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她说我配不上她,
头也不回嫁进了豪门。
七年后她红着眼圈站在我公司楼下,
说当初最爱的人是我。
我心软了。
直到我老婆把一份转账记录甩到我面前。
那一刻我才看清,
她的眼泪,每一滴都标好了价。
1
姜漓出现的那个晚上,我正在参加行业峰会的晚宴。
会场在CBD那栋最高的写字楼顶层,落地窗外整座城的灯火连成一片。
我端着杯香槟跟几个合作方聊新一季度的数据中台项目,周硕凑过来拍了一下我后背。
“林拓,你三点钟方向。”
我偏头看过去。
人群里,一个穿米色长裙的女人正朝这边走来。
腰很细,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我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姜漓。
七年没见了。
她站到我面前,微微仰头,嘴唇抿了一下。
“林拓,好久不见。”
声音跟记忆里一模一样,轻轻的,尾音带着点弯。
我没说话。
周硕在旁边咳了一声,识趣地走开了。
“你怎么在这?”我问。
“衍铭公司跟这次峰会有合作,我陪他来的。”
衍铭。
赵衍铭。
她老公。
七年前她选的那个人。
那时候我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写代码,一个月挣不到五千块。她站在出租屋门口,拎着行李箱,眼眶红红的,说“我妈说得对,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我追出去。
追到巷子口。
她上了赵衍铭的车。
那辆黑色的奔驰S级,我到现在都记得车牌号的最后三位。
“你现在做得很好。”姜漓看着我胸口的嘉宾铭牌,上面印着——林拓,拓元科技创始人兼CEO。
“一般。”我把杯子放到身后的高台上。
“真的很好。”她低下头,睫毛颤了一下,“比我想象的还好。”
我盯着她。
她的妆很淡,但眼底有一圈隐约的青黑。
嘴角的弧度,带着某种我读不透的东西。
“林拓,我……”
“姜漓!”
一个浑厚的男声从背后传来。
赵衍铭走过来。
西装笔挺,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搂住姜漓的肩膀,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位是?”
“我大学同学。”姜漓说。
同学。
我咽下嘴里那口香槟,涩的。
“哦,同学啊。”赵衍铭笑了一下,伸出手,“赵衍铭,衍铭地产。”
我跟他握了一下。
他的手劲很重,刻意的那种。
“林拓,拓元科技。”
赵衍铭的瞳孔缩了一下。
拓元科技。
去年刚拿了B轮融资,估值二十三个亿。行业内都知道。
他松开手,脸上的笑没变,但下颌线绷紧了。
“久仰。”他说。
然后搂着姜漓的手紧了紧。
“走吧,那边陈总在等。”
姜漓跟着他转身。
走出两步,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
我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像一根旧钉子,钉在心口很多年,以为锈透了,结果被人拔出来,发现底下的肉还是疼的。
晚宴结束,我一个人坐在车里,发了十分钟的呆。
手机响了。
温知予发来消息:老公,排骨汤炖好了,你什么时候到家?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笑脸表情。
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
到家的时候,温知予围着围裙在厨房忙活。
听见门响,她探出头,鼻尖上沾了一小点面粉。
“回来啦?洗手吃饭。”
“好。”
我坐到餐桌前,她端了排骨汤、清炒虾仁、凉拌黄瓜。
我吃了两口,筷子停在半空。
“怎么了?”温知予看我。
“没什么,今天喝了点酒,胃不太舒服。”
她没多问,转身给我倒了杯温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暖的。
我握了一下她的手。
她愣了一秒,耳尖泛红,抽回手,低头去收盘子。
“神经病,吃个饭还搞偷袭。”
我没笑。
因为我在想另一个人。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混蛋透了。
2
第二天中午,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林拓,是我,姜漓。”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怎么有我号码?”
“昨天峰会签到册上有你的联系方式。”她停顿了一下,“你方便吗?我想……约你喝杯咖啡。”
我该拒绝的。
嘴巴张开,“好”字已经蹦了出来。
下午两点,写字楼附近的咖啡厅。
姜漓已经到了,坐在角落的位置,手指绕着咖啡杯的把手转。
我坐到对面。
她没化妆,素面朝天。眼底的青黑比昨晚更明显了。
“你现在还是喝美式吗?”她问。
“嗯。”
她朝服务员招了招手,帮我点了一杯。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大学的时候,她总帮我点单。她记得我所有的习惯,冬天喝热的,夏天少冰,不要糖。
“林拓,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还行。”
“我看了你公司的报道,B轮二十三个亿。”她低头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你真的做到了。”
当年我跟她说过,我要做一家了不起的科技公司。
她说好,她等我。
后来没等。
“你呢?”我问。
她沉默了几秒。
手指捏紧了杯柄。
“不太好。”
她抬头,眼眶微微泛红。
“衍铭……他变了。结婚前对我很好,结婚后,公司压力大,他脾气越来越差。回到家不是摔东西就是冷暴力,有时候一整个星期不跟我说一句话。”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妈当初非要我嫁给他,说什么门当户对,说什么有钱人家不会差。可是……”
她咬住下唇。
“可是日子是我自己在过。”
我端着杯子的手没动。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活该。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她在受苦。
“上个月他喝醉了,把客厅的花瓶全砸了。碎片飞到我手臂上。”她撸起袖子,露出一截小臂。
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已经结了痂。
我的指节捏得发白。
“你……报警了吗?”
“没有。他第二天就道歉了,买了条项链给我。”她把袖子放下来,“每次都这样。”
我坐在那,说不出话。
脑子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她一个人蹲在满地碎片里,手臂在流血。
该死。
“我不是来求你帮忙的。”她赶紧摆手,“就是……这些话我不知道跟谁说。七年了,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能说真话的人。”
这句话,精准地戳在我胸口上。
唯一一个。
我喝了口咖啡,苦得舌根发麻。
“以后有事你可以联系我。”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但收不回来了。
姜漓眼眶红了,点了点头。
“谢谢你,林拓。”
从咖啡厅出来,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手机里有温知予发来的照片——她设计的新包装方案,附了一句:你帮我看看这个配色好不好看?
我回了一个“好看”。
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深呼吸了三次。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姜漓撸起袖子时那道疤。
温知予睡在旁边,呼吸均匀。
我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在一条分岔路口上。
两条路都亮着灯,但我不知道哪条通向悬崖。
3
接下来一个星期,姜漓给我发了四次消息。
第一次,问我中午吃了没。
第二次,发了一张街边银杏树的照片,说“大学门口那条路也有银杏,你还记得吗”。
第三次,说“今天心情不太好,不用回”。
第四次,凌晨一点,一条语音:“林拓,我睡不着。”
我点开那条语音的时候,温知予刚好从浴室出来。
她擦着头发,看了我一眼。
“谁的消息?工作上的?”
“嗯,客户。”
我关了手机屏幕。
温知予没说话,把毛巾搭到架子上。
她走过来坐到床边,突然偏头看我。
“林拓,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你已经连续三天吃饭的时候走神了。昨天我跟你说话,你‘嗯’了四次,都没听清我说什么。”
这个女人的观察力,有时候让我后背发凉。
“公司最近在谈一个项目,压力有点大。”
温知予看了我几秒钟。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里带着一种我接不住的东西。
“好,那你早点休息。”
她关了灯。
黑暗里,我听见她翻了个身。
然后是沉默。
很长的沉默。
周末,我去公司加班。周硕在办公室等我。
门一关上,他就把手机拍到我桌上。
“你自己看看。”
屏幕上是一个帖子——本地某论坛上,有人在讨论衍铭地产的资金链问题。
“赵衍铭的楼盘烂尾了两个。”周硕把椅子拉过来坐下,“上个月供应商集体上门要账,闹得很大。他现在到处借钱,银行那边的授信也收紧了。”
我看着那些帖子。
里面有人贴了现场图片,围了一圈人,举着横幅。
“你什么意思?”我抬头。
周硕点了一根烟,吐了口烟圈。
“你不觉得巧吗?赵衍铭的公司出问题的节骨眼上,他老婆突然出现在你面前,跟你诉苦。”
这句话砸在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你想多了。”我说。
“我想多了?”周硕把烟按灭,“林拓,你是我兄弟,有些话我必须说。姜漓当年怎么离开你的,你比我清楚。一个人要是真对你有感情,不会在你最穷的时候跑掉。七年不联系,现在突然冒出来哭诉,你不觉得蹊跷?”
我没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不是让你怀疑谁。我就提醒你一句——别让脑子热的时候替心脏做决定。”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些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赵衍铭的公司,确实出了问题。
而姜漓出现的时间点……
我拿起手机,翻到姜漓的对话框。
她最新一条消息是今天上午发的:林拓,周六有空吗?我想找你聊聊。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回了一个字:好。
嘴里全是苦味。
4
周六下午,姜漓约在一家日料店。
包间,安静。
她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披下来,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
锁骨凸出来,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点菜吧。”我把菜单推过去。
她随便点了两样,然后双手捧着茶杯,暖了一会儿。
“林拓,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衍铭公司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她的目光低垂,“资金上的。很严重。”
我端着杯子没动。
“他这段时间压力很大,脾气比以前更差了。家里的气氛……”她顿了一下,“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我放下杯子。
“你想说什么?”
她抬头看我,眼圈红了。
“我不是想让你帮衍铭。我就是……林拓,我后悔了。”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当年离开你,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决定。”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桌面上。
“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当初没有走,现在的生活会不会完全不一样。”
我坐在那,指甲掐着掌心。
不能软。
不能。
“姜漓,你已经结婚了。”
“我知道。”她擦了下眼泪,“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信不信,当年我是真的爱你。”
我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的心跳在加速。
重要的是我在这个女人面前,二十五岁时的那个穷小子又活过来了。
那个会为她通宵写代码、用一个月工资给她买裙子、被她妈妈骂“没出息”也咬着牙不吭声的穷小子。
“我该走了。”我站起来。
“林拓。”
她抓住我的袖口。
指尖凉得发冰。
“能不能……别这么快。就再坐一会儿。”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指甲修得很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
以前她最喜欢涂珊瑚色。
我重新坐了下来。
那天我们聊了两个小时。
聊大学的事,聊毕业后各自的生活。
她笑着说还记得我第一次做饭把锅烧穿了。
我说你第一次穿高跟鞋在食堂门口摔了一跤。
那些回忆涌上来的时候,胸口的钝痛变成了一种酸涩的温热。
送她下楼的时候,她站在路灯底下回头看我。
“林拓,谢谢你。”
我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走出二十步,手机振动。
不是姜漓的消息。
是温知予的。
“今天回来吃饭吗?我做了你爱吃的酸菜鱼。”
手指僵了一瞬。
我回了两个字:回来。
到家的时候,酸菜鱼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
温知予在灶台前忙,围裙上溅了油点子。
“回来啦?先洗手。”
她笑着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怀疑。
干干净净的信任。
我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
她愣了一下。
“干嘛呀,手上有油。”
“没事。”
我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闭上眼。
鼻尖是酸菜鱼的辣味,和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我想,我不能再见姜漓了。
但这个决心只撑了三天。
周二早上,姜漓的电话打进来。
她在哭。
“林拓,衍铭把我的卡全冻了。我现在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手机费都是用最后的余额充的。”
我坐在办公室里,捏着手机,指关节泛白。
“你在哪?”
“公司附近那条街的麦当劳。”
我挂了电话,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周硕在走廊上拦住我。
“干嘛去?十点还有个会。”
“推半个小时。”
“林拓!”
我没回头。
到麦当劳的时候,姜漓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白水。
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我在她对面坐下。
她看见我,嘴唇哆嗦了一下。
“对不起,我不该打扰你的。”
“先把钱的事说清楚。”
“衍铭说公司需要周转,把我名下所有银行卡的额度都转走了。连我自己存的那点也没留。我跟他吵了一架,他甩门就走了。”
“他有权利动你的卡?”
“联名户。当初结婚的时候他妈非让办的。”
我深吸一口气。
“你现在需要多少?”
“不用你的钱。”她摇头,“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看着她,脑子里闪过周硕的话——“她到底为什么回来”。
但面前这个女人的眼泪是真的。
肩膀的颤抖是真的。
我还是转了两万块钱给她。
“先用着,不够再说。”
她抬起头,泪痕挂在脸上。
“林拓……”
“不用谢。”我站起来,“但是姜漓,你得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办。这种日子不能一直过。”
她咬住下唇,点了点头。
我转身离开。
推门出去的那一刻,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
心跳乱得不像话。
不是因为心动。
是因为我在欺骗温知予。
5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很小的细节上。
周硕约我喝酒,地方是我们常去的那家清吧。
两杯啤酒下肚,他掏出平板电脑,打开一个文件夹。
“你看看这些。”
屏幕上是一组截图。
姜漓的朋友圈。
但不是发给我看的那个——是她另一个号。
周硕的市场部有个姑娘,跟姜漓以前的闺蜜认识。七拐八绕加上了姜漓的小号。
“你看看她发了什么。”
第一条:三天前,姜漓在一家高端SPA馆做护理,背景里能看到VIP包间的金色门牌。
第二条:五天前,她在一家米其林餐厅吃饭,桌上摆着两个人的餐具。
第三条:一个星期前,她在商场试了一条两万八的裙子,配文是“犒劳自己”。
我盯着屏幕。
一个声称被老公冻了所有银行卡、身上一分钱没有的女人,同一时间在消费高端护理、米其林和两万块的裙子。
周硕没说话,只是喝了口酒。
我的太阳穴在突突跳。
“还有。”他翻到下一页。
一张聊天截图。
姜漓和一个备注为“妈”的人的对话。
姜漓:妈,林拓那边已经开始松口了,再加把劲。
妈:那个穷小子现在身价多少?
姜漓:他公司估值二十多个亿。
妈:不错。衍铭那边你稳住,先别闹离婚。把林拓那边的关系处好了,到时候让衍铭去谈合作。
姜漓:我知道。
我放下酒杯。
手在抖。
不是气的。
是一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寒意。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这些哪来的?”我的声音哑了。
“她闺蜜跟她闹翻了,把截图发了出来。我的人看到就截了下来。”
周硕把平板关了。
“兄弟,我不想说那四个字。”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说——过——了。
我没接话。
坐了五分钟,起身走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把车停在路边,手搭在方向盘上。
脑子里的画面在翻搅。
她哭着说“我后悔了”。
她发抖着说“我睡不着”。
她露出手臂上的疤,让我心疼。
她说“当年最爱的人是你”。
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滴眼泪。
全是假的。
不,也许疤是真的。也许她确实过得不好。
但她来找我的理由,从头到尾都不是因为爱。
是因为钱。
七年前是。
七年后还是。
我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
然后发动车子,回家。
进门的时候,温知予缩在沙发上看平板。
见我回来,抬头笑了一下。
“喝酒了?我给你倒杯蜂蜜水。”
她起身往厨房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拉住了她的手。
她转头看我。
“林拓?”
“知予。”
“嗯?”
“这段时间……对不起。”
她愣了两秒钟。
然后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上我的手背。
“我知道。”她说。
就三个字。
但我的鼻子酸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姜漓回来了。”
我整个人僵住。
“你查过?”
温知予摇了摇头。
“不用查。你那天晚宴回来的表情,我就知道了。七年了,我还是一眼能看出来你在想别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我心脏疼。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因为我相信你。”她看着我,目光没有闪躲,“我相信你会自己想清楚。”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拍了拍我的手。
“蜂蜜水还要吗?”
“要。”
她转身进了厨房。
我站在客厅中间,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紧紧的,喘不上气。
我不配这个女人。
6
第二天,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让周硕继续查赵衍铭和姜漓的情况。
这一次不是为了确认什么。
是为了弄清楚他们到底想从我这里拿走多少。
第二件,我给姜漓发了条消息:这周六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她秒回:好呀。
感叹号和语气词用得恰到好处。
不太热情,也不太疏离。
一个精心计算过的回复。
以前我觉得这是温柔。
现在我觉得恶心。
周硕的调查结果在周四出来了。
他把一个文件袋扔到我桌上。
“你自己看,我怕我说出来会骂脏话。”
我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份赵衍铭公司的财务摘要——来源不是公开渠道,是周硕通过投资圈的关系弄到的。
衍铭地产的债务窟窿已经到了四个亿。
两个楼盘烂尾,供应商堵门,银行催贷。赵衍铭上个月把名下两套房子抵押了,还是堵不住。
翻到下一页。
一份邮件打印件。
赵衍铭发给他一个合伙人的邮件,时间是三周前——正好是姜漓第一次出现在峰会上之前两天。
邮件内容:
“拓元科技的数据中台项目跟我们城西那块地的智慧社区概念能搭上,如果能拿到他们的技术合作协议,银行那边的授信可以重新谈。漓漓说她跟林拓有交情,让她先去探探口风。”
漓漓。
他叫她漓漓。
这封邮件里面,姜漓不是一个受委屈的妻子。
她是一枚棋子。
而且她自己知道。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一份银行转账记录。
从赵衍铭的账户,分三笔打进姜漓的个人账户。
每笔五万。
最后一笔的时间是——我转给她两万块钱的那天早上。
也就是说,她拿着丈夫新打的五万块钱,跑来跟我哭“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我把文件袋合上。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周硕站在旁边看着我。
“怎么说?”
“周六我约了她吃饭。”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不做。”
周硕皱了下眉。
“看她下一步棋怎么走。”我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准备一份东西。”
我把需要的资料清单写下来,递给他。
他看了看,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是要把戏演全套啊。”
“她都演了一个月了,总得让她演完。”
周硕拿着清单走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胸口那根旧钉子,这回是真的拔干净了。
底下不疼了。
只剩一个洞。
空的。
7
周六的饭局,我选在万豪的中餐厅。
不是为了排场。
是因为这里离衍铭地产的总部很近。
我到的时候,姜漓已经在了。
换了一身淡粉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嘴唇是豆沙色。
看见我,她站起来,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来了?”
“嗯。”
我坐下来。
服务员递过菜单,我点了几道菜,没问她意见。
她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喝茶。
菜上来以后,聊了些有的没的。
她说最近在看一本心理学的书,说很有感触。
我点头,附和了两句。
然后她放下筷子。
“林拓,有件事我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来了。
“说吧。”
“衍铭的公司你应该听说了。”她低下头,语速放慢,“他现在四处借钱,走投无路。他前几天跟我说,如果能跟你们拓元谈个合作,他这边的楼盘能救活,银行那边也能续上。”
她停了一下。
“我知道这样说很不合适。你跟我毕竟……但我不是为他求的。我是怕他真的撑不下去,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拿捏得很到位。
不是哀求,是担忧。
不是算计,是无奈。
七年前她用同样的表情说“我妈说得对”,然后上了赵衍铭的车。
套路没变过。
只是目标金额涨了。
“什么样的合作?”我问。
她眼睛亮了一下,赶紧又压了下去。
“衍铭说你们的数据中台技术,可以用在他城西的智慧社区项目上。如果你们愿意投技术入股,他可以给你们百分之三十的权益。”
百分之三十。
一个烂尾楼盘的百分之三十,拿来换我公司的核心技术。
我差点笑出声。
“我可以考虑一下。”
“真的吗?”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又松开。
“不过这种事我一个人拍不了板,得开会讨论。”我看着她,“你让赵衍铭准备个正式的合作方案,发到我公司邮箱。下周三之前。”
“好。”她用力点头,“我回去跟他说。”
然后她起身去了洗手间。
我坐在原位,拿起手机,给周硕发了条消息:
“她开口了。下周三之前赵衍铭会发合作方案。你按计划准备。”
周硕回了一个“OK”。
手机刚放下,又震了一下。
温知予发的:在忙吗?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烧烤摊,等你回来一起去。
我回了一个字:等我。
姜漓从洗手间回来,眼角的妆被补过了。
她坐下来,对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曾经让我心跳加速。
现在只让我觉得嘴里全是锈味。
8
周三,赵衍铭的方案到了。
二十八页PPT,做得很精致。
核心内容只有一个意思——拿我们的技术和品牌去给他那个烂尾盘做信用背书,好让他去银行借新钱。
我让技术总监看了一眼。
他的评价是:“这方案跟合作没关系,纯粹是把我们绑上他的沉船。”
意料之中。
我把方案打印出来,放到抽屉里。
然后给赵衍铭的秘书回了封邮件——林总对合作方向非常感兴趣,希望本周五面谈。地点定在拓元科技的会议室。
赵衍铭一个小时之内就回复了:非常期待。
周五下午两点。
会议室我让行政提前布置了一下。长桌、投影仪、矿泉水。
规格不高不低,正好是那种“我们有诚意但你别蹬鼻子上脸”的意思。
赵衍铭带了两个人来。一个财务总监,一个法务。
他本人穿了一身定制西装,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但眼底有血丝,颧骨比那天晚宴上瘦了一圈。
进门的时候,他扫了一眼我们的办公环境。
眼睛在那面专利墙上停了两秒。
“林总的公司很有实力。”他坐下来,语气客气了很多。
不像晚宴那天握手时的那种居高临下。
“赵总客气了。”
寒暄了几句,赵衍铭开始讲他的方案。
PPT翻到第十页的时候,他用手指点着屏幕上的数字。
“智慧社区是大趋势,你们的技术嵌入我们的地产板块,三年内的收益预期……”
“赵总。”我打断他。
他的嘴停在半张的状态。
“方案我们看了。”我靠在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说实话,这个方案有几个地方我看不太懂。”
赵衍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哪些地方?”
“比如,城西那块地的开发许可证问题。据我所知,规划局上个月发了整改通知,要求你们在六十天内完成结构验收,否则收回土地使用权。”
他脸上的血色退了半度。
“这个是小问题,正在处理。”
“再比如,你们目前的负债率。”我翻开手边那份打印出来的资料,“我让团队做了尽调。衍铭地产现在的负债总额是四亿两千万,其中短期到期的有一亿八。你名下已经没有可供抵押的不动产了。赵总,你这不是来谈合作的吧?”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钟。
赵衍铭的财务总监脸色发青。
法务低头在看手机,手指在抖。
赵衍铭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笑了一下。
“林总,做生意嘛,谁还没个难的时候。我坦诚说,确实有周转压力。但这次合作是双赢……”
“赵总。”我又打断了他,“我还没说完。”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封邮件打印件。
他自己写的那封。
放到桌上,推过去。
“‘让漓漓先去探探口风。’赵总的原话。”
赵衍铭的脸,刷地白了。
他低头看那封邮件,手指尖在纸上留下了汗印。
“林总……这……”
“你老婆来找我,不是叙旧,是来给你当说客的。”我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跟我哭,说你打她,说你冻了她的卡。她说她后悔了,说当年最爱的人是我。”
我笑了一下。
“结果我让人一查,你那边每个月按时往她卡里打钱。她拿着你给的五万块,转头到我面前说身上一分钱没有。”
赵衍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他的法务。
法务低着头,不敢接话。
“所以这顿饭,你们夫妻演了一个月。”我把文件收起来,“赵总,我这人有个毛病,被骗一次不记仇。但被当傻子耍,我不太高兴。”
赵衍铭坐在那,嘴唇抖了两下。
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
因为每一条证据都摆在桌上。
这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周硕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温知予。
我愣了。
温知予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她走到桌前,看了赵衍铭一眼。
然后把档案袋放在我面前。
“这是姜漓跟她妈的通话录音。”她说,“一共七段,从你们第一次见面到上个周六。每一次见面之前和之后,她都会给她妈打电话汇报进展。”
我打开档案袋。
里面是U盘和打印出来的文字版。
我扫了一眼其中一段:
姜漓:妈,他今天转了两万给我。
姜母:才两万?他身价几十个亿,你就要到两万?
姜漓:急什么,这才第一步。等合作的事谈下来,几千万都不在话下。
姜母:你脑子灵光点,别真对他动了心。
姜漓: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三个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看温知予。
“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第一次跟她喝咖啡回来那天。”温知予看着我,语气平静,“你说胃不舒服,但你没有喝酒的味道。你从来不会在工作日下午出去喝咖啡。”
她转头看了赵衍铭一眼。
“赵总,你夫人的演技不错。但她有一个问题——她的朋友圈小号忘了设权限。被你们闹翻的闺蜜,现在跟我关系还不错。”
赵衍铭的脸已经没有任何血色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坐下去。
膝盖在桌下磕到了桌腿,咚的一声。
“林总……我……这里面有误会……”
“赵总。”周硕站在门口,双手抱胸,“我替我兄弟说一句——别在这儿丢人了。出门左转电梯,趁你的法务还没辞职,让他帮你处理处理那四个亿的窟窿吧。”
赵衍铭的法务站起来,收拾文件。
手一直在抖。
赵衍铭最后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复杂极了。
有愤怒,有羞耻,更多的是恐惧。
因为他知道,他不仅没有拿到我的技术。
他连最后的遮羞布都被扯掉了。
他带着两个人,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快。
像逃。
9
赵衍铭走了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周硕看看我,又看看温知予,咳了一声。
“嫂子威武。我先撤了。”
他出去的时候还不忘反手带上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温知予。
她站在桌边,低头整理那份档案袋里的资料。
“你什么时候查到这些的?”我又问了一遍。
“跟你说了,你第一次跟她见面那天。”她没抬头,“你以为我真的只是在家等你吃饭?”
我张了张嘴。
她抬头看我。
“林拓,我不是一个会翻你手机的女人。但我不傻。”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我注意到她攥着档案袋的手,指节是白的。
“你那段时间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以为我不知道?你盯着天花板的时候,我就在你旁边,一根睫毛都不敢动。”
我的喉咙堵住了。
“我跟姜漓那个闺蜜不是偶然认识的。”她继续说,“是我查到她跟姜漓闹翻了之后,主动加的她。”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你不会信。”她看着我,“如果我在你还对她有幻想的时候拿出这些东西,你会觉得我小题大做,会觉得我嫉妒。你只有自己走到那一步——自己开始怀疑她的时候,这些证据才有用。”
我坐在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聪明十倍。
也比我想象的心疼一百倍。
她等了我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看着我跟另一个女人纠缠,一句重话都没说。
她把蜂蜜水端给我,把酸菜鱼做给我,把信任一天一天递到我手里。
同时在背后一条一条地搜集证据。
不是为了抓我的把柄。
是为了保护我。
“知予。”
“嗯?”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退了半步,撞到了椅子。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以后不准一个人扛这种事。”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以后也不准瞒我。”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我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手搭在我后背上,起初没使劲。
过了几秒钟,她的手指收紧了。
攥着我的衣服。
很紧。
我听到她吸了一下鼻子。
很轻,很快。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
我这辈子欠她的,够还一辈子了。
那天晚上我们去吃了小区门口的烧烤摊。
温知予喝了两瓶啤酒,脸颊通红,拿着烤串戳我的胳膊。
“林拓你给我听好了,下次再有前任来找你,你就说我老婆是母老虎,跑得慢会被吃掉那种。”
我笑了。
真的笑了。
那种从胸腔底部涌上来的、热乎乎的笑。
“好。”
“拉钩。”
“拉钩。”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沾着烧烤酱。
烟火气混着油烟飘过来,呛得我眼睛酸。
但我没眨眼。
我怕一眨眼,眼前这个真实的、活生生的人就不见了。
10
后来的事,简单说几句。
赵衍铭的公司没撑过那个季度。
银行收贷、供应商起诉、楼盘被政府回收。一个月之内,衍铭地产正式进入破产清算。
他名下的资产被冻结,豪车别墅全拿去抵债。
听说最后他搬到了郊区,租了一套两居室。
姜漓跟他离了婚。
这不意外。
船沉了,最先跑的永远是先上船的人。
离婚后,姜漓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大意是道歉,说对不起,说确实有算计的成分,但也有真情在。
最后一句是——“如果这辈子还能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走。”
我看完,没回。
温知予在旁边削苹果,探头瞄了一眼。
“要回吗?”
“不回。”
“行。”她把苹果递给我,咔嚓咬了一口自己那半个。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信她说的真情吗?”
我想了想。
“不重要了。”
温知予看了我两秒。
然后笑了,嘴角的弧度很小,但眼睛弯起来了。
“这句话及格了。”
我也笑了。
至于姜漓的妈,后来在菜市场碰到过一次温知予。
那位阿姨以前见了温知予,下巴都是抬着的。上次家庭聚会上还当着众人的面说“你嫁的这个穷小子有什么前途”。
这次她看见温知予,愣了一下。
然后挤出一个笑。
“小温啊,好久不见了,你气色真好……”
温知予提着菜篮子,礼貌地点了点头。
“阿姨好。”
然后走了。
没有多说一个字。
她后来跟我说,她其实想说点什么来着。
“但是一想,算了。跟那种人计较,降低我的菜篮子格调。”
我笑得差点把汤喷出来。
有些人你赢了,不需要说出口。
转身离开就是最体面的胜利。
又过了两个月,公司新一轮融资谈下来了。估值翻了一番。
签约那天晚上,周硕非要拉我去喝酒庆祝。
喝到一半,他突然放下杯子,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林拓,我跟你说个事。”
“说。”
“嫂子那天在会议室拿出录音的时候,我在门口差点跪下了。”
我呛了一口酒。
“不是,你听我说完。”他一拍桌子,“我周硕活了三十二年,头一回见一个女人能忍一个月不发作,一边给你做饭一边查证据,最后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精准投放,一发入魂。这他妈是什么?这是诸葛亮级别的操作。”
我擦了擦嘴角的酒。
“所以呢?”
“所以你给我好好对人家。”他指着我鼻子,“你要是再犯浑,不用嫂子动手,我第一个收拾你。”
“行,记住了。”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酒咽下去,辣的。
但辣完之后,胸口是暖的。
那天回家,我推开门。
温知予坐在客厅地毯上,盘着腿,对着平板在画设计稿。
灯光打在她侧脸上,鼻梁那道线条干净利落。
她听见门响,头也不抬。
“喝多了?厨房有醒酒汤。”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没喝多。”
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骗谁呢,你耳朵都红了。”
我捏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确实烫。
“知予。”
“干嘛?”
“谢谢你。”
她歪了一下头。
“谢我什么?”
“谢你没走。”
她愣了一秒。
然后低下头,继续画她的设计稿。
但我看到她嘴角翘起来了。
很小的弧度。
藏都藏不住。
窗外的城市还是那座城市,灯火还是那片灯火。
七年前我在这座城市里丢过一个人。
七年后我在这座城市里差点又犯一次蠢。
但好在,那个值得的人,一直在。
不是月光。
是灯火。
月光再亮,天一亮就没了。
灯火不一样。
灯火是你推开门,它就在那。
黄黄的,暖暖的,等着你回家。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温知予的侧脸。
呼吸慢慢平了下来。
心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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