就哭了。
我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没有赵兰芝。
没有我爸。
意料之中。
"棠姐!"
林苗苗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举着两瓶冰可乐。
"考得怎么样?"
"还行。"
"走走走,吃火锅去!我请客!"
我接过可乐,拉环一拽,气泡噗地窜出来,溅了我一手。
冰的。
真冰。
上辈子考完那天,我一个人走回家。
赵兰芝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
她笑了笑,说"还行就好,反正也不指望你考多好"。
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给姜越炖了一锅排骨。
给我的是剩饭。
可乐的甜味在嘴里炸开。
我仰头灌了一大口。
这辈子的第一瓶可乐。
比什么都好喝。
吃完火锅回到宿舍,手机响了。
赵兰芝。
我接了。
"棠棠,考完了?回来吧,家里给你做了好吃的。"
声音软得发腻。
我知道她要干什么。
志愿表。
她在等志愿表。
上辈子就是这个流程。
先甜后下手。
"赵姨,我在学校收拾东西,明天回。"
"明天?那志愿表你填了没有?要不回来我帮你参考参考?"
来了。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的台词。
连语气都没变。
我捏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我自己填。"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万一填错了怎么办?你赵姨好歹多活了几十年,帮你把把关嘛。"
把关。
上辈子她就是这么"把关"的。
把我的师范大学改成了专科。
"不用了。我老师会帮我参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老师能有家人靠谱?姜棠,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不听话了?"
"赵姨,我挂了,明天见。"
挂掉电话。
我坐在床边,手还在抖。
不是怕她。
是恨。
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浸泡了十五年的恨。
深呼吸。
一口。两口。三口。
不能乱。
我翻出志愿表,铺在桌上。
一笔一划。
第一志愿:省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
第二志愿:省财经大学,会计学专业。
第三志愿:省理工大学,计算机科学专业。
上辈子我最想去的就是师范大学。
当老师。
教书。
站在讲台上,像老周一样。
填完之后,我把志愿表拍了照。
然后放进文件袋,文件袋放进书包最底层,书包拉链拉紧。
第二天一早,我把文件袋交到了老周手上。
他当着我的面检查了一遍,点点头。
"填得好。以你的分数,师大稳了。"
"老师,帮我盯紧了。"
"放心。"
他把文件袋锁进了办公室的铁皮柜里。
钥匙在他手上。
我看着那把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辈子,我的人生,我自己填。
6
出分那天,我是从手机上查到的。
六月二十五号,凌晨十二点,查分系统开放。
林苗苗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我输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点了查询。
页面转了两圈。
跳出来。
总分:六百一十七分。
语文一百二十四。数学一百四十五。英语一百一十九。理综二百二十九。
林苗苗的尖叫差点把宿舍楼掀翻。
"六百一十七!!姜棠你是人吗!!"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眼眶发酸。
不是因为高兴。
是因为上辈子,这个分数我连想都不敢想。
四百九十一。
那是赵兰芝给我安排的人生对应的分数。
六百一十七。
这是我自己的分数。
差了一百二十六分。
一百二十六分,十五年,一条命。
我把屏幕截图保存了三份。手机一份,发给老周一份,发给林苗苗一份。
然后关了手机。
不发给家里。
第二天回家拿换洗衣服,一进门就感觉氛围不对。
赵兰芝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姜越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手机,表情复杂。
我爸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面,筷子没动。
"姜棠。"赵兰芝开口了,声音冷得结冰。
"嗯?"
"你考了多少分?"
"六百一十七。"
空气凝固了一秒。
赵兰芝的脸颊抽了一下。
姜越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了。
我爸的筷子终于动了,但没夹面,而是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多少?"赵兰芝又问了一遍。
"六百一十七。"
"你在骗我。"
"查分截图要看吗?"
我掏出手机,把屏幕亮给她看。
她盯着那个数字,瞳孔缩了一下。
我看得很清楚。
那种表情不是惊喜,不是骄傲。
是慌。
因为六百一十七分意味着一本。
一本意味着我要去省城。
去了省城,她就控制不了我了。
"你……志愿填了吗?"
"填了。"
"填的什么?"
"师范大学。"
赵兰芝猛地站起来。
"谁让你填师范的?师范出来当老师,一个月能挣几个钱?你不如报个会计专科,出来直接上班。"
又来了。
熟悉的剧本。
上辈子她说的是"报个酒店管理专科"。
这辈子换了个专业名,但逻辑一样。
让我去一个低于我能力的地方,好拿捏。
"赵姨,志愿我已经交了。"
"交了?交给谁了?我怎么不知道?"
"交给班主任了。"
"什么?你没拿回来让家里看看?"赵兰芝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爸终于开口了:"棠棠,填志愿这种大事,总该跟家里商量一下。"
商量。
上辈子就是"商量"着把我的师范大学改成了专科。
"爸,我商量过了。跟我的班主任商量的。他说师大稳了。"
赵兰芝一拍桌子:"班主任是你家人还是我是你家人?"
我看着她。
平静地看着她。
"赵姨,你不是我家人。"
一句话。
整个客厅安静了。
赵兰芝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姜越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姐你说什么呢……"
"你也闭嘴。"我扫了他一眼。
姜越的嘴巴张开又合上,没敢再吭声。
我爸放下筷子。
"棠棠,你赵姨这些年好歹也操了不少心……"
"爸。"
我打断他。
"我妈留给我的三千二百块钱,赵姨拿走了。你知道吗?"
我爸的脸刷地白了。
赵兰芝的眼神闪了一下——那种被抓住尾巴的慌张。
"什么三千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铁盒子。我妈留下来的存折。上面是我妈的名字,金额三千二百整。赵姨,你去年十一月拿走的,说是给姜越交补习费。"
我一字一句说的。
日期都对。
因为上辈子我翻过银行流水。
那笔钱的取款时间是去年十一月十七号。
赵兰芝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灰白色。
"你……你翻我东西了?"
不对。
我没翻。
但她这句话等于承认了。
我爸砰地拍了一下桌子。
这么多年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拍桌子。
"赵兰芝,棠棠她妈的钱,你真拿了?"
赵兰芝张了张嘴,眼珠转了两圈,然后挤出一个笑。
"老姜你听我解释,那个钱我是借的,我一直打算还的……"
"三千二百块,大半年了,你还了吗?"我问。
赵兰芝答不上来。
"还回来。"我伸出手。"现在。"
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小孩子。
是看一个对手。
"我手里没现金……"
"转账也行。"
我举起手机。
赵兰芝的脸扭曲了一瞬。
然后她转头看向我爸,眼眶红了,声音发颤:"老姜,你看看她,这就是你亲闺女?为了三千块钱逼我?"
上辈子这招叫"卖惨转移"。
每次吵架吵不赢就哭,让我爸心软,然后事情不了了之。
但这次我不给她机会。
"赵姨,三千二百块钱是我妈的遗产。你拿走了,这叫侵占。要不要我问问派出所怎么处理?"
赵兰芝的眼泪卡在眼眶里,下不来了。
因为我提了派出所。
她怕这个。
最终,她从手机里给我转了三千二百块。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确认到账。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谢谢赵姨。"
我上楼收拾衣服,五分钟搞定。
下楼出门的时候,赵兰芝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我爸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爸,高考完我就去学校住了。等录取通知书下来我再回来。"
他点了点头,嘴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我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六月的风吹过来,带着路边槐树的味道。
上辈子,我从这栋楼走出去,走进了一段十五年的深渊。
这辈子,我走出去了。
再也不回来。
7
七月。
录取通知书寄到学校。
省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
老周拿着通知书在办公室里走了三个来回,最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摘下眼镜擦了又擦。
"姜棠,好样的。"
我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手指摩挲着上面的校徽。
沉甸甸的。
这是一张纸,也是我这辈子的第一张通行证。
消息传到了家里。
我爸打来电话,声音罕见地带了点哽咽:"棠棠,爸替你高兴。"
我说:"嗯。"
没多说。
因为高兴这种事,他该在我十八年的成长里说过无数次。
但他没有。
他把"高兴"的名额都给了沉默和妥协。
现在补一句,我收着,但不感动。
赵兰芝没打电话。
但林苗苗告诉我,她在小区里跟人聊天的时候说:"我们家棠棠考上一本了,师范大学,我一手带大的。"
我听完之后平静地笑了一下。
意料之中。
她永远会在外人面前扮演一个好继母。
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
上辈子也是。
我嫁人之后,她逢人就说"棠棠那个婆家是我给挑的,条件不错"。
脸皮这种东西,她的厚度大概可以防弹。
开学前一周,我回家拿户口本。
上大学需要迁户口。
赵兰芝守在家里,见我进门,破天荒地给我倒了杯水。
"棠棠,坐。"
我坐下了。
"你去省城上学,路远,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容易。"
她的语气居然是温和的。
我等着。
"你看,你弟弟今年高考也没考好,复读一年,补习费要不少钱。你那个助学贷款……"
来了。
我就知道。
她不可能白白温柔。
"赵姨,助学贷款是我读书用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在学校勤工俭学,生活费省着点花,把助学贷款的钱匀一点出来……"
"不行。"
赵兰芝的温柔面具裂了一条缝。
"姜棠,你弟弟也是这个家的孩子,你就这么自私?"
"赵姨,他复读一年还考不上,那是他自己的问题。我的贷款不是他的补习基金。"
"你!"
她一拍桌子站起来,水杯震翻了,水泼了半桌。
"姜越!你来!"
姜越从房间里慢吞吞走出来,一脸不情愿。
"你跟你姐说说,你复读得多少钱。"
姜越挠了挠头:"三……三万多吧。"
三万。
上辈子他复读花了四万八,最后还是没考上。
"跟我没关系。"
我站起来。
"户口本在哪?"
赵兰芝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老姜!你出来管管你闺女!"
我爸从卧室里走出来,脸色疲惫。
"棠棠,你赵姨也是为了这个家……"
"爸。"
我看着他。
"户口本在哪?"
他张了张嘴。
然后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把户口本递给了我。
赵兰芝的脸彻底垮了。
"老姜你什么意思?!你站她那边?!"
"不是站谁那边……孩子上学要用……"
"用什么用!她走了这个家怎么办!谁伺候你!"
伺候。
这就是赵兰芝眼里我的功能。
一个免费的保姆。
负责做饭洗衣打扫卫生,顺便把自己的资源输送给姜越。
"赵姨。"我把户口本收进包里。"我走了,这个家还有你和姜越。你们伺候我爸就行。"
赵兰芝的嘴巴张大,像一条搁浅的鱼。
我转身出门。
走到楼道的时候,听见赵兰芝在里面摔东西的声音。
砰。哐当。噼里啪啦。
我没回头。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苗苗发来消息:"棠姐,咱们一起去省城!我也收到通知书了!虽然是二本,但跟你同一个城市!"
我站在楼道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回了一个字:"好。"
上辈子我孤零零地嫁了人。
这辈子至少有一个朋友。
8
大学四年。
我没有一天是虚度的。
大一拿了国家奖学金。
大二考过了教师资格证。
大三在省重点中学实习,带的那个班期末考试平均分涨了十二分。
大四保研。
对,保研。
六百一十七分进来的底子,加上四年拼命,绩点全院第一,论文发了两篇核心期刊。
导师说我是他带过最拼的学生。
他不知道的是,我这股拼劲来自于一种很简单的东西——
怕。
怕回到上辈子那种日子。
灶台前的油烟、搓衣板上的洗衣液泡沫、深夜里独自呕吐的卫生间。
胃癌晚期的CT片子。
赵兰芝把过户协议递到我面前时的那张脸。
这些画面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每次想偷懒的时候就自动弹出来。
比什么鸡汤都管用。
这四年里,赵兰芝联系过我几次。
每次都是要钱。
"你弟弟买房差个首付。"
"你爸身体不好,住院费你出一半。"
"过年了,你好歹给家里寄点钱吧。"
我爸住院那次我出了钱,因为那是我爸。
其他的,一分没给。
姜越最后连复读都没复,去了一个工地搬砖,干了半年跑回来在县城菜市场卖卤肉。
赵兰芝逢人便说"都怪姜棠不帮她弟弟"。
随她说。
上辈子我帮了。帮出了什么?
帮出了一个啃我十五年的家庭。
保研之后,我的方向是中学语文教学法。
研二的时候,省重点高中给我发了offer。
试讲那天,台下坐着校长和教研组全体老师。
我讲的是一篇鲁迅。
讲完之后,教研组组长说了一句:"这个老师,有火气。"
他不知道这火气从哪来。
我知道。
研三毕业,正式入职。
第一个月工资到账那天,我站在ATM机前看了很久。
屏幕上的数字不多,但每一分都是我自己挣的。
没有人能从我手里拿走。
这种感觉。
上辈子我从来没有过。
9
入职第三年,我评上了区级优秀教师。
第五年,带的学生有三个考进了985。
第七年,我成了教研组副组长。
日子平静,踏实,像一条河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河道。
直到那天。
一个周六的下午,我在办公室改作业,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请问是姜棠女士吗?"
"是。"
"这里是县人民医院,您父亲姜德胜因为脑梗入院,情况比较紧急,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我放下红笔。
手指尖发凉。
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爸躺在ICU里,管子插了一身。
医生说脑梗面积不小,需要手术,费用大概十五万到二十万。
赵兰芝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眼睛红肿,看见我来了,第一句话是:
"你爸的医保只能报一部分,剩下的你出。"
不是"你爸怎么样了"。
不是"你来了就好"。
是"你出钱"。
七年没见。
她老了。
鬓角有白发了,碎花衬衫换成了深色棉袄,但那双算计的眼睛一点没变。
姜越也在。
胖了不少,卤肉生意看起来还行,但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这事跟我没关系"的漠然。
"手术费多少?"我问医生。
"保守估计十五万。"
"我出。"
赵兰芝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过。"
她的眼睛又暗了。
"我只出我爸那份。赵姨,你和姜越是一家人,护理和后续康复费用你们自己负担。我不会再多出一分钱。"
"姜棠!他是你爸!你就这么冷血?!"
"我冷血?"
我转头看着她。
"我妈的三千二百块钱你拿走了,这些年我给我爸看病的钱你截留了多少?我爸的退休金卡是不是在你手上?每个月打到卡里的钱你花了多少在我爸身上?"
赵兰芝的脸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赵姨,你以为我不查吗?"
我掏出手机,翻出几张截图。
是我托律师朋友帮忙查的我爸退休金账户的消费流水。
大量的消费指向商场、美容院,还有一笔三万八的转账,备注是"姜越购车首付"。
我把手机屏幕对着赵兰芝。
"这些,要不要我念出来?走廊里人不少,你的老姐妹搞不好也有在这住院的。"
赵兰芝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嘴唇哆嗦得像筛糠。
姜越终于坐不住了:"姐,你别太过分了……"
"闭嘴。"
我甚至没看他。
"姜越,你用我爸的退休金买的那辆车,你打算怎么还?"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走廊里的护士和其他家属都在看我们。
赵兰芝撑不住了。
她的腿一软,坐回了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耸动。
但没有声音。
干嚎。
上辈子我见过太多次了。
"赵姨,我不为难你。手术费我出。但从今天起,我爸的退休金卡交给我保管。他的医疗决策我来做主。你和姜越有意见,可以走法律程序。"
赵兰芝从指缝里抬头看我。
那个眼神。
我认识。
上辈子她用过无数次——
计算、权衡、认输。
"……行。"
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接过退休金卡。
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卡面磨损严重,但名字清晰:姜德胜。
我把卡放进钱包。
和那张高考准考证放在同一个隔层。
有些东西,要握在自己手里才算数。
10
我爸的手术很成功。
术后康复花了三个月,我请了一个月的假在医院陪护。
剩下两个月雇了专业护工。
赵兰芝来过几次,每次都坐在病房角落,不怎么说话。
姜越来过两次,一次带了水果,一次带了卤猪蹄。
我爸清醒之后,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棠棠,爸对不起你。"
五个字。
等了十五年。
不,如果算上上辈子,等了三十三年。
我没哭。
我只是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给他掖了掖被角。
"爸,好好养身体。以后你的事我管。"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顺着鬓角淌进枕头。
我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有扇窗。
窗外是这座县城的天际线。
低矮的楼房,灰蒙蒙的天,远处有一座电视塔,红灯一闪一闪的。
上辈子我死在这座城市。
这辈子我从这里走了出去,又回来了。
不是回来困住自己。
是回来收回属于我的东西。
我爸出院之后,我给他在省城我家附近租了套小公寓。
离我上班的学校二十分钟车程。
赵兰芝没跟来。
户口本上,我爸和她的婚姻关系还在。
但我爸自己提了离婚。
办手续那天赵兰芝没闹。
她大概算清了一笔账:我爸的退休金在我手上,我爸的人在省城,她闹也闹不出钱来。
姜越后来又找我借过一次钱。
说卤肉摊想扩店,差五万。
我说:"不借。但我可以帮你看看商业计划书,哪里不合理我给你指出来。"
他愣了半天,最后真的拿来了一份写在烟盒背面的"计划书"。
写得一塌糊涂。
我帮他改了三稿。
最后他自己去银行贷了款。
不是我心软。
是因为他至少在努力了。
上辈子他啃了一辈子老,这辈子我把那条路堵死了,他反倒自己走了一条新路。
省师范大学十周年校庆那天,老周也来了。
头发全白了,走路有点颤,但精神不错。
他见到我就笑了。
"姜棠老师,我的学生成了别人的老师,我这辈子值了。"
我给他倒了杯茶。
"老师,我一直没跟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谢谢你当年帮我保住了志愿表。"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你知道的?"
"我一直都知道。"
他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你那个继母当年来学校闹过,要我把你的志愿表给她,说要帮你改。我没给。她骂了我半个小时。"
上辈子他也没给。
但上辈子赵兰芝是趁他不在的时候,用我名义向教务处要走了复印件,然后想办法调了包。
这辈子,我提前堵住了那个口子。
"老师,多亏了你。"
他摆摆手:"多亏你自己。你要不是自己争气,我帮什么也没用。"
校庆结束,我一个人开车回家。
车窗外是省城的夜景。
灯光一盏一盏从眼前掠过。
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家。
我也有了。
一个小小的公寓。
一份稳定的工作。
一个正在康复的父亲。
一个虽然笨但在努力的继弟。
一个虽然远了但还在联系的朋友林苗苗。
还有我自己。
一个从四百九十一分爬到六百一十七分的人。
一个从灶台前走到讲台上的人。
一个重活了一次的人。
我把车停在路边。
摸出钱包。
里面还放着那张高考准考证。
照片上的我十八岁,马尾辫,眼神倔。
看了很久。
然后把钱包合上,发动车子,开回家。
厨房里锅碗干净。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牛奶和水果。
书桌上摊着明天的备课笔记。
一切都是我自己挣来的。
一分一毫,一笔一划。
谁也拿不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