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出租屋那天,手里攥着三块五的找零。
手机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结婚了,保重。
再睁眼,她靠在我肩上撒娇:八十万,你说好的。
我笑了笑,拿起手机。
删了。
1
手机屏幕亮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盯着天花板,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脑门。
米黄色乳胶漆,左上角一块巴掌大的水渍,楼上漏水留下来的。
这个天花板,我盯了三年。
后来搬走之后再没见过,因为后来连房租都交不起。
我猛地坐起来。
床头柜上一杯凉透的水,手机正充着电,微信置顶的对话框备注是“瑶瑶”。
心脏撞肋骨,一下一下的,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上一秒,我还瘫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胃里翻着三天没吃东西的酸水,眼前全黑了。
这一秒——
我回来了。
拿起手机翻了两下,日期清清楚楚:2021年10月15日。
明天上午十点,温瑶的航班飞伦敦。
上辈子的今晚,我在这张床上辗转到天亮,最后咬着牙把最后一笔钱转给了她。
八十万。
面馆卖了四十三万,找朋友借了二十万,剩下的是我妈的养老钱。
温瑶说,等她学成回来,我们就结婚。
我信了。
三年后她发来一条微信:沈牧,我遇到了对的人,谢谢你,这些年辛苦了。
没有道歉。
没有解释。
连一个“对不起”三个字都省了。
再后来的事很简单——店没了,钱没了,朋友上门讨债,我妈气倒住院。
我从小老板变成了打零工的,从打零工变成什么活都接不到的废物。
死那天嘴里全是苦味。
……
卫生间的门开了。
温瑶穿着我买的那件吊带睡裙,头发湿着,用毛巾擦耳朵后面的水。
她看我坐在床上,嘴角弯了一下。
“醒了?明天送我去机场,闹钟定了吗?”
声音软得能拉出丝来。
上辈子听到这句话,我心里全是不舍得。
这辈子——
胃里只有凉意。
“嗯。”我说。
她走过来,坐在床边,自然地靠过来,脸贴在我肩膀上。
指头拧着睡裙的下摆。
“那个……钱,转了吗?”
来了。
我没动。
“牧哥,我明天就飞了,那边房租押金加学费,八十万刚好够第一年。你说好的嘛……”
声音越来越小。
眼睛往上看我,水汪汪的。
指头把裙摆拧成了麻花。
这套我吃了五年。每次她想要什么东西就这样——嗓子放软,眼睛放大,手不停地拧东西。
我吃了五年,吃到倾家荡产,吃到死。
“温瑶。”
我叫她全名。
她愣了一下,抬起脸。
“这笔钱,我不转了。”
三秒钟的安静。
然后她笑了,歪着头,好像没听懂。
“什么?”
“八十万,不转了。”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面馆的钱我要留着重新做生意。借的钱要还。我妈那笔养老钱更不能动。”
笑容从她脸上一点一点退下去。
她坐直了,手从我肩膀上滑下来。
“沈牧,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答应我的!”声音一下拔高了,“这半年你一直说等凑齐就转——面馆都卖了——”
“面馆是我自己要卖的,我后悔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嘴唇抖了一下。
我等着她哭。
上辈子每次吵架她都哭,眼泪一掉,我缴械。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我知道那些眼泪后面是什么。
是三年后那条微信。是她发过来的婚纱照。是我饿死在出租屋地板上的那个冬天。
“你变了。”她盯着我。
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
“不是我变了。”我站起来,拿了件外套披上。
“是我清醒了。”
拉开门,走出去。
身后她的声音追出来:“沈牧!你走了我们就完了!”
我没回头。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一片。一脚踩空,膝盖磕在台阶棱上,疼得嘶了一声。
扶着栏杆站稳,掏出手机。
打开炒股软件。
上辈子我从没碰过股票,但死前住院的时候,病房里有个老股民,每天外放财经新闻。
声音吵得我睡不着,那些数据反反复复地灌进脑子里。
我记得很清楚——
2021年11月初,华清新能源,从十三块涨到五十七。
站在黑暗的楼道里,手机屏幕的光打在我脸上。
上辈子,八十万喂了白眼狼。
这辈子,全喂我自己。
2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送机。
站在窗户边上,隔着一层灰蒙蒙的玻璃,看温瑶拖着行李箱走出单元门。
她在路边等出租车,回头看了一眼楼上。
我站在窗帘后面,没动。
出租车来了,她弯腰把箱子塞进后备厢,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次我看清了她的表情——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绷着。
不是伤心。
是没拿到钱的不甘。
车开走了。
我站在窗前又待了五分钟,直到那辆车彻底消失在路口。
胸口有一块东西松开了。
堵了五年,这一刻终于松了。
……
上午十点,我出门去了我妈那儿。
她住在老城区的回迁房里,两室一厅,厨房的油烟机声音跟拖拉机差不多。
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在摘菜,抬头看我一眼:“怎么来了?温瑶不是今天走?”
“走了。”
“你没去送?”
“没去。”
我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妈,这是你给我的那十七万,我没动。还给你。”
她摘菜的手停了。
抬起头,眼神从我脸上扫到银行卡上,又扫回来。
“你说什么?”
“这笔钱,我没转给温瑶。”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手指上还沾着菜叶子。
然后她放下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想通了?”
“嗯。”
“真想通了?不是跟她吵架赌气?”
“真想通了。”
她没吭声,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有点哑:“这三年你给她花了多少,我没敢算过。”
我没接话。
“行了。”她把银行卡推回来,“你留着。你比我需要。”
“妈——”
“拿着!”她突然提高了嗓门,“你妈还没老到要儿子养的地步。你拿这个钱去好好干你的事。”
鼻子一酸。
我把卡收进口袋,没再推。
……
下午,我去银行开了证券账户。
六十万,全部买入华清新能源,十三块二。
柜员小姐姐输完数据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全仓买一只股,风险大。
但我没解释。
有些事没法解释。
走出银行的时候,十月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手机震了。
大学同学群里,赵鹏发了一条消息:
“兄弟们!下周五聚一聚!老地方,喝酒!好久没见了想你们啊!”
下面七八个人回了“好”“来”“到时候喊我”。
我看着那串消息,嘴角动了动。
上辈子这顿饭我也去了。
那时候温瑶刚走,我兜里空空的,被一桌子人笑着问东问西。
赵鹏搂着我的肩说,沈牧你太实在了,那种女人还给她花那么多钱。
所有人都笑了。
那种笑,不带恶意,但比恶意还扎人。
我在群里回了一个字:
来。
3
周五,老地方,江滨路那家烧烤店。
到的时候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赵鹏坐主位,旁边挨着他新交的女朋友,长头发,眼线画得很浓,一直在刷手机。
“哟!牧哥来了!”赵鹏站起来,张开胳膊要跟我拥抱。
我侧身坐下,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
“听说温瑶出国了?”赵鹏倒了杯啤酒推过来,挤眉弄眼,“兄弟你行啊,送女朋友去英国深造,这气魄一般人没有。”
桌上几个人看过来。
有好奇的,有等着看热闹的。
“分了。”我说。
赵鹏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啊?”
“分了。钱没给。人也没送。”
整桌安静了两秒钟。
对面的刘杰放下筷子:“卧槽,牧哥你硬气了啊?”
“不是硬气。”我拿起啤酒喝了一口,“是不想当冤大头了。”
赵鹏眼珠转了转,嘴角往上挑。
“牧哥,说句不好听的啊——早该这样了。我之前就说,温瑶那个花法,不是过日子的人。你一个月赚多少?全填进去了。”
我没接话。
上辈子这段话他也说了,我当时心里不痛快,跟他吵了几句。
这辈子我不吵了。因为他说得对。
“行了行了,不提了。”赵鹏端起杯子,“来!敬牧哥重获自由!”
一桌人碰杯。
我喝了一口,视线扫过每个人的脸。
赵鹏,大学室友,做二手车生意,手里有点小钱,喜欢摆阔。上辈子我落魄的时候他借了我两万块,后来追债追得比黄世仁还狠。
刘杰,班长,在银行做客户经理,消息最灵通。后来我还不上钱的时候,他在同学群里阴阳怪气:“有些人啊,借钱的时候叫哥,还钱的时候叫祖宗。”
旁边还有陈蕊、方达、李思远,几个面孔清晰又模糊。
上辈子,他们目送我从一个小老板变成流浪汉,没有一个人拉过我一把。
但我不怪他们。
成年人的世界,没义务给别人兜底。
我只怪自己。
“牧哥,你那个面馆不是卖了吗?接下来什么打算?”刘杰啃着羊肉串问。
“有点想法,还在看。”
“要不来我这儿?银行正招大堂经理,一个月五千五,五险一金齐全。”
“谢了,我再想想。”
赵鹏凑过来,压低声音:“牧哥,你要是手头紧,跟我说。我那边周转得开。”
他上辈子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嗓门不大,但刚好够旁边三个人听见。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不用。我手头还行。”
回去的路上,十月的夜风裹着烧烤的油烟味。
我走到江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眼账户。
华清新能源,收盘价十三块四。
涨了两毛。
不急。
大的在后面。
4
接下来半个月,我每天的生活很简单。
早上六点起床,去早市帮我妈买菜——她嘴上说不用,但我提着菜回去的时候她脸上的褶子都带笑。
上午研究行情。不是研究华清新能源——那只票我心里有数——而是研究其他几支我隐约记得的标的。
下午出去跑市场,看店铺。
面馆卖了之后,我手里除了股市的六十万,还剩十来万现金。
上辈子我把这些钱零零碎碎地借出去还债,最后一分没攒住。
这辈子,我要做一件上辈子想做但没做成的事。
——开一家炒饭档口。
不是什么高大上的餐厅,就是商场美食城里的那种十几平米的小窗口。
蛋炒饭、酱油炒饭、腊肠炒饭、牛肉粒炒饭。
上辈子做面馆的时候我就发现,面馆翻台率太低,毛利看着还行,但房租水电人工一扣,赚的全是辛苦钱。
炒饭不一样。
出餐快,食材标准化程度高,一个人加一口大锅就能撑起来。
选址在写字楼集中的商圈,打工人中午就那一个小时吃饭,谁快吃谁。
我花了一周踩了七个商场,最后锁定了城东的万和广场。
B1层美食城,人流量大,工作日中午排队排到电梯口。有一个档口刚好到期,房东急着出手,转让费压到了三万八。
我付了定金。
十一月三号。
股票账户弹了一条消息。
华清新能源涨停。
十四块七。
我没动。
十一月五号,十六块二。
没动。
十一月十号,十九块一。
没动。
手指在卖出按钮上方悬了三秒钟,收回来了。
还没到时候。
上辈子那个老头子说过——这只票最疯的时候到了五十七。
我不贪心,不吃鱼尾巴,但鱼肚子上的肉我要吃到。
……
十一月十五号,档口装修完毕。
不大,十四平米。操作台、抽油烟机、双灶台、保温柜、一块亚克力灯箱招牌。
名字我想了三天:老沈炒饭。
简单,好记,接地气。
开业那天,我一个人站在灶台后面。
围裙系着,铁锅烧到冒青烟。
第一个客人是个穿格子衫的程序员,看了菜单五秒钟:“腊肠蛋炒饭,加辣。”
铁锅颠勺,油花四溅,米饭在锅底嗞嗞作响。腊肠丁煎到边缘焦脆,打两个鸡蛋进去,大火翻炒,盐、酱油、白胡椒,出锅。
三分十二秒。
程序员端着饭走的时候扒了一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但第二天中午他又来了,后面带了两个同事。
……
生意比我预想的好。
上辈子做了三年餐饮,手艺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上辈子我把手艺浪费在一碗十二块钱的牛肉面上了——那玩意儿费时费力,一碗赚三块钱,赚的全是体力钱。
炒饭不一样。
一份腊肠蛋炒饭,定价十八块。成本六块出头。
工作日中午两小时,我一个人能出一百二十份。
算术不用做。
脑子里的数字跟钞票一样清晰。
日流水两千出头。
月毛利三万五左右。
扣掉房租水电,净利润两万朝上。
这还只是开始。
与此同时,华清新能源的K线一路往右上角爬。
三十二。三十八。四十一。
十一月最后一个交易日,四十六块三。
我坐在档口后面的小板凳上,一边擦灶台一边看手机。
账户浮盈——一百四十多万。
手指头在屏幕上滑了滑,放下了。
再等等。
5
十二月六号,华清新能源开盘直接跳空高开,五十二。
午盘冲到五十五。
下午一点四十七分,五十六块八。
我放下铁锅,洗了手,打开手机。
深吸一口气。
卖出。
全仓清仓。
成交价五十六块四。
到账金额——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十秒钟。
两百五十六万。
净赚一百九十六万。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不是因为激动。
是上辈子这个数字是零。是负数。是我妈的养老钱、朋友的借款、面馆的全部家当,一笔一笔地打进温瑶的账户,连个响都没听到。
现在,这些钱回来了。
而且翻了好几倍。
……
我没跟任何人说。
钱从证券账户转到银行卡,分成三笔。
一笔五十万,存了三年定期,利率锁死。这是我妈的。
一笔一百万,留着做生意。
剩下的九十六万加上档口这个月的利润,先放活期,应急用。
存完钱出了银行大门,太阳落到城市的楼顶后面了,天边烧了一条橙红色的线。
兜里的手机又响了。
微信。
一个半年没说过话的头像弹出来。
温瑶。
“沈牧,你过得怎么样?”
我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上辈子她出国三个月后也发过消息。那次是“这个月生活费不太够”,我二话没说转了八千。
这辈子的开场白倒换了个花样。
不过换汤不换药。
等了三分钟。
第二条消息来了:“我在伦敦挺好的。就是想你了。”
第三条:“你最近忙吗?方便打个电话吗?”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没回。
走了两步,又掏出来,点进她的对话框。
把置顶取消了。
6
腊月的时候,老沈炒饭的日流水稳定在三千五以上了。
我雇了一个帮手,小周,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厨师学校刚毕业,手脚利索,话不多。
带了他一个礼拜,基本款的炒饭他已经能独立出餐。
我开始腾出手来做第二步——研发新品。
黑椒牛肉粒炒饭。
咖喱鸡肉炒饭。
这两款一推出来,日流水直接破了五千。
有天中午忙完,小周靠在墙上擦汗,突然冒了一句:“沈哥,咱这生意能开分店吧?”
我拿纸巾擦手,没抬头:“你觉得呢?”
“我觉得城西那个新开的写字楼区,中午吃饭的人特别多,周围全是快餐连锁,没一家炒饭专门店。”
我看了他一眼。
“去实地踩过?”
他点头:“上周末跑了一趟,中午十二点站那儿数人头,半小时过了四百多人。”
这小子。
我上辈子怎么没遇到过这种人。
“行,你把那边商场的招商信息拿回来,我看看。”
……
年前赵鹏又张罗了一次聚会。
这次在他新买的车里——一辆二手宝马三系,洗得铮亮,内饰有股子柠檬味的空气清新剂。
他非要接我,绕了半个城。
“牧哥,上车!今晚吃好的!”
开到一家日料店,包间已经坐了四个人。
刘杰、陈蕊、方达,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女生,坐在赵鹏女朋友旁边。
赵鹏咳了一声,冲那个女生努努嘴:“牧哥,这是小杨,蕊蕊的同事,人特好——”
“鹏哥。”我打断他,“别介绍了。”
赵鹏愣了。
“我现在没心思搞这些。”
小杨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低头喝茶。
陈蕊赶紧打圆场:“来来来,先看菜单。牧哥你想吃啥点啥,今天鹏哥请客。”
赵鹏拍了拍胸脯:“必须的!今天牧哥面子最大。”
吃到一半,刘杰放下筷子,扶了扶眼镜:“牧哥,你那个炒饭店,听说生意不错?”
“还行。”
“我好几个客户中午去吃过,都说味道不错。”他笑了笑,“你现在一个月流水多少?”
“够活。”
刘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眼珠子转了转。
赵鹏接话了:“牧哥你就别藏着了,兄弟们又不跟你借钱。”他哈哈笑了两声,“我听说你那档口中午排队能排到拐角?厉害啊。”
“运气好。”
我夹了一筷子三文鱼塞嘴里。
运气好。这三个字在上辈子从来不属于我。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运气这个东西,说到底是选择。
我选对了不给钱,选对了买股票,选对了做炒饭。
不是运气找上了我。
是我不再把运气往外推了。
……
回家路上,手机又震了。
温瑶。
这次是一张图。
伦敦的夜景,泰晤士河边,她穿着黑色大衣站在桥上,围巾被风吹起来。
配文是:“好想吃你做的炒饭。”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我点进她的朋友圈翻了翻。
十一月发了一张自拍,背景是学校的图书馆。
十二月初转发了一篇关于留学生活的文章。
十二月中旬发了一组照片,和几个同学在餐厅吃饭。
其中一张,她旁边坐着一个白人男生,两个人靠得很近。
嘴角有笑,眼神自然。
我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
“好想吃你做的炒饭。”
上辈子这句话能让我激动一整夜。
这辈子只剩一个念头——
我的炒饭十八块一份,你付现金还是扫码?
7
年后我开了第二家店。
城西,新天地商业广场,B1美食城,位置比第一家还好——正对着电梯出口。
小周去那边当店长,我又招了两个人。
两家店同时运转,日总流水破了一万。
利润像雪球一样滚起来。
二月份,我在城东万和广场的一楼看中了一个六十平米的铺面——之前是卖奶茶的,倒了,房东挂出来半年没租出去。
我找房东聊了两个小时,把价格压到月租一万二。
这次不做美食城档口了。
做独立门店。
还是炒饭,但升级了。
堂食加外卖。菜单扩充到十二种,加了汤和小菜。店面装修干净利落,白墙、原木桌、黑板菜单。
名字没改。还是老沈炒饭。
三月底开业那天,我站在店门口看人流。
开业第一周日均流水八千。
第二周破了一万二。
手机里的银行账户数字一天一个样。
我妈打电话来说,你是不是又瘦了?我说没有。她说你别光顾着干活不吃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说好。
挂了电话,去后厨给自己炒了一盘腊肠蛋炒饭,坐在店里最靠窗的位置,一口一口扒完了。
窗外过了一辆公交车,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比半年前胖了一点,眼睛亮了一些。
不像一个死过一次的人。
……
四月,赵鹏找我借钱。
在微信上发了一大段语音,七条,加起来三分多钟。
核心意思:二手车生意周转不过来,货押在手里了,需要十五万,过桥,一个月就还。
上辈子他也找我借过。金额不一样,理由差不多。
那次我借了。然后要了一年半才要回来,还折了个朋友。
这次我回了一条文字:
“鹏哥,手头的钱全压在店里了,转不出来。你问问别人吧。”
他秒回了一个“好吧”。
后面没再说话。
我知道他会不高兴。
但上辈子教会我一件事——对所有人好,就是对自己坏。
……
四月中旬,温瑶的消息频率变了。
从一周一条变成两三天一条。
有时候是风景照。
有时候是“你在吗”。
有一次凌晨两点发来一条:“牧哥,我好像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我看了。
没回。
第二天早上她撤回了。
8
五月份,第三家店开业。
城北大学城旁边,大学生的胃口和打工人不一样,我调了配方——份量加大,价格降了两块,加了一款酸辣鸡丁炒饭,上了外卖平台,首周冲到了商圈销量前三。
三家店,四个员工。
月净利润——九万出头。
加上年前股票挣的那笔,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已经逼近三百万。
但我没飘。
因为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些数字的重量。
上辈子这三百万叫作一条命。
这辈子它叫作第二次机会。
……
同学群里,刘杰发了一条消息。
“兄弟们,听说牧哥的炒饭店开了三家了?城北大学城那个我去吃过,排队二十分钟,真火。”
下面好几个人冒出来:
“真的假的?牧哥闷声发大财啊。”
“上次路过看到了,装修挺好的。”
赵鹏冒了个泡:“牧哥一直是做餐饮的料,以前开面馆就好吃,现在炒饭更绝了。”
这是他借钱被我拒了之后第一次在群里提到我。
语气热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没回复。
但我截了个图。
不是为了记仇。
是为了提醒自己——风向变了。
上辈子我穷的时候,这个群安静得像停尸房。
这辈子钱一到位,每个人的嘴角都翘起来了。
人性这玩意儿,看一次就够了。
……
五月底。
一个普通的周四下午,我在万和广场的店里盘账。
门口的风铃响了。
我抬头,手里的笔停住了。
温瑶站在门口。
她瘦了。
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一截,扎了一个低马尾。脸上没什么妆,皮肤不像以前那么好了,眼下一圈青黑。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球鞋上沾了点灰。
拖着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
看见我的那一刻,她嘴唇动了动,扯出一个笑来。
“沈牧。”
我靠在椅背上,没站起来。
“回来了?”
“嗯,课程……中断了。”
“中断了”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钱不够了?”
她的笑僵了一瞬。
“也不完全是钱的问题……”
她松开行李箱的拉杆,走了两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手指绞在一起,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点发红。
“牧哥,我想了很久。去了英国之后才发现,那边不适合我。语言、生活、什么都不习惯……”
她停了一下。
“而且我一直在想你。”
这句话上辈子她从来没说过。
上辈子她想的是那个白人男生,是新的圈子,是更好的选择。
我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温瑶,你想说什么?”
她抬起眼看我。
眼眶有点红了。
“我想……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店里的背景音乐正好到了一首慢歌,歌手的嗓音慵懒地从音箱里流出来。
我看着她。
这张脸曾经是我的全世界。
为了这张脸,我卖了店,借了钱,搭进去了我妈的养老钱。
为了这张脸,我死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手里攥着三块五毛钱。
“不能。”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我自己听得很清楚。
她身体晃了一下。
“你在这里吃过饭没有?”我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来一份腊肠蛋炒饭?老规矩,加辣。”
“沈牧——”
“十八块。扫码还是现金?”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没声音,就那么一颗一颗地往下砸。
砸在白色卫衣的袖口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我背对着她,开了火。
油烟升起来,锅底嗞嗞响。
我颠着锅翻炒,米粒在铁锅里跳,腊肠丁的油脂被逼出来,香味蹿进鼻子。
一份炒饭出锅,装盘,放到她面前。
“吃吧。这顿我请。”
她低着头,肩膀在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哭得更厉害了。
“还是这个味道……”她哽咽着说。
“味道没变。”我坐回对面,“变的是人。”
9
她吃完了那盘炒饭。
一边哭一边吃,吃得精光。
然后她擦了擦脸,拿起行李箱的拉杆。
“牧哥,我回去了。”
“嗯。”
“那个钱……我会还你的。”
她说的是以前我花在她身上的那些。
我没接话。
不是因为大度。
是因为那些钱在我的账本上已经注销了。
连同她这个人一起。
她走了以后,我把那张桌子收了,桌面上有两滴水渍。
拿抹布擦干净,扔进水池里。
……
六月份,第四家店签约了。
这次不在本市,在隔壁城市的万达广场。
小周去踩的点,写了一份三页纸的市场分析发给我。选址逻辑、周边竞品、人流数据、预估日流水,格式整整齐齐。
我看完之后给他打了个电话。
“你想当合伙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沈哥,你说真的?”
“你出人出力,我出钱出品牌,利润三七分。”
“三七?我才三?”
“你七。”
又安静了。
然后他的声音有点发抖:“沈哥,我干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上辈子我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叫温瑶的篮子里。
这辈子我把鸡蛋分散了——店铺、团队、现金流。
每一个都是我自己选的。
每一个都踏踏实实地回馈着我。
……
七月底,同学群里又炸了。
不是因为聚会。
是因为陈蕊发了一条朋友圈:“在老沈炒饭万达店打卡,终于开到我们这了!味道绝了!”
下面一堆评论。
刘杰评论了一句:“这是我同学开的。”后面加了三个得意的表情。
赵鹏评论:“牧哥牛逼!”
我妈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她的棋友在万达看到了老沈炒饭的招牌,回来跟我妈说:“你儿子是做这个的?生意好得不得了。”
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飘着:“你赚了多少你也不跟我说。”
“没多少。”
“你就骗你妈吧。”
她嘴上这么说,但我听见她在笑。
那种笑,和上辈子我给她打电话借养老钱时她的沉默,隔了整整一辈子的距离。
10
九月。
我坐在万和广场一楼的店里,面前摊着一张全城的商圈地图。
四家店的小红点标在上面,城东两个,城北一个,隔壁市一个。
小周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嘴里叼着笔帽。
“沈哥,城南的金鹰广场下个月有两个档口到期,位置我去看了,一个在电梯口,一个在转角——”
“电梯口那个。”
“行。”他把笔帽吐出来,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我抬头。
赵鹏。
他今天穿得特别正式,衬衫扎进裤子,皮鞋擦得锃亮。
走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我来谈事情”的笑。
“牧哥!忙着呢?”
“嗯。”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扫了一眼桌上的地图,眼睛亮了一下。
“牧哥,我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说。”
“是这样的,”他身子往前探,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我手里有个资源,城南有一批二手厨房设备要出,价格是市场价的六折。我想着你现在开新店正好需要——”
“不用。”
“你听我说完——”
“鹏哥。”我看着他,“我有固定的设备供应商,合作两年了,价格和售后都稳定。你的好意我领了。”
他的笑淡了一点。
“那……另外一个事。”他清了清嗓子,“我最近不做二手车了,想转行。你看你这边……能不能带我一把?”
小周在旁边低头喝咖啡,假装没听见。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上辈子赵鹏从来没求过我。
因为上辈子我比他惨得多,没有任何被求的资格。
“鹏哥,你对餐饮有兴趣?”
“有有有!你还记不记得大学那会儿我做过烤冷面摆摊——”
“大学摆摊和开店不一样。”
“我知道,所以才想跟你学。牧哥,你从一个档口做到四家店,这本事我是真服。”
他的眼神很诚恳。
或者说,很像诚恳。
“你先去我城北的店帮一个月忙。”我说。
他愣了。
“帮忙?”
“从洗菜备料开始,一天站八个小时。一个月以后你还想干,我们再谈。”
他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张了张嘴,又闭上。
“行!”他拍了一下大腿,“我干!”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坚持一个月。
但上辈子他借我的钱拖了一年半。这辈子让他用一个月来证明自己想干事,不过分。
……
十月十五号。
一年了。
整整一年前的这个夜晚,我从地板上醒过来,盯着那个有水渍的天花板。
一年后的今天,我站在万和广场的店里,营业额报表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今日流水:一万四千三。
四家店,月均净利润二十七万。
银行账户总资产突破五百万。
手机响了,我妈发来一张照片。
她和棋友们在公园里下象棋,旁边的石桌上放着一杯热茶,阳光打在她脸上。
她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照片下面一行字:“今天赢了老李三盘,请他喝了杯茶,用你给我买的保温杯。”
我看着那张照片,靠在柜台上,嘴角翘起来。
上辈子,我妈最后一次跟我说话是在医院的病床上,氧气管子插在鼻孔里,声音细得像纸片:“别……别怪温瑶……是妈没本事……”
我站在病床旁边,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画面。
现在,那个画面碎了。
碎成了公园里下象棋的保温杯,碎成了每个月准时到账的生活费,碎成了她笑起来脸上那些松弛的纹路。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新的微信。
不是温瑶。
是小周。
“沈哥,城南那个档口的合同对方发过来了,条件比咱们预期的还好。我先签了?”
我回了一个字:
签。
关上手机,店里最后一个客人端着餐盘去了回收处。
我走到门口,把门口的灯箱招牌关了。
“老沈炒饭”四个字的光一收,只剩下街边路灯的暖黄色。
十月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跟去年一模一样的凉。
但这一次,我兜里有钱,身后有店,手机里有我妈笑着的照片。
不欠任何人。
也不再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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